第81章 平衡
这通电话打第一遍没接,对面又打了第二遍。谢漪白怕是要紧事,将盛柯推开,吁喘着气坐起,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尤为亮眼高清——妈妈。
何荔梅一天一夜没联系到儿子,心急了,电话一接通就长唤道:“小祖宗啊,你干吗去啦?我问你助理,他说他在老家过年不知道,我又问你经纪人,她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你差点儿吓死我和你爸了。”
说吓死属实是夸张,他一个忙人大明星,宵衣旰食是常有的事,联系不上他不值得大惊小怪,父母操心的是他身边没有助理和经纪人陪着,多半是鬼混去了。
谢漪白调整着呼吸,被吮咬过的嘴唇轻微充血,被火光一照烫烫的,他磕巴地说:“我、我来内蒙骑马了……”
“这大冷天的你跑那么远去骑马?”何荔梅拔高声量道,“你贪玩儿我们没意见,但你好歹回下微信啊,这大过年的你失踪算怎么回事儿。”她的声音又蓦地收低,轻细道,“你坦白吧,是不是跟对象去的?”
盛柯和他离得近,挨挨蹭蹭的,发梢搔弄着他的耳廓,把他听筒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在他前面抢答道:“阿姨好,我是盛柯。”
在何荔梅思忖这名字的时候,他又添了一句:“漪白的对象。”
谢漪白就像被扔进了大染缸里,脸上青红黑蓝紫各色都显现了一遍,他又急又气,只想揪住盛柯打一顿,然而输在经验不足,被对方勾着手臂在床上扭缠到一处。他恨恨地把拳头砸在盛柯的肩头和胸口上,冲着手机道:“他不是!妈你别听他乱说!”
盛柯继续闹他,作势要夺走他的手机,恶作剧得逞似的喊道:“阿姨——漪白不承认我是他男朋友,您给我支支招吧。”
“你不要脸,你不要脸啊!”谢漪白握着手机直往怀里揣,他羞愤到极致,感觉自己那张薄脸皮被人撕下来踩得面目全非。
他这么提防警惕着,盛柯反倒不抢了,只问:“你挂了?”
“没呢。”何荔梅凉丝丝地开腔道,她也尴尬,就像撞破了别人的好事儿,关键这还不是别人,是她亲儿子,她屏住呼吸发出一声轻笑,想装云淡风起,却没能稳住,泄气道:“哎呀这从何说起啊……漪白脾气怪,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你们俩自个儿琢磨去吧,拜拜啊。”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谢漪白想解释却错失良机,欲哭无泪,回头他妈又得逮着他东问西问的了。
盛柯看他苦着脸,问:“你难过什么?你妈妈又不是不认识我。”
“谁让你跟她说这些的!?”谢漪白丢开手机,扑上去将人压在身下,掐着那截可恶的脖子,“让你多嘴!你不是高冷不爱搭理人吗?我要把你掐成哑巴!”
然而不到一分钟房间门被人推开,灯也亮了,炽白的光闪耀着双眼,谢漪白手上的劲儿一松,盛柯便搂住他的腰,掀他下去,和他调换了位置。
他在天旋地转中瞄见门口伫立的人影,邹延面色阴沉道:“你们吵什么吵?我在开会。”
盛柯扭过头,与其对视道:“那我们小声点,尽量不吵到你。”
谢漪白拍着床板呼救:“延哥!你救救我!他要欺负我!”
他说得很严重,仿佛盛柯下一秒就要把他当马骑,所以邹延俯就地伸来一只手,说:“起来。”
盛柯见他真要去够邹延的手,就没再压着他,让开了。
于是他拉着邹延借力起身,下了床,拍拍衣袖找到手机,跟着邹延走了。
可盛柯并不认同在这里结束,邹延的房间谢漪白能去,他也可以去。
邹延的工作电脑放在实木书桌上,正在视频会议中;谢漪白不确定摄像头和麦克风开没开,他不敢随意说话和入镜——明明他和邹延这点儿私情已经人尽皆知,但他还是不想给外人留下更多话柄。
这圈子的每张嘴都不饶人,今天传出去是大年初一他和邹延待在一起,后天听到的指不定就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着大制片人连回家过年都不肯了。
盛柯比他放得开,毕竟导演和制片人合得来、关系铁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他俩是发小哥们儿,在业内本就是一桩美谈。
“你坐啊,站着不累吗?”盛柯示意他随处落座。
单间不比套房,没位置摆那么多沙发椅子,唯一那把椅子是邹延开会用的,也就剩床上空着,睡觉窄了些,坐人却很宽绰。
谢漪白觉得这安排不怀好意,给电脑里那些人看见,不是更要瞎说了?
“别说话。”邹延叮嘱他们,然后坐回书桌前,身影在屏幕画框里晃动着,一心投入到会议中,“刚讲到哪儿了?你们继续。”
雪天寒夜,偏僻荒原,网速慢到视频卡顿,盛柯擅自闯入画面中,跟会议组的各位说:“抱歉啊,我们这边有客人,我把摄像头关了。”
他的手伸到笔记本的触摸板上,指尖滑动着操控鼠标,说关就关,也没理会邹延在内的任何人的意见。
邹延是默许的,谢漪白见电脑界面上的显示框黑了一块,才安心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玩自己的,乖巧得像个学生。
正月第一天的假期还要开线上会议,没人是开心的,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大多萎靡不振、充满疲倦。
谢漪白旁听了会儿,原来是一个剧组前期的现场收音出现问题,不是技术上层面的问题,而是录音师没及时检查设备,百分之六十的文件格式损坏了。祸不单行,过几天定好的外景拍摄计划也因为大雪封山,要被迫延期;剧组的各部门还好协调,难在主角中有一位是外籍演员,档期不便更改,只能请制片人出面协调。
谢漪白听着就头大,虽然他是演员,不涉及幕后工作,但拍戏最怕的就是状况频出,因为千百种匪夷所思的事故意外拍不了、要补拍,是最折磨人的。
但是邹延习惯了,只要没闹出人命都是小事,他波澜不惊地分析着利弊,提出补救方案,听取他人的建议,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工作中。
盛柯是这个项目的监制,不过他仅仅是挂名,只负责指导后期制作,不插手前期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宜,漫不经心地听了十来分钟,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处。
谢漪白感到身下的床垫一沉,盛柯就坐到他旁边来了。
幸而摄像头关了,没人能看见他们这头在闹哪出,但他依然不敢发出声响,只瞪着盛柯,无声比划道:“你不要乱来。”
盛柯没有想搞破坏的意思,只是看到他就闲不住,想对他动手动脚。
也不是那方面的意味,好似他是一只不多见的大猫,遇上了就要上手摸摸碰碰,握一握他的手掌,捏一捏他的大腿。
谢漪白和人亲密接触的时候不多,全身上下都敏感,最怕挠痒痒和玩笑般的挑弄,手上的力气比拼不过就往床角躲,蹬腿乱踹。
盛柯穿的黑衣服,倒不怕被他踢脏,但打闹就是越闹动静越大,好胜心越强,他们俩在无声无息中就缠作一团;被抛起的枕头落到地上,然后是“砰”地一声闷声。
邹延回过身,正瞧见谢漪白捂着后脑勺,两眼红得流血,瞠着盛柯,恨得要拼命的架势——不小心撞到头了,疼又不敢叫唤。
盛柯忍着笑,扯着谢漪白的胳膊,把人拉拢到怀中拥住,先吹吹又低声哄:“我的错,不疼吧,来,我揉揉。”
“疼死了!不要你碰!”谢漪白抱着脑袋埋进乱糟糟的被子里。
邹延该说的都说完了,合上电脑,散会。他也坐到床边,手掌落到谢漪白的背上,关怀道:“撞到哪儿了?我看看。”
听到是他,谢漪白如同等到救星,呜咽着钻到他这儿来,却不抬头,只哭诉:“你怎么不管我啊……他有病,他就是不想我好过。”
“他就是有病,”邹延和他同仇敌忾道,“咱们别理他,他不正常。”
谢漪白这才昂起头,露出一双浸染着绯红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犹如纸墨精绘的贴画,情愁皆备,自带感伤气质,道:“你忙完了吗?快把他赶出去。”
邹延感慨他变脸如翻书,说:“是你不让我跟他吵架的。”
“就是啊,你不是不准我们吵吗?”盛柯的手臂很长,一伸就越过他的腿,手指覆盖着他的腰,是隔着冬季衣物也能握住的纤薄、轻巧。“而且我们起内讧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张床只够一个人躺,当容纳三个人时,躺着的他就不得已变作一座桥、一条船,承受两双手的拂拭、玩赏。
“是这儿吗?”邹延的指头按摩着他的头皮,听见他嘶气,就绕开了伤处,抚摸他的后背,“要不要冰敷一下?”
“不要……”谢漪白说,他卧着不动弹,出于对邹延的信任。
邹延是由秩序建成的灵魂,不会屈服于混乱的欲望,他们的互动仅限于此,不会有谁尝试去践踏那条心照不宣的界线。
盛柯托着他的左手,相看他的每根手指,按压着他指缝间一块年幼时顽皮留下的瘢痕,问:“你这里的疤怎么弄的?”
谢漪白不回答,也没抽开手。在这短暂的、经由他的身体实现的平衡状态中,他反复思量着世俗人情、道德良知、浮名浮利,几乎把他这辈子能想的全部想了一遍,却没什么也没能明白。
第82章 於菟
夜里下过雪,清晨阳光普照荒原野地,满地雪粉犹如水晶玉屑,反射着灼眼光芒。
日辉从窗户闯入室内,像剔透莹亮的水,漫过窗台和地板,爬上床沿,唤醒了梦中人。
谢漪白昨晚撞到头,昏沉沉地就睡去了,他是自己睡的,被强光照醒,壁炉里的炭火快熄灭了,他裹着被子下床,迷迷瞪瞪地拉上窗帘,然后拾起火钳夹了两根木柴,扔进炉子里,也不管它燃没燃,就倒回了床上。
他想就这么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其实他睡饱睁眼的那一刻,也才中午而已。
谢漪白摸了摸后脑勺,昨晚撞出来的大包已经消退了,他今天睡到自然醒,没有被打搅和撕起来干别的,很幸福了——不知不觉中,他对幸福的要求居然降到这么低了!
睡得久,身体各部的器官还未恢复运作,他胡乱刷了刷手机,没感到饿,只是口渴,便起床穿衣,找热水喝。
马场的客房不是按照旅馆建的,更像是宿舍,盥洗室在走廊上,他用的是自带的洗漱用品——真该夸夸阿楚,连这也想到了,如果是小刀那个懒货只会默认他们住酒店,一应俱全。
中途他遇到来叫他去吃饭的这家小儿子,名叫乌尼的十七岁男孩,鼻子和眼下长了一片可爱的雀斑,见他刚醒,跟他讲有足量的热水,他想洗澡的话是可以的。
谢漪白说那行,你们先吃饭吧,给我留点干粮和奶茶就好,我洗个热水澡再去。
乌尼笑呵呵道,大哥说你吃不惯我们的食物,妈妈给你蒸了米饭,煮了羊肉汤,在锅里热着呢。
谢漪白猜想乌尼所谓的大哥是邹延,盛柯不像有这份心的人。不过随便了,有饭吃就是好事。
他也没问那两人在干什么,不关心,别来找他就谢天谢地了。
下午两点,谢漪白吃上了他的午饭,洗完澡浑身舒畅,他胃口大开,将肉菜米饭一扫而空,还喝了一碗酸奶。
直到三点,邹延和盛柯还没有出现过,他不禁心里打鼓了——别是把他单独扔在这儿了吧?那他是真的要报警了。
好在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乌尼收走他的空碗筷,告诉他大哥他们在外面试马,等着他换完衣服过去。
还真是来骑马的。
谢漪白回房换上邹延昨天给他的一整套装备,都是按他尺码买的新衣服;打底的贴身速干衣裤,保暖的鹅绒马甲,一件抓绒的加厚外套,还有防风手套和防晒的一体式围脖面罩。
他是细挑的高个儿,穿得轻薄干练便于活动,更显人消瘦昳丽;颀长的脖颈,被那层纯黑软布一裹一遮,只露出额发半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没入覆面,支着尖俏的鼻头。像是漫画里的杀手、刺客一类的人物,很难不惹眼。
乌尼连看了他好几眼,说:“哥哥,我看你眼熟。”
谢漪白道:“你爱追剧吗,我是演员。”
乌尼摇摇头,又说:“我知道大哥是拍电影的,但他们从没带过演员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电影明星。”
“我不是电影明星。”谢漪白笑着说,“你喊的大哥是谁啊?邹延吗?”
乌尼抬手遥遥一指:“是巴日的主人。”
谢漪白后来才知道“巴日”在蒙古语里是“虎”的意思,那匹红马出生时就被取名为巴日,小於菟是盛柯给它意译的汉化名。
他跟着乌尼一深一浅地踩过雪地,来到铺满银白的跑马场上。邹延倚靠着栏杆,脚边是一条毛色青灰的本土猎犬,昂首索求着他手里的肉干;邹延撕下一小块喂狗,边和穿皮袍长靴的猎人闲谈着,见他来了,和他招了招手。
谢漪白被太阳和雪光晃得眯起眼,手掌架在眼皮上,拉下面罩问:“延哥,就你一个人吗?”
邹延望向西面,说:“盛柯在那儿,他给你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正遛着呢,叫他过来,让你试骑一下。”
乌尼冲着那一人两马的方向,吹了声哨子,场子里大半的马匹都受他饲喂驯养,听到哨声扭转马首;盛柯骑在白马背上,缰绳一勒,便转向朝他们驰骋而来,一匹通身赤红的胭脂马伴驾随行,如火如电,飞跃过白茫茫的雪原。
谢漪白的马骑得一般,他不好动,骑术和格斗一样是为了拍戏学的,技术也只够应付拍戏,单手放马都够呛。
他记得盛柯爱打马球,策马水平和常人不在一个段位;两匹马跑近了,果然没有备鞍,谢漪白低头拿手碰了碰鼻尖,他只做过脱蹬练习,无鞍骑乘完全没把握。
马蹄踏雪,溅起纷纷白尘,银白骏马配合着人的驱使减慢速度,漫步来到他们跟前,秀丽的鬃毛上沾着雪粒。
盛柯俯身转体滑落下马,一身装束和他差不多,不过没戴面罩,只是衣领高到遮住了嘴和下巴,拉链坠子晃荡不止,反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叫雪莉,是纯血马,原本养在爱尔兰,但前年它主人去世,我就把它带到内蒙来定居了。”盛柯将缰绳递给他,“你上去试试,它性格很好,不怕生。”
谢漪白的目光却被边上的小於菟吸住了,它浓艳的皮毛在阳光下如流淌的朱砂,无法言喻的美丽。
他眼睛发直,谁都看得明白,邹延打破他的幻想道:“小白,这你就别想了,小於菟是高敏型烈性马,上次我想骑,它把我颠下来还差点踩死我。”
盛柯为爱马辩解道:“那是你非要强上,把它惹急了。”
邹延:“总之你那马气性大,想跟它打好关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小白过几天还得拍戏,不能挑战这种高难度。”
“那摸摸总可以吧?”谢漪白摘了手套,摸向那匹亮红色的大马。
马通常喜欢人摸它的脖子,而非头颅,小於菟头细颈高,鬃毛华丽,动静自如;可他白生生的手指将要触碰到那优美的细毛时,它偏头躲闪开了——谢漪白适时地收回手,满脸都是遗憾。
连脖子都不给摸的马,绝对是不会轻易让他骑的。
他一蹙眉头,邹延先“啧”了一声,对盛柯不满地说:“你就让他摸摸呗,一匹马而已,能有多金贵。”
盛柯没放开雪莉的缰绳,闲着的左手从小於菟的颌下穿过,手腕上勾来回抚摸它的颊面,看着谢漪白道:“你摸吧。”
这回他再伸手,小於菟就不躲了。谢漪白如愿地用指头和掌心贴着马脖子摸了够本,它是一头无忧无虑的大型动物,皮毛下结实的肌肉颤动着,颀长的四肢踩碎人的骨头就像折断一截细竹。
漂亮的豪车满大街都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却只有草原上才有。
谢漪白自己也没察觉的笑容挂上他的眼尾和眉梢,他一笑,没有人能忍住不看他,那笑仿佛能使冰消雪融,寒枝开出花,有万分的绮丽。
“不让骑也太残忍了……”他说。
盛柯:“你想骑的它话,得我带你。”
“好啊!”他爽快应道。这么烈的马,真让他独自骑,他也怕出事。
邹延本该出言阻止,但看他笑得那么好看,是真钟意这匹马中绝色,就随他去了。
盛柯把雪莉交给乌尼,陪他来到马背旁,攥着小於菟的缰绳,不停地安抚它的情绪,协助他试骑。
光滑的马背像一座红火的山原,没有马镫,上马是要些技巧的;谢漪白学过跳撑上马,臂力支撑,腿一跨也能上去,但马儿必须稳立不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带摔。
小於菟在主人的抚慰下并未闪避他的触摸,但怎么看也不像会配合他跳上去的样子。
他神色踌躇,盛柯给他出主意道:“你抱着它脖子翻上去。”
“它不会突然跑起来吧?”
“有我在,不会。”
谢漪白又摸摸它,在轻缓的接触中圈住马颈,从它黑亮的眼眸里寻找自己的脸。
邹延见他颇为费劲,走到他背后道:“没事儿小白,上吧,我扶着你。”
他心中有了底气和安全感,双臂抱紧小於菟的脖子,腰腹核心部位发力,腾身翻上马——但理想是理想,现实中想要一次成功还是很吃力的,幸好邹延观察入微,在他重心偏移下滑之际,在他后腰托了一把,将他送上马背。
小於菟被陌生人骑了,立马展现出它的桀骜不驯,鼻孔喷着气,蹄子前后踏步,要不是有主人牵着,估计已经扬起前蹄嘶鸣。
怕它急于奔逃,盛柯即刻上马控制住缰绳。与谢漪白的谨慎生疏相比,他对待这匹烈马要恣意得多,单手一撑跃上坐稳,放松肩膀,身体线条自然垂直,缰绳一紧一松,脚后跟轻踢马肚子,身下的胭脂马如一道红云,倏忽间掠过草场。
今早遛马时,围栏西角的门开了就没关上。谢漪白被这急速的起跑所惊,双手无所依托,腿间颠簸剧烈,身体因惯性往后栽去,肩胛骨撞上盛柯的胸膛,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刻,小於菟飞身跃起,冲出马场奔向无垠的蓝天雪地。
对于骑乘经验丰富的人而言,马背上风驰电掣带来的不是惊恐,而是无上的快乐;谢漪白在学骑马的过程中体验过这种的快乐,所以在适应了速度和风力后,他学会松手和沉肩,将安危交给身后的人负责。
盛柯要直视前方,通过缰绳操控马匹的视线,劲风将眉宇吹得拧紧,口鼻埋入外衣的立领,拉链的金属坠子在他耳边晃荡出极为的轻响。
谢漪白迎着风,脸上如刀割,他拉上覆面盖住这副不敢损伤分毫的皮肉,遥望见那片苍翠的樟子松林,星散在远方的山丘上,赤金色的艳阳将会在那里西沉,原来他们是在追逐日落。
第83章 这天
在他们追上落日前,邹延和雪莉先追上了他们。
没有马鞍减震,对谢漪白来说还是太煎熬了,不适应,坐骨被颠得生疼,他骑到一半就直呼痛,盛柯以为他是哪儿不舒服,勒马停在一棵樟子松下;小於菟急刹后在雪堆里刨着马蹄子,意味不明地呼着气。
“怎么了?”盛柯问。
谢漪白想说却深感难为情,他又不是没骑过马的新手,说自己被磨到大腿根,那也太逊了。
“我们停在这里等等延哥吧。”他另找由头给自己争取休息时间。
盛柯:“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里没信号,带了手机也打不通电话,只能原地干等。
不过邹延有乌尼陪同,马儿之间也能通过叫声联络,想找到他们不是难事。
松林里的树影泛着光,压着枝头的雪掉下一块,不巧砸到谢漪白头顶,他拿手薅了薅,又形同猫狗似的甩头发,一秒都不想再待在马上了。
他一挪腰,坐骨又被硌到,疼得他倒吸气眼眶发热,一股气恼自厌情绪油然而生——难道他就这么菜吗!?
正当他要赌这口气,盛柯率先下了马,然后向他伸出胳膊,“来,我抱你。”
谢漪白更恼怒了,他平常不这样娇气的,偏在这种关头成了不争气的废物!
他稳在马上不动,盛柯也不能一直举着手,见他不愿接受帮助,便放弃了,说:“那你坐着,我去那边看看。”
“不行!”谢漪白说。换别的马就罢了,他骑着的可是匹不驯顺的母老虎,离了主人指不定怎么发狂。
盛柯瞅着他,“所以你要怎么样?”
“你抱我下去。”
他提出的要求结合他的行为,只能用反复无常、没事找事来形容,但盛柯没过问原因,只是再次举起胳膊,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等他站好了,再嘲讽他:“满意了吗?公主。”
谢漪白当即弯下腰抓起一捧雪,朝对方脸上抹去,“你敢阴阳我!我不给你点教训,你们都觉得我好欺负!”
他估算错了彼此的方位,盛柯往后一退,灵巧地躲开他的攻击。
双方距离一拉开,就只能用扔的了,谢漪白蹲下身搓着雪球,放话道:“有本事你就跑得远远,不然看我不打死你。”
盛柯站定道:“那好,我不跑,随你怎么打。”
谢漪白将搓了一半的雪团掷向对方,这次是试探虚实,他砸的是盛柯的胸膛,而人也的确没躲,宛如固定的活靶子,还游刃有余地拍掉衣服上的雪粉。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兴奋地挖着昨夜的新雪,势必要搓出一颗颇具威力的炸弹,把盛柯砸得七荤八素才罢休。
他搓得那么认真细致,还摘掉了雪中的松枝碎屑,将雪球团得又圆又胖,以致于并未听见小於菟发出的长鸣——那是在回应近处马儿的呼唤。
两人三匹马从同一方向纷至沓来,谢漪白浑不在意,满心满眼只有盛柯颈项上的精致头颅,就在他直立起身抛出偌大雪球的同时,盛柯却回头去找寻来人的身影——
邹延驾着雪莉减缓了速度,在松林中漫步趋近,那颗拼尽九牛二虎之力扔出的白雪炸弹,阴差阳错地越过盛柯的肩膀,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升至最高点——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邹延的脸。
粉身碎骨的雪团掉落在雪莉银白的鬃毛上,它优雅地踱着马蹄,停下了。
谢漪白意识到砸错人的时候已经晚了,邹延擦拭着眼睛鼻子上的雪,骂得很不好听。
盛柯没笑,倒是乌尼在一边笑得夸张。
谢漪白是笑不出来,他好委屈,上前道:“不、不是的延哥……我不是想打你的……”
邹延明辨是非,知道错不在他,但也不能便宜了他,说:“我这叫飞来横祸,你们俩最好出个方案补偿我,不然我叫你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都怪他!是他说站着不动让我打的!结果他躲了!”
“我只是回头,是你自己打歪了。”
谢漪白:“你还不让着我!你罪加一等!”
盛柯:“我到底什么罪?”
“我不跟你胡搅蛮缠!你认错就对了!”
“你打雪仗扔不准,是我的错吗?我抱你是错,不抱你也是错,你在撒娇吗?”
“谁撒娇了!你有病吧!”
邹延喜欢看他俩吵架,小学生互掐,幼稚又没道理,很影响对彼此的印象,容易促成互相鄙夷的局面。
他是真的不认为这两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有本领处理好这样一段复杂深奥的暧昧关系。
所以他有时候不想去较那份真,比如质问谢漪白“你喜欢他哪点”,犯不上,是不是真喜欢很难说,再说喜欢又值几斤几两,并不如长远的利益来得动人。
不过盛柯是个死脑筋,他要是认定了喜欢的对象,就像捡到肉的野狗、野人,不会轻易松嘴的。
邹延旁观了几分钟,衣服和头发上的碎雪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口叫他们消停:“差不多得了,再吵太阳就要下山了。我们今天来是有任务的,等视频录完了你们再吵。”
谢漪白的行程紧张、身价又高,这一趟不让他白来,多拍几套拿得出手的照片和视频,增加曝光度。
毕竟长剧拍完了还有电影,这期间大家是一个团队,谢漪白是主演更是招牌,他的热度高、知名度广,对未来作品宣传有利无弊。
当然,他们也不是特地为了给谢漪白拍写真才来的,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玩儿是要玩儿的,活儿也是要干的。
谢漪白当前的艺人形象被古偶美男框得太死,虽然不缺时尚资源,但有些过度消费美貌;邹延和银然讨论过,得给他稍微扶正一点,再英气锋利些,更利于今后拓宽戏路。
演员的人设和外形包装,本轮不到他这制片人来操心,但他是实干派,信奉的准条是亲力亲为,这也是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想要把事情做成、做对,就得方方面面考虑周全,亲自操持把关,当甩手掌柜是坚决不行的。
谢漪白一听要拍外景,连说这不好那不可以,他的造型师和摄影师都不在,又不是随手发发的自拍,素颜出镜也太不尊重粉丝了。
邹延举目远望,太阳肉眼可见的下落了,天空由蓝过度到紫,不久便会沉入暮色。
他让乌尼把装有摄影器材的行囊给盛柯,再对谢漪白说:“你命中注定的导演就在这里,他怎么拍你,你往后就是什么样子,你放一百个心吧,盛柯就算失手了,也是别人超常发挥的水准,绝对不会把你拍丑。”
谢漪白心里犯嘀咕,真有那么神吗,摄影效果的好坏,取决于光影,这是野外又不是片场,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反光板和补光灯都没带,就用自然光,能拍得有多好看?
他满腹疑问,但当模特被人拍是他的本分,所以邹延过来帮他整理头发和衣袖,指使他骑上雪莉,他全都照做了。
红到他这地位的艺人,对自己的形象是有话语权的,要是最后成片不能令他满意,他不公开就是。
不过这一天在雪地拍照的艰辛,他事后全记不得了,他回忆中的这一天,除了小於菟那身艳丽火红的皮毛,和马背上放开双手捕风的快意,就只剩下一片幕天席地的灿烂金光。
下沉的太阳如一只坠落的凤凰,拖曳着辉煌的羽翼笼罩了旷远的雪原;他骑在白马上踏风疾驰,穿过稀疏的松林,平整宽阔的雪地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绒毯,被残阳余晖染就了玫瑰般的颜色。
那一刹那,人世纷杂,红尘嚣嚣,而他已不在此间。
盛柯的专长不是平面摄影,趁着天没黑给他录了很多段影像,后来这堆视频文件被打包传送给他工作室的摄影师,由摄影师连夜加班,自选片段截修,于是最终放出的那套成片比起硬照写真,更像是电影剧照或海报。
他一向以端庄俊美的男神仙、病娇破碎的美少年这类面目示人,骑马也是衣袂翩翩、身披绫罗绸缎,所以突发奇想换一套户外的硬朗造型,给大众带来了耳目一新的鲜亮感。
邹延送他的这套衣服版型修身,廓形锋锐,极衬他的薄肩窄腰,纯黑的覆面和手套有画龙点睛之妙,现代风格中掺杂了点时髦的架空元素;他为拍古装剧苦练过身姿仪态,骑在马背上气宇轩昂,像穿越时空而来的杀手刀客,孤傲又威风凛凛。
用阿楚的话来说:很绝。
事实上,摄影中最好的光,就是自然光,所有昂贵的打光都是为了模拟某种自然的形态,而他们冒着风雪追逐的落日,在取景时提供了绝无仅有的曼妙光影。
这套照片发布到各大社交媒体后,谢漪白收获了他出道以来最热烈的呼声,从前评论区都叫他宝宝/帅哥/大美人,这回她们全改口叫他老公。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叫,但没这么整齐划一,还有很多比较露骨的玩笑话,他翻评论区看得面红耳赤,一夜间多了数以万计的情人,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时候他已从苍茫大草原回到繁华都市,阿楚陪他宅家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又要飞横店,回归忙碌劳累的剧组生活。
谢漪白放下手机搓着发烫泛红的脸颊,神思游移地飘到窗外,他好似还没收心,遗失了一半灵魂在那片冰雪骄阳的世界中。
阿楚咬着雪糕,观察着他的脸色,问:“小白老师,你都火好几年了,现在看到粉丝口嗨还会脸红啊?”
“嗯,”他承认道,“我比较内向……经不起撩拨的。”
阿楚咯咯笑道:“是吗?那撩你的人那么多,有没有让你特别难忘的?”
谢漪白:“哪种难忘?尴尬还是恐慌?”
阿楚扑哧大笑:“当然是浪漫的啊。”
浪漫。
他出演过那么多以浪漫爱情为主题的影视剧,也收到过无数热情似火的表白,但是浪漫——
高照的艳阳洒下金灿灿的光辉,劲烈的寒风呼啸而过,身下骏马飞驰,一枚不起眼的金属挂坠在风中摇晃跌荡,在他耳边玲珑地发响。
那并不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风很大,气温很低,松林里很冷,他被颠簸得骨头疼痛,被吹得脸颊僵木,但那叮铃的轻响就像他从未与人诉说过的秘密,悄然遍布了整个心房。
往后余生,提及“浪漫”这个泛滥而又稀世罕见的字眼,他想到的总是这一天。
第84章 八卦
【谁来聊聊,这新摄影师他从哪里挖来的?】
空城记[楼主]:
[链接]神图镇楼
[图片][图片][图片]
他硬照表现力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春节发的这两套还是很惊天
应该是换摄影师了没错吧……
模仿月亮:
换没换摄影师不好说,但这两套图是请别人拍的没错,就是风格不像是时尚圈的……?
绿小菜菜菜:
给明星打工这么辛苦啊?大过年的还不能放假,得加班加点出图……太惨了
说来你谢是真敬业……别人回家过节都是拍烟花拍对联拍年夜饭,他倒好拉着工资微薄的牛马去雪地里拍这些照片媚粉丝,挣那么多最好有给打工人发加班费……
雪衣白:
楼上是知名谢黑直接拉黑就行别陪聊
茉莉雨molly:
你们没觉得这摄影风格很像一个人吗……但我有点不敢说
渴望与幻想:
我很能get。这新的摄影师比原来那个审美好,其实原来的那个也不差,就是太突出他的脸蛋了,修饰过多显刻意。这批新照能这么出圈,就是因为没强调他的脸,而是注重环境光和场景,弱化人物特质,有在围绕他塑造一种故事感,很有辨识度,不是常规的人像摄影手法……
那种感觉就是,前摄影师拍的是自家男明星,而这两套图拍的是谢漪白本人……
高清黄豆人(上岸版):
啥啊啥啊像谁啊,有什么不敢说的,怕被举着身份证删帖发律师函吗?
茉莉雨molly:
那我可真说了……其实我和诡秘私底下讨论过……就你们不觉得这套小旅馆私房照很像一部电影吗……小巨导在《家宅》里用过类似构图的……
做个对比图给你们看看[图片]
高清黄豆人(上岸版)回复@茉莉雨molly:
就你发的这两张图不能说明什么啊
九尾:
我真他么服了你们流量粉,网剧演员营销捆绑电影导演干吗?????
不宜居星球回复@茉莉雨molly:???你疯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人春节不在家过年跑去雪地里拍照……
我知道谢粉做梦都想舔电影饼蒸煮和巨导也有私交但是你这纯粹是造谣……疯子意淫的程度……
九尾回复@不宜居星球:
习惯就好,这家就爱做白日梦。给电影首映捧场位置挨得近都能被传成私下是好友,笑死
见过爱舔的但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的……好歹也是大流量,真丢人
雪衣白:
我奉劝某些导演粉嘴上积点德
雨夜小熊流眼泪:
这两组照片是谁拍的不好说,但我是做影视宣发的,听业内化妆师朋友讲过……小谢和电影圈年轻一代的关系是真心不错,经常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的……实锤就是他现在拍的那部民国剧……导演是小巨导常用的副导演,所以两人有私交是真的……还有你们不知道吗……撑伞哥和小巨导是中学+大学同学来的……
这圈子其实不大……认识一个就会认识另一个,so……
九尾:
你组隔三差五就冒出自称业内的爆假料,真和电影圈关系不错还能让他演网剧?撒谎都编不圆说出来真是招笑诶。就他这资质,能演上电影一番男主我倒立洗头
雪衣白回复@九尾:
倒立洗头算什么,有本事直播吃鼠标
December:
不是讨论摄影师吗你们歪楼歪哪儿来了???
……
阿楚休假的这几天也没闲着,一直在高强度冲浪盯着网络舆论;这不算她分内之事,但她喜欢干这活儿。
说来她最初应聘的岗位是粉丝运营,但银然看她做事踏实、脑子又灵,长相也体面,就安排她做了执行经纪人。
执行经纪人接触到的业务更为核心,比如谢漪白工作室的粉运就不敢笃定老板下一部影视资源是不是电影一番男主,但她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这份工作累是累点,却难不倒她,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而且凭借她的聪慧与才干,早晚能积累下足够的人脉资源展翅高飞。
每每思及前途和光明未来,阿楚就干劲满满,小宇宙疯狂燃烧。
她很知足,谢漪白这样的老板多好,作息规律,没有不良嗜好,脾气也软乎乎的不刁难人。
顶多是情场上混乱点,不过人无完人,不草粉不睡站姐,已经很省心了!
谢漪白也认同自己是个省心的,看先前邹延和邢展云动手那架势,他以为他跟盛柯搅和上就彻底完蛋了,结果好像也……总之比他预想的情况强太多。
他可不想担上祸水的名头,好处没占多少,反而惹一身骚。
幸而邹延更看重眼前的利益,不纠结那些鸡零狗碎的狗血戏码。
细细回想起来,盛柯居然没骗他,邹延是真不在乎这些,或者说,能够容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谢漪白决定不去细想了,他哪儿能想得明白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还兢兢业业上班的人在想什么……他家要是富甲一方,他生来就是个少爷什么的,他可不进这劳什子娱乐圈。
不过也不好说——他这种普通人,靠着外貌、勤恳和运气的多重加持,才爬到这个万人瞩目的位置,可邹延若是想摆布他,只需动动手指。
站得越高,越能为所欲为。
也许可以从这一角度论证,邹延确实很宠他……不行不行别想了。
谢漪白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儿,赶紧背台词吧。
他捧着台词本游思妄想,阿楚去厨房给他端来一碗雪燕桃胶炖牛奶,其实是她想吃,但第一碗总归要先呈给老板。
谢漪白谢绝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不饿。”
阿楚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亲手烹煮的糖水,守着他读剧本背台词,她喝了两口,突然放下勺子,说:“我都忘了!有件事还是该和你说下。”
谢漪白刚静下心又被她打断,立马放弃了功课,问:“什么事?”
“在机场那天,你不是让我跟邢展云说声抱歉吗。”阿楚帮助他回忆道,“我就给他打了电话,说你是临时有事,不是故意放他鸽子的。”
谢漪白的心不自觉悬起来,“那他冲你发火了吗?他这人就是一言不合就发疯,你别介意,早知道我自己跟他说了。”
“不不不,”阿楚接连摇头道,“他没发火也没发疯,他让我转告你,他不是小心眼的人,而且他是真心的,他愿意等你消气和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原话我忘了,但大概是这意思。”
谢漪白的脑筋快要转不过来了,“他……真这么说的?”
这还是他认识的邢展云吗?不是亲耳听到,他都不敢轻信。
“是啊。”阿楚重新端起碗,又想起趣事,强忍笑意道,“还有件事,你不在的时候,我跟舒导去喝酒来着——”
“你跟他去喝酒!?”谢漪白震惊。
可恶啊舒霖这小子,看着就没个正形儿,花花肠子都打到他经纪人身上来了!
“嗯他在朋友圈摇人,我看到就去了啊,他也不爱回家嘛,这点跟我合得来。”阿楚大气道,“然后就初一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微博发了一组照片吗,我们都刷到了,舒霖说那一看就是柯导给你拍的,你们关系应该很好。他说你就是神通广大,这么难搞的男人你能一次拿下两个,还能让他们和平相处……”
谢漪白的脑袋里像有一壶水烧开了,烫得他险些跳起来。
“你们俩拿我当下酒菜啊!?”
“不不!我们没恶意的,而且都是在夸你。”阿楚忠心耿耿道,“你知道我的小白老师,我对你绝无二心,因为这种情况太罕见了,很难让人不称奇。我都为你鞠躬尽瘁了,你就让我吃口瓜吧我这辈子就爱八卦,这是我干这一行的初衷。再说我只和舒霖讲过,别人也不了解内情,我们俩跟你们那是利益共同体,只是私底下聊聊不会往外说的。”
谢漪白很想骂她两句,却找不到措辞,甚至于在她说完后,他并不感到怒不可遏,阿楚能毫无隐瞒地把这些倾吐给他,就表明她毫不心虚。
说到底他也不是盛柯那种自我到极致的人,能一点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他始终是活在他人眼光里的,他的工作性质也是如此,无时无刻不在维护自己的对外形象和声名。
谢漪白接受了她的坦诚,问:“那你们还说了什么?”
“说了挺多的,但跟你有关的就这些。”阿楚两只手扒拉着他的手臂,讨好他道,“你别生气嘛老板,我永远是你的仆人丫鬟,我跟银然姐签了五年的卖身契,绝不会违反保密协议的,我只是看你总不开心,想缓解下你的精神压力,你又没有天天变着法儿地勾引他们,是他们自己贴上来的,你有什么错?我知道,有时候被人喜欢是种负担,但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啊,只要不违法犯罪,哪有那么多对错。”
“……谢谢你的安慰。”谢漪白说,阿楚无论如何,还是强过小刀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但他怎么着也是她的老板和直属上司,该建立起的威信断不能塌了。
他冷脸道:“要是被我发现你跟舒霖搞上了,我就开除你。”
阿楚大笑道:“天啊小白老师,你没看出来吗?人以群分,舒导也是gay啊!”
“……”好像很有道理,谢漪白想,哪个直男约女孩子喝酒会聊这种话题?
可是——
舒霖竟敢背地里拉着他的心腹经纪人嚼他舌根,他千万不能轻饶了这个八面玲珑的传话筒!
第85章 大牌
大陆人多,万里挑一的天才地才,在影视圈并不稀缺,每年影展上崭露头角的新生代导演,没十个也有八个,但能混出头的却寥寥无几。
舒霖并不认为自己的天赋才华多么拔尖,他只是运气好,履历漂亮,那一年恰好遇见盛柯在电影节做嘉宾和特邀评委,他才有幸被发掘和栽培。
跟他同期的导演系毕业生,混得最好的也不过是拍拍网大,或被明星赏识引荐去拍MV和广告片;只有他凭着非凡的运气,年仅二十四岁就正式接手了第一部长剧,虽然只是网剧,但阵容豪华,视后影帝压阵,知名流量主演,投资预算充足。
不必为资金短缺而发愁,不必为演员的出尔反尔受气,不必因拍摄档期彻夜难眠——这已然是他所能想见到的最风光顺遂的职业生涯开端。
这其中固然有他自身的才能在发挥作用,他头脑活络、勤奋肯干、随叫随到,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运气好,入职就能跟着名导和精明强干的制片人学习,而不是像蒋妮那样从不相干的杂活儿干起。
所以说娱乐圈人都迷信,光是努力再努力还不够,得求神拜佛、算命起卦,指望鸿运当头,不然大好光阴可经不起蹉跎。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先来了,别人想把他挤兑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邹延答应他,拍完这部剧,下次就让他拍自己的片子。
这就意味着,纵使前方有千难万险,他也会勇往直前。
何况他面临的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一个故意耍大牌的男主角而已。
谢漪白在放假前都还好好的,谦恭温良,敬业爱岗;等过完年回来,脾气却忽然变刁了,说不上跋扈,就是有些针对他,不大配合,要八抬大轿地请和哄。
舒霖很清楚这部剧是怎么来的,以及自己是怎么来的——邹延让他干这档活儿,不为磨练他的功底技艺,只是要他来服侍人。
他有自知之明,对谢漪白客气礼让,相安无事;然而收假开工以来,只有客气不大管用了,要供着捧着、孝敬着。
谢漪白这种行径,是典型的恃宠而骄。
好端端地跟他拿乔,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吗。
当然,邹延是一座很雄伟的靠山,靠上去了就是能趾高气昂、心想事成。
谢漪白非要跟他过不去,他只能忍着让着。
舒霖以前就听说过,流量演员不好伺候,与其说他们是演员,不如说是偶像明星,靠脸和粉丝的供养混饭吃,戏演得好不好无所谓,漂亮就行了。
编剧得在边上候着,随时听候差遣,哪句词儿难了、长了、不符合他们预期了,都得改。导演的能力不在于掌控全局,而是要把他们拍得美丽动人;其他的都能凑合和将就,只有人好看是硬性要求。在这个基础之上,CP好磕,剧情燃爽甜,那就更好了。
尽管本剧是一部战火纷飞的主旋律题材,但该有的热点要抓牢,看点也得齐全。
开机前的几次例会,邹延反复跟编剧团队强调了,内娱的主流观众不喜姐弟恋,原剧本如此设定男女主角的年龄差,是为了奠定正剧的基调和气质。
但剧集想做出爆款,一定要网罗偶像剧的受众,这也是请流量明星担任主演的意义所在;粉丝爱怎么磕,暗线就怎么埋,分镜要考究,又不能显山露水,卖得太直白就没人买账了。
观众往往以为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和剧情上的磕点是一种不经意的偶然——其实恰恰相反,影视剧是面面俱到的集体创作,但凡被剪入正片的镜头都不会是废片;不管是粗制滥造的工业糖精,还是经得起嚼咽的细糠,能够被观众看到的情节与画面,都是经过数次开会研讨和修改,由制片方、出品方、艺人方层层敲定后,再交给主创人员执行的内容。
换句话说,如果正片里谢漪白冲着方晔抛媚眼了——别怀疑,这肯定是多方点头后,他这导演才敢拍的。
不过这是开玩笑了,邹延还没这么昏头和急功近利,想出品质剧,很讲究分寸,这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
言归正传,这部剧是为谢漪白量身定制的,视后也好、影帝也罢,都是为了给他做陪衬或托举,不存在跟他抢戏份、乱改台词、争夺话语权等明争暗斗。
本来剧组的氛围是很和谐友爱的,加上秦芊芊有家室,孩子也大了,连恋爱绯闻都不会有,省心省事儿。
谁知谢漪白一夜间转性了,刁难起他这吃苦耐劳的小导演。
事情的起因是,大年初七一过,各行各业复工,新年新气象,各大项目组欣欣向荣,该选角该试镜的全部提上日程。
邹延的人脉四通八达,内娱半壁江山不是说说的;过去他一心专注电影,不碰长剧,如今想掺合一脚,便多的是剧集策划书送到他手边。
谢漪白今后的影视资源会集中在电影上,但他的优势是古装,那这一长板也不能就此放弃。
最近几年的古装剧流行起宋制风物造型,邹延刚好看到一部IP向的古装剧在如火如荼地筹备中,原著是篇颇为著名的女频小说,为虚构朝代背景,剧集改成了北宋哲宗时期,项目评级为S+,全套大厂班底,值得信赖。
邹延两天内读完分集大纲和人物小传,给谢漪白预定了剧中一名三番男配的角色。
不抢二番男主是因为这篇小说里男主比女主年长十岁,谢漪白在形象上不契合,演了也是挨骂坏口碑。
而在精品大剧里做配,远好过在烂剧里演大男主,只要有男配角的人设外形能和谢漪白搭得上边,那毫无疑问要抢占这个先机。
舒霖得知此事是因为邹延通知他,给谢漪白批两天假,放人去大厂试镜。舒霖这头还在合计如何腾挪拍摄计划,谢漪白那头先给邹延回话了——说走不了,舒导不给假。
害得邹延打电话过来气势汹汹给他一顿好骂,问他摆的哪门子当家作主的架子。
“我没有啊!”他有口说不清,费力解释道,“哥你真得信我,我刚还在跟人商量怎么调。你看后天行吗?芊芊姐过两天也要请假,我得趁他们俩档期能对上,赶紧把那四场对峙戏份拍了,我只要两天!我保证后天谢老师就能上飞机。”
“找你办点事儿为什么这么困难呢?”邹延数落他,“我平时教你的你是一句都不放在心上是吧。”
“不是,主要我不想用文替,如果谢老师今天非走不可,那好些同框的戏就只能后期来做了,你也知道抠图效果有多差,真不能缓两天了吗哥。”舒霖苦苦哀求道。只要能让他把迫在眉睫的几场戏拍完,让他跳脱衣舞都行。
“我这儿有电话打进来了,过几分钟再跟你说。”邹延冷酷地挂掉他的电话。
舒霖抓着手机,头痛得紧,他原地徘徊了五分钟,没等到邹延回电话,暗叫大事不好,随机抓住场务问:“谢老师呢?你瞧见他助理没有?”
“瞧见了,我这就去给您叫。”场务懂事地揽活儿道。
阿楚把保温杯里泡好的花茶倒进杯子里,再送到老板手中,一别过头,看到小刀领着舒霖过来了。
初春的艳阳天,风和日丽,谢漪白没在房车里窝着,坐在遮阳篷下喝茶打游戏,知道导演来了也没抬脸。
阿楚把这些天大大小小的磕碰和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她有自己的立场和身份,要尽忠职守,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于是袖手旁观,内心默默给舒霖点蜡。
“谢老师,我求您个事儿。”舒霖开口了,眼神虔诚。
谢漪白把输掉的游戏退了,对上舒霖的目光,说:“导演,对不起啊,我又让你为难了。”
舒霖:“……?”
谢漪白低着眼睑,轻声叹气:“哎我也知道你要左右迁就,很不好办。但延哥是雷厉风行的人,他最讨厌拖延了,我跟他讲了你的难处,说来这都怪我,都是因我而起。”
舒霖被他绕得云里雾里,一时间没听懂话中深意,碍于场面人的惯性,顺着他的语气道:“没,也不怪您啊,都是事发突然,我这边也没个准备,就是想劳烦您跟延总——”
谢漪白立时抢话道:“嗯,我跟他说了。”
“啊、啊?”舒霖问,“您跟他说什么了?”
“说这边走不开啊,我也觉得还是把眼前的戏演好最重要。”谢漪白振振有词道,“试镜也不急在一两天,如果过了这两天就面不成了,就说明那不是我的角色,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争取来了照样会失手。”
“别啊!”舒霖仿若看见了自己的死期,惊恐万状道,“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您别错过了,延总那边必定会给您安排好的,我只是想求您去说说情,看能不能晚个两天……”
“不用。”谢漪白斩钉截铁地说。
舒霖冷汗直冒,连敬称都忘了,“你已经拒绝了?”
他跟着邹延做事有些年头了,邹延大约,应该,绝对不喜欢这种超出控制的情况发生。
谢漪白端详着他的脸,看他面如菜色,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眼眸灿亮,嘴唇颜色鲜艳,“你怕什么呀?延哥说我不想去就算了,那角色不用试,没人跟我抢。不过得试妆,导演要先看定妆效果,他会把服化组的老师请过来的,就在咱们这儿试啦。”
舒霖先前干的就是选角导演,免试录用常有,但艺人不到场,把造型团队请过去定妆的——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谢漪白搞这么一出,堪称史无前例的耍大牌了!
他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谢漪白又故作多虑,眉头微蹙,眼中寒水粼粼,道:“导演,你不会是嫌我难伺候吧?可这是延哥的主意……我觉得也算两全之法?至少咱们这边可以按时完成拍摄任务了。”
见鬼了!恰在此刻舒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邹延,他鞠躬告辞,接着电话快步走了。
阿楚望着舒霖走远的背影,连声“啧啧”道:“可怜啊,他心态都快被你玩崩了。”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我也没对他怎么样。”谢漪白漠然处之,“不是说我神通广大吗,那就给他看看我的本领。”
“可也用不着这么高调啊?”小刀说,“你姿态摆得越高,翻车的时候摔得越狠,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有口皆碑,就为这一时的意气用事全败坏了。”
“不,”谢漪白平心静气地说,“就因为我脾气好,他们才打量我好欺负。既然大家都喜欢拜高踩低,不如全来拜我吧。”
第86章 试妆
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落到邹延手里就是顺理成章。
只要在这一行混的,总有用得着他的一天,所以能卖他个脸面,是许多剧方求而不得的福气;他为人又豪横,不劳烦妆造服化组的老师们报销差旅费,一架包机将所有人安全送达萧山机场,全程商务车队接送,食宿全包,规格还高。
待遇提上去了,出差就像度假,有人鞍前马后,还省略了酒桌应酬,这笔实打实的钱花出去,大家伙儿上班都很卖命。
为让谢漪白能安心试妆,舒霖给他放了半天假,上午拍完戏,中午用饭时人就到了。
谢漪白在自己的房车里啃草,沙拉拌得再好吃也是草,他正啃得生无可恋,邹延就带着一人一箱走上车来。
“吃这个吧,刚空运来的。”邹延叫随行的年轻人拿出保温箱里冷藏的盒子,揭开盖,摆在他面前。
未开壳的活海胆浑身长满尖长黑刺,冒着冰镇保鲜的冷气;负责它的人拆开相应的工具,戴上厚手套,使用剪刀剖开带刺的壳,再换镊子细细地挑出内脏。
谢漪白看了看忙活不停的年轻人,再望向邹延问:“这是谁?”
“新招的助理啊。”邹延说,“这不舒霖没空了吗,也不能光累蒋妮一个人,她还要熬夜写剧本。就找个新的,他叫……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安德。”年轻人说,他在处理完的海胆内部倒入瓶装冰水,冲洗一遍,挤上柠檬汁,放到方便取用的位置。
谢漪白伸手要去拿,安德又给他拆了一支新亮的金属勺子。
他道了句“谢谢”,又对邹延道:“延哥,感觉你找的助理都很多才多艺,什么都会点。”
“什么都会点才顶用,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招他干吗?”邹延说。
“我的助理好像就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谢漪白尝着鲜甜的海胆,连日来啃草的心酸都被治愈了。
邹延半是揶揄,半是严肃道:“那你想换吗?要不要我帮你面试个新的?”
谢漪白不假思索道:“不换,跟我太久了,人还是旧的好。”
“你那助理人呢?”
“我放他跟阿楚吃饭去了。”
“晚上想吃什么?”
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八个海胆开了一半,邹延对助理叫停道:“好了就这些,这玩意儿不能多吃,剩下的你拿去和蒋妮分吧。”
谢漪白说:“四个我也吃不完,延哥你帮我解决两个。”
“我不爱吃,等盛柯来了给他,他什么都吃。”
安德把箱盒和剪子镊子等工具收拾好,悄然离开房车。
谢漪白觉得“什么都吃”这个说法很好笑,问:“那你们俩谁做饭好吃?”
邹延的脑海里闪过盛柯做饭的样子,玩味道:“下次你尝尝他的厨艺,就懂了。”
谢漪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难道盛柯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厨神吗?比他男神的手艺还好?他懵懂地说:“那我要期待一下了。”
邹延乐开怀了,笑得他不明所以。
他们聊了没几分钟,邹延收到蒋妮发来的消息,说柯导人到了。
谢漪白挖着海胆黄往嘴里送,冷不丁地听到邹延说:“你男朋友来了,我去跟他碰个头。”
反应过来邹延说的是谁,他的脸唰地红透了,像夏天熟烂的番茄,带着被烈日烤灼过的温度。
邹延站起来的同时顺便伸手,摸了又拍他的头,再拧了把他的脸,犹如离家前安抚家里那只焦虑小动物。
邹延走了,小刀才上来,也不知是在门外听到了还是怎么样,有样学样地挖苦他道:“生活幸福美满啊大明星,老公和男朋友轮流来看你。”
谢漪白转羞为恼,手都在抖,“你、你要不别干了,我另外找人。”
“你找谁来他都跟我想得一样,”小刀磊落道,“我只是敢说。”
“出去!我看见你就晦气!”
见他又要作,小刀撇撇嘴,出去了。
剩下的海胆谢漪白是吃不下了,他不是气饱了,就是……难以面对,要说害羞吧,他还有颜面害羞吗?
这就好比他的头上多长了一对犄角,不论美丑,被人看见就会指指点点,招致七嘴八舌的非议。
但他长这对角,还真不全是被强迫的,有自愿的部分,所以不能拿身不由己来为自己免责。
早点脱敏吧还是……那么怕被人嘴,还混什么娱乐圈!
谢漪白苦心孤诣地做完心理建设,盛柯真来了,跨进车内,看他的沙拉和海鲜都只吃了一半,评价道:“你真挑食。”
“谁让你来了?”他翻白眼道。
“你试个妆这么兴师动众,我当然要来凑热闹。”盛柯刚从机场过来,风尘仆仆,但脸依然是光彩夺目的。
“邹延呢?”谢漪白没看到先来的那个。
“忙着。”盛柯常年面无表情,那神态不像来探班,倒像来视察和评估的。
显然他做导演的生涯中,没有经受过与舒霖、蒋妮等人同程度的历练,从未被使唤或搓磨过,才能保留这股盛气凌人的冷峻锐利。
谢漪白把邹延的话记挂在心间,考验道:“反正我挑食,你帮我吃完吧。”
盛柯:“服从性测试?”
“你就说你吃不吃吧。”他翘起尾巴。
盛柯仍旧是那副表情,和他交换条件:“那你喂我。”
“你没有手吗?”
“你的手比较漂亮。”
谢漪白那根看不见的尾巴抖了抖,他一被揭露就跳脚,一被赞美就迷了眼,一言蔽之:不经夸,很好哄。
他拾起那支新勺子,用纸巾擦干净,剜出还没动过海胆黄,喂到盛柯嘴边——就当喂狗了,小饼干也喜欢吃他手上的食物。
盛柯对吃进嘴里的东西很不挑剔,也不大评价味道和口感,新鲜或临期、昂贵或廉价,他都一视同仁,照吃不误。
但咬住勺子的瞬间握住了谢漪白的手,目光流连在他的指尖,“你上次还没告诉我,你这儿的疤怎么弄的?”
谢漪白想抽回手却抽不动,迫不得已作答:“小时候烫的。”
当时他爸在抽烟,他上手去抓,火星子燎到手指,烫了个泡;那是夏天,没法不碰水,伤口发炎溃烂,愈合后就留下疤痕。
盛柯想夺过他的手细看,被他甩开了。
“疤有什么稀奇?”谢漪白又剜了一勺鲜嫩清甜的海胆黄,塞到对方嘴里,“快吃你的!”
“阿楚说让你准备准备,可以去试妆了——”小刀在车下喊着,刚踏上台阶,探头到车内,便目睹他在亲手给盛柯喂吃的——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怎么会有这种互动。
“靠!”小刀没敢再看,手扶稳门框,后仰着头退出门外,为自己的冒犯忏悔道,“真是打扰了!”
盛柯问:“你的助理一直这么大惊小怪吗?”
谢漪白:“他就是嘴贱!”
又拖沓了十来分钟,小刀留在车里收拾餐桌,他们才动身前去安排妥当的化妆间。
谢漪白被贴身助理刺激得多了,再面对素昧平生的外人,确实是不那么在意他们的眼光了。
横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管他们心里怎么样想,爱说什么说什么。
不过当中有很大原因是他把气撒在了舒霖身上,看这小子被训得服服帖帖,他心里别提多舒坦。
况且他有今朝的种种际遇,不正是当初舒霖应承邢展云那人情的结果吗。
不无辜,跟他一起受着吧!
邹延这手笔早无所谓高调低调了,他本来也不是默默无闻的人。
体谅谢漪白起早贪黑,拍戏辛苦,免去他的奔波,就地借用剧组的化妆间,命人特地清空了并重新布置过。
被千里迢迢请来为他试妆的服化妆造团队,统共有十来人,假发头套带了两顶、戏服有五套、鞋履纱帽配饰若干;化妆师两名,设计师和裁缝也在场,还有摄影师及其助手,一干人等围着他忙活了三小时,终于替他解锁了全新的古装造型。
这几身衣裳并非为谢漪白量身裁制,但要上镜的男演员身高体重都有个平均值,尺码不会过度偏移,谢漪白穿上后还算合身。
设计师在旁边和邹延解释着每一套衣裳的设计理念,衣料用色和材质的选择都结合了角色的性格特征,不仅参考了剧集的场景概念设计,还有剧情发展到不同阶段时,人物的心态变化等。
邹延对古装和历史题材鲜有涉猎,但他有审美,分得清高下和好坏,再者影视时装并不等同于汉服,不必管形制和放量,精致美丽才是唯一标准。
这五套衣裳有服绣簪花的节日盛装,也有夏日穿着的素纱禅衣和半臂轻纱紫袍。
宋人尚红,谢漪白得到的角色在政治身份上属于天潢贵胄,于是服饰皆为重色,苏麻离青、浓得发紫的红,最浅的也是一件月白色的莨绸袍子。
总算不是仙侠剧里一身缟素的宽袍大袖,谢漪白被唤起两分新鲜感,积极试穿。
这些颜色把他原本的皮肤衬得亮而冷白,头发全梳上去被发冠固定住,鬓角发丝勾得刀裁般齐整,脸上没有匀太多的粉,眉眼和嘴唇都遵循了他原生的形色。纤长的脖子上贴着一丝不苟的交领汗衫,青色袍子束着金勾玉带,腰下的侧边开衩,露着一条艳丽鲜红的百迭锻裙,这件下裳是反光料子,生血似的红上浮动着暗青色的光,随步摇曳流溢。
盛柯看了半天不置一词,此时言语矜贵地点评一句:“这身。”
他并不说好或不好,看眼神大概是满意的。
邹延和他看法一致,点头道:“嗯,就这身还像那么回事。”
那这关算是过了。设计师暗中揩了揩汗,叫化妆师端来一只匣子,里面躺着数枝仿真芍药花,按照古代名种复刻的样式,宝妆成、金带围、冠群芳、玉盘盂,花姿各异、争妍斗艳。
邹延从中挑出一枝殷红泛紫的,说:“簪这朵。”
直属领导到来,扣住男主角,还占用了化妆间,舒霖怕邹延还有别的吩咐,暂且停下手里的活儿,遣散众人去休息;自己忙里偷闲地和蒋妮吐槽这段日子的遭遇。
“上班哪有不受气的。”蒋妮和他蹲在一块儿抽烟,她长叹道,“好歹你忍完这几个月,就能拍自己的片子了,我还不知道得熬到何年何月。”
“到时候你来给我帮忙呗。”舒霖偷摸着给她指远处的新人,“让他接班就是了,邹哥很赏识你,会放人的。”
“哈哈,”蒋妮干笑道,“希望吧。”
他们俩把周围能骂的人和事挨个审判批评了一遍,轻度缓解了上班带来的精神苦难。
抽到第三支烟,化妆间的门开了,陆陆续续有人出来,蒋妮将没抽完的半支烟递给舒霖,说:“我又要忙了,祝福我吧。”
舒霖接过烟,目送她去了。
远道而来的造型团队完事收工,却不见他们拎着箱子,都是空手出来;蒋妮进去请示邹延,邹延说老师们忙一下午,都不容易,叫她带着去解压放松,今晚休息好,明天再统一返程,这期间花销不必节省,务必用心款待。
蒋妮收到指令,着手操办,一张倦容强颜欢笑,关照每一位苦命的同行。
眼看她又要走,舒霖想跟她再说两句,刚迎上去,却被她的微笑毒哑了。
“叫你进去呢。”蒋妮笑眯眯地说。
舒霖熄灭香烟,在外面风口散了散味儿,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推开门,走进化妆间。
室内的镜子和灯泡多,亮如新世界,暖气开得足,充斥着各类喷雾和妆品的香粉气味。
只有盛柯是站着面朝门口,和他视线交汇,当作打招呼了。
邹延坐在一把椅子上,怀里搂着个人,那人是侧坐在邹延的腿上,穿着一袭明显是戏服的青色长袍,腰肢被玉带勒得纤若一握,褶皱纷乱的鲜红下裙高低参差,披拂在邹延的腿侧、凳脚。
舒霖不敢贸然唐突,只关了门立在便于进出的地方。
谢漪白晓得有人来了,但他装作不知,手里把玩着刚从鬓边摘下的一朵芍药花,说:“我就是不高兴啊,走捷径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盯着我说?还要拉着我的人说,就因为我脾气好吗?”
邹延被他手里那朵花搅乱了视野,听得并不经心,反倒是握在他腰间的手指更有想法,嘴上哄道:“谁又说你了?告诉我名字,拔了他的舌头。”
那只手正要从衣袍的开衩滑进去,拉拽内里的裙摆——谢漪白灵活地起开了,下裳垂落在踝边,他把花扔进邹延怀里,独身往后退,继续道:“你们都只是说得好听。”
他可能是忘记身后有人,又或者是故意的,这一退就撞到盛柯;一只瘦而有劲的手掌捞住他的腰,顺势将他圈进胸膛。
盛柯的鼻尖抵在他的耳边,那里没有碎发干扰,薄薄的耳廓粉白透红,正适合最亲昵地厮磨。
“没关系,告诉我,我说话不好听。”
第87章 公平
说话不好听算哪门子的优点。
谢漪白没理,也没挣脱开,盛柯两只手都环着他,他一垂头就能看到那块星空银河的表盘,莫名地催生了丁点儿韵趣。
盛柯这双手修长的骨上覆着筋和皮肉,那些突出的血管从手腕、手背蔓延到指头,卖弄着主人血液里流淌的力量与生机,分外精巧,又有些恐怖。
谢漪白不自觉地对比起自己的手,他的整只手掌是平滑的,细丽的血管脉络埋藏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轻轻地戳着盛柯手背上的隆起的筋,说:“哦……那你会拔了他的舌头吗?”
盛柯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酷刑的可行性。
舒霖的脑子很够用,他试想过谢漪白针对他的理由,却没想到真就只是因为他和阿楚闲扯瞎掰的那几句话。
至于吗?
好吧,这不重要。
他十来岁时是有几分傲气,自认不是泛泛之辈,但这些年被打磨得够多,体会到这世道光有才华吃不开,要懂察言观色、会钻营、能屈能伸,才有那么些许的可能性爬上高处,大放异彩。
祸从口出,话是他说的,这账赖不掉,那不如认栽。
“咳……”舒霖清了清嗓子,“那个……是我,对不起谢老师……给您认个错,是我口无遮拦。”
“是你?”邹延佯装意想不到,笑道,“我当是谁呢,让你小子少跟那群斗鸡走狗的草包鬼混,你不听,学得一副狗憎人嫌的德性。”
这里的“草包”指向性明确,说的是邢展云为首的那一帮人。
谢漪白听得出来,这让他更不高兴了,邢展云已经改正进步很多了啊!——你们俩抛开我不管的时候,可是邢展云来给我做饭陪我的过除夕的!
他干涉道:“延哥,你别那么说。”
邹延以为他是心软的毛病犯了,道:“行,我不说,那你说说,想怎么罚他?”
“不是要拔舌头吗?”谢漪白避重就轻道。
“你想要个哑巴导演?”邹延又笑,然后看向门口那个怔愣的人,“让他不当导演倒是简单。”
舒霖背后冒出白毛汗,怎么还牵扯到惩罚了呢?
他不就是趁人不在,说了几句俏皮话吗,而且说的也不过分啊,甚至是褒义的,若真是大逆不道的构陷污蔑之词,他也不敢当着阿楚的面说啊。
不是吧不是吧,他忍气吞声跑腿多年换来的出头之日,要是一口气全栽在这坑里,他绝对不会放过所有人。
——我管你什么天才导演大腕制片人流量明星,真走投无路了就大伙一起死吧。你们这几个毫无节操道德沦丧精虫上脑同流合污的败类,真当老子手里没有你们胡搞乱来的证据吗。
舒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这一极端激进的念头才将萌芽,又被理智的巨手强压拍灭——他在想什么?凭一己之力跟邹延做对吗?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要是那样做的话,他现在的努力和忍耐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在意识到自己俯首认错和奋起反击都不具备任何自主性,只能被动地杵在这里任人处置的那一刻——舒霖的大脑呈现一片苍茫的空白,当然也调动不起手脚和口舌。
只有听觉被无限放大了——他的心脏在以不正常的心率搏动着,怦怦弹跳撞击着胸腔。
察言观色,谢漪白也会。
他能看见舒霖此时此刻很不好受,那种无声无息的惧怕胆寒,他在过去的许多时刻感同身受过。
做导演,是个艰难而远大的梦想吧。
市面上几乎见不到几个年轻导演,可见一个人想在二十来岁的大好年华,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导演,有多无望。
谢漪白忖度着,舒霖害怕邹延,这很正常,他也害怕。
刚认识时嬉皮笑脸的一个人,实则更多时候是不苟言笑的,拥有雷霆的行动力、不可动摇的意志,以及一颗不展露纤毫破绽的心;不论是从算计还是从远见的角度,都不建议招惹这种捉摸不透的掌权者。
再者他的确没有想过,要因为几句话而毁灭一个可造之材。
所以他说:“不了,你网开一面吧,我不追究了。”
邹延十分尊重他的意愿,朝舒霖招招手道:“过来,谢老师对你这么好,你该跟他说什么?”
谢漪白潦草地了结这一段荒唐插曲,打住道:“不用了,他都道过歉了,你们俩先出去等我,我有话单独和导演说。”
邹延也不是那么好管闲事,态度表达到位了,就不再强行宣示存在感,随着他起身离开,那朵妖艳异常的紫红色芍药花,从他的腿上滑落到地面上。
盛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跟着邹延走出化妆间,路过舒霖的肩旁拍了拍他,道:“吓唬你的,别信。”
门敞开时灌入一阵冷风,吹淡了室内的香粉味,再关上,空气又变得沉郁而浊闷。
化妆师都走了,谢漪白不想再劳烦他人,独自坐到镜子前摆弄起瓶瓶罐罐,打算先搽掉脸上扑的粉,再卸去假发头套。
他对舒霖说:“你把花儿捡过来。”
舒霖调动着肢体,依言照做,走了两步,弯腰曲背拾起那朵仿制的假花,它虽然不芬芳,却比真花更永恒和鲜美。
他走入镜中,将花放在化妆台上。
谢漪白从镜子里瞄了他一眼,问:“仰人鼻息的日子不好过吧?”
舒霖怦怦急跳的心这时才略微降下了速率,他闷声答:“嗯。”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谢漪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这话我就说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跟谁解释了;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要的,不是我费力巴结讨好换来的。”
舒霖低了低头,谢漪白又说:“撇开这点,我的处境不比你好多少。你有你的梦想,我有我的目标,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
“明白,谢老师,我以后不会……”
“好啦好啦,你还不满二十五岁,大脑前额叶都没发育完全,嘴巴讨厌点情有可原,而且我也把你欺负回本了,你别因此恨上我就行。”
舒霖突兀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僵硬,诚心诚意道:“不,很感谢,受益匪浅。”
谢漪白的手指在那堆瓶子间摸索、挑选着,他拿起一瓶酒精,撕开新的棉棒,着手卸除头套边缘的胶,嘴里念叨着:“那就祝我们早日飞黄腾达,摆脱这俩为所欲为的王八蛋吧。”
他也许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如同一颗流星撞上舒霖的心脏表面,引燃了死寂的土壤,巨响与爆裂过后,释放出难以估计的能量。
舒霖在震颤之中恍然站定,还想说些什么,正要张嘴之际,又听谢漪白道:“你想报复我的话,可以去告密。”
他闭上了嘴,眼里只剩下那截纤细的后颈,那是只会出现在少年身体上的柔媚线条,倒也和镜中那张脸庞相称;谢漪白的长相按直观印象来论,就是十八九岁、堪堪成年的模样。只是他常有光环加身,气质被埋没进昂贵包装,忽然卸下那层闪耀精美的壳,才让人发觉轻薄灵巧的本质。
“我不会去告密的……”舒霖说,他渐渐找回往常那个轻佻浪荡的自己,加重了不屑的语气道,“我又不是你那经纪人。”
“阿楚没有错啊,她只是对我忠心。”谢漪白两只手忙着弄发网上的胶,回过头,对这个还要相处两个月的小导演笑了笑,“你不许找她吵架,我警告过她了,她以后不会再跟你玩儿了。哦对了,你要是最近见到邢展云,替我跟他说一声,少打游戏,年纪轻轻的,好好搞钱才是硬道理。”
“他又不缺钱。”
“可我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啊。”
舒霖的心又是一动,他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样,什么都好奇,总在跃跃欲试、想一探究竟,“谢老师,那我有个问题,问您本人行吗?”
“嗯,问吧。”
“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谢漪白转过去面对镜子,后悔多余给这臭小子好脸,不耐烦道:“这关你什么事?不该你管的少问,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舒霖一走,化妆间内只留他一人,不必分心讲话,他手上的动作快多了,很快便卸完假发头套。
他身上这几层衣裳的穿法很复杂,但脱掉还算容易,由于不懂如何收纳整理,他只好拿衣架挂上,然后换回常服,把自己的头发梳一梳,就可以下班了。
谢漪白来到室外,天色尚早,还能去宽松地吃一顿晚饭,享受下悠闲的夜晚。
可惜邹延和盛柯都没走,跟这两人待在一起,他是没法悠闲的;这也真是奇怪,他和他们当中任意一个单独相处,都不会感觉是在上班。
偏偏三个人凑一块儿,他的心理负担就很大。
应该是怕他们吵架吧……而且他跟盛柯也会吵。
吵吵吵,哪有那么多好吵的。
谢漪白决定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再吵架了。
为了践行这一原则,他在重新见到邹延和盛柯的时候,分别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公平嘛,就像学校里分水果蛋糕,你有我也有,就能解决大多数矛盾与争端。
但是这样的决策有一项疏漏——盛柯根本就不是遵守规则的人,见他今天格外热情,在接受他的拥抱后并不放开他,搂着他就像搂一只刚洗过澡、被太阳晒干的玩偶,旁若无人地提出新的要求:“还要亲一下。”
谢漪白局促道:“这怎么行?又不是在家里。”
然而他们离得太近了,又是搂着的姿势,盛柯要亲他简直无需他的同意,一挨过来嘴就碰到他的脸颊,怕他又生气,所以只是轻碰;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是真把他看作一只被洗干净了、放在床头陪伴安睡与美梦的玩偶。
“亲完了,快放开!”他敲打着那双不久前他还欣赏过的手。
能碰他的并不只有盛柯的手,邹延的右手绕过他的下巴,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扳向一侧,亲了亲他另外的半张脸。
他没注意邹延的表情,但那声音过分得不遑多让:“小白乖,等回去了咱们再讨论接下来的事。”
第88章 口红
对谢漪白来说,接下来的事就是吃饭。
餐厅是邹延的新助理订的一家意大利菜,谢漪白一年前光顾着这家馆子,那时还没换装潢和老板,菜品没特色但不出错,今次再来室内装修大变样,菜单也换了。
邹延一天到晚电话不断,等上菜中途又开了个小会。
谢漪白本想分享阿楚这两天讲的八卦,怕妨碍到他而不敢开口,几次欲言又止过后,分享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柯像有读心术一般,说:“他就是很忙的,虽然他嘴上说有多喜欢你,但他没法每周陪你约会散步、谈天说地,他的爱很值钱,但他的时间更值钱,你没法两者兼得。”
邹延忙归忙,另一方面家教很严,在家吃饭时不能打电话,会挨骂;等餐前酒和头盘上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接上盛柯的诽谤道:“这不是有你吗?我要是天天都有空陪他吃爆米花看电影,还轮得到你来插足?”
谢漪白又想到那束花了,所以说邹延并不是全无责任,他那天约的对象没错,是邹延自己把房卡给盛柯的。
在邹延心目中,工作和利益的权重高于感情,他永远不是最优先的。
——没毛病,你不能陪我,那就你好兄弟来陪。
既然你的爱和时间不能兼得,那我的归顺和忠贞也不能兼得。
谢漪白不纠结了,毕竟从逻辑上讲他们三个现在的诡异关系太合情合理了——导演制片人演员,这不天作之合吗,何乐不为。
他展开餐巾放在大腿上,不管他俩说什么,他先开动了,第一口尝了尝刚片的发酵火腿肉,配桃红葡萄酒,很开胃。
盛柯一直都不认同“插足”这个说法,据理力争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俩至今没有结缔过正式关系,既然你们不算情侣,那我也不是插足。”
“好像是哦,”谢漪白说,“我怎么能和一个不把我放在心上的人谈恋爱呢。”
邹延:“不把你放心上?那你能有今天?”
谢漪白哼哼着不是很服气。
盛柯拉拢他说:“你看邹延,又仗势欺人。”
谢漪白点点头,问:“你们俩上学时也同班吗?霸凌过多少人啊?”
“那真没有,我们上学那会儿,班上同学家里都差不多,没有谁好欺负的。”邹延不计前嫌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嗯……”谢漪白转向盛柯,“你又是哪家大少爷?”
盛柯果断摇头:“我不是,我命苦。”
“又骗人。”谢漪白心说你们俩小时候能当邻居,家境又能差到哪里去,还跟我死装。
“他是真命苦。”邹延说到这里,笑了出来,幸灾乐祸道,“他爸妈的故事,比你看过最狗血的电视剧还要离谱,你让他自己讲吧。”
谢漪白来了兴趣,扒拉着盛柯的手臂催促道:“快讲!”
盛柯神色如常道:“就是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结婚有了孩子,狗血都千篇一律,没什么好讲的。”
他不依道:“你详细说说嘛。”
“下次吧,他们俩给我带来了很多创伤,我不是很想提。”
“下次是什么时候?”
盛柯望着他的眼睛,“你说呢,下次是什么时候?”
谢漪白被盯得心一慌,不讲话了。
好像……他也承诺过一个“下次”来着?
装傻吧。
谢漪白知道今晚自己是不能回家的,于是早和阿楚报备过行程,让她明早按时来接应。
他以为这两人又有出其不意的娱乐安排,但邹延工作日的时间被开会和应酬占满了,如果没有酒局那就有堆积如山的剧本等待筛选;而盛柯也攒了几部片子还没看,这是他们的职业属性,大量输入是内容创作必备的基本功。
谢漪白不能挑剔什么,只好跟随他们回酒店,他们都在忙,他就打游戏玩手机呗。
别人都以为他们三个凑一起开房是为干那些不可描述的坏事,那真是小看他们了,聚众办公争取卷死所有人罢了,哪怕舒霖气不过打电话举报,警察来了都得夸他们一句行业标杆。
谢漪白的游戏打得很差劲,所以他通常打个三四把就信心全无,只能躺在沙发上刷社交媒体和短视频。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给他发微信,他回不完,只理睬近期有联系的人。他一关游戏,邢展云就来找他了。
邢展云:刚看你在线,怎么不回我?
:输麻了,不打了
邢展云:上线,我带你
谢漪白撑起上身,张望着后方书桌上伏案阅读的邹延,打印机还在源源不断地吐着纸,每一张都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而盛柯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沙发椅上,戴着头戴式耳机,聚精会神地看着笔记本屏幕,手里握着纸笔,时不时记录些分镜。
他又躺倒下去,打字回复:不打了,累
邢展云: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啊
邢展云:我又学会了几道菜,等你回来了做给你吃
:你好勤快
谢漪白聊到这儿就不知道说什么了,邢展云能学会踏实过日子固然是件好事,但会做饭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他丢开手机,站起来活动颈脖,像巡逻领地的猫科动物,先轻步走向书桌看看邹延在干什么。
“这些我能看吗?”他触碰着桌上一叠装订成册的剧本。
“想看就看,”邹延说,“不过我目前没看到有改编价值的,写的只能说不知所云。”
“你们做艺术片的嘛,大部分艺术就是不知所云的啊。”谢漪白得到允许,翻动起纸页;剧本标题叫《象眼》,确实不知所云。
“嘁。”邹延藐视地哼笑,“有人赏识的才叫艺术,无人问津的就是废纸。我希望这些心高气傲、初出茅庐的编剧和导演们,在追求艺术性之前先搞明白一件事,电影不是自娱自乐的爱好,是面向观众的作品,如果连信息传达都成问题,谁还会在乎你的主旨和内涵?”
“也不能这么说。”盛柯取下耳机,反驳他,“我们第一次看《假面》的时候也没看懂它在讲什么,但这不影响观众感受影片的艺术性。”
“那是影像的艺术性,”邹延纠正道,“不可能人人都是伯格曼,只靠光影就能征服观众。”
“如果过于注重本文的逻辑和剧情的合理性,容易沦为庸俗的故事片,电影始终是光影的艺术,这是它区别于文学小说戏剧等载体的特性。”
“我同意电影不是故事的艺术,但它是讲故事的艺术,所以故事是一切的根基;电影从光影中诞生,却无法逃离文本的桎梏。而且你跟我辩经没意义,我就问你,你的剧本为什么没有写成云里雾里、让人读不懂的样子?”
盛柯说:“那是表达习惯和写作偏好的问题。”
邹延的眼角露出尽在掌握的笑意,将手里的剧本往桌上一扔,“你就承认吧,你也知道怎么写才能更好地节约理解成本。”
说着,邹延的视线落到桌边,“小白你来评评理,他自己靠故事出彩的影片拿了那么多奖,被封为史无前例的小巨导,却在这儿跟我掰扯什么故事性不重要。”
盛柯道:“我没有说故事性不重要,我只是说没那么绝对。”
邹延当他是认输了,顺手牵住近在咫尺的谢漪白,拉到身前,关心道:“小白刚刚在玩什么?”
“打游戏,输了。”谢漪白站了好一会儿,犯懒了,往邹延身上一靠,对方顺势揽住他的腰,让他坐到腿上。
“游戏输了是不是没有奖励啊?”邹延瞧着他的脸问。
“还倒扣分呢。”谢漪白怏怏不乐地说。
“那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他靠着邹延就很放松,注意力不集中,手指抠弄着对方衣襟上的纽扣,低敛着眼睑道:“没有很想要的……你也不要给我瞎买东西喔,我家放不下的。”
他无意识的示弱温顺不具有分明的谄媚或蛊惑性,更像眨眼间回到了孩童时期,随便挨着某个人,就会产生依赖和迷恋;而且他所求不多,不会令人感到贪婪和索取,反而想给他更多。
每当谢漪白低眼,他的睫毛便成为整张脸最醒目的部位,纤巧浓密、卷翘有致;邹延多看了几眼,那扑闪的玲珑事物就化作蝴蝶,停落在他心上振翅。
盛柯很自然地走到书桌后面,把谢漪白从他身上拉开,说:“别让他抱,我抱你。”
遇到这种堂而皇之的明抢,即便是邹延也一时哑然。
“他抱过的人太多了,脏,我是干净的。”盛柯一边说,一边带谢漪白坐回沙发上,像检查玩偶有没有损伤那样,先捏捏他的肩头,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那他最近有抱过其他人吗?”谢漪白问。
盛柯:“不知道。”
“纯属污蔑!”邹延跟过来力证清白道,“我单身多久了你最清楚,少栽赃陷害!”
“没事的延哥,我……”谢漪白的话没说完,嘴就被人堵住了。
盛柯掌控着他的后脑勺,吻技青涩的,动作是大胆的,精准有效地隔断了他和邹延对话。
邹延正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个强盗,酒店套房的门铃响了。
这下不用他出手,谢漪白猛地推开盛柯,避嫌地坐到另一边。
邹延按捺着讨债的火气,先去开了门。
是礼宾部的服务员上来送货品,他们谁点了外卖,看包装不是吃的。
邹延关上门查看袋子上贴的小票,手机号是盛柯的,他报复心作祟,直接打开——里面是一支细管口红。
他心生疑窦,继续拆,那竟然是一支真口红,色号红艳鲜亮,像新娘子结婚涂的。
“你买这干什么?”他走到灯下,质问盛柯。
“我刚才看电影,构思了一个镜头,迫不及待想试一试。”盛柯如实道。
既然是工作相关,邹延便不好借故发作,把口红抛过去,静观他的新把戏;盛柯抬手一接,摘了金管盖子,对谢漪白说:“你别动,我给你涂。”
“我才不要呢!”谢漪白做梦都没想到这是用在他脸上的,倏地站起,往别处躲。
盛柯冲着邹延道:“别让他跑了。”
他们俩打小的情分和默契,不仅在学习工作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每次共谋干点什么,就没有不成的。
这支口红颜色十分血腥艳俗,可若说是涂在谢漪白的嘴唇上,那么邹延觉得——不妨一试。
看到邹延没反对,谢漪白明白自己是跑不掉了。
但他认为这是可以商量的,所以他求着邹延道:“不涂脸上行吗?只是试色手背就够了。”
“嗯好。”邹延先哄他坐下,他乖乖地坐了,被他们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盛柯的手指刚碰上他的下巴,他就回避地往边上闪躲。
所以还是要涂脸上!
谢漪白依照惯性躲去邹延那边,这一举动恰好便于邹延从背后抱住他,紧接着一双手从他肋下穿过,横过他的胸膛。邹延用掌心托住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按在他腮边,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和口吻道:“涂吧。”
他到底是艺人,对于上妆和任人打扮是习以为常的,然而今晚偏不愿意配合,口红抵上他的唇珠,他倔强地拧过脖子,那一抹殷红便划了出去,犹如未干的血凝固在他的皮肤上。
鲜血淋漓般的深红,晶莹半透的的莹白,衬得他眉眼浓丽,眸色潋滟。
盛柯并未停手,指腹沾上软腻的膏体,在他唇上温柔地涂抹着,赞赏道:“……特别好,这个表情。”
邹延拿捏着他的下巴,得以占领先机,在涂完的下一秒就把成果破坏了。
他被迫仰着脸抬高下颌,和身后的人接了一个不情愿的吻。充满了巧克力混合着水蜜桃的味道,很润。
第89章 旧事
他没有继续被欺负是因为邹延的手机又响了。
在亲他和接电话这两件事里,邹延选择了去接电话。
谢漪白重获自由的那一刻,立马跑进卫生间里洗脸。
他用热水加香皂把脸搓得通红,终于洗掉那些油润的红色印迹,他关掉水流睁开眼,眼眶发涩,伸着手摸寻毛巾,却有几张面巾纸送到他的手里。
盛柯守在卫生间的门边,打量着他。
谢漪白拿起纸擦干脸,心里想的是他再也不想理这两个人了。
他知道才能和地位并不依据道德来分配,站得越高的人越坏,但是他受不了这个,他只想平等地沟通,沟通不了就算了。
他捏着湿漉漉的纸团,跟盛柯说:“我要回家了,你们自己玩儿吧。”
邹延那头应该接到了一通蛮重要的电话,说话声音轻浅而平缓。
这头的盛柯没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看他。
——他是肯定要拦我的。
谢漪白预测到了,其实他很期待盛柯这张嘴里又能冒出怎样的歪理邪说。
而对方只是像往常那样握着他的手腕,自顾自地说:“我经常会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不快乐。”
谢漪白真是服了自己——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这就是个神经病。
“所以我不是很会跟人相处……”盛柯陡然间变得笨嘴拙舌,斟酌着用词道,“这是我不好的地方,我有在反省,但不知道怎么改比较好……”
谢漪白发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干吗?你想听我的看法吗?其实我觉得你很懂怎么控制别人的情绪,你的自我认知很准确啊,你就是在力图让所有人都不快乐。”
他的外貌和性格都遗传了妈妈,有些话一开头就停不住,他说:“你们所说的命苦,跟我理解的命苦不一样;我看你只是一个被全世界惯坏的神童,别人都必须顺着你依着你——做梦去吧!不可能所有事都按照你们的意愿发展。我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我不干了,大不了我散尽家财回老家去,我哪怕卖房子摇奶茶都比在这儿受你们俩的气好!”
“你真是太有骨气了,”盛柯说,“但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卖房子很难的。”
“谁跟你扯这个了!?我好手好脚的饿不死!”
“嗯,这我相信。”
“你别拉着我了!”
盛柯依旧拦着他,“不着急,电影拍完再说,到时候你要走我不拦你。”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
“我听懂了,那我求你,我拜托你别走,好不好?”盛柯的态度说软化就软化,丝毫没有原则可言,“我需要你,真的很需要,你要是走了,那电影就拍不成了,你忍心半途而废吗?”
“那你道歉!”
“对不起。”
“不够!”
盛柯妥协道:“我给你讲故事吧,你不是想听我爸妈留下的烂摊子吗,这些事我从没跟别人讲过,只有邹延知道,你就算要走,听完再走也不亏。”
谢漪白:“那你讲呗,不过提前告诉你,我不吃卖惨那一套。”
“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儿声?刚是我妈打来的,问我谁和谁在吵架。”邹延接完电话,过来责备他们,看样子还要打第二通。
“不能!”谢漪白呛回去,“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我管你啊!”
邹延很少被人怼,乍一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没被激怒,反而感到新鲜,说:“行,你们接着吵,我去卧室。”
盛柯问:“你家有事?”
“高熙甯要订婚了,”邹延说,“我先打电话祝贺她,有事待会儿聊。”
“嗯。”
邹延进卧室关上了门,通话声变得朦胧不清。
谢漪白倚靠着墙,“说吧,我听听你又要怎么鬼话连篇。”
盛柯拉他去客厅,“很长,坐着讲。”
客房的mini bar有取之不尽的饮料和糖果零食,盛柯给他开了一罐冰镇可乐,撕开两袋坚果,像在开茶话会,而不是要向他述说原生家庭的创伤。
就这点举手之劳还想收买我。谢漪白内心轻蔑,但吃的送到嘴边了,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他喝了口可乐,天啊,他有多久没喝过糖分这么高的饮料了,爽到头皮舒张的程度。
“我爸妈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结婚,起初也算门当户对。”盛柯讲话期间,手也没闲着,打开一袋开心果倒在桌上,极富耐心地剥壳,将果仁归到空袋子里。
“如果讲得更细些,我妈可能算高攀吧,我爸长得比我好看,家境和个人能力之类的综合素质也不拖后腿,他想往上找娶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并不难,但我妈很有个性,轰轰烈烈地倒追他一年,连他公派留学去欧洲,我妈都追过去了,然后等我爸毕业回国,他们就结婚了,之后就有了我。”
谢漪白听到“比我好看”这一形容,不能淡定了,问:“有你爸照片吗?给我看看。”
“没有,我没存。”盛柯把剥好的开心果仁拿给他,堵他的嘴。
谢漪白半信半疑地吃着坚果,跳过有图有真相的环节,“然后呢。”
“我出生那一年,我爷爷因为涉嫌经济犯罪入狱,名下财产全被查抄,判多少年我不记得了,反正我还没学会说话,他就死在了监狱里。我爸家道中落后,不甘心只做个部门经理,就辞掉了工作和朋友做生意,公司刚起步的头两年入不敷出,全靠我妈家里补贴和扶持。我妈,她不是那种可以同甘同苦的女人,她跟我爸结婚,看上的是他的基因和家庭背景;基因,她得到了,家庭背景没有了,这样的丈夫,在她眼里贬值了。加上我爸那时的收入不够供养家庭,我妈每个月要回自己家拿钱,所以我爸对她而言,基本没什么用处了。
“但归根结底,是我妈给我改姓这个举动,触痛了我的爸自尊心。我刚出生时随父姓,叫孟柯,后来我妈给我改了,跟她姓盛。”
谢漪白感觉噎着了,“你妈做事挺绝的。”
“是,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没遮掩过,我倒是不觉得我爸可怜,这个妻子不也是他自己选的吗?一个胆大妄为、特立独行的女人,你还能指望她遵循传统,做个温良恭俭让的贤内助?”
“那在你小时候,你爸妈是不是天天吵架?”
盛柯:“不,他们从不吵架。我妈提出要给我改姓的时候,我爸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他每个月不管挣多挣少,工资都是上交给我妈的,自己只留点买书钱。他喜欢看书,如果有休息时间,就会去听戏,我印象里他话不多,如果我妈心情不好找挑他的错处,他就听着,不反驳也不生气。”
谢漪白咂舌道:“你爸,好恐怖,快赶上卧薪尝胆了。”
“对,邹延也说我爸是个狠人,这样的人做生意是一定能够起来的。没过几年,他的公司就有了起色,我当时上小学,念的寄宿学校,一周才回家一次,所以我不知道我爸对我妈做了什么,但他肯定是吓到她了,他们甚至没办离婚手续,我妈大概算是逃去英国的,然后就留在那边了。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她都不敢再回来。”
谢漪白瞠目结舌道:“你爸追杀她吗?”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他们分手的原因,我也不好奇,不过就是那些事而已。”
“你妈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你?而且你还姓盛啊,你爸没说给你改回去?”
“我爸但凡把我当亲生儿子,我也不至于被别人的父母养大。”盛柯剥完所有开心果,全塞到他手心里,“我是我妈留下的替罪羊,代她受过。其实成年后我问过她,当年既然决定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她说——你长得和他太像了,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他。”
“那你是真的命苦。”谢漪白由衷感慨,同时深感庆幸,尽管他没有出身优越的父母,但他不用吃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苦。
“嗯,说了没骗你吧。好在我爸没有家暴倾向,就算我妈一走了之,他也没把我当出气筒打骂过我,他只是不理我,假装看不见我,忽略我所有需求,好像我是空气。我还住在那个家,却像走错门的孤魂野鬼。我爸是个非常冷血的男人,他事业东山再起后,就没再管过我,但他不希望我死在那间房子里,所以他把他司机的儿子从乡下叫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保证我不饿死。
“那样过了几个月,程阿姨来串门,发现我过着孤儿般的日子,就把我领回家了。她人真的很好,多亏了她和邹叔叔的再造之恩,不然我是没机会遇见你的。”盛柯利落地结尾道,“讲完了,就是这么一个无甚新意的故事。”
谢漪白出于听众的角度评判道:“你爸妈这样的为人,没遭报应吗?”
“没有,我妈在英国找的第二任丈夫很英俊,人相当绅士,虽然又离婚了,但让她拥有了一对非常美丽的双胞胎女儿;我爸的近况我不了解,没打听过。人只要心够狠,不顾别人死活,都不会过得太差的。”
谢漪白将吃剩的果仁放回茶几上,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盛柯似笑非笑道:“那么你消气了吗?我也算是把伤口剖开给你看了,希望你能感觉到过瘾。”
谢漪白捡起那几颗果仁往他头上、身上丢,“你又来了是吧?要我说你就是活该!怎么有你这么讨厌的人,我是你爸妈我也不要你!”
这话说完,谢漪白自己的心也不禁一颤——好像太刻薄了!
盛柯却不为所动,拍掉衣服上果皮屑和渣滓,轻描淡写地说:“是吧,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聊完,邹延的家庭通话也结束了。
卧室门从里侧打开,邹延神色不定地走出来,手机屏幕亮着,还在给编辑文字讯息。
盛柯不想就自己的童年旧事发散话题,问道:“如何?你姐姐最后挑了个什么样的?”
“挑了一位副国级的独生子。”邹延走到茶几旁,看桌上有一罐没喝完的可乐,谁也没问,拿起就喝了。
他被甜得直皱眉,不过好歹是解了渴,又道:“订婚宴定在两个月后,但下个月就是她二十九岁的生日,我妈让我来办,要风光洋气,毕竟是她结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再往后就轮不到娘家人给她祝寿了。”
盛柯:“哦,我不用去吧?”
“你当然要去,她又不是不认识你。”邹延的眼睛瞟向谢漪白,“小白也来吧,我那表姐长得跟天仙似的,你不是颜控吗,想必和她很投缘。”
谢漪白听出这是个台阶,等着他下,可是他不甘表现得妄想攀龙附凤,移走目光道:“到时候再说吧,我又不一定能去。”
邹延对盛柯说:“瞧瞧,跟你学坏了,成天跟我拿腔拿调的。”
第90章 纯爱
谢漪白深呼吸调和心态与情绪,但他的确是奉陪不下去了。
也许是剧拍到一半了,他想偷懒摸鱼了,理论上讲邹延是不缺人阿谀奉承献殷勤的,他留下也演不好那个柔顺温良的角色,不如洗洗早点睡。
已经和阿楚定好的时间他不想更改,所以拿出手机悄悄定了新房间,说:“我去楼下拿个房卡,然后我就不过来了,你们忙吧。”
邹延:“什么意思?”
盛柯:“没消气吧。”
“小白,小白,你听我说,我们那是跟你闹着玩儿的,没有恶意!”邹延急忙和他解释。
“不想听!”谢漪白溜得快,趁人追上来之前,踏出房间,把门摔上了。
他快速走过幽静的走廊,进入电梯按下第一层。他回想分析着,得出一个悚然的结论——难不成邹延是认为,没有强迫和他发生性行为就叫没恶意吗?
那可太吓人了。
他无比庆幸自己是经济自由的公众人物,不然早被这些巨口獠牙的贵人生吞活剥了。
要不拍完这部剧就跑路吧,一直跟这两个阴晴不定的男的瞎搅和,等电影拍完他还能剩几层皮啊?
谢漪白到酒店一楼的大堂办理入住,特地要了不同楼层的房间,这样明早也不必碰上。
他今晚很需要独处休养生息,不要见到任何与工作或这个圈子有关的人。
他上楼刷开房间,将门反锁了,邹延和盛柯都给他打来电话,他没接,只发短信告知他们:再拨就拉黑。
然后就清净了。
他躺倒在独属于他的大床上,闭眼冥想了几分钟,心久久不能平静,只好借助手机来消磨时间。
他没再回复邢展云,却不影响对方持续不断地给他发消息,一点开对话框,图文并茂什么都有。
邢展云:我没有昼夜颠倒每天通宵打游戏了,今天我还下楼去喂猫
邢展云:[视频][视频][图片]
邢展云:可爱吧?是只三花,很粘人
邢展云:不知道怎么跑进车库的,就爱睡在我的车顶,算碰瓷吧
邢展云:我在考虑要不要收养它,你觉得呢?
谢漪白放大图片和视频,里面那只瘦弱的三色花纹小猫坐在一辆跑车的引擎盖上,落落大方地伸懒腰、打哈欠。
好可爱,害他想念家里的孽子小饼干了,独居就该养只宠物,不然孤家寡人多寂寞。
他看完回复道:养啊,它都主动找上你了
邢展云秒回: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怎么可能睡那么早
邢展云:[视频]
邢展云:已经把它抱回家了,它喜欢抓沙发/龇牙
谢漪白拿着手机百思不解,连连称奇,换作二十岁的他可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能够在邢展云——这么个性格缺陷巨大的纨绔富二代身上,看出“岁月静好”“热爱生活”等珍贵品质。
不可思议啊,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他困惑,于是就是问了——
:你这几个月转变太大,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你是遭遇什么变故或麻烦了吗?你爸对你动家法了?
邢展云:……/尴尬/尴尬
邢展云:我就不能有一两个优点吗?我也是会进步的啊!
:喔
邢展云:你的新剧拍得怎么样?我看你同事咖位很大,他们没有因为你是流量就瞧不起你,挤兑对你是个花瓶吧?
好吧,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谢漪白信了这是邢展云本人,而不是被夺舍后的陌生人。
:没有,我男神和芊芊姐都特别好,对我也很好
邢展云:你男神给你签名了吗?
:他已经请我去家里吃过饭了,人家厨艺比你高超/酷
邢展云:/流泪/流泪/流泪
:/偷笑/偷笑/偷笑
邢展云:那邹延呢,他没欺负你吧
:啊还是不提这个吧
邢展云:呵呵,早跟你说了,这种男人就是屑,他就不可能是什么好货色
:我也不是因为他是好货色才答应和他交往的啊
邢展云:你好傻,他精得跟鬼一样,吃人不吐骨头,还能让你占到便宜?你想啥呢
:那也没招,都上了贼船了
邢展云:拍完这部剧好聚好散吧,兴许还能全身而退
:要是不能怎么办?
邢展云:那我带你逃跑吧,我有澳洲护照+美国绿卡,想去哪儿都行
谢漪白对邢展云一本正经的幼稚规划感到好笑,不过并非嘲弄和贬义的好笑,而是一种包含了羡慕和忧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大约是不能像邢展云这样高枕无忧地体验人生百态,哪天不痛快或腻味了,说走就走。
每个人生命的重量不同,他纵然活得轻浮,但也不能永久地飘在云端,不考虑眼下的现实。
邢展云:你别不信啊,我说真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就算违约又怎么样?不就是赔钱,你的钱不够我还有钱,我看这破娱乐圈也没啥好混的,再红也得对着那群人渣卖笑
这话虽不好听,说的却是血淋淋的真相。
不过人渣倒是算不上,只能说不是很像人。
谢漪白打着字,自我激励道:我还能再坚持一下啦,我的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挣的!我舍不得拿去填坑!
邢展云:那叫赎身
:……你别忘了我是怎么掉进这坑里的,你有很大责任!
邢展云:这真是怪我,没提前打听那姓邹的喜欢哪一类型
谢漪白将手机捧在胸口,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他很严肃地思考了可不可以撂挑子不干。
随后一阵沮丧袭上心头,不可以诶,他不想前功尽弃,更不想把他应得的好处名利,让给他憎恶厌弃的人。
凭什么他要为了明哲保身而放弃已有的成绩,祈蓝那样厚颜无耻、心肠歹毒的死人却能稳坐顶流、大红大紫,而且那么多的小人在暗地里等着看他笑话,他怎么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做不到,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好,他就是不要再“身不由己”了。
:不怪你,是福是祸也很难说
邢展云:你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好,我只是怕你被骗了
:只要我不跟他们谈爱,他们就骗不到我什么
谢漪白把消息发过去,才发觉用的代称是“他们”,他好像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即便是面对邢展云,也不希望在对方眼中留下一个“轻贱”的印象。
他切出对话框刷了会儿朋友圈,再回到聊天界面,邢展云依然没回复。
可能邢展云也很震惊,他居然从一个腼腆矜持到被摸两下就会应激的情场小白,变成了能够直言不讳地谈论这些混乱苟且之事的……俗物?
谢漪白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洗澡去了。
睡前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微信,看有没有经纪人或工作室的重要信息,结果排在最上面的消息是邹延发的。
邹延很实在,给他截图了一场线上拍卖会的展品,多是古董珠宝和名家真迹,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不用考虑价格,就当送他的理财产品。
他没细看,随心地引用了其中一张图片,说:要这个吧
邹延及时回复道:好的宝贝
他退出去,查看排在第二位的消息,是他最讨厌的那个发来的——
盛柯:睡不着了,一分开就好想你
盛柯:下次再也不敢了,求你跟我说句话
谢漪白好心地送上一句忠告:请你有病去治
而排第三位的消息来自邢展云,发送于半小时之前,只有单调的三个字:我爱你。
他盯着末尾那一粒细小而饱满、不容忽略的句号,想了很多;事实上,他能够与人谈纯爱的时代,已经终结很久了。
开春气温攀升,衣服减到两件,谢漪白频繁地往返于剧组和商务活动,他脑子被行程塞得满满当当,也就顾及不上那些情啊爱啊的。
搭上邹延这条人脉,有所提升的不止是他的影视资源,就连代言也突破了从前的舒适区,不再局限于彩妆护肤品和奢牌大使——得益于春节在雪天松林里拍摄的那组骑马写真照,让几家户外品牌和汽车厂注意到他;如果能拿下这类产品的代言合约,将有利于他摆脱“古装美男”“流量花瓶”等固化标签。
其实也没有太大悬念,邹延做事有谱,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他那天穿的衣服牌子,以及骑马这项运动,都是计划内的一部分。
品牌签约代言人,一是考察明星的商业数据,二是权衡价值观,做风险评估,三是观察他的长期发展潜力。
他有团队包装、有后台担保,还有氪金力度排在内娱第一梯队的粉丝做基石,只有他自抬身价的余地,没有品牌方压价的份。
眼看进账数额达到一个过去的他不敢奢望的地步,谢漪白的心态平稳多了。
由此可见,钱才是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所以说是赎身钱也没错,只有等他不再为此发愁的那一天,他才能从繁忙纷扰的工作、失序错乱的情感关系、推脱不掉的送往迎来中,赎回自己。
人一旦忙上头了,就会失去对时光流逝的感知力。
邹延赶着回家签收新到的货物,从伦敦和纽约漂洋过海而来,由工人轻拿轻放地搬进庭院,当着他的面开箱清点。
这里面有谢漪白要的一只足金铸成的鹿首来通杯,杯口外沿装饰着缠枝花纹,鹿首做工精细,一对鹿角庄严华美,睫毛须发刻画入微,无论做投资收藏或家居摆件,都不失为一件富贵华丽的珍品。
其他的则是他给马上要举办生日会的表姐预备的贺礼,从生日到订婚再到结婚,甚至将来她孩子出生、满月、足岁的礼物,他一应备齐了。
送礼贵在心意,但他的心意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孤品。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往后得多和表姐一家来往走动,串通好他那位表姐夫。
这不一定能成,但他须得去做,谋事在人。
盘点完这堆五花八门的贵重礼品,约好时间等人上门鉴定,邹延又观察起给谢漪白的那只纯金杯子,光送这个挺俗的,得想想法子增加点创意。
说起创意这回事,邹延本能地想起盛柯——他记得名字的所有人当中,脑回路最清奇绝尘的一个。
他这辈子栽得最狠的一次,就是相信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会恪守“义气”二字。
你不义我就不仁,这叫因果。
人是逃不出轮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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