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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没救


    每当剧集的拍摄进程过半,剩下的时间就如同按了两倍速的快进键,不经意间又溜走了四分之一。


    一个花明柳媚的周末,谢漪白与某一线户外运动品牌签订了为期一年的代言合同。


    他和总经理、财务总监一行人吃过午饭,握手道别后,带着经纪人去了酒店的下午茶厅,坐在能晒到春光的窗边位置,静候某人赴约。


    他现阶段能约会的对象屈指可数,盛柯近来忙着修改剧本,和工作室各部门的负责人开会,谈想法、提需求、定标准,没空骚扰他;能占用他宝贵的私人时间,还叫他没有借口不来的,就只有邹延了。


    阿楚不想打扰他们,也不能离他太远,另寻了一桌单独就坐;她得知是邹延买单,把菜单上所有贵的都点了一遍,先美美拍一波照片,吃不完的就打包带走,分给同事朋友,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漪白要控制糖分摄入,只要了一壶红茶,没精打采地喝着。


    他望着窗外,这间下午茶厅设在酒店最顶层,回字型设计确保了采光通透,里侧玻璃墙围立,环绕着中庭的高空花园;日光下万物生辉,春暖花开,绿油油的叶子不染纤尘,掩映着斑斓多姿的花卉。他一看便迷了眼,只觉那花丛中有万千彩蝶翩飞,定睛再看,原来是一片法式刺绣的裙摆,穿金线引缎带,勾着宝珠和亮片,缝制了数只绚烂的立体蝴蝶。


    等他还想多看之时,这条奢华裙子的主人已款步走入百花深处。


    谢漪白收回目光,四下一环顾,真奇怪,明明是周末,却只有他和阿楚,以及花园里的华衣女士,这三桌客人。


    邹延晚了十五分钟才到,身后跟着那个叫安德的年轻助理,安德手里又有一只箱子,不过比装海鲜的保温箱尺寸小得多。


    谢漪白眼看着邹延从箱子里拆出礼盒,又从礼盒里捧出一件金灿灿的事物,醍醐灌顶般地想起——这东西他在哪里见过!


    安德办完事并未久留,拎着空箱子下去,回到车里等邹延。


    邹延瞧着他还未回神,出言提示道:“想不起来了?这是你选的。”


    哦,那个线上拍卖的古玩。谢漪白那天压根没点开大图详细看,连这是什么物件儿都不知道,瞅着像一只牛角形状的雕刻工艺品,当然它是金子做的,比真牛角贵多了。


    “这是杯子,你要拿回家装酒、装咖啡、装果汁,都行。”邹延只读他的眼神,就料定他对古董文玩毫无兴趣,于是解说得十分随便,仿佛这就是一只家用杯具,不过形制怪了点。


    “嗯,谢谢。”谢漪白冷淡地表达了谢意,他对能够花钱买到的东西,早已没有太多欲求,这些玩的用的,邹延不送,他自己也买得起,所以换不来他的情绪波动。


    “还在生我的气?”邹延询问道。


    “对啊。”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从没掩饰过自己是个记仇的人。


    “那我惹你生这么大的气,你这段时间工作,岂不是都很不开心?”


    “谁工作会开心啊?”


    邹延:“那怎么办?之后我们还是要一起工作的。”


    谢漪白:“忍着咯,我又没得选。”


    “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我也没有指责过你什么吧。”


    在一方拒绝沟通的情况下,对话是无法有效推进的,邹延不再试图靠三言两语获得他的原谅,而是另辟蹊径道:“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谢漪白没有伸手承接阳光,可那温暖到融化的柔光,就那样穿透玻璃,贴附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心里。


    他没有明言推拒,于是邹延先站起身,朝他递来手掌,然后牵着他去了花园。


    “我想了很久,怎么样能让你忘记那些不愉快,最后我发现,对抗烦恼最好的方法,就是创造新的快乐,覆盖掉它。”邹延挽着他,穿过树林间石材铺就的小径,碧绿如玉的叶子悬挂在他们的头顶,犹如遮荫的帘子。


    谢漪白没专心听,他数着、辨识着目之所及的植物,想找寻先前见过的女人,好好欣赏一下她那美丽的长裙。


    石径的尽头传来潺潺流水声,他们走出花与树的区域,来到一片是以尺计量的圆形小广场,一座石质雕塑为饰的喷泉矗立在中央;他追逐的那一袭华美彩蝶,就近在眼前,它被穿在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身上。


    这背影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


    谢漪白纳罕道:“……妈?”


    何荔梅闻声回头,提着裙子朝儿子走来,因顾及有外人在场,给了他一个克制的拥抱。


    “宝贝!想不想我?”


    谢漪白恍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眼眶却先热了,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自认是爱哭鼻子的妈宝,所以硬生硬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呀!你也真是的,想家也不说一声,要不是你的朋友来联系我,我还以为你真把爸爸妈妈忘了呢。”何荔梅把他当小孩,哪怕他都长这么高了,依然要曲起食指刮他的鼻梁。


    谢漪白借她手指的温度,找回了灵魂落地的实感,他转头看身侧的邹延,欲说还休。


    “我记得你跟妈妈很亲近,既然你见到我不开心,那我总得让你见一见你真正想见的人。”邹延说道。送礼,再如何处心积虑地追求价格或创意,都不如熨贴周到,送到对方心坎上来得贵重;所谓雪中送炭,炭只几个钱?但把握对了时机,就是一世难忘的真情。


    ——这些谢漪白全都明白、全都了解,他和邹延相识近一年,他清楚对方的作风和手腕;可是他再怎么记恨邹延,也没法不感激这个人把妈妈带到他的面前。


    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了,他还有妈妈可以喊,他并不是孤单到只能独自面对一切。


    妈妈才是真正的春天。


    他很感谢邹延能够关注到这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情绪缺口,不能否认,在这一刻,他真的感觉到被爱了。


    它就像阳光,细密地渗透了他皮肤上的每处毛孔和心灵的每一条缝隙。


    很满,满到将要化作眼泪溢出。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先在他的心上狠狠践踏几脚,等它枯萎干瘪,再捡起来吹吹灰,浇灌滋养,看它长回赤红饱满的模样。


    好残忍,好过分。


    “好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聊吧,不好意思阿姨,这次又不能陪您吃饭了。”邹延维持着风度退场。


    “那你慢走啊,下次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何荔梅天真灿烂地和他挥挥手,对于未有提及的篇章,她没有察觉分毫。


    谢漪白的心疼痛并愉悦,他确信了,以邹延的心机和段位,俘获一个他和他妈,确确实实是手到擒来、降维打击。


    他欲哭无泪,想笑又笑不出。何荔梅一扭身,凝视着他的脸,霎时间涌出了泪花,她迷惑不解地问:“我的宝贝,你怎么这么难过啊?”


    有道是母子连心,许多话他不讲,当妈的一瞄他的神情,也能窥测出七八分。


    但儿子大了,有说不出口的私事,何荔梅也并不勉强;她只能抱抱他,抱抱这个被她带来世界上,又总是想回到她肚子里的小孩。


    “宝贝……妈妈的心肝宝贝……”她顾不上精描细画的妆容,和这身容不得失态的华服,啜泣道,“看到你不开心,妈妈也好难过啊。”


    谢漪白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顷刻间收敛好心情,把该或不该的哭腔眼泪全憋回去,说:“妈,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我,我就是太忙了,心态很紧绷,不过见到你,已经全好了。”


    他不是十六七岁了,遇事不该再慌张,小时候妈妈全心全意爱他,呵护他的性取向、给他转学保守秘密,为他遮风挡雨;现在他能够独当一面了,理应成为妈妈的倚仗和依靠。


    “那最好了……”何荔梅摸着他的头发和脸,像要把他的模样重新捏造一遍,“走先进去吧,我穿的高跟鞋,脚腕都站痛了。”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就这么抛弃我爸,一个人跑来了?”谢漪白给他伟大的母亲大人点了一桌精致的贵妇下午茶套餐,为她倒上一杯香醇的热可可。


    空荡安静的下午茶厅依然无人光顾,迟钝如他也发现了,是邹延早和酒店谈妥,今天下午不接待他们以外的客人。


    “他就说你心情不好,茶饭不思的,让我来看看你。”何荔梅也在进行身材管理,不肯轻易碰高热量甜食,只捏着银质小勺搅动红茶。


    她的视线早就被桌上那个礼盒吸引,终于是控制不住手,要儿子拿来给她大饱眼福,“你这个制片人朋友,真是不得了诶,这条裙子是他送我的见面礼,高定诶!你妈我这个岁数了,居然还有机会穿上这么漂亮的裙子,你和你爸都没想过送我这样的好东西!他只见过我一次,就能想到我喜欢这些,还能目测出我的身材尺码,这哪儿是人啊?这是人精!”


    谢漪白有点冤枉了,他不是没想过送他妈贵点的裙子,但高定礼服是要挑场合穿的,比如女明星走红毯、参加晚宴或上台领奖;他们家又不是什么豪门老钱,要定期举办酒会盛宴,他妈妈买这么贵的裙子,还不是只有穿给自己那群小姐妹看——赤裸裸的炫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何苦去招人恨呢。


    不过邹延能想到他妈妈需要这样的礼服,他是很佩服的。


    事实也是如此,女人的裙子并不一定要穿给谁看,就像钻石,只要拥有,就能为她带来无上的幸福感——何况是他妈妈,这位始终不放弃公主梦的少女;他妈妈从没提出过这个诉求,大概是知道高定的价位,怕买了要被丈夫说不顾家、不知道为儿子省钱。


    谢漪白刚签了一单酬金不菲的代言,面对亲妈怎能吝啬,豪爽道:“买买买,你喜欢的都买,你喜欢哪家高定,改天我们飞巴黎参观他们的工坊。”


    何荔梅收到儿子的许诺,正巧笑倩兮,一捧出盒子里那金辉耀眼的来通杯,发出惊叫道:“我的天,这是足金啊?足金!也是他送你的?”


    她这年纪的女人,除了包包衣裳首饰,最爱的就是黄金了。


    “是啊,”谢漪白说,“他又不缺这几个钱,顺手买的吧。这多半是有年头的古董了,我那儿不方便放,你带回去吧,也别放家里,太招贼了,找家银行租个保险柜存着。”


    何荔梅爱抚着黄金杯子上的纹饰,由衷道:“你要是个闺女,我就把你嫁给他了。你说说啊,这教养这家世……这洞察人心的智力,这舍得下血本的魄力,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了。”


    谢漪白眼皮又跳了,说:“你不是喜欢帅的吗?见到出手大方的就不颜控了?”


    何荔梅已经被金子蒙蔽了双眼,尖声说:“你疯了吗,这还不叫帅?大高个,腿那么长,五官大气皮肤也好,而且你没发现吗,他走路带风!是腰部发力!核心练得得有多好啊!这还不叫帅,那你才真叫不识货!”


    谢漪白宣判道:“你见钱眼开,没救了。”


    他妈气得直拧他耳朵,“你挑三拣四,这也不好那也不满意,你才没救了!”


    “不吵了不吵了……”谢漪白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表示休战,“我明天就要飞回剧组上工了……你多疼疼我吧,亲妈。”


    何荔梅放过他的耳朵,做了新美甲的玉指轻扇他的脸,满含爱意道:“真拿你没办法!”


    第92章 小狗


    谢漪白对妈妈的感情深厚而特殊,别的小男孩一到青春期就叛逆,他却没有过那样的时期;妈妈温柔漂亮,很有智慧,内心强大,他喜欢和妈妈聊天谈心。


    第一次暗恋的小男生,得知人家是直男后的伤感失落,这些他全都跟妈妈讲过;和邢展云有苗头的那段日子,他也没隐瞒过自己的心思。


    只是后来闹得比较难看,所以不愿启齿了。


    现在嘛,那更不好说了,他妈妈不管多么开明奔放,本质上还是一位单偶制的传统女性,怕是不能为他当下棘手的情感困境排忧解难。


    何荔梅观测他变幻的微表情,看相般地推论道:“你事业发展很顺利,工作上没有困扰。”


    “嗯……”


    “那就是感情出现了大问题!”


    “额……”


    “别额了绝对是谈恋爱的事儿!”何荔梅阅历颇丰地诊断道,她眨巴着种过睫毛的妩媚双眼,“可我记得你过年那几天,在和那个很帅的导演约会啊,那边没下文了?”


    “哈哈哈……”谢漪白心口不一地笑着,点头。


    “也没事,太帅了又是导演,身边百花齐放的,不好管。”何荔梅正襟危坐地替他分析着,“这个制片人好,能说会道又肯干实事。我给你说啊儿子,找男人就得找有上进心的,只要他乐意操心,你就什么都不用干,把活儿全甩给他,这样才能享福!”


    “什么都不用干,那我也得被他管着,他欺负我怎么办?”


    “人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你跟他闹啊,他应该很喜欢你吧?那还不简单?”


    谢漪白摇摇头,“闹不动,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你这种处事想法不健康,就算是普通朋友,闹别扭了也要沟通才能解开心结,你什么都不说不表达,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些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也有些事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妈妈不是他,不能为他解困;他深聊的意愿不高,语言含混道:“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主动去沟通?”


    “你可以不主动,但别人主动了,你也不能就那么晾着啊,除非你真的要一刀两断。”


    谢漪白:“我倒是想,奈何断不掉。”


    何荔梅戳他的太阳穴,说:“你这叫逃避,妈妈可没教过你这个,只有你想解决问题的时候,问题才能被解决。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拖下去,那它就会永远堵在那里,变成一块石头、一根刺,硌着你、扎着你,让你不得安宁。”


    “知道了我会努努力的。”他拿出应付老板的口气,“您还有别的指教没有?”


    妈妈捏他的鼻子,恨不得把他变回小的时候,能抱在怀里、背在背上,“要多吃饭,太瘦了身体不好!”


    “我吃的不少,而且我有营养师的,我很健康。”


    “那走吧!陪妈妈逛街去!”何荔梅从手包里掏出气垫粉底,对着镜子拍粉补妆,“我有几条想试的裙子,咱们家那边的柜姐说那是秀款,得等调货,我说那不用了,我亲自来这儿试。”


    谢漪白自身物欲变得寡淡,可他赚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给家人花的吗,横竖是妈妈要的,买!全给她买!


    不过……他问:“你就穿这身去逛街啊?”


    “我看这家酒店楼下就有服装店,下去我就买身宽松的换上,还有平底鞋。”何荔梅扑完粉又拿出唇泥,先涂再抿。


    谢漪白高声唤来坐在另一端的阿楚,幸好下午茶厅被他们包场了,随他喧哗。


    阿楚伶伶俐俐地跑来,“有何吩咐呀老板。”


    谢漪白把自己的信用卡给她,“你下楼去帮我妈买身衣服吧,要穿着舒服的,还有适合逛街的鞋子,她穿37码。”


    “得令!”阿楚接住卡片,风风火火地去了。


    何荔梅对她的新发型和穿衣风格产生疑虑,问:“呀!她怎么变弯了?”


    “没有,阿楚很直的,她这么打扮是工作需要,太招摇了我粉丝要骂她。”


    “喔唷那经纪人这工作也蛮辛苦的……”


    谢漪白没说话,他父母虽不是大富大贵的出身,但也算赶上了好时候,吃到了工作包分配、子承父业的时代红利,没品尝过被资本奴役压榨的苦;别说经纪人了,他这做演员的,若不是时来运转有人提携,也得常年体会跑组试镜吃闭门羹的滋味。


    所以——邹延纵有千万般不好,却仍有好得无可指摘的地方,譬如让他今后免受被淘汰、被换角、被剥削之苦,凭这三点他也不能与其一刀两断。


    留意到他和家人关系亲密,就把妈妈接过来和他相聚——能想得到这一层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断不掉啊。


    何荔梅其实不认为儿子和她像,她的心思比谢漪白浅显多了,有贵的美的戴在手上、穿在身上,她就再高兴不过,什么都不想了。


    想那么多干吗,男人不就那么回事儿,还值得为他们费脑子?


    可惜她这一套婚恋法则是不能言传身教给儿子了。


    谢漪白离家早,心气高,还被人越捧越高,他自己都很难说得清,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和妈妈挥霍一下午的时间与金钱,爽快了;吃过晚饭回到家,有短腿小狗叼着玩具相迎,他抱起那长长的、圆滚滚的身子,揉玩那对厚厚的前脚掌。


    小饼干放松地吐着舌头,一和他对视,就抻着脖子来舔他的嘴。


    比起猫,谢漪白是更喜欢狗的,狗舌头把他舔得脏兮兮的,他也不是很在意,全蹭到它的小肚皮上。


    小饼干多日没得到他的宠幸,一嗅到他的气味就疯狂分泌多巴胺,牙齿轻含住他的衣领咀嚼,发现嚼不烂就吐出来,睁着圆眼珠子咂巴嘴。谢漪白被萌化了,捧着它又是一顿狂亲。


    何荔梅对待宠物是上一代的人思想,认定人畜有别,她身价千万的矜贵儿子怎么能被一只狗给糟蹋了,见不惯地驱赶道:“别亲了别亲了!快去洗洗,亏你还是靠脸吃饭的明星,真埋汰!”


    谢漪白吸狗也吸饱了,亲了一嘴的毛,遁去主卧的卫生间洗脸。


    小饼干缠着他的腿跟上,收拢前肢坐在门前,歪头观察他的举动。


    谢漪白擦干脸上的水珠,又把它抱起来走进卧室,连人带狗栽进床里,倒头昏睡。


    夜里十一点,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漪白,有你电话。”门外的人说,是他家帮佣阿姨。


    他一醒,蜷缩在他枕边的狗也醒了,迈着短腿随他下床,趁他开门时从缝隙里跑了出去。


    谢漪白从阿姨手里接下自己的手机,来电已中断了,是邹延打的;他坐在床尾,按了回拨。


    “喂,延哥。”


    他刚睡醒的声音很懒,发软发粘,邹延一听就乐了,问:“你在睡觉?”


    “嗯,下午陪我妈逛街累坏了,回家就睡了会儿。”


    “你下来一趟吧,我在你家楼下,本想说你不接的话,我就走了。”


    “哦……”他还迷糊着,便没多问缘由,披上件外套就下楼了。


    他小跑了一段路出小区,第一眼就认出那辆贵得令行人纷纷侧目的豪车,还有站在车旁的安德。


    安德见他走近,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邹延坐在车里等他,他坐进香水味扑鼻的车内,光照聚拢在车顶,一只装蛋糕的纸盒子送到他手上。


    “这是什么?”他不相信邹延会半夜三更地来给他送蛋糕,就算送,这种分量的礼物也用不着亲自来,叫司机跑腿就行了。


    邹延:“今晚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朋友聚会,女孩子们挑的餐厅,新聘的甜点师做巧克力一绝,我看她们定制了一些猫猫狗狗样式的点心,挺可爱的,想起你也有只小狗,就让他照着相片做了一份,你打开看看。”


    谢漪白拆着盒子,问:“你怎么会有我家狗的照片?”


    “你朋友圈的背景图就是啊。”


    “哇……”


    他从盒底托起硬纸盘,盘中是一只巴掌大小、黑巧克力打造的腊肠小狗,造型惟妙惟肖、活泼生动,和小饼干别无二致。


    “这么可爱,谁舍得吃啊。”


    “那就摆着好看吧,你带回家玩儿,别让小狗舔到了。”


    谢漪白把小狗巧克力放回原位,合上蛋糕盒,问:“你做这些,是在为你那天的行为道歉吗?”


    “其实我这人,很少和谁道歉,因为多数时候,我都不觉得是我做错了。”邹延看着侧面的他,说,“但既然让你不开心了,那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什么叫让我不开心了,说得好像我无理取闹似的。”谢漪白想直接下车的,可猛然间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于是他定了定神,理论道,“我说了我不想试,是你们非要逼我。我生气的甚至不是试口红,是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招你们惹你们了?为什么要受这种侮辱?”


    “不过是亲一亲你,怎么叫侮辱呢?”邹延说,“但我那天确实心情不好,可能冒犯到你了,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谁知道你们哪天心情好,哪天心情又不好了……你们心情不好我就合该倒霉吗?”


    邹延问:“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谢漪白:“我不知道啊。”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盛柯也亲了你,你为什么不觉得他在侮辱你?”


    “他没有强迫我啊。”


    “但他也没有经过你的允许。”


    邹延几句话,又把他绕进去了,他支吾道:“那……情景和状况不同啊……他那时本来就在和我……”


    调情、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所以亲一亲,也是水到渠成的。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要公平;他亲了你,所以我也亲你一下,我只是不喜欢你偏心。”


    谢漪白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能怪他吗?他说:“你去跟盛柯讲啊!叫他以后不准未经允许亲我了!”


    邹延:“他早就不听我的话了,我跟他讲没用,你和他讲才有用。”


    “我?我跟他讲一句,他能有成百上千句在等着我……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你都管不住他,还能指望我能管得住他吗?我只是不想惹到他,他脑子有病,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


    他咬牙诉苦之时,邹延握住了他的一只手,问:“所以你也觉得,他很坏吧?”


    “坏啊,罪大恶极。”


    邹延又问:“那你认同,他应该接受惩罚吗?”


    ——这何必来问我?我又不是老天爷,还能让他遭天谴吗?


    谢漪白懵懵懂懂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会祈祷他受到惩罚的。”


    邹延注视着他的耳朵,突然道:“我现在能亲你一下吗?”


    “看在这盒巧克力的份上……”他并不说完,含蓄地低下头;这程度的暗示也足够了,一个轻浅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


    谢漪白的耳际发丝掠动,有热度的气息接触到皮肤,他的耳根羞得发红,他犹豫道:“……你这么偷偷亲我,会不会对盛柯不公平呢?”


    邹延被他找的借口逗笑了,心安理得道:“我相信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他偷亲过你很多次。”


    这……又被揭穿了。


    他看也不看邹延,紧抿的嘴角带着一丝怯意,抱着他的巧克力小狗,下车回家了。


    第93章 聚会


    舒霖自从挨了教训,人长进不少,得知他业务繁忙,会提前给他排好档期,不再手忙脚乱,引得大家不快。


    谢漪白不是很向往涉足不属于他的圈层,所以邹延邀请他参加自家表姐的生日会,他是很想推掉的。


    可邹延又说了,没有亲戚长辈,请的全是同龄熟人,也就他表姐舞团的同事,和她家中的几个小妹妹,妹妹们才上中学,人畜无害。


    要说邹延的父亲邹若清,圈内知名制片人,这没什么不能提的;但邹延的母亲家来头也很不算小,如今后代中又出了一位贵女,家世背景就更不能在网上被讨论了。


    谢漪白听邹延自己打趣过,他妈比起他小姨算是低嫁,就找了个搞电影的。


    不过也是他妈不爱念书,老爱往剧院跑,才认识了当年负责给剧团排戏的他爸。不像他小姨,天生读书的料,考上医学院,婚后也并未回归家庭,几次抗险救灾都奋斗在一线,荣获的奖章和节节高升的职称同丈夫一样辉煌。


    邹延的表姐高熙甯,就是他小姨的女儿,和他只差一岁;但邹延在胡同里长大,高熙甯在大院里长大。


    他小姨在医院救人,小姨夫的工作涉密,两家人一年到头能走动的机会不多。


    后来高熙甯考进军校,毕业又被选入女子特战连,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


    她的生活和成长轨迹单一,与邹延所处的花花世界有着天壤之别;两人的圈子既不重合,私下也无相交,所以谈情谊很勉强,只有表亲这层薄弱的血缘关系。


    前几年高熙甯在部队里受了伤,不得已转文职去文工团,并留在那里成为了一名文艺工作者直到如今。


    高熙甯开始把舞蹈作为职业之后,邹延和她来往才频繁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他表姐的生活圈子很窄,单位和家两点一线,稍微走得近的只有同一舞团的女孩们。


    那个圈子的女人,大多名花有主、不可探究,要么是不能被直说名字的千金,个个美丽不可方物,常人高攀不上。


    此次聚会请她们来相聚,宾客名单很不好定。


    群芳争艳的场合,总得有绿叶衬托,再说高熙甯的为人恰似盛柯——不爱说话、懒于社交。


    她不喜欢被“闺蜜们”拥簇着当那一株冒尖的富贵花,比起做全场的焦点,她恐怕更愿意坐在角落里发发呆,抠着指甲,听大家聊得其乐融融,笑得花枝乱颤。


    既然女主角不想露头,聚会的主场就要全权委托给他来发挥。男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也喜欢年轻漂亮的男人——前面也说了,这些女人的来历都不简单,所以他不能呼唤来一群有求偶或猎艳意向的男人前来,那误会闹大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能有喧宾夺主的男人们来闹场,又得让公主们满意舒心,不白来一趟。


    邹延想到最适合的人选,是娱乐圈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知道怎么哄女人开心,却也分得清自己几斤几两的男演员。


    比如说方晔,和谢漪白不怎么喜欢的祁蓝。


    影帝和顶流,咖位一个赛一个大,来捧捧场不算辱没,何况这两位放在外头也是紧俏到够不上的人物,明星最大的附加价值就在于:ta们是万众爱慕且求而不得的人。如此阵容,应该能填满她们的虚荣心。


    其他的,就再找些懂音乐和舞蹈的吧;没名没姓的不行,掉价。


    高熙甯本身不是很想过这个生日,但娘家人一番盛情,她不好推却;于是随他布置,她不发表意见。


    邹延搞定了女主角,又来给谢漪白做思想工作——你讨厌的死对头要来,我很抱歉,所以我邀请了你最爱的男神来补偿你。


    谢漪白比前些时候稳重多了,说:“这不是我的生日,谁要来都跟我没关系。”


    邹延又道:“我邀请你,和邀请他们的目的是不同的,你不想见我父母,见见我表姐总没问题。”


    “没问题啊,大美女谁不爱看?”谢漪白说。他还是蛮期待的,娱乐圈美女如云,邹延却极少夸谁漂亮,能被邹延形容为天仙的女人,那一定是非同寻常的绝色。


    而且,祁蓝上次因他撞了南墙,买黑稿让他被全网唾骂,他不也照样挺过来了?


    这算是谁闷声吃了哑巴亏呢?


    他为什么要躲着一个手下败将走?


    不仅不躲,他还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祁蓝面前——我就要趾高气昂地气死你!


    他有这样的心态,邹延就不为他担心了。本来一个行业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互为竞争关系,有仇有怨是常态,但一辈子不见面那是不可能的。


    谢漪白能转变心境,平静地看待对手,是心智成熟的表现,让他深感欣慰。


    不过紧接着,谢漪白又问他一个很不成熟的问题:“我能带上小饼干来吗?它喜欢热闹,我很久没陪它玩过了,我看你选的那地方在半山腰,有一片适合打滚的草坪。”


    谢漪白不喜交际,他应酬得最多的就是各大平台和投资方的副总高管,那些人至多是在酒桌上灌他几杯红的白的,不会私底下请他吃饭游玩——其实也有,只是他全部拒绝了。


    以前的经纪人就数落过他,不懂得钻营,贪图安乐;要是他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被平台相中买股,一路享受皇太子待遇,那还愁不能爆成顶流吗?何至于整天盯着祁蓝心里泛酸。


    ——嫌他拉不下脸去谄媚讨好,怪不然混得不如昔日同事。


    其实他至今仍旧没学会去巴结那群老板,邹延也没让他去陪过酒,所以他默认——邹延操办的生日会,就只是一个在草坪上开趴体,吃烧烤开香槟,大家合影拍照,最后围绕着寿星切蛋糕唱Happy Birthday to You的常规生日派对。


    那带条狗去,应当不影响什么。


    他耿直单纯的想法让邹延无话可说,考虑到的确不是商务宴会,不强制要求dresscode,邹延同意道:“你想带就带吧,要记得牵绳。”


    谢漪白每次被允许做喜欢的事,就会露出匹配那些事的孩子气的表情,说:“知道啦,我可是很有素质的遛狗人。对了,礼物怎么选?你姐姐喜欢什么呢?”


    “你不用管,我早准备好了。”邹延的滴水不漏,总令他在妥帖中感到微末的悸颤。


    “那你准备了什么?”他追问。


    “一对耳环,她喜欢戴各式各样的耳环。”邹延说。


    高熙甯出生在二十九年前的春天,她每次生日的前一天都会遇上下雨,但第二日必然放晴,高照的太阳仿佛是为她而升起。


    今年也不例外,万里晴空,天色碧蓝如洗,半山的清晨寒意料峭,她裹上一件软和的披肩,站在草坪上远望。


    她的未婚夫从后面那栋白色别墅里走出来,他今天还要上班,不能陪她庆祝;当然她也没有太在乎,侧过头和他吻别。他的司机站在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旁,在他过去时拉开后车门,他坐进去,车门关上。


    他也许要明早才会回来。看着车辆驶远,她不是很认真地想。


    手机上的消息弹个不停,从昨晚午时起,就有人不断地给她发来生日祝福。


    她站在晨露未收的清风里,千篇一律地回复着一条又一条信息。


    谢漪白想着要带狗,压根没有精心拾掇自己——邹延的表姐,又不是外人。


    他里面穿着白色纯棉短袖,衣服上有个不起眼的刺绣logo,怕山上冷,外搭了一件蓝白竖条纹的长袖衬衫,扣子不扣,就那么敞着;下身一条浅色直筒牛仔裤,配一双崭新的小白鞋。


    完全是为陪狗玩耍的穿搭,没有丝毫正式或贵重的修饰。


    邹延自己就不爱西装革履,常服更看重面料和舒适度,自然不会挑剔他的随性而为。


    但是他观察到了邹延今天新换的香水,和手上多出的那块腕表。


    “我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下车时,谢漪白忧心忡忡地问。


    邹延给了他意料之内的回答:“舒服就行了,我姐姐又不是外人。”


    独栋别墅坐落在青山半腰处,犹如嵌在山体上的一块白水晶,被迎头直照的阳光晒着,玻璃反射出镜子般的金属光泽,墙壁是不会融化的雪砌成,白得那样簇新、无瑕;大门前一片青草漫坡而下,衔接着一层挑高的观景平台,依着一棵巨大参天的古樟树而建,树下悬崖边有一方尺许小池,池边种着蒲苇和美人蕉,水面上漂浮着一艘破败的独木舟。


    谢漪白望着那房子,买地建屋的梦想死灰复燃,他呢喃道:“好漂亮。”


    邹延说:“喜欢可以常来玩儿。”


    小饼干四肢一落地,就急冲冲地奔往草坪上做记号,谢漪白被手里的牵引绳一拉拽,被狗带着先一步去了。


    他们来得早,其他客人都还没到,谢漪白干脆解开了狗绳,放小饼干自由地撒泼扑腾。


    邹延有大堆事要嘱咐和督促,停好车径直去了房子里面。


    他在屋外陪狗玩了半小时,小饼干嗅着气味要去池子找水喝,谢漪白连忙抱起狗,带它去屋里要饮用水。


    从观景台到别墅,得爬两分钟的坡,他数着步数哼起歌,享受这片刻间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辆从山下驶来的新车停在大门口,在他爬完台阶的那一秒,车上正好下来一个人。


    盛柯是打车来的,有点要堵他的意思。


    他想绕,没绕得过去,对方站在他进门的必经路径上,问:“不认识我了?”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谢漪白抱着狗,眼睛也只看怀里的狗,“你以后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能抱我亲我。”


    盛柯没有和他作对,说“如果我偏要呢”之类的混账话,只是又问:“那你能抱抱我吗?我两天没睡觉了。”


    谢漪白诧异地抬起头,那张窄瘦的脸颊笼着一层晦暗气色,目光锐利依旧,眉眼间盖不住的颓萎倦意像利刃旁丛生的杂芜荒草。


    “又不是我让你不睡觉的。”他铁石心肠地说。


    盛柯是真困,声音没了往日的冷硬和命令式语气,抓住每一分微小的可能性道:“就不能看在剧本是为你而写的份上吗?”


    “我每次都满足你的心愿,但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谢漪白为自己不平道,“你才不是为我!你做的事都是为你自己!”


    小饼干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起伏激烈,低呜着,对周遭存在的威胁发出两声震慑的吠叫。


    谢漪白抱紧了狗,他怕把盛柯惹急了,对方又编出一大堆诡辩狠话来气他,于是当机立断地从人身侧绕过,匆匆地进了门。


    第94章 糖分


    他进门,盛柯也要进门,没能甩得掉。一楼的佣人们在里里外外地忙活着,谢漪白正要问人要碗水,楼上有人下来了,高跟鞋落地踏出清脆的响声,邹延在讲话,却没有换来多少回应。


    谢漪白自认在审美上眼界不低,他合作过的女演员无一不是水灵娇俏的漂亮女孩,晚宴盛会、颁奖典礼上也见过不少远近闻名的大美女,然而邹延身边的女人还是让他瞳孔震颤了一小下。


    美丽不能算她最突出的特质,她固然很美丽,可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很“贵”,字面意思,从长相到气质,都给人一种昂贵的距离感。


    谢漪白想象不到多么优渥的生活、多么奢侈的土壤,才能养育或负担得起这样的女人。


    她走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出门前没做造型,丢人丢大发了!


    学舞蹈的人肢体自带韵律,她的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并不刻意的优雅,耳垂上坠着两滴比水珠更剔透闪耀的钻石,在黑缎般的直长发里光芒摇曳。


    “小白,这是我表姐高熙甯。”邹延向他介绍着自家人。


    “高小姐你好,生日快乐。”谢漪白想和她握一下手,可又不敢轻率地伸出自己抱着狗没洗过的手;他身临其境地理解了“自惭形秽”这个词的含义,他好后悔今天没有打扮,不靠衣装,他甚至没胆量和她多说两句话,实在是唐突佳人啊……


    “你好,你的小狗真可爱,”高熙甯问,“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谢漪白立马把亲儿子贡献出去。


    小饼干仰头嗅着,一瞧见那只柔美细长的手掌,激动地舔她的手掌心。高熙甯轻轻笑着,极富耐心地逗了它一会儿。


    谢漪白很庆幸自己是天生的同性恋,否则他下半辈子做梦都是这一幕了。


    当然,有他自惭形秽,也有人毫无自知之明;盛柯打断她的笑容,问:“楼上有空房吗?我想补觉。”


    “我找人带你上去。”高熙甯并不过问他的个人情况,唤来一名佣人,领着他上楼。


    谢漪白暗叹这野人简直没有一点教养可言,生日祝福没有一句,礼物也不带,还跑来别人家里睡、大、觉!


    我行我素、无法无天,谁能治治他!


    盛柯上去之后,高熙甯问邹延:“你们吵架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都不关心他了。”


    邹延笑道:“我关心他干吗?他也不稀罕啊。”


    “前天他给我寄了一幅画,画得很好,小柯待人很用心,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不善于表达?你对他到底有什么误解。”邹延不愿多说,道,“我得去外面打几个电话,你帮我照顾下小白。”


    他们短短几句对话,在谢漪白心间一石激起千层浪——盛柯还会画画?画得很差吧?不然怎么根本没听说过?如果画得很好,为什么没给他送过画呢?


    啊……谢漪白赶紧掐灭心中的妄念,瞎想什么呢!一张破画不值得稀罕!粉丝每年都会给他画很多画的,从手绘到板绘,插画到沙画……无所不有,他不缺盛柯给他送画!


    “小白,你要喝饮料吗?”高熙甯问。


    “啊不……我是来给找纯净水的,它口渴了。”他举起手中的小狗。


    高熙甯扭头吩咐路过的佣人拿水和碗来,她的声音冷冷的,却不显高傲。


    邹延和盛柯都不在,谢漪白变得加倍拘谨,小声道谢:“谢谢高小姐。”


    “不用见外,你就叫我名字吧,”她嫣然一笑,“我不太喜欢被叫姐姐。”


    给小饼干喂过水,高熙甯带着他在房子四周转了转,聚会场所在后花园,穿过屋子走下台阶,便是一方浅蓝色的露天泳池,此处空间开阔,桌椅、甜品台和乐团演奏的舞台都设在这里。


    别墅靠山,后花园也依山而建,一块块花圃成阶梯状,沿着山势层层抬高;花圃内种的不是花,而是月桂、紫衫和圣栎,这些树木被修剪成高矮不一的绿篱,多为动物形貌,与大理石雕像相依并生;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穿插在其间,路边开满万紫千红的鲜花。


    谢漪白仰望着山上的草木,再次流露出艳羡的目光;他也想在自己的小楼上,拥有许多间一推开窗便是漫山花树的房间。


    高熙甯不是很热情的主人,带他粗略看完房子的全貌,便寻了一把椅子坐下,点烟时有问过他要不要。


    他坐在她对面,摆手谢绝。他对酒还好,烟是真的不爱好,但也不反感别人抽烟;她抽的烟很细,一看就甜丝丝的。坐了十来分钟,谢漪白发现她是真的安静,看情态神色不像有心事,只是不喜欢说话。


    这样很好,真让他找话题,他还不知道聊什么。


    随着太阳爬升到山头上,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高熙甯的舞团里没有男同事,只有清一色的女孩子,她们的年纪在二十出头到三十来岁之间,共同特征是个子高、肤白貌美,每个人的肩颈都纤薄如白天鹅,腰背舒展端直,一看便有专业的舞蹈表演功底。


    没有人带男朋友或丈夫前来,后花园内只洋溢着千娇百媚的笑声,好似黄鹂鸟在比拼唱腔。


    谢漪白近来名气很大,她们大多认识或听说过他,倒也对他表露了直白而张扬的喜爱,却没有要合影或签名之类的行为,只问他拍戏累不累,剧组好玩吗。


    他勉为其难地回答着,一来她们不是圈内人,他不能说得太详细真实,二来她们都太漂亮了,全来围着他让他很害羞。


    好在方晔随后就到了,这种国民级影帝的知名度是能够具像化的,对于谢漪白,她们只知道他是个很火的明星,但对于方晔,她们能叫得出他的作品和角色名字。


    方晔今天的造型很休闲,雾霾蓝的翻领衬衣,外穿一件纯黑色针织衫,上窄下宽的裤腿垂至鞋尖,腰间扎着一指宽的棕色腰带,舒适而有型。


    这可给谢漪白羡慕坏了,他不知道他这是第多少次羡慕了——但凡他今早出门前动动脑子,也不至于穿得像个出门取快递的男大学生,来到如此美好文明的场合,与自己的男神相形见绌。


    他也好希望将来别人见到他,不再只是夸他素颜有多么好看,而是能够记住他的作品和角色。


    方晔在推杯换盏、送往迎来这方面的经验和智慧,足以充当他的导师,很快就把那群精力无限的姑娘们吸引过去。


    谢漪白得以去边上喝杯饮料,喘口气。


    他暂停营业,一个人坐在那里玩手机的个把小时里,又来了不少以往没见过的生面孔;但他们似乎都认识他,小饼干玩累了,趴在他脚边打瞌睡,他们就借着撸狗的由头,过来和他搭讪两句,以示问候。


    人一多,场面热闹起来,年轻的靓丽男女无论情感状况,身上都存在着鲜活的动物性,想要在异性面前表现是天性,欢快的气氛因此流动。


    被请到现场的著名管弦乐团,演奏的第一首曲子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之《春》,轻快悠扬的旋律与山间葱绿的春色交融呼应,一派盎然的风雅景象。


    方晔的交际告一段落,端着香槟来到他跟前,和他打招呼:“你在想谁?”


    谢漪白往嘴里塞了半块闪电泡芙,说:“没有啊,我在自己玩儿呢。”


    方晔不跟他猜谜语,直接问:“邹延和柯导呢?”


    他不想被误解为心虚,实话道:“一个在忙,一个在睡觉。”


    “那没人陪你,你岂不是很无聊。”


    “方老师……你就别戏弄我了。”


    方晔和他聊起他的狗,“它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叫小饼干,有五六岁了吧。”


    “怎么你事业蒸蒸日上,反而没有先前看起来开心了?”


    谢漪白一怔,摸着脸反问道:“有这么明显吗?”


    方晔的消息很灵通,七零八碎的小道消息传到耳朵里,东拼西凑也能还原出全貌。


    三角恋是亘古不衰的经典主题,方晔觉得他不必不好意思,说:“两个人都喜欢你,难道不好吗?”


    谢漪白知道这事儿瞒不住,早晚会被人当面问起,他也该释然了,于是道:“一言难尽,没法说。”


    “这是你的资本,好好把握。”方晔点到即止,把时间还给他,起身走向人群。


    谢漪白无事可做,又吃一块闪电泡芙,老天啊这太好吃了,害得他今日热量严重超标,待会儿吃午饭可得控制食量了。


    日上三竿,泳池里的水泛着碎裂的金光,盛柯终于起床了,他寻着人声来到花园,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他补了觉,气色好转不少,不知去哪儿换了身衣服,谈不上款式,更像早起晨跑时的着装,灰色的无帽卫衣和运动下装;前额头发还湿着,刚洗过脸,皮肤净透细腻,虽然不白,但健康清爽。


    在场的人只有谢漪白在神游,便第一眼就望见了他,见他朝自己这方向来了,立马牵着狗走开。


    盛柯想追上去,却被近处的佣人手中那盘糖果引走了注意力。


    因现场女士居多,而特意制作的彩色小动物糖果。


    盛柯拿了一支猫咪和一支小狗的,他猜想谢漪白会喜欢这个。


    他的眼里常年没有别人,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可即便如此仍有人不信邪,偏要往上撞。


    那是张挺眼熟的面孔,盛柯确信自己见过这人,但他不想花一分一毫的精力去记忆中搜寻那个名字,然而对方很主动地拦下他,道:“柯导您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他不喜结交圈内人,却也不会四处惹麻烦,人家很有礼貌,他没理由甩脸子,便停下道:“嗯,你有事吗?”


    纵是大名鼎鼎的邹延,也没少在他这儿碰壁吃灰,何况是一般想套近乎的人。


    对方踌躇道:“那您现在方便吗?我……确实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盛柯在人群中发现了谢漪白的后脑勺,那颗脑袋旁边挤着方晔的侧脸,他们在交头接耳地讲话——怎么又跟方晔缠上了?


    事态紧急,他分不出更多时间给旁人,也不管对方想请教什么,抛下一句“不方便,改天吧”,便拨开一层层的人头,靠近正和方晔说笑的谢漪白。


    不过他慢了一步,谢漪白先回头瞄见他,即刻抱起那只短腿翘嘴的小黑狗,钻进另一堆人身后,摆明了要躲着他走。


    盛柯没再穷追不舍,他剥掉透明糖纸,将紫色的小猫糖果含进嘴里,刚睡醒的头脑发钝,而糖分可以使脑细胞活跃。


    ——我是不是真的对他太差劲了?


    他那从不把感情纳入思考范围的大脑,罕见地钻研起这一问题。


    第95章 狗心


    谢漪白很怕盛柯要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个劲地往前拱,他走着走着,就那么不巧和他最讨厌的人迎头撞上。


    祁蓝今天穿得很潮,头发挑染过,牛仔外套上装饰着流苏,脖子上的链条闪得要命。


    “你急匆匆地上哪儿去啊?”死对头故意朝他挤眉弄眼道,“我可听说了,小巨导堂堂一个电影导演,都亲手操刀给你拍写真照了,你这面子够大的啊谢老师。诶这你的狗?我没记错的话是你那小白脸前男友送的?你干脆把他名字纹身上得了。”


    祁蓝说着手就伸了上来,谢漪白背过身去,护着小饼干不给他摸。


    “你别小家子气。”祁蓝又转到他正面,非要和他对话道,“你谢老师马上就要一步登天飞升电影咖了,往后跟我们这些网剧演员那是云泥之别,我承认,我之前是对你怀恨在心,但我一想……那小巨导能是一般人高攀得起的吗?我刚瞧着他那人,不是特别好相处啊,你为了巴结这座靠山,想必也付出了不少,挺辛苦的吧?”


    讽刺他卖身求荣、做小伏低!谢漪白气得抓狂,真希望自己养的是大型犬,放狗咬死这个贱人。


    “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别来触我霉头。”他没中祁蓝的激将法,处变不惊地说。


    “触你霉头?你看你这人,好坏不分,我明明是在羡慕你啊。”祁蓝意味深长道,接着窥探隐私似的,悄声问他,“对了,我还真想采访你一下,你这一路睡过来的男人里,谁最大啊?”


    谢漪白这回真给他气笑了,原来人真的可以如此卑劣下流。


    他妈妈把他教得太好了,他的家教不允许他和这种人争得面红耳赤,于是他没应声,瞥开眼光,却看到正在走近的盛柯。


    盛柯咬着一根白色的细棍——不是烟,是棒棒糖,他比邹延更像这家主人的弟弟,放任自己不修边幅,散漫无拘地穿过人群,目光没有正视前方,而是盯着地上;好似这全场的绮罗满目、环佩叮当,都入不了他的眼。


    谢漪白站在原地不动,他倒要看看祁蓝的还有多少诨话没讲。


    不过他看得见的人物,祁蓝也看得见,对方瞧他闭嘴不言语,又调笑他:“靠山来了,要装乖了?你在微信上不是挺能骂的吗?”


    谢漪白胸闷得慌,仿佛有人把他的心脏偷换成了一颗浮肿腐烂的苹果,它流出的果汁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是不能回嘴,但他的心已经不是他的心了,它是颗无助的、酸涩的苹果,在他体内叫嚣着:救救我,救救我。


    盛柯来到他身边,始终没抬起的视线落在他的脚下,说:“你鞋带散了。”


    然后这个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天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膝盖一高一低,埋头帮他系紧有些松散的鞋带。


    他们周围不止有高熙甯的客人,也有邹延请来的朋友,大家都怀揣着一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玲珑心,这一瞬间无数的注目停滞在他脸上,很多人都忘记了下一句要说什么,周遭静得鸦雀无声,在盛柯重新站直身,谈笑声才回到场内。


    “好了,”盛柯揽住他的肩,“走吧,该吃饭了。”


    谢漪白一言不发地被带着走远,他垂头看自己的鞋,白净的鞋面上被踩了几枚狗脚印,像灰扑扑的五瓣梅花,他问:“另一边你为什么不给我系?”


    盛柯遂再次蹲下,拆开他另一边的鞋带,又给他系上一遍。


    这次两边一样紧了,谢漪白胸腔内的烂苹果恢复成正常跳动的心脏,如同焕发新生,使得他心情分外雀跃。


    ——为什么要在意祁蓝心里怎么想、嘴上说什么呢?


    “他一定是嫉妒我。”谢漪白心有余悸地说,“搞不好他就是在设计害我,如果我刚才和他互呛,万一再动起手来,肯定会被人偷录下来,剪辑成断章取义的视频或音频,再投放到网上,变成板上钉钉的黑料!”末了他不忘夸奖自己:“我没上当,我太聪明了!”


    盛柯:“谁?”


    “刚刚那个顶流啊!你绝对认识他。”


    “没听说过。”


    谢漪白把狗放在地上,冲着盛柯摊开手,“你吃的什么?我也要吃。”


    盛柯嘴里的糖快化完了,从兜里掏出那支绿色的小狗给他。


    “这颜色好丑,绿呼呼的……”谢漪白嫌弃地接过,不忍撕开放进嘴里。


    盛柯打量他没有再生气,明白了他比较吃卑躬屈膝这一套。


    有点名誉在身的人或多或少都比较在意面子,而他偏生是个例外,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若论价值,不如换谢漪白笑一笑来得实在,他问:“待会儿吃饭,要我喂你吗?”


    “那成什么了?我又不是巨婴!”谢漪白没买他的账,不过面上的喜色一直延续到午饭时。


    ——他在开心什么呢?是哪个环节值得他开心?系鞋带?这个举动和喂饭的区别在哪儿?为什么有人系鞋带很开心,有人喂饭就不开心?


    盛柯决定把这当作一个课题来研究。他也不是完全捉摸不清谢漪白的喜怒,但人是在时刻成长和变化的,他需要与时俱进了。


    邹延忙得脚不沾地,到吃饭的点才来陪他们坐了半小时。


    谢漪白饭前吃了好些甜点,正餐的饭量很节制,吃不下的肉全腾进空盘子里,放到地上喂给小饼干。


    淋了酱料的肉和炖菜要先用清水滤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比吃饭更享受,整张饭桌就像他的玩具厨房,毕竟只有邹延和盛柯和他坐一桌,影响这两个人的胃口不算缺德。


    但他毕竟是个习惯性自我审视的人,边做狗饭,边问他们:“我这样不妨碍你们吃饭吧?”


    邹延不留情面地说:“你这一盘,狗吃不完盛柯可以接着吃。”


    这太好笑了,谢漪白半信半疑道:“是吗?他真的什么都吃?”


    邹延:“他大部分时候的饮食标准,还不如你家狗。”


    “我只是不挑食,”盛柯说,“营养均衡比味道重要。”


    “那你会做饭吗?”谢漪白问,“听延哥说,你厨艺还不错?”


    邹延彻底忍不住了,笑得厉害。


    谢漪白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哼声道:“就知道你们都不安好心,只想捉弄我。”


    “我厨艺真的不错。”盛柯邀请道,“你下次放假去我那里,我做给你尝尝。”


    谢漪白:“不去,我怕你给我下毒。”


    邹延吃好了,拿起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对他们宣布道:“今天晚上我再看一遍剧本,改得没问题的话,就给小白送过去,等把合同签完,这个项目就尘埃落定了。”


    谢漪白默算了下时间,问:“几月份开机呢?”


    “等你拍完这部剧就开机。”邹延怕他索要假期,铁面无私道,“档期没得商量,不单单是你的行程紧张,我们的行程也很紧张,无缝进组,你做好准备。”


    “哦。”谢漪白不能叫苦,只好应下。他把一盘处理过的熟肉和蔬菜放在边上,留着喂狗。


    “我下午得离开几小时,让盛柯陪你玩儿。”邹延离开座位,叫佣人拿了几只刺绣抱枕过来,叠在椅子上垫高;他抱起小饼干让它坐到抱枕上,再将那盘肉菜摆在它脸前。


    小饼干是条知恩图报的好狗,开动前先用湿漉漉的鼻头顶了顶邹延的手心。


    谢漪白叹为观止了,别说人心,邹延连狗心都能收买。


    邹延摸摸狗头,对它的主人说:“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谢漪白耳旁凉飕飕的,道:“只要你们俩不使坏,就没人欺负得了我……”


    邹延觉得他抱怨的语气很可爱,不过摸完狗不好再摸他,忍痛割爱地拿上手机和车钥匙走了。


    圆桌边只剩下两人一狗,盛柯的联想能力丰富,问:“你说的那个顶流,真那么蠢?他认为用那种法子就能对付你了吗?”


    “你在高估什么啊?考个表演系又用不着多高的文化分和艺术修养,这圈子里多的是胸无点墨、德行有亏的烂人。”谢漪白又牙尖嘴利起来,“就算才华横溢,也保不齐是王八蛋,除了拍戏,我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多余打交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不是为了拍戏,你也不想跟我和邹延打交道?”盛柯精确地抓住了他骂人的重点。


    “想不想的,不也跟你们捆在一根绳上,脱不了身了吗?还不让我吐槽两句过过嘴瘾……”


    “想不到我们俩在你心目中的评价这么低。”


    “你现在才意识到这点,说明低得不冤。”


    “那怎么样可以提高在你这里的评分?”盛柯报以好学不倦的态度提问。


    谢漪白把肚皮吃得圆滚滚的小饼干抱到自己腿上,给它擦嘴,说:“你自己想啊,我直接告诉你答案,你还怎么进步?”


    盛柯陷入了良久的沉思,眼睑低垂着,有如在破解一道世纪难题。


    谢漪白见惯了他思维敏捷、一挥而就的自负样子,鲜少看到他如此深沉、审慎;后颈和手背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真怕他灵机一动又酝酿出惊天地泣鬼神的邪恶心思。


    “我就随口说说……你别当真。”谢漪白浑身发毛,希望他不要再想了,他的脑子出厂程序有大问题,结不出正常果实。


    “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盛柯给自己下结论道。


    “是啊是啊,你不适合谈情说爱,踏踏实实拍电影就好了。”谢漪白替他巩固着这份认知。


    “可是……”盛柯内心矛盾不已,看向他的眼睛,质疑道,“拍这部电影,就是为了跟你谈恋爱。假如要我控制自己不喜欢你,我会枯竭的。”


    这是个疯子,别惹他。


    谢漪白已然放弃辩论层面的胜负,他摸出盛柯送他的绿色小狗棒棒糖,扒开糖纸,塞进对方嘴里,敷衍道:“没事,吃你的糖吧。”


    第96章 下咒


    方晔给他发来微信,没有文字,只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系统自带表情。


    意味不明。谢漪白不知道怎么回比较好,但他对方晔有着很厚的粉丝滤镜,做不到置之不理,于是回了两个黄豆嘿哈。


    方晔很快又发来一条,是问句:怎么做到的?


    :?


    方晔:他们都在讨论,你是不是会下咒


    娱乐圈崇尚迷信,新人改艺名、新剧开机日期、剧名是否吉利,样样都离不了香火上供,既要请高僧做法事,也要找道士算命起卦,更有甚者会在家中设神龛、养小鬼;谢漪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他熟知这种风气。


    所以圈内人所言的“下咒”,绝非夸耀他魅力大,而是带有贬义的揣度,以及多重含义的质疑:就他吗,凭什么?他有何种能耐笼络住那两座别人高攀不起的靠山?


    别是使了什么阴招邪术吧。


    谢漪白哪里知道盛柯方才为什么要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对他大献殷勤,他又没有要求过。


    于是他将问题拿去拷问盛柯:“我是不是给你下咒了?”


    “什么意思?”盛柯没明白。


    “他们都觉得你对我那么好,很稀奇,好像我配不上,一定是我对你采取了非常规手段。”


    “他们少见多怪。”


    “那你说,你怎么突然间转性了?”


    盛柯觉得这问题无法回答,感情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情之所至,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怎么样。于是他说:“那不如你就告诉他们,是的,你给我和邹延下咒了,锁情咒,我们俩会倾其所有地纠缠你,直到下辈子。”


    “那最惨的不是我吗!?”谢漪白代入感极强,已经在害怕真有这种咒术了。


    “哪里惨了?让他们都来找你学,学费就收一人一百万好了,你还能收割一波智商税。”盛柯为帮助他敛财出谋划策道。


    谢漪白:“就你鬼主意多!”


    但他也觉得盛柯的话太有道理了,遂照猫画虎地回复方晔:还是被你们看出来了,这叫锁情咒,每人V我一百万,我开班教学。


    方晔:当真?


    :包的


    谢漪白为这段充满巧思与幽默感的回复沾沾自喜,放下手机,捏着小饼干的一对前脚掌,教它在桌布上印下梅花爪印。


    盛柯看他坐得无所事事,站起来碰了碰他的胳膊,“去走走。”


    谢漪白同样担忧再待下去,祁蓝又要来找东找西的了——不是千万粉丝托举起来的顶流吗?干吗眼红他这个因为声量不够才要委身换取资源的古偶花瓶。


    他牵着狗,跟着盛柯爬上后花园的山丘,中午的阳光很烫,他们在树下找了片阴凉地,谢漪白仗着自己衣着不讲究,惬意地席地而坐;他的小狗绕着树根转来转去,嗅着新鲜的泥土、啃咬青嫩的草尖,自娱自乐。


    从高处俯瞰下方的花园和庭院,衣冠齐楚、鬓影衣香的宾客们,在一张张圆桌旁或坐或立,欣赏着管弦乐团的第二轮演奏;音乐声随风飘扬,来到山头拂过他们的面庞,谢漪白神思飘摇,喃喃着问:“延哥每天那么忙,他在忙什么呢?”


    盛柯挨着他坐下,说:“邹延啊,他忙着从别人兜里掏钱,忙着规划怎么花钱,忙着让钱生出更多的钱,他的世界是靠燃烧金钱来运转的。”


    “可是他已经有几代人都花不完的钱了啊。”谢漪白当然明白没人会嫌钱多的道理,他一年到头疲于奔命也是为了挣钱;可邹延有那样的家世和本领,不该再像他这种一朝翻身变富的平民一样,为了钱而压榨自己的私人时间和生活节奏。


    “呵。”盛柯淡淡笑了一下,问,“你想听点真实的吗?”


    在如此宁静闲暇的春日午后,谢漪白驱散了心底的浮躁,望着那种满绿植和花卉的屋顶,神情恬然道:“你要说就说。”


    盛柯:“他嫉妒我。”


    谢漪白头顶接连冒出问号,他严重怀疑自己幻听了——谁嫉妒谁?邹延吗?家族三代的繁华昌盛供养出的矜贵天骄,嫉妒你这个无家可归的神经病?


    不过这话也有够刻薄,他只想一想,不真的说出口。


    盛柯却不介意他的异样眼光,继续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证明他并不嫉妒我,他不需要和我竞争。譬如我做了导演,那他就做制片人;我们都喜欢你,但既然你更喜欢我,那他就充当话事人的角色。他不和我攀比,可我在道德资本上,却永远输给他。”


    谢漪白说:“这不是事实吗?你干吗说的像他对不起你似的。”


    “的确是事实,他没有对不起我。”盛柯看着他问,“但是你觉得,邹延傻吗?”


    “不傻,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是啊,一个聪明人,怎么会一味的付出而不求回报?难道他做的全是对自己无益的事情?他做制片人,自然是因为他擅长且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他可以做得很好,并因此获得比他成为一名导演能获得的更高的威望和成就。”


    “这有什么问题?术业有专攻啊,只能说明他入对了行,你们的职业规划清醒而明智。”


    “嗯,然而这不代表他不想做导演,也不代表他甘心服务于比他更适合拍电影的我。”


    谢漪白拧起眉道:“你说话真欠揍,你就说你是不是因为人家,才能自由自在地拍电影?明明是件于双方有益、合作共赢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有不满意,我也没有否认过我是因为他才能有今天,一部电影的成功,绝不是我个人的功劳。”


    小饼干从树下跑来他们腿边,摆动着大耳朵甩掉一身的草屑,拖着长长的身体一屁股坐下,盛柯抚摸着它背脊上油滑的皮毛,说:“我只是向你描述我了解的邹延,纯粹是我对他的看法。”


    谢漪白一面不认同他的看法,一面又很想往下听,思想挣扎后道:“你接着说。”


    “邹延跟我合作,要的不仅仅是事业上的成功,他也想要我对他感恩戴德。就像你说的,没有他,我何来的今日?正是因为他胸怀广阔、宽容大度,能够包容我这个没有人要的孤儿寄居在他家里,分享他父母的爱,享有和他同等的优越条件,我才能在二十岁的年纪,成为一名导演。也正是因为他后来的忍让和奉献,我才能创作出那些受到广泛认可的作品。他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者,我是通过被他接纳,才能获得这一切的被收容者。他做的所有事,从来不是无偿的,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谢漪白:“付出和回报本就是相互的,这是良性关系。”


    盛柯:“所以我不欠他任何东西。如果我的存在,让他感受到的只有被侵占、被掠夺,他是不会留我在这个位置上的。也许你们从外部看,是他在辅佐我,但事实恰好相反,比成为天才更伟大的事,是造就一名天才;他在对我付出的时候,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回报。”


    “你这么说也太薄情寡义了……我还以为你们情同手足,感情深到不分彼此呢。”谢漪白说了两句风凉话,“原来在你看来,二十多年的亲情友情什么都不是,把你养大有什么用,你只觉得别人是对你有所图,才会养育你。”


    “是吗?据我所知,大部分父母养育孩子的确是有所图的。顺便说一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生活中唯一的快乐来源,就是家里那台落灰的摄像机,我拿它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我喜欢留影这个说法,世间万物都会留下它们的影子痕迹。我拍电影不是因为我有多少才华,只是因为我干不了其他的事,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我很感激邹叔叔和程阿姨,没有他们,我无法像今天这般轻松地走在这条路上。”


    “叔叔阿姨把你当亲儿子待你好,你却不把他们的儿子当兄弟……你就是心眼儿坏,所以把别人都想得很坏,就像最初你加上我跟我说那些话,又把我删掉,在你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不怀好意的坏人!”


    谢漪白深入一想还是很生气,说:“我要把你讲的话全部告诉延哥,让他不要再对你好了,你就是喂不熟,只想着反咬一口。”


    “你很善良。”盛柯的话语中并不带有取笑之意,“不过你全告诉邹延,他暂时也不会处置我。至少在你面前,他要证明他很高尚,他不会为了争风吃醋、为了那点边角料的爱,而嫉恨仇视我,他不是那样无能的人;他在道德上永远压我一头,我必须仰视他、亏欠他,因为我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而他却并不责怪我、刁难我。


    “他是了不起的、与众不同的,他不光有权有势,他还仁厚重情、有容人之量,这些稀缺品格,是比财富权位更难得的东西。他在向全世界证明,他不光物质宽裕,在精神上也是真正的富人,他所拥有的,必须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只有这种凌驾于所有人——尤其是我之上的优越感,才能平衡他内心的不甘。”


    谢漪白:“什么不甘?”


    “他不如我适合当导演的不甘,比起他,你更喜欢我的不甘。”


    “我没有更喜欢你!”


    盛柯不和他辩论,似乎此事毫无争议。


    谢漪白又说了一遍:“我没有更喜欢你。”


    他们俩各自远眺着风景,视线并未相撞,可谢漪白话一说完,心却不自觉地发慌,类似于小时候对着妈妈撒谎,明知说假话不对,偏偏不想被追究,不愿被拆穿。


    “你这个自恋狂,妄想症,自闭症……谁喜欢你,他脑子肯定有问题。”谢漪白的心慌无处排解,揪着地上的杂草出气,他撕扯着脆弱的草叶,一把又一把地丢到小狗背上。


    小饼干趴在草皮上合着眼打盹儿,发出细小的咕哝声,任由他装点。


    盛柯捉住他的手指,阻止他对自然环境造成破坏,“没有就没有吧,不碍事。”


    谢漪白一条手臂横在膝盖上,耳朵枕上去,将脸偏向看不见盛柯的一边。


    然而他另一边的手还被对方攥着,大脑意识到这部分器官超出了可视范围,便放大了他的触觉与知觉,尽管他看不到,可他完全能想象得到,盛柯是如何掰开他的手指,将他的指头放到嘴边,吮吻他指侧留下的那块疤痕。


    十指连心,仿佛有只尖喙的小鸟在他抖动的心上啄了啄,它立刻就不再慌张了。


    他的指尖沾上了青草汁,带着新嫩而苦涩的味道,盛柯的味觉不敏感,却乐于收集与他有关的每一种味道;而关于不在场的第三人的话题,也还在继续:


    “邹延喜欢你,他想得到你,但他绝不勉强你,他有一万种方式让你心悦诚服地偿还他、离不开他。所以我当初对你说,你根本不用管邹延怎么想,他是接受不了你见异思迁的,他会想尽办法说服你,只有他才是最好的。


    “就像除夕那天,他也在向你证明,他和那些动辄以暴力、言语羞辱相向,把性当作惩戒手段的低等雄性动物不同,就算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依然会无条件地包容你、原谅你,因为他爱你。这份爱甚至超越了自私的本能和占有欲,他在为你、为我,牺牲他自己。


    “你们总说我傲慢,但我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傲慢。他认为他比谁都高级,还有比这更极致的傲慢吗?”


    谢漪白还是没有转过头,声音发闷道:“你跟我说这一大堆,无非是想证明,你比他好。”


    “我没有比他好,我只是比他诚实。他能做的很多事情,我做不到,但有一件事是他做不到,而我能做到的,那就是:对你绝无隐瞒。”


    第97章 癖好


    邹延在晚饭前赶了回来,他处事尽善尽美,忙完还帮忙去高中校门外接了孩子——都是高家的姑娘们,论辈分得管高熙甯叫堂姐,也按长幼喊他一声哥哥。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们齐聚一堂,几张小嘴叭叭不停,邹延纵然精通人情世故,却对青春期少女束手无策,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下了车,穿校服的妹妹们结伴走向房子,他独自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才缓过劲来。


    邹延进屋时,与他同行的还有高熙甯的未婚夫,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男士;为了陪未婚妻许愿吹蜡烛,他今天下班很早。


    此时受邀宾客已退场大半,大家都是有眼色的人,不必硬留下来凑这个趣儿。


    就连盛柯也以接到工作电话为由,要先行离开。


    谢漪白偷抓住他的手,问:“你也要走?那我怎么办?”


    留下用晚饭的外宾都与女主人沾亲带故,例如高熙甯的两位女性朋友,她们将成为她婚礼的伴娘;盛柯和邹延的关系那么亲近,又与高熙甯有旧识,他都要走,谢漪白更不敢留。


    他天生内向型人格,误闯别人家宴还要强颜欢笑这回事,对他的挑战太大了!


    “邹延是把你当作恋爱对象,介绍给他家里人的,你留下跟他们吃饭是名正言顺。”盛柯不解他的焦虑,“你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吃人的老虎。”


    “我怕生!”


    “下午那么多生人,也没见你怕。”


    谢漪白死拽着盛柯的胳膊不放,“不行!你不许走,我害怕。”


    倘若盛柯一同留下来,他就有人作伴,处境不至于那般尴尬。


    “既然害怕,就跟我一起走。”盛柯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那是不是……不太好啊?”


    “所以你要走还是留?”


    确实,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他要么狠心地走,要么不情不愿地留。


    “你要是对着邹延张不了口,我可以去替你说。”盛柯好心道。


    谢漪白:“我自己去!你那张嘴,根本说不出好话。”


    他去找邹延时,高熙甯的未婚夫也在,那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有几分书卷气,他没多看,只对邹延招招手,然后邹延朝他走来。


    “下午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谢漪白怯生生地说,“延哥,你表姐夫看着怪吓人的……我可以和盛柯一起走吗?”


    “吓人?”邹延的眼尾余光不自觉往身后瞄——不可能吧,他这表姐夫也算相貌端正、一表人才了,跟靠脸吃饭的人没法比,可“吓人”从何说起?


    谢漪白胡诌道:“我、我小时候……我妈总吓唬我说,如果不听话就要被警察抓走,导致我特别怕有编制的人……你表姐夫的官儿太大了,我害怕。”


    邹延听出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他脸上的为难和不情愿相当真实,说白了就是怯场、认生,像没长大的孩子。


    “你说走就走,会让我很没面子的。”邹延试探着他的底线。


    谢漪白想要迅速脱身,便拉着邹延的手腕,扬起下巴在对方侧脸上亲了亲,彰显诚意道:“下次你补偿你,今天就放我一马吧。”


    他这样懂事,没有再勉强他的道理。


    不过邹延很久没调戏过他了,抓紧时机说:“那再亲一下,就让你走。”


    他眼神戏一向是受人称道的,无论含情露怯,抑或是悲悯感伤,都能经由睫毛轻颤、眼波流转来传达;他眉眼盈盈地凝望着邹延,发出隐秘不声张的邀约,而印在嘴唇上的亲吻,则是带有期许的落款。


    邹延下午不在场,没能听到关乎他是否善用巫蛊咒术的传言,但让邹延来评判的话,他认为谢漪白多少是懂点什么的,不然无法解释,他这么个吃过见过、百毒不侵的情场老手,为何总被几个眼神搞得目不暇接、心眩神摇。


    “那我走啦。”


    谢漪白放开他的手,走出去好远,他才从适才那段说勾引又不够露骨、说清白又绝不单纯的眼神里回过味来。


    不,这就是勾引。


    谢漪白搞定了邹延,盛柯牵着狗在草地上等他。


    夕阳西下,晚霞的艳光穿过他的人和他的狗,太阳残余的温度照在他的脸上,他一身轻松地跑上前去,问:“晚上吃什么!”


    盛柯不懂他为什么会对吃饭抱有盛大的热情,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那就浅尝下你的厨艺吧!”


    “不怕很难吃?”


    谢漪白对饭菜有多难吃的认知,就只到学校食堂、剧组盒饭为止,也不排除盛柯只会做黑暗料理的情况,但他觉得如果今天不尝试,他很难再有兴趣和机会,让盛柯做饭给他吃了。


    “难吃就你自己吃,我点外卖!”


    “不要浪费粮食。”盛柯忽然醒悟了,谢漪白不是有多想吃这顿饭,而是喜欢别人为他下厨的过程。


    这大约算一种癖好。


    高熙甯派了司机送他们下山,谢漪白先上车,盛柯再抱着小饼干坐进来。


    他扪心自问:“有吗?我喜欢看人家给我做饭吗?”


    “你自己想一想好了,是不是这样?”盛柯叫他自我反省。


    邹延给他做过饭,邢展云给他做过饭,方晔没有追过他,但也给他做过饭;没错诶,只要有人给他做饭,就会拉高对此人的好感度。


    “难道……”谢漪白惊恐道,“我最喜欢的类型是厨子吗?”


    “不是,”盛柯帮他分析道,“你没有很在乎饭菜本身的味道,无论做出来好吃还是难吃,都不要紧,你喜欢的是这份心意、这一行为。最好不要是真的厨师,也不是真的喜欢做饭,而是为了你特意下厨的,你就很喜欢。”


    “是噢……”谢漪白被说得很害臊,“我为什么会这样?好奇怪。”


    “这没什么,谁都有自己的癖好,你这也不算奇怪。”


    “我的小秘密就被你这么轻飘飘地揭露出来了……”谢漪白感觉到些许不公,盛柯怕是最近通宵改剧本,写人物小传写疯了,对着他一个大活人做精神分析。


    他还很配合,他真傻!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盛柯和他交换道,“你离我近点。”


    谢漪白左右看后排座椅的空间,“我们俩都坐在一起了,还能怎么近?”


    盛柯靠着椅背,轻微侧过头,抬手遮在颊边,只对他说:“我喜欢你身体上的每颗痣和每道疤痕,很性感。”


    谢漪白一声不响地把人推开,顾及着前方的司机,只动口型斥骂道:流氓!


    坐在盛柯腿上的小饼干被吓了一大跳,水汪汪的小狗眼望着他。


    盛柯稳住怀里的狗,笑看他的反应,笑容和语言一般地敞亮,将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不要嫌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才叫怪癖。”


    “你全身上下没有哪点不怪!你是究极怪胎!”谢漪白说。


    那只手活动着五指,穿插进他的指缝间,像某种消磨时间的小游戏,动作缓慢缱绻,很像两只手之间的挑逗和痴缠。


    他鬼使神差地说:“假如我和你做过同学就好了。”


    盛柯:“为什么要和我做同学?”


    “因为我上学那会儿是全班公认的怪人,同学们都会在背后议论我。要是我和你一个班,怪人这个头衔肯定是你的,就显得我很正常了。”


    “可是我比你大两岁,我们读不了一个班。”


    谢漪白:“所以我说的是假如!”


    “假如你叫我一声哥哥呢。”盛柯的思维乍然跳跃到别处。


    “我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你每次对着邹延都是延哥延哥的叫,我和他同岁啊,你从来没那样叫过我。”


    “那是你名字很拗口好吧,而且你一点都不成熟,哪里像哥哥了。”


    “谁说哥哥一定要成熟了?这是按年龄分的。”


    任他怎么说,谢漪白偏不松口,“就不叫。”


    “难过。”盛柯陈述完自己的心情,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他们下车前都没再说话,手却一直交握相扣着。


    盛柯暂住的公寓,谢漪白来过一次,只记得家具陈设不多,面积大,布局很空,有种随时能拎包走人的洒脱架势。


    光看盛柯的生活习惯,很难置信他还有室内薰香的雅好,听说是从他母亲那里承袭而来,谢漪白感叹:“你父母总算还是教了你一两样好的东西。”


    香料需要经年累月的携带、浸染,才会残留在人身上形成沉厚的香味。


    谢漪白形容不好盛柯的衣物和皮肤上自带的那股味道,有哪些成分他也判断不对,但每回凑近闻到,他都愿意短暂地原谅一会儿这个人的粗野、无礼、放肆。


    小饼干自进屋起,就展开积极地嗅闻,谢漪白把牵引绳解开了,放它自由探索。


    就算把房子弄脏了也无所谓,盛柯自己会打扫嘛,他是不会有半分内疚和歉意的,哈哈。


    “还没有买菜呢,我看看你家周边有哪些超市。”


    谢漪白往客厅沙发上一坐,点开手机里的外卖平台,他要买点自己爱吃的。


    “不用买,冰箱里有菜,你稍安勿躁,我做饭很快的,十五分钟就好。”盛柯用香皂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菜和冷冻肉排,在厨房里娴熟地备菜开火。


    “十五分钟?吹牛吧你。”谢漪白浏览着定位附近的餐厅和美食,寻思着要是盛柯做的饭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下咽,他就吃点好的弥补自己。


    但他翻了十来分钟,也没找到能勾起他食欲的菜系和品类。


    等再一抬头,盛柯已经关上灶台的火,端着平底锅过来了。


    一锅熟了的肉菜冒着腾腾热气,摆在他眼前,菜是鲜绿的、彩椒是缤纷的、肉和鸡蛋是熟透的,但仅此而已,它们只是在火候和翻炒下变熟了,没有搭配、没有佐料、没有烹饪和调味,什么都没有!


    这是整蛊吗?还是来真的?谢漪白延迟发作道:“你干吗?玩儿我是吧!?”


    盛柯:“我没有玩弄你,我做饭快是真的,难吃也是真的。”


    “这不叫做饭!这不叫做饭!”他痛苦地捶着沙发,“重来!重新做!”


    做饭是要用心的!是要斟酌和守候的!要磨练刀工,要把握火候,要控制时间,要全身心投入和满怀期待!


    ——这锅大杂烩,不能叫做饭!


    “要不我带你出去吃吧,我再做一次也不会有差别的。”盛柯就要把那锅菜端回厨房,本来也没指望他愿意吃,不过是为他演示一遍流程和成品罢了。


    谢漪白却如同遭受了奇耻大辱,仿佛他这辈子还没有被如此薄待过。他气得要死,发誓绝不能就这样放过盛柯,允许对方变成一个用粗劣简陋的厨艺敷衍他的特例!


    他孤伶伶地坐在沙发边缘,默然垂泪道:“哥哥说好了要给我做饭的,居然就端出这种菜来存心糊弄我,明明知道我很喜欢过程,还故意让我失望。”


    他并不去观察盛柯的表情,这个混账怎么想不重要,他能不能达到目的才重要。


    大概过了三十秒,他听见对方说:“那你说,想吃什么,我现学。”


    第98章 生活


    谢漪白点了两道菜,法式蔬菜汤和苹果炖猪排。


    这间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客厅里点的线香烟雾袅袅,芬芳馥郁,他不愿让热辣的油烟味覆盖它,所以在众多菜品中挑了两道比较注重食材源本口味的,做法也不复杂,只要有心就能学会。


    盛柯把他找的烹饪教程看了几遍,对照着文案,在超市的线上商城里下单要用到的菜和调料。


    那潜心研学的态度,像一名入门虽晚却刻苦的初学者。


    谢漪白感到一阵混乱,思及邹延说起盛柯厨艺时的嘲笑,他推测对方今晚的确不是有意敷衍他,而是从始至终都这副做派。


    “我不懂,你都愿意下厨了,为什么不能花点心思在做饭上呢?你真的分不出好吃和难吃吗?”


    “我分得出,但没那么看重。做一顿精致的好吃的饭菜,所花费的时间精力成本很高,为了解决食欲而占用大量时间,很不划算,我尽量不让自己养成这种习惯。”


    “那你请个住家阿姨不就好了,你还是做你自己的事情,花钱来解决其余的生活需求。”谢漪白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吃好吃的,但不爱做饭,那就请人做咯,邹延也是这样啊。就算你小时候有过一段被放养的生活,现在总没必要苛待自己了吧?”


    盛柯买完菜,把手机给他,让他再选购些水果或甜点,“我不太能接受私人空间被陌生人闯入,我家基本上不会有外人来,我搬来这儿三年了,也只有你和邹延进来过。别的什么人来,我都让他们在楼下等我。”


    谢漪白环视公寓的内部,更加费解了,“你这里空空如也,也没添置多少家当,有什么好防着外人的?”


    “家里东西太多,也会让我不适,不管是人还是物,我都不希望被它们侵占,这种空旷是我的舒适区。”


    “你的习性完全违背了恒温动物筑巢的原则。”


    盛柯稍加思索,道:“我应该是还没找到那个适合筑巢的地方。”


    谢漪白已经饿了,添加了一块歌剧院蛋糕,将手机还给他,“你是冷血动物,住树洞里就行。”


    “对你没有很冷血吧。”盛柯不多见地为自己辩白道。


    “现在才知道对我说好话?可惜太晚了,我对你的坏印象已经没法扭转了。”谢漪白说,“除非你做一顿美味大餐哄我,我才会原谅你一点。”


    “你都这样讲了,谁还敢做得难吃。”


    “做饭也是需要天赋的,万一你没这份天赋呢。”


    盛柯下好单就把手机扔一边了,真诚地对他说:“那我用其他方面的天赋来补,行不行?”


    谢漪白被盯着,意会到这个“其他方面”并不是指拍电影,到底是什么呢,好难猜啊。


    他装傻道:“不行诶,我的心是跟着胃走的。”


    “胃我知道,但你的心在哪儿?”盛柯问。


    “就在这儿啊!”他指自己胸膛的左边。


    盛柯的手掌跟随他的指头贴上他的心口,谢漪白霎时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清晰了,不过盛柯的目的显然不是抓住他的心,而是往下移,拇指和中指丈量着他的腰身,问:“你的腰这么细,内脏都放在哪里呢?”


    “谁许你乱摸了,”他打了下那只手,“不听话就砍掉。”


    盛柯没有强人所难,撤回了手,低落道:“你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啊。”


    “你还敢提,那天是不是你让邹延按住我的?你罪加一等!”


    “对不起,有时候就是很想欺负你。”


    谢漪白拳头又硬了,很想揍他,“道歉啊!你给我道歉!发誓你以后不欺负我了!”


    “我道歉,我发誓。”


    “你……我不跟你说了!”


    谢漪白离开沙发去找狗,他刚瞧见小饼干进书房了。


    然而他一站起来,盛柯以为他要走,急忙拽住他的手腕,“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抓得太紧了!放开!”


    “不放。”


    小饼干听到动静,迈着小碎步跑出房间,观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谢漪白哪里搞得清盛柯在发哪门子的疯,他挣不开,一抽手腕就被攥得更紧,勒得他血脉不畅,他怕留下淤青回头不好解释,说:“我不走,我就看看狗有没有在你家捣乱。”


    “我陪你去。”盛柯死活不肯撒手,只减了些力道,让他没那么难受。


    小饼干见他们动起来了,随步紧跟,狗爪子在地板上踩出嗒嗒脚印声。


    盛柯从拖着他,变为带他参观自己的家,书房、客房、主卧,浴室,每个房间都如出一辙的整洁空荡;只有书房乱一些,宽绰的桌面上垒着很高的书和纸稿,靠墙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大电影节颁发的奖杯,和一些重要场合的留影。


    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素描草稿,大多是场景构图和关键分镜,画得简略粗糙,没有观赏价值,仅做工作用途。


    “你真是个很无聊的人。”谢漪白扫视了一圈,问,“你就没别的爱好了吗?”


    “不多。”盛柯不介意被他看到这凌乱枯燥的一面,“主要是我喜欢的东西,都不能被安置在城市里。”


    谢漪白被这句话点了一下,心有灵犀地说:“我将来也想搬去人少的地方,最好有山有水,推开窗就能听到鸟叫。”


    ——鸟叫是没有,但门铃响了。


    盛柯这才松开他,去开门取外卖。


    谢漪白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岛台边看人做饭。


    他把那锅冷掉的肉菜奖励给小饼干做晚餐,小狗像吸尘器般将盘子一扫而空。


    盛柯好歹做了二十来年的饭,切菜和处理肉类很熟练,照着教程一步步来,倒没出岔子,顺利地让锅中汤菜和收汁的猪排散发出食物应有的鲜香。


    谢漪白闻着肉香,饥肠辘辘了,靠聊天来加快时间流速。


    “你今天跟往常都不一样,是因为没睡醒吗?”


    “你可以期待下明天我睡醒的样子。”


    谢漪白听出隐含的另一层意义,“我说过我要留下过夜吗?”


    “我也没说你要留下过夜,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明天我去机场送你的话。”盛柯倒打一耙。


    “你又给我挖坑!你刚还摸我腰来着,我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再狡辩我要割你舌头了!”


    “你一会儿要砍我的手,一会儿要割我的舌头,真是蛇蝎心肠。”


    谢漪白:“我那是说笑的!你不要人身攻击我!”


    “你也没少人身攻击我吧。”


    谢漪白说不过,气恼地别过脸去。


    盛柯关上灶炉的火,锅里的肉排酱汁浓稠得恰如其分,他撒上一撮欧芹碎增香,用刀叉切下一小块,倾身喂给谢漪白,“尝尝看,还差什么味道。”


    这道菜里不止有酸甜的苹果,还加入了白兰地增添果香;谢漪白实在饿了,没有和自己的胃作对,将头转回来,吞下那块炖得软而不腻的肉,复合风味刺激着他的味蕾,好吃到想流泪。


    他的心还真是跟着他的胃走的,吃了这块肉,他看盛柯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说:“明天中午的饭也交给你来做。”


    虽然他经常性地口是心非,嘴比鸭子还硬,但在某些时刻又意外地诚实直率;生气的时候是真的生气,开心的时候也十足地开心。


    盛柯对着他笑笑,答应道:“好。”


    猪排是甜口,蔬菜汤是咸口,主食是法棍切片,作为深夜晚餐的份量刚刚好,多点的蛋糕没吃上,只好放进冰箱。


    谢漪白享用得很满意,本想分工合作,别人做饭,他就洗碗。


    但盛柯说算了,不劳烦他,让他去陪狗玩儿。


    小饼干在草坪和山坡上疯玩了一天,哪怕回程的一路被人抱着,也离出门前那只香喷喷的干净小狗相去甚远。


    谢漪白吃饱了闲的没事干,又下楼遛了一趟狗,来回二十分钟,再进门时,盛柯已经把厨房打扫完了。


    他解开小狗的项圈,说:“我准备给它洗个澡。”


    得知他有此打算,盛柯没扫他的兴,只说:“我家没有宠物洗护用品,现在买送过来得半小时,你先坐会儿,等到了我帮你一起洗。”


    谢漪白终于等到机会报屡次斗嘴失败的仇,道:“不用啦不用啦,就用你的好啦,反正你也很狗。”


    然后不等对方反击,抱着狗溜去了浴室。


    他只想给小饼干洗一洗四肢和肚皮,所以有什么就用什么,盛柯不放心,给他送来新的毛巾,人和狗共用沐浴露没问题,共用毛巾就问题很大了。


    “还有浴巾和睡衣,它待会溅我一身的泡沫,我也要洗洗。”


    于是盛柯又给他拿了一条新浴巾和一套没穿过的,可以穿着睡觉的衣服。


    “谢谢,你也别闲着,去把客厅扫了,到处都是它的脏脚印。”谢漪白往狗子的背上挤了一泵沐浴乳,指挥着家务事宜。


    盛柯:“行,打扫完给你验收。”


    谢漪白高挽起袖子,勤恳地搓着狗,愉悦地哼起歌。


    他上学时总被班里同学评选为怪人,就是因为他爱干净到有些洁癖的地步,轮到和他一组做值日,大家都会不高兴,因为他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没弄干净的角落,就会出言提醒,让他们重新扫。


    当然没有同学买他的账,他又不是班主任,正牌卫生委员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理他这个多管闲事又没有一官半职的。


    他也不喜欢这些干活儿偷懒,连基础个人卫生都解决不好的同龄人,久而久之他性格古怪这点就被四处传扬出去了。


    他大学期间肯外出接活儿、跑组拍戏,有半数原因是不想住集体宿舍,真怕了和生活习惯不同的人朝夕共处。


    后来他赚了很多钱,生活圈层在稳步上升,身边人都用钱来购买清洁服务,再也不必为家务卫生等琐事伤脑筋、闹矛盾。


    可是谢漪白始终认为,不管在何种境遇和条件下,都能够妥善打理好一个家的人,才是他的同类。


    他妈还为此取笑过他:没想到你都当同性恋了,择偶标准还这么老派,喜欢宜室宜家能过日子的。


    那咋了!同性恋就不用过日子吗?


    他妈这纯属刻板印象!


    小饼干是条短毛犬,洗一洗吹一吹,半个多小时就翻新完成了,谢漪白开门放它出去,它像艘小火箭兴奋地投射去了客厅。


    “我要洗澡了,你帮我照看下狗!”他冲着门外喊道。


    “知道了。”盛柯隔着走廊回应他。


    现代科技发达,小型家用电器每年都在迭代升级,用对了工具,扫除清洁只是个举手之劳的活计,眼看时间充足,盛柯把狗抱到沙发上,将整间公寓都打扫了一遍,以免谢漪白不消停,总惦记着使唤他干活儿。


    当谢漪白洗完澡,从雾气氤氲的浴室出来,迎接他的是洁净无尘的地板、齐整有序的桌子,客厅暖黄调的灯光下,沙发铺着柔软的灰色毯子,上面蜷卧着他的小狗,小狗紧挨着一个挺像他男朋友的人。


    这画面显得不十分真实,毕竟这房子他才来第二次,只有人和狗是他所熟悉的。


    盛柯回复完邮件,看向走到身前的他,本来要对他说什么,却被他忽然俯身送上的亲吻打乱了思路。


    谢漪白亲的是脸,因为他想看对方的反应。盛柯倒也没多余的表情,顺势就拉他到怀里,用他期待的方式吻他,直白强硬却不粗鲁,如疾风掠过野火,那股滚烫的劲儿好似能钻进他骨头里。


    可连他自己也认为,这不足为奇,不过是生活万千姿态中的一角碎片,把它拼上后,便还原出这段坎坷离奇的情感的本貌。


    “我有点喜欢你。”他很克制地说,才将恢复顺畅的呼吸,气喘得略急。


    “我早就知道了。”盛柯又再亲亲他的额头,抱他去卧室。


    第99章 眼泪


    谢漪白的有点喜欢,延伸到具体行为上,就是隐隐兴奋地祈盼着对方对他做点什么。


    主卧里的四件套是100支长绒棉,躺上去柔滑细腻,贴近能闻到水洗织物的清淡香气。


    他们滚上去,像两只动物在嬉戏打闹那样,进行着撕咬意味的亲密接触,从碰碰鼻尖,发展到揪耳朵、掐后颈。


    盛柯看穿他贪玩的这一面,伪装成一头有闲情逸致的野兽,叼住他的耳垂,搭上鼻尖轻嗅他颈间跳动的血管。


    他怕痒所以会抵抗,但又会被擒拿住手脚,一边躲避着唇齿的追逐,一边发出低哑的笑声。


    在游戏之中他试着接受了这个人的触摸和试探,并在柔情蜜意下逐渐软化为一头小羊羔,温顺地匍匐着,等待引颈受戮。


    足量的危险带来恐惧,微量的危险带来刺激,他的脸因为肾上腺素分泌变得红扑扑,只有藏进枕头里才能遮掩那方寸的慌乱和紧张。


    盛柯喜欢他那些尖利的小毒牙、爪子、犄角,纵然会被它们刺伤和顶撞,但只要照单全收,就能换回他的羞怯、甜美、丰饶。


    小饼干短粗的四肢和过长的躯干,使得它不能跳上床去一探究竟,它从那些细碎短促的叫声中得知了主人并没有遭遇危机,而是在经历一些愉悦而难言的体验,便趴在门口的垫子上安心睡去。


    他们睡得还算早,但盛柯的有效睡眠时长很短,天不亮谢漪白就被狗舔醒了。


    小饼干被人抱上了床,趴在他旁边的枕头上舔舐着他的脸,他困得想报警,一头钻进被窝,小狗围着被子隆起的小山包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


    盛柯每天固定晨练四十分钟,他不爱做有氧,通常是在家里客厅完成几项定时定量的力量训练,锻炼全身肌肉和心肺功能,然后补充水分,去浴室冲澡。


    他为了不吵醒谢漪白,没有用主卧的浴室,可是等他洗漱好到外面吹头发,却碰到谢漪白衣衫不整地游荡过客厅,在厨房里拿杯子接水喝。


    他大约是困得快晕了,连拖鞋都懒得找,裤腿有些长,遮过了光裸的足背,宽松的短袖里甩着两条白皙匀称的手膀子。


    谢漪白平常的健身课程也排得很满,奈何他不是能长得强壮大块的体质,只有一层轻薄紧致的肌肉;他的胳膊线条很秀丽,垂在圆润的肩头下,带着一股奇怪的妖媚劲儿。


    于是盛柯走到他身边,趁他端着杯子,弓着背俯下头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咬得不重,但谢漪白被狠狠震惊了,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怕他美而不自知,盛柯告诉他:“你的胳膊很漂亮。”


    一般夸人肩颈美、腰臀美、背美、腿美……甚至手脚美,都很常见,可夸人胳膊长得美,多少是沾点偏门小众的审美。谢漪白喝完了水,把空杯子还给盛柯,给人颁布新任务:“既然你睡醒了,就去帮我遛狗吧,吃早饭不用叫我,我要睡到中午。”


    “那你继续睡。”盛柯摸摸他的头发,又在他脸上亲了亲。


    谢漪白满心满眼都是床和枕头,光着脚又荡回了卧室,倒头睡起回笼觉。


    盛柯跟进去换了一身外穿的衣裳,为他关上房门,回浴室将头发草草擦到半干,给小饼干套上牵引绳,出门了。


    他没遛过狗,但遛过不少马,腊肠是猎犬,和马一样需要运动量,所以他领着小饼干出小区,去了最近一座允许宠物进入的公园,在那里陪它玩了一个小时。


    他对训狗知识了解不多,不过他话少干脆,小饼干乐意听他的指令,捡来一根树枝衔着到处跑,被他一训话就吐掉了。


    期间还遇到几个多狗家庭的家长,问他是不是住这附近,想加他微信,说改天约他遛狗。


    他说这不是他的狗,牵着小饼干走了。


    这一来一回,时间也将近九点,他去咖啡店买了一杯热拿铁和可颂做早餐,顺带给小饼干要了一份宠物奶油,和它一块吃完,牵着它往家走。


    这时邹延给他打来电话,问他在家吗,给他送文件过来,商讨剧本定稿。


    “出门了,还有十分钟到家。”他说。


    邹延:“我在路上了,差不多也是十分钟到,你在楼下等着我。”


    狗是不太好藏的,虽然他也没想藏,在小区正门等来邹延的车,邹延独自从车上下来,瞧他领着一条小黑狗,这狗是谁的不言而喻,一下乐了,说:“小白还没醒吧?你大清早出门,就为了帮他遛狗?”


    “你吃饭了吗?”他问。


    “感谢关心,吃过了。”邹延逗了逗小饼干,和他一块儿走进小区。


    邹延的涵养到位,说是来谈公事的,就绝口不提私事,半点儿不问他和谢漪白昨天的情形。


    其实也不用问,还能是什么情形?睡了,或者没睡,有差别吗?


    盛柯开门进屋,给狗解开了绳子,纵容它去客厅撒欢儿。


    邹延更不见外,进门就说:“你给我弄杯咖啡,昨晚三点睡的,犯困。”然后径直去书房等他。


    小饼干在外边玩得很过瘾,到了家还意犹未尽。


    谢漪白不常在家,陪伴它的总是五十来岁的住家阿姨,阿姨做饭好吃,却没有体力陪它玩耍;难得这两天有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遛它,它很喜欢,盛柯走一步它就跟一步。


    盛柯觉得它这是饿了,在表达对食物的索求。于是把咖啡送进书房给邹延,说:“你再等我会儿,我给狗弄点吃的。”


    邹延坐在他的书桌前,问:“你电脑密码多少来着?我要用。”


    盛柯报上密码,做狗饭去了。


    邹延在电脑上登陆自己的账户,查验前天的两笔汇款是否到账,他退出关掉界面时甚至没有清除浏览器记录,他在大大小小的公私事务上从不提防盛柯,就像盛柯也不会提防他乱翻自己的电脑。


    小到吃穿住行,大到账户密码,就连事业成就和创作果实,乃至于父母亲人,每一样他们都能共享,偏偏爱人不行,但他们又恰好如此不幸地喜欢上同一个人。


    这份不幸放在人世间生老病死的诸般庸常中,似乎是那么地微不足道,可它就像掉进眼睛里的玻璃渣,不致残却扎得人生疼,流的血不多,却再也没有比这更骇人的伤口。


    邹延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主卧里拉上了遮光窗帘,室内光线暗暧而朦胧。


    谢漪白睡得很沉,但在别人家里总归要觉醒些许危机意识,他隐约听到有人开门进了卧室,动作轻悄至极,也不知是什么惊扰了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天花板还是昏黑一片,也没人叫他起床,于是眼一闭,再次入睡。


    他做了一段怪诞荒谬的梦,梦中有人坐在床边看他,那人的轮廓修长,比墙的颜色深,比窗帘的颜色浅,他并不感到惊悚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可以放心信任的人。


    那人的手伸进被子下面,碰到他的身体,他顺从地搂住那截手腕,呓语道:“你遛狗回来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他,改换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和他耳际的头发。


    那是一只很温暖的手掌,他依赖地蹭了蹭,眼皮像坠着千斤重石,怎么也睁不开。


    盛柯煮了一盘丰盛的肉菜喂狗,小饼干长声汪呜感激他,耷拉着两片大耳朵,埋头猛吃。


    他擦干了手,到书房找邹延,那个本来应该坐在桌边等着跟他谈工作的人,却没了影子,桌上的那杯咖啡没有被动过,人也不可能是当着他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所以——


    “邹延,开门。”盛柯站在主卧外,敲着房门。


    他拧动着门把手,不出所料,从里面反锁了。


    “邹延,开门!”他的声音和动作同时变得急躁、不安。


    谢漪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他听到盛柯在叫邹延——有没有搞错啊?邹延来了吗?


    他一坐起身,发现床沿竟还坐着个人,险些吓得魂飞天外!


    他背后是床头,退无可退,右手向外摸索,也没能找到壁灯开关;所幸屋里的光暗是暗了些,却还能依稀辨识出那人的相貌身型。


    谢漪白的心瞬间下沉到无底深渊去,他吱唔地喊道:“延、延哥……你怎么……进来也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忍心。”邹延的音量压得极低,低到听不出悲喜哀怒。


    “我、我马上起床……你先出去吧……我换个衣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明白这算不算做错了事,他也理不清自己有没有偏心、或待谁不公,他刚从睡梦中醒来,脑袋里像团乱麻,他只庆幸房间里没有开灯,光不会照见他那一脸的凌乱惧色。


    他害怕邹延吗?


    当然是怕的,哪怕在昏暗中,他的手脚和心脏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他,喜欢邹延吗?


    如果不喜欢,那要怎么解释他在这一刻的眩晕、发蒙,和近乎咬碎牙的无地自容。


    错乱混杂的情绪在他体内纠缠绞紧,拉扯得他全身发疼,他将它们囫囵地吞咽下去,再想开口,却发觉自己失声了。


    他发出一声尖细的、无意义的嘶哑音节。


    邹延向前倾了些身,耐心地聆听他想要说的话。


    然而他没有什么想说,也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邹延,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盛柯门外不满地威胁道,“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别碰他!”


    谢漪白想对外面的人说“我没事”,但又很怕自己下一秒就有事了。


    他们所预想的那种很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邹延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脸凑到他的耳边,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表达。


    谢漪白心头的战栗由内往外扩散,他颤巍巍地举起发麻的指尖,确认着脸颊上那滴湿润冰凉——这不是他的眼泪。


    他看着邹延从床边起开,走向了房门,他还留意到,邹延在拧开门锁之前,低着头,偷偷将湿透的眼角,蹭擦在了手背上。


    他喜欢我。


    谢漪白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石破天惊,他真的喜欢我。


    第100章 明珠


    房门打开,邹延顶着通红的双眼,和门外之人对视两秒,旋即错开目光去了书房。


    谢漪白的视线接着落到盛柯身上,对方进屋先拉开窗帘,再来查看他的状况。他被炫亮的白昼晃得避开了脸,盛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在他的脸、脖子、胸口翻找有无被第三者侵犯伤害过的痕迹,下手力道急切得近乎粗暴。


    “我什么事都没有。”谢漪白配合了几分钟就不耐烦了,扒掉那双很不温柔的手,“就那么点时间也不够干什么,你别疑神疑鬼了。”


    “我是怕他冲你撒气。”盛柯说。


    “只有你才会拿我撒气!”谢漪白隔着被子踹人一脚,“出去出去!”


    他毫不怀疑,如果邹延咬了他一口,盛柯绝对要在同样的位置再补上的一口,或两口,把那个痕迹覆盖掉。


    盛柯莫名其妙地被他驱赶,虽然不悦,但见他的安然无恙不是假装,便把房间留给他独处。


    谢漪白握起拳头砸了下被子,他昨天也是被盛柯的舌灿莲花给骗了——邹延哪有那么坏?


    上次强吻他,他明确说过不喜欢之后,邹延非常诚恳地给他道歉了,又送礼物又让妈妈来陪他;方才也没有把自身情绪发泄或转嫁给他,连重话都没说一句……哪里再去找这样长记性又懂得情绪管理的人?


    就算盛柯再编造一万个理由,他也不能再做这种有失公允的事了!


    说好了电影拍完再做决定,他怎么能提前忍不住呢?


    昏头了,他要奋斗事业,不可以恋爱脑啊!


    但谢漪白依然为那几滴眼泪而于心不安,再见到邹延时心情很忐忑。


    他昨天那身衣服带狗弄脏了,今天穿的还是从盛柯衣柜里拿的长袖,这让他更加抬不起头。


    不知道邹延能不能看在他只是色令智昏的份上,原谅他一次呢。


    在这个行业里打拼,免不了精打细算每一笔人情债,欠了就要还,世情如此。可是他已经算不清和邹延之间的这笔账了,若说是等价交换,他拿走的太多,付出的太少了;若说是为情……那说不通啊!


    倘若有一天邹延找他讨回去,他该怎么办啊。


    打住!


    提前焦虑很不划算,权当他是杞人忧天吧。


    邹延泛红的眼眶更像是熬夜批阅剧本所致,喝完一杯咖啡后好多了,他只字不提今早撞见的这一出,只和他们俩谈公事;剧本暂定目前这一版,女主角的人选敲定了,就找和谢漪白有过合作的安霏。


    安霏是当红的一线电影花,观众缘极好,形象也贴合故事角色,可美艳风情、可清纯邻家;其次是她有冲奖的劲头,会演得更卖力,还能把片酬谈到最低,性价比高。


    去年由她主演、谢漪白客串的那部都市爱情片,大概率会赶在今年的年底前上映,如果票房和口碑反响不错,她和谢漪白的二搭也将成为新电影的宣传噱头之一。


    “我不是很喜欢她。”盛柯搓着手指上的墨迹,他刚拿的签字笔漏墨了,“她的演技太粗糙,只会直给,和我八字不合。”


    “你喜不喜欢是次要的,我要确保的是市场喜欢;八字不合就去改个八字,别拿这些当借口。”邹延说。


    “就不能重新选个新面孔吗?她那张脸过度曝光了,观众看到她只会想到她从前的角色,我理想中的小枝,应该是那种……未曾相识,惊鸿一瞥的女孩。”


    “那就让化妆师给她做一个有新鲜感的造型,我也拜托你多用点心,把大众熟悉的女演员拍出惊鸿一瞥的效果,才配得上你小巨导的名头。”


    盛柯把坏掉的笔扔进垃圾桶,“我还是那句话,演不好就换人,谁也别惯着。”


    谢漪白弱弱地插嘴道:“那我要是演不好怎么办……”


    “所以给你布置了作业。”邹延把定稿的剧本推给他,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勾划过,贴上了不同颜色的便利贴,贴纸上写满密密匝匝的批注。


    “这是我的示范,你自己再做一份,不要照抄我的,把剧本读通、读透,假如有不理解的地方,及时联系我和导演。下个月前,交一份人物小传给我,我要看你对角色的解读和思考,要求不少于三万字。”


    “三万字!?”谢漪白骇然道,“我还要拍戏呢……你们让不让我睡觉了。”


    “拍文艺片很苦,没有心气的演员是坚持不下来的。”邹延一旦进入工作模式,堪称六亲不认,望着他的双眼,诘问道,“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考虑好了再回答,你要演吗?”


    “我当然要演。”谢漪白将剧本紧紧护进怀里,他还没有那么不识好歹,但扭头又求助盛柯,“三万字的人物小传怎么写?我只写过几千字的。”


    盛柯:“剧本只截取了角色的某一段人生,除了你能读到的部分,还有很多内容是我没有写出来的,你要靠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力,把那些省略的、不会被拍出来的戏份补全。只有这么做,人物才能在你的脑子里活过来,和你建立起属于你们的联系。”


    “那我试试,要是写得不好,不会也要改到让你们满意为止吧。”


    “你先写完再说。”


    “喔……”谢漪白被从天而降的巨量作业砸晕了头,三万字都快赶上毕业论文了。


    看来他这个靠演古偶炒cp爆红的小流量,离真正的演员还差得很远呐!


    邹延观察他的神情,问:“怎么?发现并不是搭上了好导演就能躺赢飞升,失望了?”


    “不许这么说我!”谢漪白燃烧起斗志道,“我工作很努力的!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你们少瞧不起人。”


    他斗志昂扬、野心勃勃的样子像长了两只羊角要顶人,盛柯摸摸他饱满的额头,保证道:“我们会对得起你的努力的。”


    谢漪白:“这还差不多……”


    邹延把正事交代完,一刻也不逗留,说:“我先把合同送去给银然过目,咱们回头再聚。”


    “延哥,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有事要跟银然姐说。”


    盛柯拽住他手腕,“你什么意思?午饭不吃了?”


    “我去跟银然姐吃也是一样的……”他挣开那只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挽留。


    盛柯讲话也是从不留情面的,指责他:“你这是用完就丢,翻脸不认人是吧。”


    “我、我本来就有事啊……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面对他的矢口否认,盛柯没有多加纠缠,又问:“那狗怎么办?你也不要了?”


    “我要!我会叫小刀来接它的。”谢漪白警告道,“你敢虐待我的狗,你就死定了!”


    盛柯藐视他道:“我再怎么人品败坏,也不至于虐待猫狗。”


    “你还知道你人品败坏呢?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认为自己有错。”邹延没时间和他争执,只这一句绝不多说,转脸问谢漪白,“你确定跟我走?不留下和他吃午饭?”


    “嗯!我跟你走!”


    谢漪白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发现他之所以活得痛苦,全是因为胸口那颗心不能掰成两瓣。


    那不如装作没有心,邹延可以隐忍,盛柯可以冷血,他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困境,适用于他们三个当中的每一个。


    他已经努力一碗水端平了,还不能和平共处的话,那就互相伤害吧!


    谢漪白告别自己的小狗,跟着邹延乘电梯下楼,他在编辑消息发给小刀的时候,收到了盛柯发来的冰箱照片。


    盛柯:[图片]


    盛柯:你点的蛋糕还没吃


    :隔夜了,你不吃就扔掉


    盛柯:我生气了


    :/吐舌头


    谢漪白切出聊天框,压下那阵想拉黑的冲动。


    什么啊!害他流了那么多眼泪,受了那么多委屈,以为暧昧几天、睡几觉,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他可是超记仇的!


    谢漪白歹毒地想,既然你真喜欢我,我就要残忍地报复你了!


    盛柯坚持不懈地给他发着消息:你昨天说有点喜欢我,好像是骗我的


    :哈哈,你才知道啊


    盛柯:真的很难过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盛柯:你别笑了


    :我就笑,略略略略


    盛柯:你让我好痛苦


    :恭喜呀,你终于也有和我感同身受的一天


    然后盛柯就没有再回他了。


    谢漪白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出电梯时笑容还明显地挂在嘴角上。


    邹延和他并肩向外走去,问:“跟谁聊天,笑得这么快乐?”


    “楼上那个咯。”他也学会放弃很多无谓的挣扎了,“他看我跟你走,很不高兴呢。”


    邹延语气微妙道:“他不高兴,你就很高兴吗?”


    “是呀,谁让他以前那么欺负我。”


    “所以,我成了你报复他的工具人?”


    “延哥,你这么说是不对的。”谢漪白挽住邹延的胳膊,冲着对方眨眼道,“难道你不希望我跟你走吗?”


    邹延苦笑:“我可没他那福分。”


    “那还不是怪你昨天太忙了?是你让他陪我的!”


    “我让他陪你玩,没让你跟他回家睡觉。”


    “这很不公平啊!我从不计较你那些精彩风流的过往,你却在意我跟谁睡觉,我除了你,不也就和你的好兄弟睡过吗,你们俩亲的跟一家人似的,这点小事儿就别见外了!”


    “你跟他混久了,还真是学得满嘴歪理。”


    “歪吗?”谢漪白问,“我怎么觉得都是大实话,我又不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你却要求我只有你,我牺牲太大了!”


    邹延很清楚像这样的一段对话,不会再发生在其他场景中了。


    但凡换个人敢跟他玩这套,敢这么得了买便宜还卖乖,敢就忠贞的问题和他讨价还价,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不对,假设是别的什么人,敢踩在他头上、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他那个所谓的好兄弟,那势必会被他碎尸万段。


    为什么谢漪白是那个例外?


    邹延从上到下地重新审视了一次,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初次见面那天,这个像白纸一样的小白,他的小白,在与他相识一年后容貌未曾有变化,仍是那样无辜的一张脸,那样莹亮的眸子和鲜红的嘴唇。


    这是他从泥沙中捧起的明珠一颗。


    即使因为看管不当,被玷污染上微瑕,但他就是舍不得打碎它。


    无碍,璞玉浑金有了污迹裂痕,尚且能打磨成器,何况是一颗擦一擦就能再度闪耀的明珠。


    只要是他的宝贝,都会重新回到他的口袋。


    “咱们认识有一年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邹延问。


    呃……在这节骨眼上送他礼物,真的假的?


    谢漪白生怕这是阴谋陷阱,掉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于是马虎地回答:“那我要当顶流,比祁蓝还要顶的那种。”


    邹延掐了掐他的脸蛋,笑道:“满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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