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怎样
阿楚上午就把视频剪完发布了,谢漪白在各大社交媒体的认证账号如今都是她在打理,他本人上网只用小号,从不实名认证也不发言,只随意刷一刷。
谢漪白中场休息的时候,阿楚把手机拿给他看,让他瞧瞧评论区他的粉丝们有多热情、多眼尖。
@乌梅雪顶咖啡:我将暂时休学,在家逐帧研究此男穿搭(7.6w)
@天使用户:嘴是被我亲肿的(13.2w)
@一口酸菜鱼:给我美死了,好有冲击力的美貌……(4.5w)
@坏天气:你还知道出现啊,偷吃啥了,嘴巴这么红(7893)
@10min:打开手机帅我一脸,谁也不准欺负我的老婆哥(4562)
@妻主大人:老师,这个视频为什么有一个小时(3454)
……
谢漪白把视频看了两三遍,摸着自己的嘴道:“有那么明显吗?”
阿楚:“拜托这是你的粉丝诶,你哪个视频哪张照片没被她们研究过千百遍?你一个要上镜的人,怎么敢不关注自己的脸啊!”
谢漪白猝不及防地被训了,转而把气撒在贺清川身上,“你看你干的好事!我粉丝都看出来了!”
贺清川从他手中接过阿楚的手机,翻着评论区道:“你粉丝说话挺有意思的,我经常看她们给你的留言。”
对牛弹琴!谢漪白把手机抢回来,还给阿楚,说:“不要视奸我的粉圈!再说你看得懂吗你!”
贺清川:“看得懂,我看过她们吵架,你的粉圈内部分裂很严重,唯粉和cp粉水火不容,经常隔空喊话。不过她们在围攻你工作室的这件事上,总是团结一致。”
“何止啊,辱骂我的时候堪称众志成城。”阿楚说。
“那我不是代替她们补偿你了吗……”谢漪白也心知他的粉丝嘴有多毒,阿楚跟着他确实是受苦了,所以他对她那般慷慨,愿意白送她公司股份。
“是呀,多亏有你,不然这份工作我早就做到抑郁了。”阿楚一看时间,宣布道,“行了别聊了,干活儿吧。”
谢漪白再次捧起剧本,但没过完嘴瘾,又借题发挥地对贺清川说:“你居然有空研究这些,看来你上班还不够忙啊。上次我去你家点的四菜一汤,你学会了吗?堂堂一个总裁,天天上网看小女孩吵架,真有你的。”
不管他如何挖苦嘲弄,贺清川绝不还嘴,道:“正在学,等你拍完戏,回去我做给你尝尝。”
阿楚见他开小差,像老师一样,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怎么还在讲话?台词背完了吗?要不要我来考考你?”
谢漪白缩起脖子,把脸藏进剧本后面。学生时代死去的记忆又在攻击他了,他上中学那几年真没少被老师在课上点名。他自幼不爱念书,一上课就走神和发呆,但由于名字少见、长相出众,每一科老师都对他印象深刻,总能正确叫出他的名字,抽他起立回答问题。
阿楚模仿起人民教师来惟妙惟肖,让他心头一跳,顿时噤声了。
然而应试教育所留下的心理阴影,并不能覆盖到一个自幼就读贵族私校的优等生头上。
在贺清川看来,他的表现只体现出:他很害怕阿楚。像犯错被主人抓现行的小宠物,被震慑得缩头缩脑,和方才的张牙舞爪全然不同,反差感极强。
贺清川探究地注视着他,不是很了解阿楚的可怕之处。
谢漪白被人火热的目光盯着,剧本上的字也读不进去了,他瞥着贺清川,小声得意道:“怎么样?我经纪人厉害吧?”
他的本意,是希望贺清川认同阿楚强大稳定的内核和出色的工作能力,毕竟阿楚那5%的股份是贺清川无偿转赠的,他们三个也算是战略合伙人,总要彼此认可,团队氛围才能好。
但贺清川一直和他不同频,接收到的信息也很自然地错位了。
——他喜欢适度地被凶一下,崇拜厉害的人。贺清川会意道:“嗯,我会向她学习的。”
谢漪白一怔,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下,假如贺清川能学一学阿楚的善解人意和嘴甜哄人的功夫……嗯,未尝不可!不过——
他犯嘀咕道:“你学得会吗……”
阿楚听他们又聊了起来,眉心紧拧,她其实不愿意当这个班主任,她也不爱念书,很讨厌学校那一套;可谢漪白耳根子太软了,容易被牵着走,没个人管束他真不行。
她严厉地发话道:“要不你俩坐远点?小白老师去书房。”
“不讲了不讲了。”谢漪白不想被赶去书房,多丢人啊,于是自觉道,“等我把这段背完,我们就吃饭。”
贺清川是晚上的飞机启程,还能再陪他一下午。
他下午照旧是换上练功服,去动作训练厅排练对招走位。
今天他来得早,动作指导和其他工作人员也刚到,音响还没打开,场馆内清静得发冷。
贺清川一到现场,见他要在那样脏兮兮的橡胶垫子上练习摔打和翻滚,想起他平时连地板上有一点污迹、一簇小狗毛发都不能忍受,不禁心疼起他的坚韧和牺牲。
“真辛苦。”贺清川抚摸他的肩道,“最近有想要的礼物吗?车?表?房子?我送你。”
“哈哈,你真豪气。”谢漪白说,“想要你再待几天,多陪陪我,行不行?”
他比较坚信只有自己挣钱买到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他。况且贺清川在物质上对他的付出很大方了,他也不是那么贪得无厌的人。
“不太行。”贺清川诚实地告知他,“这次时间预留得不充分,下个月好吗?我多安排几天假期,专门来陪你。”
“下个月我不在国内啊。”谢漪白问起一旁的老陈,“哥,咱们开机第一场戏是在哪儿啊?”
“清迈。”老陈说,“待半个月再去岘港。”
谢漪白道:“你看吧,这部电影的外景全在东南亚,一开机我就要到处飞了。”
“东南亚不远,我去找你。”
“嗯……”他在无话可聊的时刻,就会转移视线去看别人。
安全协调员小李在玩消消乐,道具师在检查假酒瓶一类的道具,老陈接到一通电话,在激烈地讲着粤语。
不知道昨天被他踹了一脚的Jeffrey情况如何了,还敢不敢来跟他对招。
“漪白!”老陈匆促走到他跟前,说,“不等了,宣仔他还在医院,你先单练。”
谢漪白一听“医院”两字,心里有鬼地看向贺清川。
虽然坏事是他干的,但若是导致了伤残等后果,他还是……挺恐慌的。
那是好好一个大活人啊,年轻、健康、前途无量,如果被他一脚给踢废了,永久丧失部分生理功能……他好像——捅出大篓子了!啊!
作恶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谢漪白心跳得紊乱不齐,磕磕巴巴道:“在医院……他……病了?”
贺清川读出他的心慌意乱,站在他背后,稳住他的心神,问道:“哪家医院?我们去看看他吧。”
老陈摆手道:“不用大题小作,他说受凉伤风,在医院打点滴,会尽快赶过来。”
谢漪白头顶高悬的利剑砸地,他的灵魂随之堕回躯壳,只是脚下轻飘虚浮,身形不稳,险些后倾。
贺清川框住他腰,扶他站好,说:“没问题的,小感冒。”
他站定后转过身,拍着胸口哑声道:“吓死我了!”
他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心有余悸的模样,着实萌态可爱,贺清川捏捏他的双腮,把他的脸盘儿挤到变形,道:“你昨天不是还有恃无恐吗?”
谢漪白打掉那只捏他的手,说:“我那是意气用事啊!你也没说劝劝我,你助纣为虐!”
贺清川换了只手,继续捏他的脸,轻笑:“你这心理素质,干不了坏事的。这次被吓一吓,能让你长记性。以后别冲动,就算要报复谁,也不能由你亲自动手。”
“你……你真坏啊你!”谢漪白生气道。
他觉得自己被看笑话了,贺清川明知他这是不理智的做法,昨晚上非但不教育他,还谗言佞语,现在又改了口风,说是让他长记性。
混账!另一种混账!
“漪白,你好了吗?”老陈问。等了半天黎正宣,只等来一个迟到通知,他又在这里磨磨蹭蹭,不肯开工。老陈正恼着,语气也不大温和。
“来啦!”谢漪白应声道。上班要紧,他先把仇记下了,没再理贺清川,跑去垫子旁边,开始新一天的苦练。
贺清川跟他相熟后,一并适应了他的穿衣风格,私底下很简便,怎么舒服怎么来,只穿着一身没有logo的长袖长裤,身上无饰品,鞋子也是卖场专柜里的大众款。
但那股庄重温雅的风度依然在,令他并没有因为穿搭普通而泯然众人。
即便是道具师这类干杂活儿的岗位,只要在剧组待得够久,也能练就看相识人的好眼力。
道具师拿了一把折叠椅走过来,给他看座,安全协调员跟着送来一瓶纯净水。
贺清川淡然地说了谢谢,对一切主动的攀附与讨好都习以为常,坐在椅子上,拿出了手机。
谢漪白在垫子上拉伸着筋骨,目睹此景,徒然生出一腔的愤世嫉俗。
——凭啥啊?他当年籍籍无名跑组的时候,可没人这么照顾过他。
他是红了、出名了,有粉丝和话语权之后,才得到了与咖位相当的优待。
贺清川有钱不假,却也没投过这部电影啊!更不是什么知名度很广的名人,为什么平平无奇地往那儿一站,就有人伺候他啊!
该死的上等人……长得就一副别人应该伺候他的样子!
谢漪白生着闷气做完一组拉伸,转念一想——诶,有没有可能,贺清川是跟他一起来的,大家是因为他的缘故,所以礼待他带来的客人呢?
更何况,上等人怎么了,不也得给他做饭吗?
嗯!不气了!谢漪白的脑筋跟着身体运动,眨眼间又把自己哄好了。
对招演员不就位,他只能复习前些日子练过的动作。
他单练了大约四十分钟,停下喝水的间隙,黎正宣终于赶到了,手脚俱全,看走路姿势,昨天被他踹中的部位并无大碍。
也对啊,真有大碍,昨晚就该进医院了,怎么会拖到今天?
——我这心理素质,果真干不了坏事。谢漪白落寞地想。
他只当无事发生,和人打了照面,也要对方先开口,他才理睬。
黎正宣跟老陈聊了五分钟,解释自己去医院的由来始末。接着脱下黑色的防风外衣,跟包一块儿扔在地上,朝他走来,阳光开朗地招呼他道:“老师,今天也请多指教啦。”
仿佛昨晚的事只是他单方面做的一场梦。
哇这小鬼……可以啊。谢漪白笑笑道:“没问题,肯定好好指教你。”
黎正宣来到他面前,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几米开外椅子上的贺清川,问:“你今天带保镖啦?”
谢漪白兴味十足地接茬儿道:“怎样?是不是比你帅点儿?”
“他是你男朋友哦?”黎正宣若有所思地说,“我见过他。佢好似系嗰個老嘢嘅朋友(他好像是那个老东西的朋友)。”
这可能是青少年之间流行的某种新型搭讪话术。谢漪白出其不意地说:“干吗?你想要他微信吗?”
黎正宣将目光转回他脸上,当着他的面掏出了手机,笑容邪气道:“我想要你的微信,不打不相识,加个好友吧,老师。”
第192章 完美
剧组同事,加个微信是常态化社交,谢漪白没拒绝。
他看了下黎正宣的朋友圈,典型青少年,动态全是好吃的好玩的,包含大学校园日常、朋友生日轰趴、游艇派对等等。
谢漪白往下翻了没几条,有一则是黎正宣自己的庆生聚会,就在上个月,他放大图片看蛋糕上插的蜡烛,疑心道:“你今年多大呀?”
“我比Rosa小一岁,刚满二十,哈哈哈,是不是很年轻啊?”黎正宣率直地大笑道。
谢漪白暗中掰着手指算了下,刚满二十……那是几几年生的?
比他小差不多九岁啊,他上小学三年级了,这家伙才出生。
完全是小孩子啊,三倍代沟,给他当弟弟,他都嫌太小了。
“老师你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能打开让我看看吗?”黎正宣加上他的好友,还不知足,凑在他耳旁问,“还有哦,你男朋友看你跟我拍戏,会不会吃醋啊?”
谢漪白没有被冒犯和挑衅的愤怒,只剩下看弱智青少年的藐视,说:“你再问这些有的没的,我还能踹你一脚。”
黎正宣在他这里屡次碰壁,却不气馁不恼怒,带着半大小子特有的厚脸皮,嬉笑着让开了,去一旁穿戴护膝、护肘和沙包。
谢漪白原地深思了一番,假如他把黎正宣踹进医院了,对方甚至没法自主维权,而是要把父母叫来追究他的责任。
啊这。
虽然二十岁是正该谈恋爱的年纪,但跟同龄人谈一谈就好了吧。
他想到这里,忽然谅解了黎正宣对他抱有的那些小心思和欲望——青少年激素波动罢了。
就像路边的小猫小狗发情了,抱住路人的腿蹭一蹭,拿尾巴勾缠他的裤脚,算不上龌龊或性骚扰,只是时机使然。
他看开了,纯小孩一个,不值得认真。
“你好了没?咱们快开始吧。”谢漪白把手机交给贺清川保管,进入工作状态。
老陈一同催促道:“快点呐宣仔,都在等你!”
他们昨天过招只用了半速,今天的原计划是练全速版本。然而当鼓点响起后,许是节拍和速度陡然变快,叫人不适应,又或许是碍于昨晚的私下接触,黎正宣的肢体动作变得极为收敛。
对手一收敛,谢漪白也被带偏节奏,进攻只敢浅尝辄止,切入和投技都做得绵软无力。
打架看的是碰撞和拳拳到肉,束手束脚的就不真了。
他们刚过没几招,老陈就喊道:“停停,都不熟练啊,这样,休息十分钟调整状态,还是按昨天的练,循序渐进。”
谢漪白停下来,他今天头发扎得不稳,在一番滚打后有些松散,于是趁机离开垫子,解开发圈,把金属一字夹子衔在嘴里,双手梳拢着厚密浓秀的长发。
他为了片中造型把头发烫出卷度,发量从视觉和手感上都更显多了,若手上不沾水,很难驯服这一头海藻般茂盛的卷发。
阿楚和小刀又不在,还得靠他自己。
黎正宣头一个看出他的困境,热心肠地上前来,询问道:“老师要我帮忙吗?我好会扎辫的。”
谢漪白迟疑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他其实不认为贺清川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要是贺清川为着他拍戏时和旁人有肢体接触而吃醋,那只能证明贺清川往日的稳重成熟全是装的,心智不健全建议喝点中药调理。
可是就在他要接受这份好意时,他看见了黎正宣那双粗糙的大手,孔武有力的,武夫的手。
不要。
谢漪白说:“你的手好脏,不要碰我。”
“老师说话好伤人。”对方露出小男孩受委屈的表情。
贺清川见他像是遇到了麻烦,过来关心他的情况。
谢漪白瞄了下贺清川的手,嗯,白净修长,合格。他把贺清川拉到一边,让人把瓶装水倒出来给他洗手,当两只手湿透,梳起头发就容易多了。
贺清川帮他拿着手机和几根一字夹,看他娴熟地挽起长发,问:“这戏,是非拍不可吗?”
谢漪白像看鬼一样看着对方,“我都进组了,你别说这种话吓我。”
贺清川没有对他表演吃醋或占有欲发作的不快,只道:“那个小朋友块头那么大,我怕他一失手,伤到你。”
“拍打戏受伤很正常。”谢漪白义正词严道,“我拿着那么高的片酬,辛苦点怎么了?总不能真躺着挣钱吧?”
“可是也没必要这么辛苦,你不是专业的特技演员,我刚才认真看了,有的动作对你来说,真的很危险。这还只是排练,到了现场实拍,发生什么意外都说不准的。”
“实拍的时候防护措施会比现在更严格,现在的剧组都很正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贺清川不放弃地说服他道:“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包括拍你喜欢的电影,但像这种危险系数较高的戏,能不能交给替身来完成呢?不一定要你亲身上阵。”
本来上班就烦,还要应付外行的喋喋不休,换谁都会暴躁。
谢漪白把头发扎好了,从贺清川手里拿过夹子,将收束的发尾固定住,“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当然会用到替身啊。但这场戏我都练很久了,你别在这儿泼冷水。”
贺清川:“我不是泼冷水,只是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很多知名运动员,都是带着伤病退役的,疗养和康复训练会贯穿他们的后半生。人的身体也是一种耗材,很多损伤是不可逆的。赚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如果为了赚钱而牺牲健康,那是本末倒置。你每天就睡五六个小时,还要做这么多高强度的剧烈运动,是在透支你的身体。”
真是挺为他操心的。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也未必能替他想到这一层。
“你烦不烦啊?”谢漪白叼着夹子,含混不清地说,“该你管的不该你管的,你都要管。”
贺清川不退让道:“我有责任和义务管理你的事业与健康。”
谢漪白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吵架,把头发弄好,放下手道:“你们的AI先知系统不是很厉害吗,我要是身体机能下降了,它会预警的吧?等它响了,我再纠正生活习惯也不迟。你又不是医生,不要杞人忧天了。”
“这不是杞人忧天,我在为你的将来着想。”
“你不要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他伸出手指,把贺清川往外推了推,声音和力量都很轻,旁人看见只会当他们在调情。但他的耐心已然耗尽了,神情冷漠地在彼此间竖起一道心墙,反问:“照你说的,我该当个空壳大明星,随便你操控,你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当个花瓶,你就满意了是吧?”
贺清川的下盘很稳,并未被他推得后退,温和却不容置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谢漪白道,一些细密尖锐的刺,从他的心上长出来,无差别地刺向每个试图靠近他的人。“我不应该吃这些苦,我就该安心享受生活?请问是哪种生活?每天陪你们虚度光阴,愿意花点钱的,都能睡到我,而我还要拿着你们施舍的礼物,对你们感恩戴德的那种生活吗?”
他们站在角落里,水泥地上是未干的水迹,他的音量控制得极为适当,在鼓点声的干扰下,旁人听不清,唯有站在他面前的贺清川能听得一清二楚。
贺清川看似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眼中浮现出少许迷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我说的这话有问题吗?是不是说出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谢漪白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接着道,“不是你说的把自由还给我吗?现在你又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也没有干涉你的自由。”
“那好,我告诉你,我想要的自由是,有朝一日别人提起谢漪白这个名字,对我的评价是:他是个很优秀的演员。而不是:他是个不择手段上位的小人。我的梦想没你那么伟大,我也没本事对社会做出卓越贡献,我很俗气,也很虚荣,我不仅要赚钱,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名誉。所以,你不要仗着你读的书多,你的社会地位更高,就来指导我的人生,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他一气呵成地说完,末了补上一句:“其实,你只是喜欢我的脸吧?你怕我受伤破相,就没那么好看了,你怕我会贬值,让你投资失败。你跟他们一样,根本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他自然明白,语言是利器,只要足够尖锐,就能刺痛他人。
但贺清川会被他刺伤吗?他不知道。
当他踩中邹延的底线时,邹延给了他一耳光。
贺清川也会给他一耳光吗?还是说像以往那样,只会道歉,什么也不做?如一台机器人般,永恒地谦逊、委婉,无限度地纵容和忍让?
他等待着对方的怒火降临,等待着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出现裂缝,等待着这几个月来柔情似水的假相支离破碎。
可他最终等到的是,贺清川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如丰硕的羽翼笼络着他,带来点点滴滴的温暖,和厚重的支撑力。
“我只是喜欢你,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贺清川用安抚的口吻对他说,“你不要伤害我,好吗?我知道你每天都很累,我也了解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希望你能够实现梦想,但我更想要你健康快乐。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了。我没有不在乎你,你不能那么想我。”
谢漪白准备了满腹怨言,尖刻而完善,他有信心把所有情感与道德上的压迫全顶回去,把这段关系带给他的一切烦恼和负担都还给对方。
然而,然而。
贺清川的回答让他无从攻克。是他过激了吗?是他想错了吗?
他堆积着满满当当驳斥之言的胸腹被蓦地清空,徒留一片空荡。
背上的手掌还在轻缓地拍着他,使心跳的节律与漫漶的热意重新充盈他的身体。
他有些落败的不甘与怅惘,下巴颏在贺清川的肩头蹭来蹭去,将眼泪全擦在对方的衣服上。
“你真讨厌……”他喃喃道,下一句哭腔就压不住了,抽泣着说,“你是最讨厌的人……”
贺清川抱紧他,摸着他的后脑勺和冰凉的颈根,“如果觉得累,就要说出来,你把情绪藏在心底,时间长了很不健康。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怪你,哭吧宝贝,哭出来就舒服了。”
谢漪白还没有失控到理智尽丧,他记得这里是工作场合,不能当着同事的面嚎啕大哭,那会招笑的。
不过,在工作场合抱着对象撒娇,不也很招笑吗?
他只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他是男主角,没人会来打搅他。
他将头埋入贺清川的肩,把长久以来无法言述的苦累和委屈,以默然垂泪的形式,悉数发泄了出来。
要不是这一哭,他都不知道他居然这么累。
“我是不是对你说了很糟糕的话?”他哭完了,依惯性进入自省环节,“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想看你生气,想戳破你的伪装,揭穿你的真面目……”
“嗯,然后呢?”贺清川耐心聆听着。
谢漪白抬起头,他捧住那颗头颅,凝视着对方金发下那双独特的浅色眼眸。
贺清川的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脸,也只有他的脸。
“我既不忠贞,也不尊重你,还那样伤害你,你为什么喜欢我呢?”他问。
贺清川没有犹豫,摒弃了贯穿生活与事业的科学思维,告诉了他一个极其宿命论的答案:“因为……上天并没有给我喜欢上别人的机会。”
谢漪白有一刹那间的崩溃,因为他发现,竟真的有人,能够在他心中抵达“完美”。
第193章 泰北
“所以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男朋友咯?”一个月后,黎正宣还在追问他这个问题。
谢漪白被问到厌烦了,永远是那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十一月初的天气,他们在清迈的尼曼街上穿着短袖,宛如寻常游客,逛街探店、打卡拍照。
清迈的别名是“泰北玫瑰”,城市镶嵌在苍翠山峦间,没有曼谷的喧嚣,却兼具都市的热闹和山水的诗意。
古城区夜市繁华、灯火辉煌,街头散落着古寺,巨大的佛塔庄严屹立,四面古树参天,花枝繁茂。城中僧俗与共,香火与烟火并燃,平河上波光粼粼,夜色如梦。
古城西边的尼曼街素有文青天堂的美誉,新颖现代化的商圈,设计师商店与风情咖啡馆林立。
剧组把取景地定在这里,除预算方面的考量外,主要是为了统一故事的整体风格和基调。
力图将东南亚燥热的雨林气候和风土人情,当作特效来呈现,整合为视听语言的一部分。
开机后A组的第一场戏,是江飞白和韩宜乔在度假之地相遇,旅居摄影师与千金小姐从相识相爱,到私定终生的浪漫爱情戏。
这部分剪进正片不会保留太多,但拍摄时要求的情感浓度与化学反应,并不比谢漪白拍偶像剧时的标准低。
导演薛凡说,选角也是一种物尽其用,都找他来扮演男主了,不发挥他的长处和优势那也说不过去。
所以硬把他和梁洛莎凑一对,要他们多接触,别一上镜显得不熟,那就尴尬了。
有梁洛莎在的地方,就有黎正宣。
这对青梅竹马从上幼儿园起就没有分开过,哪怕压根没有黎正宣的戏份,他也要自费跟组凑热闹。
片中设定,黎正宣是韩家老三,比小妹韩宜乔年长两岁,与江飞白同岁。
于是薛凡批准了他们仨没事多聚聚,让谢漪白跟这俩小朋友一块儿,找一找同龄人的感觉。
导演一拍脑门儿想出的昏招,可把谢漪白累坏了,他拖着这双金童玉女,来到陌生地界游玩,一天下来犹如受了工伤。
他明明未婚未育,却在短短一天内尝尽了当家长的酸甜苦辣。
还处成同龄人呢,他快成baby-sitter了。
梁洛莎还好,只是跟大多女孩一样热爱拍照出片,谢漪白戏里戏外都是她的摄影师,她原生条件好,也不修图,随手一拍就很漂亮。而且她受惯了宠爱,看起来趾高气昂,实则爱发嗲,一口一句“谢谢你”,嘴很甜,一会儿夸他审美好,一会儿说跟他搭戏好幸福,情绪价值给得满满的。
诶,年纪小但情商真是高,难怪被那么多人宠成小公主。
而黎正宣就很难缠了,像跟宠似的尾随在他屁股后面,知道帮女孩拿包、帮他扛相机、主动买饮料,这些都还算懂事,唯独那张嘴没停过。
谁能想到这么个高高大大的猛男小伙,会是个关不上的话匣子呢。
黎正宣见他不正面回答,纠缠道:“我想知道啊老师,你当奖励我啦。你看我,全程给你们做阿四(男仆),你叫我拎乜我都任做唔嬲(你叫我拎什么我都任劳任怨)。”
谢漪白斜眼道:“Rosa到底怎么忍受你的啊?你真的很吵。”
梁洛莎笑着挨过来,像正牌小女友似的勾住他的胳膊,“老师,Jeffrey是在跟我争宠啦,你不要理他。”
黎正宣不跟她抢另一边的位置,抬手臂圈住谢漪白的脖子,精壮的胸膛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脑袋耷拉在他耳边,“真的不理我吗?”
“都给我放开,热都热死了。”谢漪白厉声道。
这两人像一对龙凤胎,颇有默契地撒开手,相视一笑。
“那家店我来过!”梁洛莎指着街边一家生意兴隆的餐厅道,“你们想去尝尝吗?我请客!”
谢漪白正好肚子饿了,跟着他们进店,幸好已过饭点,不用排队,他们挑了边角的座位坐下,梁洛莎要了一份英文菜单,极力向他们推荐泰北的特色料理咖喱面。
“好啊,我跟着你点。”他只想裹腹,口味不强求了。
梁洛莎叫来服务生点单,等菜期间跟手机里的闺蜜们聊聊天,等菜上了,又到了拍照环节。
她很懂吃,边品尝边讲解,这个金黄色的汤底是咖喱和椰奶煮的,主食是劲道的脆炸蛋面和嫩牛肉,还淋了酸橙汁和腌菜。
谢漪白跟着她的吃法,一口下去,口感香辣酸鲜、层层叠进,味蕾受到丰富冲击,让他嗡嗡了一整天的脑子都跟着清醒了。
小吃是本地特色的兰纳香肠,烟熏香气扑鼻,配上新鲜蔬菜,很是可口。甜点是芒果糯米饭,浇上浓稠椰奶,丝毫不逊色于冰淇淋带来的柔软甜蜜。
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搭配大量碳水,当然很好吃,但谢漪白不敢多吃,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望着尽情享用美食的两人,由衷感慨:“年轻真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老师,你也很年轻啊。”梁洛莎刚给朋友发完照片,十指交叠着,撑起下巴,端量着他道,“你的基因就很抗老,不像我是混血,皮肤黑,从小就比同学长得成熟。”
谢漪白不想跟小孩谈论抗老抗衰的话题,说:“你们俩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为什么你的普通话比Jeffrey好那么多?”
“因为我高中在上海念的呀。”梁洛莎咬着勺子笑道,“谢谢你哦,很少有人夸我普通话好。”
她的外形和言谈举止还蛮有反差,外在很早熟,但个性仍是娇憨少女,有做艺人的潜质。
“那你为什么想演戏?是家里的安排吗?”谢漪白问。
“不是啊,是我既不想工作,也不想结婚。一放假同学都去实习了,朋友也在陪她们的男朋友,只有我无所事事。”梁洛莎说,“我就跟叔叔讲啊,我能不能演戏?他说只要我想,就让我试试咯。”
当演员,拍电影。多少人争破头的活路和向上通道,居然只是小公主用来逃避工作和婚恋的退路。
谢漪白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展露,道:“可演戏也是工作,而且很累,家里人舍得你吃这份苦吗?”
“如果累到坚持不下来,那我就回去念书好啦。然后等毕业了,找一份不那么苦的工作,让他们不用心疼我。”梁洛莎一脸的天真烂漫,眼睛里闪烁着不曾为生存和前途而忧患的亮光,盯着他说,“那你呢老师,你打算一直当演员吗?”
“会吧……”谢漪白不是很笃定,可是想一想,他也干不了别的啊。
“当演员那么忙那么累,你不想早点休息,享受人生吗?”梁洛莎好奇道,“Jeffrey说你男朋友超帅的,事业也很好,你不想用节省下来的时间,跟他去过二人世界吗?”
他在训练场受累,被贺清川抱着哭鼻子的事,早传遍了全剧组。
一般人只是打趣,他没拍过动真格的打戏,所以怕苦怕累,要他那个圈外资本大佬的男友来哄。
这在与他相关的众多传言绯闻中,算是比较温和动听的那一类了。
局外人会认定他们是感情深厚稳定的一对,也无可厚非。
黎正宣的体格高壮健硕,这点份量并不够吃,要了菜单继续点菜,听他们聊到这里,插话道:“我都讲过了,老师不喜欢他现在的男朋友。你干吗不听?”
谢漪白不喜欢外人替他下结论,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不喜欢?”
“你喜欢,就会直说你很喜欢他了。”黎正宣的心思倒不像人那般粗大,观察细微道,“问你好多次,你都不说,肯定系唔够中意啦。”
“你们俩还挺人小鬼大。”谢漪白没再反驳。
黎正宣:“我们眼睛雪亮的。”
女孩子天然对八卦感兴趣,梁洛莎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他的手臂,问:“那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在一起?”
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在一起。
好难以回答的问题。
谢漪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她的脸。
这是个绝对幸运儿,虽然老天没有给她惊天动地的美貌,却给了她一世无忧的家境,和四通八达的未来。
梁洛莎不会为拍不上电影发愁,她踏入这个圈子的起点,已经比很多演员一辈子的终点还要高了。
经纪公司的老板是亲叔叔,搭档的老戏骨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叔叔阿姨,只要电影一上映,就有最佳新人奖会送到她手里。
她怎么可能懂,为什么不喜欢一个人,还要跟他在一起。
谢漪白决定讲点她能听懂的,他说:“因为他很完美,能事业上帮助我,脾气也好,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包容。我好像没有理由,不跟他在一起。”
“有冇搞错?咁都算理由?”黎正宣非常老成地叹了口气道,“你对自己好点吧。”
“嗯,Jeffrey说得对。”梁洛莎赞同道,“老师,你都红成这样了,不要谁帮也能走得很远。干吗委屈自己?”
真是两个可爱的小朋友。谢漪白想挨个摸摸他们的头,但想想还是放弃了,他把辈分端得太高,到了片场容易出戏。
他起身道:“你们坐会儿,我去买单。”
梁洛莎拽住他的手腕,“你别动,我请客!”她指使Jeffrey道,“发乜嘢愣呀?快啲埋单啦!(发什么愣?快去结账!)”
“我来我来。”黎正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你不许去。”谢漪白把人叫住,“Jeffrey,回来!”
他声量不大,语气也软,但黎正宣清楚他是会算计报复的性格,便格外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拖慢了脚步,回头看他。
谢漪白说:“快回来,这顿我请,等你们自己赚钱了,再请我吃饭。”
见黎正宣和梁洛莎对上视线,他收回目光看近处的女孩子,又道:“你也是,又没几个钱,不要拦着我,不然我生气了。”
梁洛莎松了手,趴在桌上仰望他,露出相当小女生的柔怯情态道:“老师好好哦,人美心善,真希望我明年能找到老师这样的男朋友。”
小公主这嘴甜的,这就是有妹妹的感觉吗?
谢漪白霎时间转变心态,享受起和小朋友们共处的时光。
梁洛莎一松手,黎正宣也坐回位置上,把请客的权利让给他。
谢漪白在那颗帅气的脑袋上拍了一掌,不重,却足够叫人长记性。看下次还敢不敢不听他的话。
他们离开餐厅之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点着灯,葱茏的花叶投影在地上,宁静而幽谧。
梁洛莎和黎正宣一左一右地挽着他,两人不好好走路,拖着他的胳膊东拉西扯,三道影子在路灯下粘乎成一片,如喝得酩酊大醉一般摇摇晃晃。
她说:“我们现在有点一家人的感觉了。”
第194章 入围
演员之间私下关系处得好,到了片场上就会节省许多磨合期。
谢漪白和梁洛莎相熟以后,再扮演热恋情侣,总算找到点感觉。
他们俩的对手戏看似简单——谈个恋爱而已。
他演过的恋爱戏还少吗?闭着眼睛都能演。
然而导演一早就纠正了他的误区,薛凡明确跟他说过,我不要你以前那种偶像剧演法,你给我来点有新意的。
谢漪白大概懂导演的意思。
这部电影和他从前参演的偶像剧类型不同,从气质上就无法相提并论;所以他不能照搬过去的自己——装出高贵冷淡的模样,实则爱在心口难开。
电影追求写实,要有生活感。同样是刻画爱情,他不能再囿于某一人设或标签来表演,以往的高冷仙君如何爱人、腹黑王爷怎样宠妻、年下怎么追求熟女等等经验,全都不能再用了,要全部忘掉。
这次他要演绎的是江飞白这个人物。人设是清晰明了的,有模版框架;而人物是复杂多面、有深层次解读空间的。
人设讲求始终如一,不崩坏不跑偏;人物却恰恰相反,鲜活的角色无法被单一片面的形容词概括,也不会符合标签化审美。
他在做人物小传时,把江飞白的人格做了细致分层——江飞白的第一层身份是警察,第二层身份是卧底,第三层身份是韩宜乔的未婚夫,第四层身份才是他自己。
拍戏尚且有假戏真做,比演戏更沉浸式表演的卧底,必然更难坚守情感防线。只有先骗过自己,才有可能骗过狡猾精明的敌人。
所以江飞白在作为韩宜乔未婚夫的时候,一定对她注入过真情。
难就难在,不仅要真,也要掺假。这毕竟是讲故事,观众不是冲着甜甜的爱情来的,他要在开头就表现出江飞白在多重身份间的辗转和切换,这样才能在故事开篇就把人物立住。
而这还不是全部,薛凡给他出了一道更高难度的挑战。
——要演出来,但不要让观众一眼看穿,一望即知那就是明牌了,影片的悬疑感会大大降低。
他要做的是,把故事中的反派角色连同银幕外所有观众们,一起骗过去。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精心编织谎言亦是有漏洞的,再完美的骗局也存在破绽。
他必须找到这条裂缝,并用表演把它精准地叙述出来,让观众留意、推测,却又猜不透。
这是一个微妙到用文字描述不清的状态,只有在镜头语言与精湛表演的配合下,方能实现。
谢漪白在片场外还能跟俩小孩说笑闹腾,可一到上班时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几乎谁也不理,即便还没开拍,他也不会跟任何人讲话,只独自坐在凳子上沉思、酝酿。
唯有薛凡叫得动他。
这不是故作高深和无用功。
或许他真的为了这部戏准备了太久,所以对江飞白这个角色把握得足够充分;又或许是他在修炼期间,领悟了某些灵机与窍门。开拍头三天的每一场戏,他都是一条过。
梁洛莎是银幕初亮相,本色出演,不谈技巧。但在他的带领下,也意外展现出了角色的灵光。
她不懂表演,却有表演欲和直觉,面对他给出的情绪,她天然就知道怎样回应是正确的。
两人这么一搭档,竟然效果出奇地好,远超薛凡的预期。
这世界上除了极个别的变态,没人喜欢加班,包括导演。
他们俩的高效率组合,为剧组节省出大把空闲时间,薛凡喜不自胜,却又怕他们这是超常发挥,后面会掉链子,于是每天变着法儿夸奖他们,加油打气,更加积极把他们强行凑对。
每到下班时间,谢漪白又会变回那个大家都认识的谢老师。
进入时专注,抽离时迅速。薛凡说他这样子的演员是最舒服的,不沉溺、不伤神。
谢漪白也是信了导演的邪,连续几天都跟那俩小孩瞎混着——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般顺利,如鱼得水。说不定真是因为他和梁洛莎私底下玩得好?
这天一收工,天还亮着,正是夕阳西下,塔影婆娑,清曼寺外,古城墙与护城河边,红砖残垣,野花摇曳。
谢漪白刚在拖车上换完衣服,一下车就被梁洛莎和黎正宣拖走了。
他们今天要他带去夜店体验一把当下青少年的夜生活——东南亚的夜场包罗万象,各国游客、各种性别,好玩死了。
现场与谢漪白预料中的一般无二,当真是百鬼夜行、妖魔狂欢……
遮天蔽日的狂野音乐声震得他全身发麻,室内的每一寸空气都在遭受撞击。他耳朵快要聋了,梁洛莎和黎正宣却举着啤酒在舞池中央做全场最亮眼的双C。
无数身体在暗红与电蓝的光影里摇摆、扭动,高举的手臂上挂着金属饰品,在暗夜和激光的交替中折射出细碎光芒。
完全不考虑他这个死宅家里蹲的感受啊!
这时,不知是谁凌乱飞扬的长发打在谢漪白的脸上,那股酒精、香水与体温混合后的热气,甜腻而辛辣,让他的感官承受力来到极限,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如今,他都不能习惯这种场合。
然而他像一只误入鱼群的虾米,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分不清性别和年龄的人,聚拢过来围住他,贴在他身前身后热舞。
有人在笑,有人闭眼沉醉,还有人眼神迷蒙。
他试着突破重围,可是往人缝中一挤,反而被人群吞得更深,进一步陷入了拥簇中。
四面八方袭来的轰鸣乐声如一张沸腾的网,将所有人紧紧裹住,血脉偾张。
谢漪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使蛮力推开他们。
可是他这一推,被误解为开放了肢体接触的权限,好几只手伸来摸他。
他积攒的愤怒值瞬间飙升,随机抓住一只落在他腰上的手,将人揪出来,一巴掌扇上去,打得对方直发蒙。
他现在扇人耳光是愈发手到擒来了,那人是亚裔,但看不出是哪国人,被他打得偏过头,回过脸震惊地望着他,紧接着怒气腾腾地冲上来。
谢漪白腹背受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皆施展不开,眼看着要被人拿住,忽然一具壮硕身躯挤到了他面前,占尽上风的身高和体型将其他人格挡在外。
黎正宣的个头站在人前如同一堵墙,胳膊上的肌肉如岩石般坚硬,轻巧不费力地为他开拓出一条道路,护着他离开了舞池。
等到了室外,空气顿时清新,音乐声被关押在建筑内,谢漪白的心跳还残留着共振感。好消息是没人追出来,也亏了黎正宣这块头,任谁撞上都得先掂量下自己的头够不够硬。
黎正宣扳着他的肩膀,看来看去,问:“老师,你有没有事啊?”
“没事,但我要回去了。”他说完就点开手机导航,查找酒店地址。本想打车,却发现离这里步行只需十三分钟。
可以走回去啊,那走走吧,正好吹风散热。
谢漪白抬腿就走。
黎正宣没有拦他,只是仗着腿长,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走到他前方,转过身来面对他,倒退着走;双手揣在裤兜里,肩膀松垮着,颔首观察他的脸色,“Sorry啦,没有照顾好你。”
“谁要你照顾了。”谢漪白站定,问,“你跟我走什么?Rosa还在里面,你进去陪她,我知道怎么回去。”
黎正宣笑得露出白牙,两边嘴角分明翘得很平衡,却总有种不端的邪性,并不阴郁,甚至有种孩童的明亮纯粹,“Rosa没必要担心,她学过防身术的,待会儿她玩累了,我再来接她。你不要不高兴啦,早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我们就不来了。”
“我可不想扫你们的兴。”
“老师干吗总说反话?我们也不会觉得你扫兴啊。”
谢漪白盯着前路,恶声恶气地提醒道:“你看着点路吧,当心撞到电线杆上。”
“老师关心我了!”黎正宣很潇洒地旋身,脚步稳稳地踏向正前方,手仍揣在兜里,无袖上衣是连帽设计,领口的抽绳甩动着,在胸前雀跃不止。
他臂膀上的肌肉结实鼓起,但骨骼尚未完全长成,依然保留着少年的颀长感,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谢漪白看久了也真心讨厌不起来,随即又恨自己肤浅——这只是个小孩子啊!
小孩子没那么多心计,也深藏不来目的性,总是赤裸裸地盯着他。
“老师怎么不看我了?”黎正宣追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微表情,揣测道,“我哪有那么讨厌?不如你多看看我,看久了就顺眼了。”
“我不看!”谢漪白又站住了,“不想走了,打车吧。”
“又不远……”黎正宣挠了挠耳朵,“不然,我背你回去?”
“你想得美,我又不是没长腿。”谢漪白为了验明这点,继续迈出脚步。
黎正宣蹭着他的手臂,和他并肩走路,说:“你走慢点啦,散步啊。”
“我赶着回去睡觉。”谢漪白走得更快了。
黎正宣人高马大,还动作敏捷,跟上他不是难事。
不过他的提醒一语成谶,没走几步,黎正宣就不慎撞到了电线杆上,他没看到怎么发生的,只听到砰地一声巨响。
谢漪白闻声回眸,只见对方捂着额头揉着痛处,他好气又好笑,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黎正宣刹车及时,没撞得太狠,只是前额红了一块,听了他的风凉话,叫痛道:“我都受伤了,你也不关心我……”
谢漪白拒绝了情感勒索,变本加厉地冷漠道:“我干吗要关心你?你自找的。”
“真的很痛啊。”黎正宣说,“要不是你太好看了,我也不至于一直看你……忘了看路。”
“你这招,早八百年我就见过了,少来。”谢漪白扭头走了。
他走出去十米远,察觉人没跟上,下意识地于心不忍,回过身张望了一眼。
挺高个的小孩,蹲在电线杆旁一动不动,活脱脱的丧家犬,比狗还有狗样。
谢漪白没有倒回去找人,只喊了一句:“Jeffrey,快过来,有奖励。”
他喊了一遍,对方没动,他说:“你再不跟上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本来也什么都没有。但
他只要假装抛出一个饵,就总有人愿意咬钩,尤其是对小孩,屡试不爽。
黎正宣被他耍了好几次,这次仍然站起身,跟了过来。
一步步朝他走近,影子斜落在地面上,像一艘在光上划行的叶子船,渡到了他的脚下。
——就当给小饼干添了一个弟弟,也不是不行。
谢漪白递出手道:“牵着我,走吧。”
黎正宣乖乖地牵住他,两眼偷瞄着他,趁他不留神,立马亲了他一口。
亲的他的脸,亲到了还不算完,目光继续黏着他,监视他的反应。
谢漪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掏出一看,是阿楚来电。
“喂。”他先接通了电话,把黎正宣搁置在一旁。
“小白老师,你看微信了吗?”
“没有,什么事?”
“好消息啊,你要不要猜一猜?”阿楚难得和他卖关子道。
听她语气的确是喜讯,但谢漪白不想猜,道:“你直说。”
阿楚:“你入围啦!”
“入围?”他脑海中一些沉底的记忆逐渐复苏,冉冉漂浮起来。
对啊,十一月了。马上又是一年底,将要迎来每年一度的金鸡电影节颁奖季。
“这么重要的事,你一丁点也不关心啊?今晚组委会公示了最终候选名单,你入围了最佳男主角,电影也入围了最佳故事片。”阿楚久久没听到他回话,着急道,“这难道还不算天大的好消息?你不开心吗?”
开心?谢漪白有点回不过神来,“我看看。”
他没挂电话,点进微信,打开阿楚发给他的链接。
电影节主办方公布的提名海报上,赫然罗列着他的照片与名字,还有他的入选作品和所饰角色。
按理说他应该开心的。
黎正宣见他被一通电话攥住全部注意力,没空理会自己,趁火打劫般地连亲了他好几下。
谢漪白非但没有被这梦寐以求的荣誉冲昏头脑,反而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
他握着手机,没再听阿楚说什么,更无暇顾及谁在亲吻他。
他仿佛在做梦,一场不想醒来的梦。
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清醒后冷冰冰的现实:红毯上唯一一部,既没有导演,也没有制片人,只有一位男主角的电影吗?
第195章 好笨
影片和男主角一同入围大陆电影界最高奖项,对主创团队而言是莫大的荣誉。
谢漪白成为职业演员十年,演过大大小小的戏,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与奖项沾边,意义非凡。
尽管只是一个提名,结果未知,但他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祝福,有线上留言,也有打电话贺喜的。
干他们这一行很忌讳提前开香槟,所以大家用词都很委婉含蓄,恭贺他的努力终于被看见,祝愿他心想事成、展翅高飞。
薛凡也给他打来电话,却不为道喜,而是告诉他,下个月他要回国参加颁奖典礼,假期提前给他预留出来了,让他和经纪人商量下,具体哪天走,方便剧组这边协调排期。
谢漪白问:“你这是早就知道了吗?”
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还能入围。不是他对作品和自身能力不自信,而是电影奖项评选并非组委会直接邀请,需要由电影制片单位主动报名,提交材料并加盖公章,且报名时间有严格窗口期,在每年的六七月。
这种事务一贯是邹延主持的,今年的报名时间段,他跟邹延已经分手了。
他如何能想到,在他转头跟贺清川好上的时候,邹延仍在继续帮他争取他应得的嘉奖。
邹延这么做,意欲何为?
“我也才知道啊。”薛凡说,言辞间泛着酸味,“不过影协那么爱盛柯,哪次不给他提名?这次他使性子走人了,不得给点甜头把他哄回来?所以我早就猜到了这次颁奖典礼你会去。”
谢漪白心头一惊,“他会回来?”
“那我就说不准了。”薛凡笑呵呵道,“你问邹延去吧,这得他才知道。”
谢漪白把电话挂了,心跳很乱。
盛柯回不回来,不好说,但邹延是必去无疑的。
他不担心邹延会在颁奖典礼上为难他,或在背后操纵评选搞黑幕。
邹延若要打击报复他,叫他一无所得,只要不送影片参选就好了,犯不上多此一举。
谢漪白同时也收到了安霏发来的消息,真诚地恭喜他在表演上受到了认可。影片既有最佳故事片提名,那么女主角必定要与他一起出席。
再不济,这个红毯还有安霏陪他一块走,他不至于沦落到孤家寡人。
只是对于安霏,谢漪白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安霏似乎没有在这次合作中占得丝毫的好处,没和他炒CP沾他顶流的光,还被造了一堆低俗谣言。
《脱胎换骨》由于剧本的缘故,女主角小枝的戏份本就不多,票房和奖项的实绩都落不到她头上。
这样的镶边角色对于缺乏曝光的新人演员,的确是香饽饽。
但对于安霏这种大体量的电影女明星,是纡尊降贵了。
起初他是个空有播放量,没有经过电影市场检验的古偶咖。
所以没人对这部电影的票房乐观,选用安霏便是指望她自带保底。
要说是导演和制片人央求她出镜,她友情出演送人情也合理。
但这个本子是安霏自己执意要接的,她就算想上盛柯的戏,冲一冲奖,也该等下一部女主有高光的剧本。
盛柯并不是个讲义气的人,不可能跟她许下“你这次帮了我的忙,下次我让你演大女主”之类的承诺。
所以大概还得归功于邹延。
正如阿楚所说,能在电影圈立足的演员,没有一个是善茬。
电影花之间更是竞争激烈,也不知邹延拿了什么资源与安霏置换,才让她安安分分地为一个剧圈流量生做嫁衣。
谢漪白对着手机愁眉不展。无论他承不承认,他这一路走来是离不开邹延的。
到了颁奖典礼上,他们照样要见面,根本躲不掉。
黎正宣陪他回到酒店,听他接电话和回消息的频率,分明是好事,不解他何故愁闷。
“老师,你要拿奖咯,怎么不开心?”
“我没有要拿奖,只是提名。”
“那不也是喜事吗?你愁得像今晚要失眠了。”
“因为会见到不想见的人。”
黎正宣问:“前男友?”
谢漪白放下手机,倒在沙发上,“是啊,分手闹得很僵,再见面很尴尬。”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咯。”黎正宣看他怏怏不乐,想开导他,却没有相应的阅历,只能多嘴多舌道,“老师,我听说你前男友好多的。”
“哪有很多了?你少听外面的人乱讲。”
“你都分手了,别理他们啦。”
话是这么说,可谢漪白脑子始终静不下来,他习惯性地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打开微信,就收到贺清川给他发的消息,也是恭喜。他往下翻,原来邢展云也发了。
他都没回,接着翻到底。和邹延的聊天框倒是静悄悄的,时间线停在数月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
邹延信守承诺,没有再联络过他,也没再找过由头出现在他眼前。
另一个就更不用说了。
从前就行踪不明,如今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人在哪儿、在做什么——大约也不是没人知道,只是他闭目塞听,刻意屏蔽了相关消息。
这大半年来,谢漪白从没找人打听过盛柯的下落。
不能说他毫不关心,只是他至今没能消化那部电影散场之后带给他的痛苦。
而那两人也仿佛约定过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中退场。
故事结束了,曲终人散,这好像就是真正的结局。
“对,我可以做到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谢漪白下定决心道。
黎正宣被他全力以赴的架势震惊到了,吃醋道:“前男友而已,你也太在乎了吧。”
谢漪白感到自己的心跳无法平复,他好像焦虑发作了,不止焦虑与旧人的重逢,也焦虑他是否能实现阶段性的梦想。
影帝提名,人生第一次。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在三十岁以前转型成功,从网剧到电影,从甩不掉花瓶标签的流量艺人,到拥有多部代表作的知名演员。
他做到了。
连这种万中无一的事他都能做到,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谢漪白深呼吸,听着心脏在胸腔中急促跳动,他转过脸,看身旁的黎正宣。
小孩一直都在盯他,终于得到他的注视,像是获得了许可和鼓励,将脑袋伸过来——亲他之前迟疑了半秒,然后大胆地吻向他的嘴唇——
他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急忙挡住对方的嘴,问:“你不去接Rosa吗?她还在夜店。”
“Rosa交到新朋友啦。”黎正宣在关键时刻没有急躁,耐心地把自己和梁洛莎的对话拿给他看。
聊天记录里,梁洛莎刚发来了两段视频,是她和一个纹花臂的白人男孩的合影,灯红酒绿的舞池里,两人一前一后地对着镜头做搞怪表情。
到了第二段视频中,已然亲上了。
年轻人呐。谢漪白说:“你提醒她早点回来,明天下午还有戏。”
“老师你先担心你自己吧。”黎正宣话音一落,生怕他再从手心里溜出去,掐住他的下巴,亲上他的嘴。
谢漪白的脸常年精养着,香培玉琢,肌肤细嫩得紧,被那只粗糙的大手捏了一会儿,就留下几道红色指印。
他的呼吸越来越错乱,眼眸沁着水意,目光迷离,在分开的片刻间说:“只能亲,不能干别的。”
“老师好笨。”黎正宣用拇指擦了擦他湿润的唇角,再没多说,只把他抱到怀里,像揽住一只肉做的人偶,搂着尽情摆弄和亲吻。
他真是好笨,竟然会高估一个孩子的自控力。
黎正宣扶着他的背,揪了下他的发梢,就将他仰面放倒在了沙发里。
“让我亲亲这里吧。”对方摸着他平坦的小腹说。
谢漪白朦朦胧胧地觉得,只是肚子而已,亲一下也没关系,便将衣服下摆撩了起来。
衣裳掀开后,露出他纤长的腰腹,线条并不柔润,但极为细窄,黎正宣拿手指比划着尺寸,吃惊道:“这么细啊……”
然后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如同探究新天地那般,一头钻进了他的衣服下面。
“哎——你!”谢漪白想拒绝,却因胸腹受袭,痒得弓起身子,推拒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按住对方的肩膀,反而造就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那感觉很像,有一只猫和一只狗在他怀里玩捉迷藏,尖细的、粗拙的爪子,纷乱地踩踏着他胸膛,又痒又痛,还很有趣。
他叫了一嗓子,音脉断断续续,音尾晃荡得近乎妖媚。
黎正宣的脑袋又冒了出来,满脸通红,双目乌黑地凝视着他,邪邪地笑道:“姣精,咁识叫……”
【金鸡是要搞修罗场吗?笑看内娱第一抓马剧组顶峰相见】
Godopo[楼主]:
电影是爆了,人也是真的散了。谁懂江湖不见的怨侣含金量……这届组委会是懂流量的……据说票务那边黄牛票都炒到五位数了……这价到底值不值?
谁知道100还会不会和少主坐一桌?落跑的巨导还敢回来吗……我组有业内和懂哥吧,快出来盘盘,这三人是啥情况,是资本角力还是情爱纠葛……
秋词:
楼主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什么叫“人散了”?那是散了吗?那是闹崩了
相关分析贴和爆料贴我组太多了,你搜关键字就有……
我至今记得tthg首映礼那天,导演没来,男主和制片人全程零互动,过了几个月才有后台流出来的料说,媒体试映会那天,他们仨吵得很厉害,还砸了门
有传闻100看完片在保姆车里哭了半小时,,,
妈我就看一眼:
来了来了,作为吃瓜吃全了前cpf,我只能说,不少人把顺序搞反了……不是电影上映才闹崩……是闹崩了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映……
记得有真瓜主爆料说最后那版公映的剪辑是外包团队剪出来的……跟巨导原本的构想完全是两个东西……所以他不买账……而100作为主演,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所以解约跑路了……
云麦:
所以巨导当初是负气出走的?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他这性格也太爆了
猫神经:
Srds抛开这些抓马,巨导是真的帅啊,少主作为制片人长得也不差,100就不用说了,谁不想长成他那样活一次。这三个人站一起就是一部戏,不然就那片子拍的跟恐怖片一样……凭啥那么高票房……
金鸡要是能把他们仨请到场,哪怕三人隔空对视一眼……这颁奖礼收视率绝对爆成灰烬……
红莲玉露:
想啥呢,巨导不会来的。提的是最佳影片不是最佳导演……他那种清高到骨子里的性格。愿意帮制片人领奖?谁剪的片子谁去领……再说区区三金,人家二十五岁就拿遍了好吗……
反倒是100肯定得去,毕竟是提名影帝,他这回要是能中,那真的要登基称帝了……颤抖吧前同事粉们……将来这内娱就是蟹粉的天下……
想想还是很好笑,你组当初嘲他嘲得那么狠,骂他痴心妄想的发言我还历历在目……这下人家真要飞升惹,,,
白行简:
说点实际的吧,你们别光看情感纠葛,这背后全是利益。巨导是天才,但天才不听话。少主是资本,资本要的是回报。百帝是明星,明星要的是代表作和流量。
这部电影一开始巨导想拿它冲国际奖,少主想的是国内票房最大化,所以要剪得通俗易懂。百帝想的是自己的人设不能崩。最后少主赢了,巨导出局。说白了“兄弟决裂”是表象,“话语权之争”才是本质。
kudo:
笑死,你们真会替208万们加戏,三个男的,什么兄弟情、什么情侣档,我看就是分赃不均。电影火了,谁是最大的功臣?导演觉得是自己的功劳,男主觉得自己扛票房,制片人觉得自己投的钱。三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带飞了另外两个,不崩才怪。至于什么情啊爱啊,都是生意。
不卖奶皮子糖葫芦:
不管怎么说……这片子从立项到开机再到上映……一路大瓜没断过……撕得又响又亮,,我永远不会忘记热映期我组的空前盛况……不管颁奖礼上谁在场谁缺席……都是注定载入内娱史册的压轴大戏……
狂徒:
不是……你们不觉得很好笑吗……万一百帝真的上台领奖了,他的获奖感言是该感谢导演呢还是感谢制片人呢……我觉得他是个讨好型人格……谁也不想得罪所以把每个人都得罪遍了,期待一场大型的囍事丧办哈……
第196章 活力
如果谢漪白今晚想睡个好觉,那他该把黎正宣赶走。
但他激荡的心和疲惫的身躯,犹如两股背道而驰的力量,推平了脑内拥挤的念头。
他静默地躺在枕头上,面上覆盖着一层浮汗,几缕卷发粘在颊边,像离了水的藻类,黎正宣替他将沾湿的发丝理到耳后,下床去推开了落地窗,夜风灌进来,满室清凉。
吹着自然风,谢漪白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手脚都瘫在被子外面,心跳持续地发着慌。
黎正宣爬回床上,手臂支着头,侧卧在他身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梳弄他的头发,戳按他的脸颊,见他无甚反应,便顺着被子边缘,探进他的胸前。
他一度嫌弃这双手粗粝、不够秀颀,但抚摸着他的骨肉时,那些指腹和骨节上的厚茧,就像细目砂纸,在反复地打磨着他。
它们粗壮却灵活,蓄藏着拳手特有的凶悍力量。
摸他揉他,当然是不疼的,只叫人战栗。
“老师,你休息好了吗?”黎正宣问。
二十岁的男人跟三十岁的男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在黎正宣的字典里没有“节制”这个词。
不过谢漪白也通过这件事搞明白了,为什么无论男女都说,永远喜欢十八岁的。
那种青春与热情,好似燃烧不完的激切与冲动,就像新鲜的血液一般注入进来。使他懒怠的身体焕发新生,颓唐的神经系统也一概被激活。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上那张年少的面孔,“你每天都这么有活力吗?”
黎正宣哂然一笑,什么也不说,光是亲他。
亲他的眉心,亲他的鼻尖,亲他的人中和下巴,好像是语言不足以表达喜爱了,只能用行动代替。
小朋友很好。谢漪白在这一刻觉得,小朋友对他没有别的要求,不奢望名分和地位,只想和他干点快活的事。
简直何乐而不为。
黎正宣渴望被他注视,喊他老师,说着“睇我,睇住我”,指掌再度握上了他的腰。
也许是常年在格斗训练中与危险相伴,这双手的所有动作,都带着扼杀的残忍意味,粗犷的指骨弯曲扣合着,能不费力地掰断毁坏他的肢体。
谢漪白只有在对比之下,才会注意到自己的腰身尺寸,似乎真的过于瘦了。他就这么被人握在手掌里,视觉冲击造成了少许在劫难逃的危机感,在他的脑际发酵着。
“嗯……”他发出矇昧无知的、意识不到会发生什么的,疑惑低吟。
然后似有一枚气泡,在他的头顶噗地破裂,他潮湿清凉的夜晚霎时间粉碎了。
他在恐慌之中堕入了狼狈的痴态,一整晚都在快乐而痛苦的幻梦中喘息着。
好消息是第二天的戏排在下午。
谢漪白睡到中午才起,不敢说睡醒了,只是将散乱的神智拼凑回来,还能勉勉强强打起精神应付当日的工作。
在这方面,阿楚已经懒得管他了。
早上阿楚敲开他的房门,见来开门的人是黎正宣,她连白眼都不想翻,掉头就走。
等他中午起床了,阿楚又再来,她把黎正宣赶了出去,然后坐下陪他吃了一顿早午饭。向他汇报下个月回国参加颁奖典礼的行程与安排。
出席的服装有几家品牌都在对接,要额外留出两天试衣和调整妆造。
剧组这边虽然批了假,但时间掐得很紧,有几场戏要赶着拍,导演在问他是否吃得消。
另有几家纸媒想给他做一期人物专访,愿意配合他的档期。
谢漪白细嚼慢咽地吃着饭,说:“我没问题啊,优先服从剧组安排吧。其他的都可以稍后,你决定就好,我照做。”
他在欲望的饲喂下,容光反而比往日鲜亮,饱足红润。心情好了,胃口大开,也就不再为来日的事忧愁,只管按部就班,活在当下。
阿楚看待他,还算欣慰。
他人是不够聪明,但直觉上没出过错——只睡有头有脸的男人。
要体面的人就拉不下脸在网络舆论场上叫冤升堂,他的名誉权就能保住,公关费省下一大笔。
比起婚内出轨、隐婚生子以及谈一堆素人小模特,被聊天记录和小作文指控,闹得一地鸡毛的同行们,他这种只是喜欢四处留情、还不会闹到台面上的习性,已经非常令团队省心了。
阿楚当粉丝的那几年常追线下,她了解明星这份职业,在私德上半点不能出错。
公众人物要无限让渡隐私权,以供大众娱乐消遣,本身精神压力就大。
何况谢漪白如今这个咖位,在东南亚辗转拍外景,都有私生和代拍一路追车。
别说正主,连她都快被逼疯了——有完没完?比狗仔还烦,拍拍拍,拍你祖宗十八代,明星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吗?
可惜心里话不能宣之于口,她不知道请了多少安保人员,花了多少手段和封口费,才从那些人手里买断了照片和录像,把他们赶走。
谁胆敢以任何形式散播或宣扬,法庭见。
她还仅仅是处理这些琐事,谢漪白却是站在漩涡中心。
哪怕他对偷拍和偷窥已习焉不察,但这种无止境的骚扰和侵犯带来的负面影响并不会消失。
他私下里有点小癖好作为发泄渠道,阿楚认为可以宽容和理解。
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十岁是不是也太小了?
“你换口味了?”阿楚问。她以为谢漪白只会对有权有势的男人感兴趣,这很明智。
谈恋爱固然诱人,但事业的成功更令人幸福。最完美的选项是跟一个可以在事业上提携你的人恋爱,她对谢漪白的择偶标准持全面肯定的态度。
她的潜台词,谢漪白听懂了,说:“他天天跟着我啊,我能怎么办?”
“那你牺牲蛮大的哦。”阿楚怜悯道。
“你别阴阳我。”他搁下勺子道,“但我换了口味后,发现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
“什么好处?”阿楚明知故问道。
谢漪白哪儿能跟她聊这个,说:“你去谈个十八岁就懂了,真的不一样。”
阿楚:“那贺总怎么办?你不怕他生气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评价他这个人。”他迷茫道,“我先前以为他是在装大度,但试了他很多次,他好像是真的挺纵容我的。他就算不高兴,也不会对我发脾气。看不懂,太高深了。”
“他这么做,可能更像是……对你的补偿?”
“他还补偿我呀?他又不欠我的。”
阿楚道:“表面上他是没亏欠你,但他知道你是迫于形势答应他的,这种等价交换不会长远。你啊,是典型的翅膀硬了就会飞走,他知道光有利益不能捆绑你。人活着其实追求的只是一份舒适感和自洽,你不是出于情投意合才和他在一起的,所以他天然亏欠你一份快乐。那他就把寻找这份快乐的自由还给你,你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只要你高兴了,就不会整天绞尽脑汁地盘算怎么离开他了。”
谢漪白醍醐灌顶,竖起大拇指道:“还是你聪明,你这一说,我就懂了。他不是不想控制我,他只是知道我没那么好控制,所以退而求其次。”
“但贺总还是很对得起你了。”阿楚用奉劝的语气道,“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是个那么卓越的人物。我觉得每个人内心都是有一份骄傲的,你不要频繁践踏他的底线,看他会不会跟你翻脸哦。”
“我知道,我会对他好点的。不过他这么有容人之量,难道就不会感到自己被亏欠吗?他是靠什么途径来自我补偿的?”谢漪白聊上劲,不自觉就说了很多,“你说贺清川,他又不是坐在庙里的高僧和圣人,每天两眼一闭,吃斋念佛就行了。他名下产业那么多,既要在大事上做决策,又要管理和裁制那么多人,他是怎么解压的呢?”
阿楚没有贸然揣测,只说:“这种超高净值人群的私生活,我一牛马打工人能知道?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你不是都住进他家里了吗,你是怀疑他有什么怪癖?”
“他家挺正常的,我只是不相信存在完美的人。”谢漪白改口道,“算了不聊他了。你给我讲点好玩的吧,最近有新八卦没有?”
来到阿楚的专长领域,她说:“你想听谁的?我现给你打听。”
下午的那场戏,导演要的光线是日落时分限定,所以定在傍晚开工。
谢漪白和梁洛莎都提前两小时来到片场静候,等光替把光试好了,他们再上场开拍。
剧组很有心,给他准备了小礼物,恭贺他提名影帝。
梁洛莎送了他一束上万块的鲜花,说已经向寺庙里的大师请了佛牌,保佑他得奖。小姑娘年纪不大,做事却老道得不行。
谢漪白哭笑不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个提名而已,要是没中,光陪跑,那这阵仗传出去未免太滑稽。
他中午和阿楚研究了一阵本届的入围名单。结论是,他对这个奖真没几分把握。
电影节分大年小年,今年很不凑巧,让他们撞上了大年,面临的竞争对手格外强势。
有大导携手实力派表演艺术家,倾力打造的现实主义题材大作《飞雪》;也有紧抓社会热点的商业片典范《末位淘汰》;还有小众口碑轻喜剧力作《别多想,你只是苟活》;以及主旋律历史片《火种1927》。
《脱胎换骨》排在其中,不能说不够看,但票房和评分均不拔尖,只是话题度一骑绝尘。
盛柯的电影高度风格化,极具他个人特色;然而公映版的剪辑与配乐并非他本人操刀,喜欢的观众看作是一种革新与突破,厌恶的群体则视为背叛与堕落。总之无法与其旧作同日而语。
原本盛柯有一大长处是“会拍人”,每部片子都能捧出最佳表演奖得主,所以无数演员想上他的戏。
可谢漪白是网剧流量出身,资质上天然比电影演员矮一截,于是功过相抵——即便他足够出彩、出色,电影圈也不会乐意把奖项颁给他这样一个初次提名的新人。
再者这一届提名的男演员里,不乏几位中生代主力军,要演技有演技,要辈分有辈分。并且都曾经获得过提名,甚至已封过影帝,每一个中的概率都比他大。
谢漪白和阿楚一合计,最后决定以平常心待之。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也没用。
他感谢梁洛莎的好意,也不忍心拒绝她送的花,便把祝福扩散了出去,等收工请全剧组吃宵夜。
在一片欢呼声中,黎正宣又来了,鹤立鸡群的个头,却非要挤在他身旁邀宠。
明眼人也不敢确信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毕竟过去没听说过他喜欢这一款,只是很自觉地散开了。
梁洛莎抱着双臂,审视着他们俩,一眼看穿昨晚他们干了什么。小公主的脾气就像忽明忽暗的天气,脸蛋一阴沉,便是要下雨。
她当即发了一场很不算小的火,指责他两个怎么能为了约会,单独把她一个人丢下。
黎正宣把手臂搭靠谢漪白的肩上,圈着他,好似终于夺回了被她霸占已久的心爱之物,耀武扬威地说:“大小姐,你不也找到了乐子吗?那鬼仔没伺候好你?”
梁洛莎突然开骂,讲的是粤语,谢漪白一句也没听懂。
他是见不得俩半大孩子为了他吵闹不休的,出言解释道:“Rosa你别生气,是我不喜欢夜店的气氛,先走了,Jeffrey追出来送我。本来说好送我到酒店,他再回去接你。但是……你怪我吧,我跟你道歉。”
“跟老师没关系,是Jeffrey见色忘友!”梁洛莎踹了黎正宣一脚,气恼道,“我要告诉你老爸,让他教训你!”
这倒是也给谢漪白敲了一记警钟——是哦,黎正宣的父母是何方神圣?
二十岁的健康男人,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没在学校里乱谈恋爱,挥霍青春,必定是家教很严格了。
如此重视家庭教育的家长,倘若得知儿子被他……
额……你是笨蛋,记吃不记打的笨蛋!谢漪白在心里大叫着唾弃自己。
第197章 蜂蜜
他没有直接问黎正宣“你父母做什么的”,而是叫阿楚去帮他查一下。
万一搞到什么要传宗接代的皇太子,很难说他会不会被人家父母追着杀。
阿楚哪儿能看不穿他的想法,打听完回来告诉他——甭担心了,小孩家里有钱是有钱,但老父亲已年逾七十,Jeffrey是第三任太太生的,生母与生父年龄相差三十岁。
黎正宣身为家里的老幺,并不是在父母膝下长大的,而是被年长他二十岁的大姐一手带大。
黎家是长女当家,其余子女也早就成家立业,各奔东西。黎正宣的母亲常年在海岛上侍奉着年老体弱的丈夫,跟孩子不亲。
所以梁洛莎所谓的“告诉你老爸”,只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威胁,小孩子斗气罢了。
至于黎正宣的那位长姐,她跟梁洛莎的小姑是闺蜜,三年前结的婚,也有了自己的家室和孩子。
简而言之,Jeffrey在家里就是一个受宠的吉祥物,家产都攥在大姐二哥手里,他只用当一个随心所欲的小少爷,脚下有托举,肩上没负担;学泰拳是因为自己喜欢,出道进娱乐圈也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只要他喜欢,家里人就不会横加干涉。
谢漪白听完,稍加放心了。
他多难得经历一段没有后顾之忧的关系。
拍戏就像参加夏令营,一期一会。
剧组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在杀青那一天终结。反正他也不在香港活动,等这几个月过完,大家就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互不相干。
有了这份安全感,他再看黎正宣,愈发觉得天真无邪、伶俐讨喜——这不比那些机关算尽的能人狠人强一百倍吗?
小朋友只要能抱抱他,就像小狗一样欢喜得打滚露肚皮了。舌头比狗会舔,力气大,活儿也不错,还懂得心疼人。
谢漪白满意极了,老天终于没有再整他,给了他一个正常又好用的男人。
他心安理得地消受了。
薛凡不是暴君型的导演,不会对演员呼来喝去,也不会扣留他们的护照不许他们擅自离开剧组。
每日的拍摄计划十分详尽周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充足的休息和睡眠。
整个剧组的运行如同一间秩序井然的工厂,一切流程清晰可视,一切指标严格执行。
堪称内地电影工业化的最高水准。
在日复一日的高效工作中,谢漪白表演上也不那么紧绷了,演得很顺。
并且他发现,原来不只有高强度的精神压力才能激发演员的潜力,轻松自如地演戏是可以实现的,只要状态对了,最终效果也不会差。
当然,每个导演的工作模式和行事风格不同。
他们做演员的,只能尽力去适应多样化的氛围与环境。
半个月后取景地换到了岘港,越南中部海岸的港口城市,有绵延数公里的金色沙滩,细软白沙如丝绸轻柔,海水清澈见底。
横跨韩江的龙桥腾飞于江面,在夜晚灯火璀璨,如梦似幻。
东南亚永不落幕的夏季,几乎是在鼓励着他们及时行乐。
谢漪白好几次跟黎正宣私下相处,都分外忘我。他不必在意自己是谁,也不用管对方是谁,只要放空灵魂,把身体交给直觉和本能。
有时候不一定要有床,车上也行,餐桌上也行,浴缸里或洗手台上,到处都可以。
也许是一种过度补偿心理——谢漪白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安静地想着。
酒店的海景房型有敞亮的落地窗和阳台,栏杆上架着盆景与花卉,种着防蚊虫的迷迭香和柠檬树,像一面五彩斑斓的帘帐,封锁起房客的隐私。
他的下半身处于室内,上半身倒在阳台的植被丛中,不知名花卉垂落的枝蔓悬空在他的面庞上方。
一只白色的小蝴蝶,或是蛾,飞进他的视野,在花朵上停留了几秒钟,接着振翅飞远,引导着他的视线,往房间里翩跹踱去。
它停落在黎正宣的头发上,一头挑染过的短发,刚硬的发质在未经打理之时犹如野兽的鬃毛,自然卷曲,蓬松且发亮。
谢漪白将手臂轻轻地搭过去,手指抓进了那头茂盛粗硬的头发里。
白色小蝴蝶受到惊动,轻盈地飞走了。
他一直活得谨小慎微,被看管得严实,被教训要守规矩。
现在终于没人管他了,他就想胡作非为,把没体验过的全部体验一遍。
好热啊。
他昏沉沉地想打瞌睡。
但黎正宣的口舌太卖力了,他争取不合上眼睛。
他想到了小时候。从小时候起,他就被父母严加管教着,上学有爸爸开车送,放学有妈妈下了班来接。父母不是怕他贪玩学坏,而是知道他长得小小的、细皮嫩肉,容易被坏孩子欺负。
每到寒暑假,他们就送他去上补习班。
怎奈他不是念书那块料,花了很多的钱和时间,成绩依旧不温不火,没提升也没下降。
妈妈没少为他计深远,见他学习上不长进,转而送他去学特长,先学的美术,再尝试的音乐。
他的嗓音和歌喉天赋卓然,其实他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唱歌,但妈妈高兴,那他就学吧。
学到后面确实帮他上了一所名校,但他也没怎么去上学,忙着拍戏赚钱去了。
爸爸妈妈……诶对,他好久没跟爸爸妈妈打视频了。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呼吸也变得粗浊,不行了。
嘶……痛!被牙齿磕到了!
谢漪白抬起小腿,蹬在黎正宣的肩膀上,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脚踝——原本与他错位的人猛地扑上来,热滚滚的身躯覆在他身上,加剧了空气中的闷热,一双漆黑的眼睛与他对视道:“老师,你刚才走神了。”
“那你就能咬我了吗!”谢漪白瞪着人说。
“我不是故意的啦。”黎正宣趴在他的耳侧,沉甸甸的头颅压着他的肩头,擦去嘴上的湿粘,说,“想要老师一直看着我,注意到我。”
“你好重,压着我了。”谢漪白隐隐要发火。
黎正宣考虑到彼此间的身量之差,担心把他压坏,连忙起开了,刚巧看到他搁置在一边小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开的静音模式没有解除,所以来电不会响铃。
“老师,有人给你打电话。”
谢漪白接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贺清川。他坐了起来,先眼神警告黎正宣不许出声,再调整声线接通。
“在工作吗?”对面问。
“没有,今天已经收工了。”他说,“手机开的静音,没听到。”
“嗯,后天我来找你,下周接你一起回来。”
“你知道我哪天回国?”
“阿楚给我看过行程表了。”
“后天才来啊……”谢漪白拖长声音,表露出不满,“你就不能今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吗?像上次那样,给我个惊喜?”
他未必是真的希望贺清川立刻闪现来他身边,但人总是享受被需要的。
他们阔别已有月余,他要没点情绪,作为情人就太不合格了。
杵在他近处的黎正宣,一听他向别的男人索求关爱,顿时不乐意了。
凑上来给他捣乱,咬住他的耳朵,顺着他的下颌线,吻上他的脖子。
谢漪白要握手机,只能分出一只手赶人。可是黎正宣刚被他推开一臂远,又像不倒翁般地摇了回来,搂住他的肩膀,埋头吮吸他的锁骨。
宛如脖子上缠了一只考拉,谢漪白热得脸蛋发烫,听电话里的贺清川说:“你希望如此吗?”
“我希望啊,怎么,你不想马上见到我?”他反问。
黎正宣旁听到他们的对话,愈加过分地啃咬他的锁骨,咂弄唇齿,发出些细小而不容忽略的声音。
谢漪白狠敲了那颗头两下,然而比椰子壳还硬,臭小子根本不为所动。
贺清川不知是否听见了这背景中的噪音,说:“我很想马上见到你,但我又怕你在忙,无暇分心给我。”
“我没有在忙啊,我很闲的。”谢漪白的脸越来越烫,忘记了该说些什么。
贺清川道:“那我再问一遍,你是真的想,马上见到我吗?”
“嗯,你委屈几个小时,赶最近一趟客机航班,飞过来见我呗。”
“不用那么麻烦。”贺清川那边传来几声短促的敲门声,“我现在,就站在你的房门外。”
当电话中的敲门声,与酒店房间门口传来的“笃、笃”声重合的那一瞬间,谢漪白吓得手机险些从手里滑了出去。
他也不晓得自己的哪儿来的那么大力量,一举推开了黎正宣,悚然地站起身,“等等——你说,你在哪儿?”
“我在你酒店的房门外,2307,应该没错。”贺清川说,“你要我再敲一遍门吗?”
话音一落,听筒里的敲门声,又与他现实中听到的同步响起,节奏频率一致,无从造假。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久没遇到过这种事了!
谢漪白强装镇定道:“你你、你等我几分钟,我要换衣服,还要洗脸,你等着,我弄好了就给你开门。”
“好,不急。”贺清川没有催促他,留给他充裕的时间做准备。
谢漪白把电话挂了,心慌地理着额边的头发,他看看黎正宣,再看看屋内的陈设——幸好是套房,不止一间屋子,找个隐蔽角落把这小子塞进去,然后锁上门好了。
“你男朋友来啦?”黎正宣非但不紧张,还摆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老师,你不会想让我躲起来吧?我不要哦,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我也不怕他揍我,你就直接开门让他进来啦。”
“你还嫌我不够烦的是吧!”谢漪白要抓狂了,也怪他嘴贱,干吗说什么马上见面的话。
——不对!贺清川是先来了才给他打电话的,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会见上这一面!
要死了要死了,没事儿瞎搞什么惊喜!真是的!
等下,冷静想一想,其实贺清川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吧?
如果把Jeffrey藏起来,等贺清川进门再露出马脚,那岂不是更尴尬?主要是这死孩子不肯配合啊!
黎正宣大大咧咧地坐在客厅的长椅里,两条腿交叠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满不在乎地瞧着他。
“你就给我在这儿好好坐着,待会儿一句话也不许说!”谢漪白气得牙痒痒,却没功夫收拾小孩了,他火速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弄下了头发。
不照镜子他都不知道,他的锁骨上竟被吮出了一块红印子,在衣领上霍然袒露着。
他脚下生风地跑进卧室,换了件领子很高、足够遮掩的上衣,才回到客厅里,故作从容地走去玄关,给贺清川开门。
谢漪白迎面拥抱了门外那个金发褐眼的高个男人,手臂挂在对方颈项上,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房?”
“阿楚什么都会告诉我。”贺清川笑着回答。
“什么都会”四个字,似乎已说明了一切。
谢漪白对此并不意外,难道阿楚不说,贺清川就没别的本事了解他的动向了吗?
还不如阿楚去说呢。
他笑盈盈地将人领进门,并介绍道:“Jeffrey也在,上次你见过他。”
贺清川走进屋内,看到椅子上玩手机的黎正宣,语调亲切地问候道:“你父亲的身体近来如何?”
“就那样咯,你们不是最清楚的吗?”黎正宣抬眼一瞥,又迅速地低了下去,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社交媒体上刷新的信息。
“你认识他啊?”谢漪白问。
“嗯,那天见面就觉得眼熟,我回去想了很久,记起他是谁了。”贺清川的目光扫过黎正宣,继而落到他的脸上,说,“他是我一位客户的小儿子。”
“噢。”谢漪白也没什么想问的,道,“你先坐,赶路辛苦了,我去给你倒杯水吧,你每次都爱这么吓我一跳。”
“不用,我不渴。”贺清川在沙发前坐下的同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那行。”谢漪白的手被拽着,只能贴着身边人一同坐下。
贺清川侧过身来,右手伸进他的耳后,掌心托起他的脸,先看了他数秒,便开始吻他。不用预告,也无须顾忌旁人的眼光,仿佛只是行使一种正当权利。
谢漪白被亲得发懵,他这一下午脑子都在发懵。
幸而对方的意图不是令他难堪,很快就结束了这匆促一吻,双目凝望着他道:“既然我来了,就用不上别人了吧?”
谢漪白脑海中的千思万绪粘稠得犹如蜂蜜,发甜发腻,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有了他的首肯,贺清川转头对黎正宣说:“你可以走了。”
第198章 差距
这当中的确存在一个地位差距。
谢漪白会当着黎正宣的面跟贺清川卿卿我我,但反过来他就做不到了。
所以“男朋友”的优先权就体现在这里,这还是个很有份量的位置。
“你让我走我就走?你好霸道哦,我怕死了。”黎正宣却恰恰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堂而皇之地赖在座椅上,兴致勃勃道,“你哋敢做,我点会唔敢睇啊(你们敢做,我怎么会不敢看)?”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贺清川没有发话,只是看着谢漪白,好像发现了什么,手指拉开了他的衣领,目光盯在那枚吻痕上,慢悠悠地抬高眼睑,意味深长地直视着他。
谢漪白被瞅得浑身不自在,耳朵要烧化了,他转移视线和火力,对准黎正宣道:“反了你了?赶紧给我出去!”
黎正宣一面对他,又露出可怜兮兮的小男孩样子,“老师……不要赶我走。”
雕虫小技!不能心软!
孰轻孰重,谢漪白心里有数。他坚决不改口道:“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黎正宣在他手上吃过亏,对他忌惮尚存,闻言眉梢一挑,冷笑着,暗自把这笔账记在贺清川头上,十分不情愿地走人了。
房门一关上,阳台吹来一阵热风,贯入两扇敞开的落地窗,穿堂而过。
室内的冷气和热风交混着,谢漪白吞吞吐吐地说:“我……把他赶走了。”
“嗯。”贺清川问得很简洁,“一时新鲜?”
“对、对啊。”都被抓个正着了,也没什么可狡辩的,谢漪白恳切地说,“只是图新鲜好玩儿……我跟他就是玩玩的,真的。他只是个小朋友,我不可能对他认真的。”
“那好玩吗?”贺清川的表情和语气中,都没有体现出要追究他责任的意思。
“还行吧……”谢漪白没有撒谎,大胆如实道,“很有活力。”
“如果你喜欢,我就不说什么了。”贺清川捏了捏他的耳垂,“但要适度,你跟他可不一样。”
“你不生气啊……?”
“你也说了,你跟他只是玩一玩。”
谢漪白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感想,但他却确实想到一个褒义词来形容贺清川:贤明。
理智、不盲目、抓大放小、找准定位,难怪人家把生意做得这么成功,这就叫格局吧。
当初那个谁和那个谁,要是也有这般觉悟,他们仨那档子事儿,就不至于沦为全内娱餐桌上的下饭菜。
谢漪白心里踏实多了,他这回找对象是找对了。
这下他不嫌弃贺清川的木讷和机械了,没情趣不是缺点,死板亦不是坏处。
他可以拥有很多知情识趣的玩伴,但只有最明事理、头脑最清醒的那个,有资格成为他的男朋友。
“你真好……”谢漪白柔顺地依偎进对方的怀里,安心道,“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贺清川抱他坐在腿上,托着他巴掌大点儿的脸,这张脸怎么看都漂亮明媚,找不见一丝瑕疵,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怦然心动。
就像一颗蕴藏着无限能量的小行星,耀眼、闪光。能够把这样一颗光芒万丈的星星捧在手心里,本就是至高无上的奖励。
“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贺清川亲亲他的脸颊,“宝贝。”
甚至,只要他能多笑一笑,让他胡闹几下也没什么。
谢漪白发自内心地笑着,奉还了一个吻,他亲了亲贺清川的下巴,眼神寻索着,总觉得还不太够,头靠在对方的颈窝,屈起手指蹭弄着那滑动的喉结,“我永远是爸爸的乖宝贝。”
搂在他腰间的指掌蓦地收紧了,天气炎热他穿的衣裳也轻薄,髋骨突出的部位顶在人手心里,犹如小鸟般轻巧玲珑。
“这可是你说的。”贺清川拥着他的胳膊,将他往怀中带了些,与他肩膀和胸膛贴合得亲密无间。
“我说的,我又没有骗人。”谢漪白气弱微声道,“就是很想马上见到你……”
他在对方颈子上小小地咬了一口——有些小动物就会这样对待主人,邀请玩耍和游戏。
他顶着一张美艳皮囊,使出这股劲儿撩拨,很少有人顶得住。
哪怕不对他干点什么,也总要按着他搓揉一顿,才能消解心中泛滥的毁坏欲。
贺清川的手指在摩挲他的唇边,他有上镜需求,双唇永远是柔软娇润的。但这张嘴最可爱的地方不止是唇瓣,还有他那一口齐整、洁净的牙齿——天生的,从没后天干预过。贺清川把指头放进他的嘴里,压着他的齿缘和舌尖,他反而不咬了。
塞嘴里的是要舔的。被他湿嫩的舌头卷缠着两根手指,贺清川一低眼,就看到他轻颤的睫毛和色泽鲜艳的嘴唇,在渴求着自己。
这实在很值得。
枉邹延精明一世,居然从始至终都没明白,留住一个人的方式不是拿捏和束缚,而是想得开、放得下。
自从贺清川来了,阿楚便发挥起主观能动性,给老板排忧解难,拦住黎正宣,不让那小孩来他们跟前晃荡。
梁洛莎对Jeffrey贪图美色、抛下她一事耿耿于怀,见状只觉得他活该。
再说Jeffrey一早就知道谢漪白有交往对象,上赶着当小三跟偷鸡摸狗有什么区别,有点现世报怎么了。
谢漪白不爱聊微信,任凭黎正宣给他发多少消息,他都只抽一两条回复。
不过他客观上认为小朋友也是挺无辜的,突如其来地被冷落,换了谁都不会高兴和甘心。
但他分身乏术啊。
贺清川抽空来陪他几天不容易,他不可能把贺清川晾着吧,那传出去,他不成了那狼心狗肺之人吗。
谢漪白近几年的口碑,从冰清玉洁滑落到声名狼藉,他不想再雪上加霜,只好对黎正宣的委屈与抱怨熟视无睹。
他专心把接下来的每一场戏拍完,在放假前夕乘贺清川的商务机回国,为五天后的颁奖典礼做准备。
薛凡给他批的假期卡得很紧促,没有一天是留给他休息的,晚上飞机降落,他在凌晨前归家,次日一早又要带着团队去品牌总部试礼服。
试衣当天,谢漪白顺道挑选了一下春季未公开发售的新品成衣,看有没有适合黎正宣的款式。
小孩嘛,哄哄就好了。
哄不好那他也没办法。
他这次提名最佳男主角,如果获封了,那便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座奖杯,不到三十岁的三金影帝,叠加国民级顶流男明星的光环——含金量高得惊人了。
所以品牌也相当看重他这次出席电影节的服装和造型,去年他穿的一身白,今年换了更典雅沉着的黑色西装。
衣服设计以极简的纯黑为底,却在细节里暗藏着锋芒。外套采用修长收腰的廓形,肩线利落而不过分夸张,完全为他的骨架量身雕刻,撑得起庄严贵气,还保留了他身材的特色。
低调的双排扣将视觉重心向上引——那是这套服装最别出心裁之处,没有领带,也不露出衬衫门襟,只在驳头内层加了一片立体剪裁的布料,通过多条纵向裁片的叠合和错误拼贴,形成自然起伏的波纹结构。
这些如合拢纸扇般的硬褶,严格来说是将“领带”意象化,再进行重构。绝非随意堆砌,布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经过精确控制,构成贴合着他胸廓的立体弧度,并在腰线处向内收束,强化了他纤细的腰身。
内搭依然选了白衬衫,但被外衣紧密包裹,只在他颈间浮露着一层雪白严整的立领。
这套衣服穿戴齐整后,既有礼服的仪式感,又带着一种“紧束”的禁欲与优雅,显得人克制、锋利。
在他的发型上,造型师也煞费苦心。
谢漪白自从留长发以来,形象总是偏于轻飘柔和,足够时髦美丽,却不够有野心。
为了搭配这身衣裳,造型师将他的头发全部背梳,没有刻意做高颅顶的蓬度,只贴着他自身头骨的走线,形成一种顺滑、饱满的轮廓,减少了纯真的少年感,平添了偏压抑的成熟气质。
他的后脑勺很好看,发尾全束更能凸显这一基因优势。
前额、鬓角和后颈的碎发没有勾起来,保留着自然随意的毛绺,在冷感中加入了一点不羁。
这一套整体造型收获了全场好评。
习惯了他维持年少稚嫩的形象,乍一看他走稳重成熟路线,堪称眼前一亮,惊艳之至。
阿楚拿着手机对他拍个不停,说:“天呐,这才像影帝啊,我都能想象出你上台领奖的场景了。”
谢漪白自己也蛮喜欢的,毕竟他不能一辈子装嫩啊。
不过上台领奖他暂时不敢肖想,也怕想多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心态,保持良好心态最要紧。
因他这番镇定淡然,何荔梅和丈夫的那两颗激动不已的心,也只能强行按捺住了。
回国的第四天,也就是颁奖典礼的前一天,谢漪白在上海参加商务活动,下午临时安排了一场杂志访谈。
他跑完这一天的行程,晚上还要赶航班飞厦门。只有趁着吃午饭的半小时空闲,给父母打视频电话,分享近况。
他忙忙碌碌的这几个月,爸爸妈妈倒活得健康滋润。他妈妈又在脸上做新项目了,脸颊紧致光滑,涂着显气色的口红。
何荔梅问他:“儿子,要不我和你爸也买张机票飞去厦门,去给你加油打气?”
“又不是比赛,怎么加油打气?”谢漪白吃着寡淡的水煮虾沙拉,“你们没必要专程跑一趟,我得奖的可能性很低,要是到头来空欢喜一场,那不白费劲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给自己唱衰呢?”何荔梅数落他,“不管你能不能得奖,你都是爸爸妈妈心目中演得最棒的那个。你说是不是,老谢。”她妈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爸。
“那肯定啊,咱们儿子没念过表演系都能演得这么好,还拿到了提名,要我说啊漪白,这个奖迟早都是你的。爸爸相信你一定能拿到!”他爸忍不住发表高见道,“如果今年没拿到,那绝对是你那部电影的题材问题——拍得太……边缘了!观众不够喜闻乐见!明年咱们多接几部大众化的电影。”
谢漪白不想反驳他爸,没有为低级认知补课的义务。
但他从很早开始就见不惯他爸这副德性了,他阴阳怪气道:“没想到啊,你这么懂,电影节就该请你去当评委。”
他爸也不是没上过班,不仅上过,还在职场混迹打拼了多年,哪儿会听不出他的嘲讽;只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如今家庭地位超然,就算是他爸,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了,顺着他说道:“爸爸要是当了评委啊,肯定保你得奖!”
“要是连你都能当评委,这奖可就不值钱了。”何荔梅也跟着戏谑丈夫。
谢漪白把一碗沙拉吃到见底了,说:“你们没别的要说的,我就挂啦,待会儿还有工作。”
“有!”何荔梅急忙道,“你还没告诉妈妈呢,你和现在的男朋友,感情好不好?他会欺负你吗?这次你去厦门,他陪不陪你啊?”
“他会陪我去啊。”谢漪白说,这是他跟贺清川商量过的。
他深思熟虑地回答妈妈:“他没欺负过我,对我好的时候更是没得说,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何荔梅挽着老公,冲着屏幕里的他挥挥手,“加油啊宝贝,爸爸妈妈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有空常回家。”
“嗯,拜拜。”谢漪白挂断视频,喝了一口水。见还有十分钟,他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直到阿楚来叫他。
第199章 领奖1
“小白老师,该出发了。”
二十四小时后,厦门。酒店房门被推开,阿楚走进来呼唤他。
谢漪白把剩下的半杯冰美式喝完,他今天没怎么吃饭,光喝咖啡消肿了。
贺清川看他也是可怜,但他工作性质如此,即便是科学也束手无策。
杯子一空,他带着满嘴的苦味站起身,说:“走吧,希望早点结束,晚上我要大吃一顿。”
阿楚笑他道:“后天还要赶回剧组接着拍戏呢,你敢大吃大喝?”
谢漪白闭眼念咒,自我催眠道:“我爱我的工作,我爱我的工作,我爱我的工作……”
贺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紧张,结束了我去接你。”
“嗯。”谢漪白临走时,不忘与人拥抱一下。
虽然,当这一天真正降临,他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可能是这几天工作连轴转,把他的情绪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只够他保持营业模式。
昨晚十一点抵达厦门,今早五点半起床,七点开始做造型,九点摄影师拍照录视频,十二点他低血糖犯了,吃了一块小蛋糕。
下午三点,工作室发布了他这套新造型的硬照组图,评论区的粉丝们呼声极高,都盼着他拿奖扬眉吐气。
现在是下午四点,主办方派来的车队停在酒店门前,接他和女伴一同前去会场。
本届电影节的红毯入场仪式,组委会的安排正中他下怀——只有他和安霏一起走红毯。
他们这个抓马剧组带来的泼天流量,主办方必定是很想要的,但制片人和导演一个赛一个大腕,这个请不动,那个不愿出席——就算他们有能耐把邹延和盛柯都请来,谢漪白也是不会陪着热演的。
不抱私人感情地说,有的噱头营销一次,那叫出奇制胜。可每次都搞这么一出,那就招人反感了。
况且他本人的核心粉圈,从不希望他跟任何同事或对家捆绑。
去年那场直播因为他们三个一起走红毯入场,带来了空前话题度,这出红红火火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开春——电影《脱胎换骨》上映,导演与制片方闹掰割席,又闹得轰轰烈烈。
流量和热度带来的红利,他们全部吃到了。电影票房有了,主演提名到手了——不解绑,还在等什么?
除了他,另外两个人并不靠流量吃饭,现在连他也不需要了。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相忘于江湖,是最体面的散伙和收场。
安霏今天的礼服是一条前短后长的抹胸长裙,裙摆前方与侧面收短,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后方层层拖曳着一挑长长的、富有体积感的尾摆。
裙身的布料看起来像丝绸也像薄纱,有着精巧的褶皱、层叠和内部支撑,塑造出云朵般膨胀却不笨重的形状,犹如一朵缓缓绽放的橙粉色花朵。
她在长相上,不如一些当红小花娇艳水灵,但绝对大气耐看。
谢漪白和她好久没见了,坐在车上只能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年初电影的线下宣传活动,安霏只参加了试映会和首映礼,多数路演是他自己跑的,还有邹延。
大家都很忙的,也很识时务,不关自己的事不掺合,不介入他人因果。
所以哪怕他和安霏在拍戏期间相处得十分融洽,也算聊得来,可时过境迁,今日再度聚首,两人都默契地回避了由他们俩主演的这部电影,只聊别的剧组和别人家的事。
“你有祁蓝的最新消息没有?”安霏问他,“我好久没听过他的近况了,只记得他赘进豪门后,跟妻子搬去了加州。”
祁蓝。谢漪白像是有半辈子没听到过这名字了,久远的回忆复苏中。
他说:“没有……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人了。”
这也不怪他,他多忙啊。
祁蓝当红的时候是他的肉中刺、眼中钉,毕竟两人同在一个圈子里,素来有摩擦,人气上也分庭抗礼。可流量本就会迭代,红极一时的明星,一旦退圈,过不了几个月,互联网就会把你扔进犄角旮旯,也许仍有少部分人在角落里追忆你,但大众会彻底将你遗忘。
时代的狂风巨浪是残酷的,不激流勇进当弄潮儿,就只能被拍死在沙滩上。
网上都刷不到的人,还能怎么关心?
谢漪白尝试打听过祁蓝的后续,然而邹延不让他问,他又忙于自己的事业,慢慢地也就不惦记这个曾经的死对头了。
“我以为你知道呢。”安霏说,“还想找你吃吃瓜。”
“我没有瓜。”谢漪白摊手道,“我的生活可寡淡了。”
“你还寡淡啊?”安霏上下打量着他,“你都不知道,我跟你拍完这部戏之后,不管走去哪儿,逢人就会被问起你的事。你这两年可太精彩了。”
谢漪白一言不发地笑着,并不辩白或加以解释。
安霏不再打趣他,但这枯竭的氛围着实难捱,她又道:“咱们导演是真的不来吗?这电影好歹有他一大半功劳吧,署的也是他的名,他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替他上台领奖?”
“他应该不在乎。”谢漪白温声道。
他其实不抵触旁人和他提起盛柯,他只是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盛柯是他遇见过最诡异的人。
人类发明了这么多种语言和词汇,却没有哪个词能准确地概括出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和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不过他说服自己,人就像树,有的树长在森林中,笔直参天,峻拔挺秀;有的树长在悬崖上、石缝中,弯曲歪折,孤高怪异。
无论如何,谁也不令他舍弃自己的作品和他应得的荣誉。
冬季的海风咸腥中带着涩,那条露天红毯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谢漪白踏出车门的那一刻,外面相机的快门声与粉丝喧天的喊叫声同一时炸开。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对他的爱称,也有人在浮夸地赞美他,还有人在无意义地尖叫,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反而分不清了。
他微微抬头,适应了一下光线,表情很平静。
这身黑色礼服,在肩线和腰身处收得利落干净。他和安霏并肩同行,走上红毯的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镜头却很容易就落在了他身上——宛如光自己追过去的。
场外观众的呐喊与呼声,谢漪白听得一清二楚,可如今他习惯性地不去分辨。
他和安霏来到签名板前,先驻足,再接过笔,低头写下名字。油润的笔尖划过展板,留下一排龙飞凤舞的连体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手心是湿的,笔都握不稳,签名也不熟练,写出来的字歪得厉害。
好在现在他的字迹很稳了。
他把笔递回去,转身面对镜头,在主持人念串场词之际,停留了一分钟左右,再款步离开。
尽管最受瞩目的三人重聚场面没能实现,但线上守着实时转播的吃瓜路人和粉丝群体,仍是极尽所能地舞出了他这顶流应有的排面。
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既有组织控评也有黑粉团建,热闹程度不输去年。
【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两个坑都没来】
【谢漪白独美!!谢漪白独美!!谢漪白独美!!】
【内娱红毯史上最像参加前男友婚礼的走秀,没有之一】
【顶流百帝好心酸,他那个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等我出丑但我偏不”的倔强】
【专注作品!!!专注作品!!!专注作品!!!】
【作品?什么作品?我只想看意难忘!把三角债还回来了!】
……
到了会场内部,穹顶的灯光柔和下来,人声被压低成一层均匀的底噪。
谢漪白被指引着,坐到属于他的座位上。今年给他排的位置跟去年差不多,但身边没有那么多熟人了。
不止邹延和盛柯没出现,就连方晔也没来——他跟方晔虽在同一部戏里,但拍摄中分了AB两组,他在A组和梁洛莎搭档,方晔在B组拍另一边的戏份。只有拍到同框戏,他们才会碰头。
方晔今年没有作品送选和参加展映,也就没必要请假来出席颁奖典礼了。
谢漪白孤单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偶尔动一动。他时不时和周围入座的嘉宾问好,握住他们递来的手。遇到资历深的前辈,还要起身鞠躬。
他表现得像一个已经非常熟悉这一套的人,就算没有人陪在身旁给他撑腰,他也能礼数周全地应对这种场面。
当台上的开场表演拉开序幕,席上的宾客才陆陆续续到齐。
这是直播,每一次镜头扫过来,谢漪白都会抬起眼皮,露出一个标准而克制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在听台上说什么。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众人在岸上,他被浸泡在水下。
上一次他孤独地坐在观众席上,还是今年春天,电影散场后的放映厅。
他明明没有看完整部影片,却比任何一个观众都要哭得伤心。
那时他也这样坐着,很久没有动。
那一天他在想什么?
似乎是在想——人生如戏,然而戏不是人生,他不能停驻于此。
他要向着那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只要再往前走一点,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坐了相当久一段时间,不否认,若无人作伴调笑,这节目单当真是漫长难熬。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最佳男主角。”主持人洪亮的声音穿透过水面,落入耳畔。
掌声一瞬间集中起来。
谢漪白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台上大屏幕开始播放每一位入围男演员的提名片段。
他的节选在第三个出现。
那是《脱胎换骨》结尾的一场长镜头——他坐在杂乱的厨房里,绿色瓷砖与黄色墙漆,背后的架子上放着一排浅口的彩釉圆盘。窗外的日光从左边打进来,他沾满血迹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他几乎没有动作,只是凝视着前方,眼神却悄然改变了。
从麻木到动摇,再到崩塌边缘的颤抖。镜头停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的那一秒。
台下十分安静,导播将画面切回现场。
谢漪白仍旧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屏幕,彻底的旁观者视角。
等全部片段播完,主持人才与颁奖嘉宾一同打开信封,念出获奖名单上的名字。
“获得本届最佳男主角的是——”
那片刻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一点,慢得他心脏发胀、手脚虚软发汗。
“谢——漪——白。”
四周掌声如雷鸣般爆开,如潮水般朝他扑涌而来。
他静止在那里,直到身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谢漪白被推着站起来的时候,表情还有一刹那间的空白。有人起身拥抱他,在他耳边道恭喜。
他仓促地笑了笑,很浅,却真实可信。
台下与台上的距离,化作一段由云层拼接的天阶,踩上去轻软飘忽。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在恍惚与神往中,往舞台走去。
头顶的灯光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他登上领奖台,脚下的台阶不多,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听见了掌声,也看见了人群,然而他们都高居远处。他的注意力被近处一些细小的事物吸引——比如地毯的纹样、灯影落在奖杯上的反光,还有他手心里湿润的温度。
竟然是真的,他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主持人的微笑和煦如暖阳,嗓音清亮如泉水。他从颁奖嘉宾的手中接过奖杯,握着冰凉的金属,与人轻而快地相拥了一瞬。
谢漪白站在光里,话筒递到他手上。
他看向台下,在寂然中聆听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份缄默,仿佛全世界都为他停留了一会儿。
他在脑海中回想着事先背诵过的——以防万一写来备用的获奖致辞,开口道:“其实我刚刚走上来的时候,还不太敢相信。”
因为是以防万一写来备用的,所以他并没有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在意外、震惊、狂喜等等情绪的冲击下——他笑了笑,确认自己全忘光了。
不管了,即兴发挥吧。
“我在想,这是不是某一场戏的延续——因为有时我在片场,也会有类似的经历:很多人看着我,灯很亮,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
他一张嘴就是自我谐谑,台下众人捧场地发出阵阵轻笑声。
“我并不是一个,一开始就很确定自己能走到这里的人。也不是一个,被所有人相信的人。”
他将语气放缓:“我演过很多角色,有些被记住了,有些没有。有些是我很努力才抓住的,有些……是别人塞到我手里的。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清楚一件事——
“我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有时候是机会,有时候是运气,有时候……也可能是一些我当时没有完全看懂的选择。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感谢」,我可能要感谢很多种东西。”
此时此刻,大概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提起那两个名字。期待着他会把谁排在前、把谁列在后。
他笑道:“感谢那些让我留下来的人,也感谢那些让我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事。我知道很多人会说,这是一个结果。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阶段。
“我曾经以为,演员是去成为别人。后来才明白,演员其实是在一次又一次扮演中,找到自己能留下来的那一部分。
“如果这座奖可以代表什么的话,我希望它代表的是——我至少没有辜负让我站在这里的那些时刻。”
谢漪白握了握奖杯,把它稍稍举高,声音却收得更低了些,“还有,谢谢每一位看过我表演的观众。不管你们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感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孤单一个人在完成这些。
“我会继续演下去。也希望有一天——我能更加清楚地知道,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
“谢谢。”
他的获奖感言说完,台下掌声不绝,经久不息的声浪近乎将他淹没。
这一天,他还不满二十九岁,在聚光灯的照射下,身形昳丽,眉目灵动。在历届登台领奖的影帝里,他算得上很年轻,正当风华正茂,发言平和而真诚,不煽情不悲苦。
正如一颗宝珠,绚烂耀眼,迷人心窍。
这一天,谢漪白迎来了他一生中数一数二的高光时刻,他荣获了象征卓越的奖杯和“影帝”的桂冠,为自己洗刷掉了“花瓶”的污名。
他收到了来自观众与同行们的连连喝彩,还取得了业界权威的集体认可。
这数不清的名与利,犹如一件金丝织就、彩宝钻石镶嵌的华美衣袍,披盖在他的身上。他带着一身灼目光彩,望向台下那个空空的席位——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放弃这些呢?
第200章 领奖2
谢漪白这资源咖终于喂出影帝了,资本的力量果然无敌(801)
100这影帝拿得水不水?提名里至少两个比他强吧(239)
票房被吊打还能拿奖,金鸡现在也看流量下菜碟了?(348)
恭喜百帝!非科班出身熬到影帝,这口恶气终于出了(107)
理性讨论,百这演技放在影帝里到底排第几,粉丝别进(478)
就我一个人觉得100在《脱胎换骨》里全程面瘫吗?这也叫演技?(694)
恭喜100!但说实话这片子能提名全靠导演和剧本,换谁演都一样(777)
蟹粉差不多得了,拿个影帝搞得像内娱欠他的一样(265)
不吹不黑,100这次确实稳,提名里也就他能跟老戏骨掰掰手腕(1184)
恭喜100从偶像转型到影帝,抽两个68.88r,要求不是电影黑(3979)
就这个提名阵容,谢漪白不拿谁拿?其他人连票房号召力都没有(984)
笑死,百帝一拿奖黑子全出来了,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265)
恭喜百帝!但说句实话,这片子真的一般,全靠他一个人扛(330)
谢漪白影帝!当年嘲他流量没演技的人出来走两步(172)
……
老板在台上领奖,熠熠生辉、风光无限。
阿楚在后台忙得满头大汗,接电话接得快要休克。
谢漪白如今的体量大得恐怖,他一得奖,全网舆论井喷似的爆发了,铺天盖地的通稿一发布,团队不仅要处理正面消息,还要警惕竞争对手的小动作,预防职黑下场带节奏。
必须及时将互联网上质疑奖项公平性的言论扼杀在摇篮里。
还好官方通稿提前预备了两篇,但发出去之前要再三检查。
粉丝运营非常关键,要督促他们监控全网舆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引导粉丝控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手下养的一大班子营销号和大粉,这下终于派上用武之地。
“影帝”冠冕戴上的那一瞬间,艺人的商业价值直线飙升。
作为谢漪白唯一的经纪人,阿楚需要立刻对接各大品牌,筛选合作意向、谈妥价格,并和品牌方确认联合营销方案。
中途还有不少新品牌打电话进来,向她试探代言合约。
紧接着,媒体邀约如雪片般飞来,筛选出最具影响力的顶级媒体也很重要。
今晚她别想睡觉,采访提纲等着她连夜审核,庆功宴和后续行程也等着她亲自安排。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谢漪白本人。
他是一切工作运转的核心,和整个工作室的主心骨,阿楚要优先安抚他的情绪,确认他的营业状态。
掌声还未完全落下,谢漪白从台阶上走下来,灯光在他身后收拢。舞台上主持人退去幕后,一场精心编排的串场节目正在上演,等这场歌舞演出谢幕,才会揭晓和颁发下一个奖项。
谢漪白手捧着奖杯走下台,他没有刻意去看,手自然地垂放着。不少人站起来向他道贺,跟他握手、点头、简短地寒暄。
他一一应着,笑意礼貌,没有外露的亢奋或激动。
“谢老师,实至名归。”
“恭喜啊漪白,表现得太好了。”
“谢老师年少有为,未来可期!”
他左一句“谢谢”,又一句“谢谢”,笑容恰到好处。
那些吉利喜庆的话语在他耳边停留得很短,如水面上的浮光掠影。
他往自己座位的方向走去,就在他要经过侧边通道的时候,有人突然出现,挡了他一下。
不是明显的拦,只是往前站了半步,刚好堵在他行进的路径上。
谢漪白停住。对方声音不大,带着一份严谨和慎重,说:“谢老师,恭喜。”
他认识这个人,年轻朴素的面孔,西装合身、站姿也规矩,经常跟在邹延身后。
“有事吗?”他问。
安德点头,低声道:“邹延先生,有话想跟您讲。”
见到安德,谢漪白就知道,邹延今晚来了,只是没有露面。
台上的歌舞声好似被削掉了一层,他没有立马回应,手里的奖杯转了一面,指尖停在金属边缘。
谢漪白似乎是想好了,向对方确认道:“现在吗?”
“是。”安德说,“他在楼上等您。”
“那你带路吧。”他说。
安德侧身让出道路,然后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去。
谢漪白跟上,灯光一点点暗淡下来,歌声与乐声被抛在身后。
会场内部分三层,一层是媒体区、普通艺人和表演嘉宾候场区,人来人往,纷乱嘈杂。
二楼和三楼有一些预留给主办方领导、评委会主席和赞助商代表的贵宾休息室,每个入口都有安保人员站岗。
谢漪白在安德的带领下,乘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厚重地毯,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暖色从顶灯里漫下来,柔缓地勾勒出地上的影子。
鼎沸的人声与舞乐被隔绝在楼下,四周只剩下衣料轻微摩擦的窸窣碎响。
正当安德要为他推开门时,谢漪白制止道:“你等等。”
安德刚碰到门把手的指头,收了回来,等候他的指示。
谢漪白把奖杯送到人怀里,叫对方帮自己拿着。
他摸出手机,把走廊和门牌号拍了下来,发送给阿楚,还备注了楼层,并打字告诉她: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消息,你让贺清川上来找我。
“我给经纪人报备一下。”他笑着说道。
谢漪白发完了消息,揣好手机,从安德手里接过金灿灿的奖杯,“好了,你开门吧。”
休息室的门一开,外界所有声响被截断,如同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室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深色皮质沙发和低矮的茶几反射出温吞的暗光,桌上摆着一杯半满的水,两只剔透的高脚杯,还有浸在冰桶里未开动过的香槟。
邹延坐在沙发上,好像早就猜到他会来,所以没有看向门口,半张脸被压进阴影里。
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谢漪白掂了掂手中沉重奖杯,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
没有人敢笃定,他今晚拿到这个奖,是因为邹延在其中出力。
但也没有人能否认——假如邹延不希望他得奖,那他百分之百得不到。
邹延在这种场合,把他叫来单独见面,动机和目的不明。
要说谢漪白不紧张,那是装腔作势,他酝酿着语言,迟疑地轻启双唇——
“恭喜你,小白。”在他游移不决之际,邹延先站了起来,向他贺喜。
“谢谢你,延哥。”谢漪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没有改称呼和措辞。他依旧不擅长揣度他人的心意,尤其是邹延的心意,这太为难他了。
“你的致谢辞是谁帮你拟的?写得不错。”
“是我临场发挥的……试稿那一版,我上台全忘光了。”
“那你很厉害了。”邹延没有靠近他,只站在茶几旁,问,“拿到奖开心吗?”
“开心。”他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神志不由得飘忽了。事实上,抛开感情纠葛不谈,他真的很感激邹延。
如果不是邹延当初大张旗鼓地为他张罗这一切,他不可能顺顺利利地演上电影,也不会有那部,让他国民度显著提升的现象级爆剧《烽火城西》。
的确可以这么说,没有邹延,就没有他的今天。
这何止是“知遇之恩”,邹延对他,堪称是“再造之恩”。
虽然他没有在领奖台上公开感谢邹延,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是谁成就了他。
他总想与邹延一刀两断,然而他的名声与故事,他的成功与荣誉,早已和邹延牢不可分地交织、结合在一起。
“我很感谢你,延哥。”谢漪白再次道谢,“是你鼓励我、相信我,我才能走到这里。”
他不会忘记,在他缺乏自信、畏缩不前的时刻,是邹延告诉他,他可以成为一名更好的演员。
也是邹延告诉他,等有一天他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侃侃而谈之时,个别人的爱恨,于他而言,将只是一文不值的微尘。
今日他做到了。
他证明了自己是比从前更好的演员,也证明了他不再介怀那些浅薄的爱与恨。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出色。你不用感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邹延往前一步,看着他道,“小白,从今晚起,你的身价会更上一层楼。往后,你能够更加自由地选择,你喜欢的剧本、你想合作的导演,不会再有人强迫你、限制你,即便是我。”
“嗯……”谢漪白低下眼睑,他不理解——邹延叫他来,就只是为了跟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吗。
邹延的眼神洞穿他的顾虑,说:“我就是想祝贺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进来有十分钟了吧,如果单纯是这样说说话,那还是早点完事儿下去,别让阿楚和贺清川担心了。
谢漪白走到茶几前,把握出了掌心热度的奖杯放下,拿起那瓶香槟道:“好久没见了,今天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喝一杯吧。”
邹延打断他的动作,说:“不急,还有惊喜没给你看。”
“什么惊喜?礼物吗?”谢漪白婉拒道,“不用了延哥,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在他看来,邹延今晚的一系列举动是纯粹出于善意的——知晓他的难处,没有故意在镜头前亮相,给他的风评和舆论火上浇油。
也没有居功自傲,让他愧疚或偿还。
言语上没有暧昧的挑逗,肢体接触更是没有。
谢漪白不敢胡乱猜测,邹延已经决定放过他了,但他相信在今晚,邹延不会打破这温情的局面。
“你还是先回头看看吧,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个礼物你应该会想要。”邹延说。
背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谢漪白听到动静,双手离开了酒瓶和杯子,他直起身来,朝后望去。
“恭喜。”进来的人声音平淡,顺手将门推至靠墙,铮然一响,与底下的门碰相吸固定。
谢漪白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手指上残留着冰块与玻璃的触感。
盛柯走到他面前,没给他丝毫的缓冲,一把拥抱住他,“恭喜你得偿所愿,我的宝贝。”
一具熟悉的身躯覆盖上来,肩膀与胳膊笼罩住他。阔别已久的沉郁木质香料味,缓慢地盈满他的鼻腔。那不是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而是附着在人的皮肤上、发丝间,幽冷却浓重。
并不是这股熏香的味道变浓了,而是他太久没闻到过,一时间难以转换呼吸。
谢漪白倒抽着气,眼眶和鼻尖同时发热。他先将人推开,犹如初次见面那般,极为审慎地端量着那张脸,瘦的脸颊、窄的下颌,眉眼与鼻唇,俱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不过几个月没见,不过几个月。
所以他也不能厘清,这刻骨铭心的思念从何而来。
他“呜”地一声哭出来,伸出手臂寻求一个安稳的怀抱。
盛柯重新抱紧他,摸着他的后脑勺,说:“我好想你。”
谢漪白光是哭泣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台上未曾流下的热泪,台下未得到宣泄的情感,全在这一刻涌现。似乎刚刚全世界都在欺负他,他有道不尽的委屈和苦楚。
他怎么可能不希望,当他捧起奖杯,迎着掌声和鲜花看向台下时,席位上坐着陪他一路成长至此的人。
他们都来了,但他们都不出现,他们都在欺负他。
他啼哭半晌,把自己哭到声嘶力竭,浑身脱力。
最终他哽咽着憋出一句:“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要,连抱抱我都不肯……”
他含着哭腔的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快要接不上气,带着微末的怨恨与谴责。
“只有你不一样。”盛柯按着他的头,像是要将他藏入自己的身体。
放得下荣与利,唯独放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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