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观音婢态度刚硬, 何况今日是两人被立太子与太子妃的大喜日子,也不好让她挂着个脸,李世民只好闭上了嘴。
待礼毕, 授册宝, 居于东宫, 边境线率先传来一则不好的消息——
大唐正处于政权交替的动荡时期, 恰逢突厥大年,颉利可汗与突利小可汗号称携有二十万铁骑, 直冲五陇阪。
突厥目的直接, 正是打着趁火打劫、一举击垮唐朝的主意!
李世民才做了32天的太子, 突厥的大军压境犹如断头铡,已然出现在大唐的头顶。
朝野内外纷纷动乱。
杜者这些日子入住东宫陪伴两个孩子, 此刻在音音身侧, 正巧听到了这条消息,暗自心惊。
原本时间线突厥的入侵没有这样快,李世民有近两个多月的时间准备, 眼下竟然急剧缩短!
五陇阪遭遇入侵还是来了, 却没想到是这个时候来了, 原本李世民是凭借秦王的身份与突厥对抗,他提前发动玄武门之变, 也将提前登基,会引发什么样的变故呢?
这种未知令人心惊胆颤。
事态紧急,共理国政之事被搁置。
李世民召集诸位大臣彻夜商议大事——他必须要登基了, 不能再等。
次月,李渊禅位,同时下发《罪己诏》,称秦王代天巡狩, 实乃朕之旨意,将玄武门政变合法化,率先堵住地方诸侯们的?实。
与此同时,李世民为了稳固关中文官集团,立即提拔东宫、齐王府等核心谋士为谏官,防止内乱。
正所谓封官、赏赐,最能压下他人的不满。
随后派遣许多擅突厥语的谋臣秘密前往突利可汗大营,拉拢一方。
在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计谋之下,放假消息,声称唐军已经与突利可汗达成密约,令颉利可汗对自己的侄子心生猜忌。
他承诺只认同突利可汗为盟友,这是显而易见的挑拨离间。
不同于秦王的身份,这些话是以新帝的名义说出的,分量更重。
调兵、布阵需要时间。
李世民的登基大典并没有举办得非常隆重,其一,他自己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费在典礼上,必须处理政事;其二,即将开战,国库这些年早已耗空,当了皇帝,才知柴米油盐贵。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李世民决定率先封后。
封后大典的时间就定在十三日后。
包括阿音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对,举办封后大典并非单纯的疼爱妻子,它掺杂了太多的政治因素。
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迎战突厥,不是容易的事情,新生的帝国需要震慑突厥,新帝亲自带兵便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因此,长安需要有人坐镇,皇后是最佳人选,其次,若他出什么意外,皇后可暂理国政,并拥有合法的携幼子登基之权。
虽然这一切充斥着冰冷的政治性,李世民却尽力让妻子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十三对他们两人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数字,非同寻常。
她十三岁那年嫁给他,所以他登基后的第十三天,册封她为皇后。
她的前十三年没有他,此后余生,希望可以被他占满。
“你已经下敕诏封我为皇后,可是,让我静静等候十三日后的大典,我实在坐不住。”
“你想做什么?”李世民问。
阿音已经让人准备东西了,“擅于同突厥人打交道的人是谁,你最清楚,我去把他带回来。”
他微愣,后知后觉妻子说的是谁。
刘文静。
揉了揉眉心,李世民叹了?气,无不动容,良久后应允,“好,我派一支精锐护送你。”
对待富有才华的臣子,须得付出诚意,本来李世民应该亲自去迎回刘文静,可他实在走不开,单纯叫人把他带回来,又有失礼数,难免让刘文静心生不满,感觉自己被怠慢。
思来想去,皇后亲自去迎,便成了最佳的选择。
“无须太多人,乔装打扮作寻常贵妇出行即可,不要惹人注目。”
两人商议妥当,阿音最终还是只带了五百余精锐骑兵从长安出发,走的是官道,比寻常出行快上不止一倍。
武功县,山间小道。
两位书童忙完回到院子里便开始抱怨,“先生,近来酷夏雨水丰沛,种的瓜果都不甜了,吃起来水滋滋的,无甚香味。”
刘文静从鼻腔里懒懒地应了声,过了会儿,把书从脸前挪开,“洗两个我尝尝。”
新打来的井水冰凉,刘文静刚把手放进去便‘嚯’了声,“用来沐浴,不得生病啊。”太爽了,今晚得试试。
书童跟刘文静相处多年,刘文静抬一抬屁股,书童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先生,夜里沐浴的水我已为您温好了,不可用生水擦身,您这两年体虚得很呢。”
另一个书童略矮些,洗好瓜果递给刘文静,摆了摆手说,“说恁多无用,先生要做什么事情,岂是你我能阻拦得了的,还不如待会儿上街买两帖药提前煎上呢。”
刘文静咬了一?瓜果,撇开头一看,果然不甜,“你们两个臭小子也打趣起我来了,扣你们工钱。”
两个小的听了这话果然急了,“哎,别呀!”
三人插科打诨,日子倒也这么过来了。
这些年,刘文静一直很关注家国大事,前段时间的玄武门之乱他也听说了,新帝已经登基。
三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刘文静寂寞,有时候也会跟书童说些事情。
围起来吃着果子,书童问:“不知陛下何时会派人传您回长安?”
“不急,”刘文静很是淡然,“陛下国事繁忙,迟早能想起来我,”顿了顿,他眺望头顶的碧蓝天空,高耸树冠遮蔽之下,投来影影绰绰的阴影,虽是酷暑,在山中居住却很是凉爽,“他会来接我回去的。”
“我觉着也是,先生您是大唐的开国功臣,遭贬黜至此是无妄之灾,陛下心中一定会记着您的好。”刘文静的话笃定,书童一听也是。
他转而笑着央求,“您再说一说当年的狱中密谈吧,我还想听。”
刘文静一听这个,没了淡然,嘴角的笑几乎藏不住,“还听啊?也不嫌耳朵起茧子。”
说起狱中密谈,顺着便说到了后面的许多事。
两个书童听得有滋有味,每次听刘文静说这些,都能得知一些不同的细节,这样真切发生在动荡乱世中的雄伟之事,最能调动人心。
听到精彩之处,两人犹要喝彩:“好!”
“皇后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稍矮些的书童,从陛下的经历中觉察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是一个……”刘文静止住话语,执着书从躺椅上站起身,思考了半晌,苦笑着摇头,“是个棘手之人。”
“棘手?”
“为何是棘手呢?”
“为何是棘手呢?”刘文静迈开脚步,循着书童的语气重音重复,回过头意味深长看他,“若你遇见一个人,她能时时刻刻参破你的心思,不说出来,也装没看出来,你也会觉得棘手。”
“侍奉这样的人,有好处,也有坏处。”
书童笑了,“听先生您的语气,皇后殿下给您的只怕都是好处吧。”
刘文静收起笑,一本正经纠正,“她像一面镜子,你投进去的是好的一面,她映照出来的自然是好的一面,你投进去的若是恶的一面,她映照出来的必定是数倍的恶。”
“镜子?”这说法新鲜,书童重复着,新奇地想让先生再说些,“我从未听说过女人是镜子的。”
“你只听过女人照镜子是吧。”
两人哄笑出声。
刘文静面色倏沉,“休得无礼!”
矮些的书童被惊到,没想到先生突然发怒,没有丝毫征兆。
他忙抬手打自己的嘴巴,“先生,我不是说皇后殿下。”
“对任何一个女子,也不能如此言语轻浮。”刘文静不假辞色,丝毫没有方才的和煦,“莫非你没有生身母亲?”
这话直问得稍矮书的童脸庞通红,羞愧地连连赔不是,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好半晌后,刘文静才重新恢复常态,重新坐到躺椅上摇扇子。
瘦些的书童小心翼翼,带着些好奇,问:“先生,照您所说,皇后殿下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她定然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吧?”
刘文静瞥向他,目光不解,“何以见得?”
“一个人的品性同她的相貌没什么关联。”
“古人有云,心慈则貌美,”书童道,“何况,陛下同殿下大婚多年,据说他的后院一个侍妾也无,能让如此雄伟的陛下这般真挚对待,殿下定然貌美,陛下也真厉害。”
还以为他能说出点什么呢。
刘文静很失望,忽然感到寂寞。
这些年他在武功县虽然日子平静惬意,却无人可交心。这两个书童素日里照顾他体贴,没有错处,可言语间难免露出藏不住的浅薄和空洞。
凡夫俗子所活一世,追求的不过是钱和色。
他们二人也不能免俗。
认知低下的人,空闲下来思考的东西和认知高的人是不同的,看来不仅是挑选另一半,交朋友也要讲究门当户对,这个门当户对讲究的并非是出身和贫富,而在于眼界的高低。
唉……
“若你有朝一日能登临金銮宝殿,高谈策论,让皇帝重用你,令你施展拳脚,为天下黔首的安稳而立功,你认为功劳在谁?”刘文静问。
书童认真幻想一番,笃定道,“明面上要谢陛下隆恩,私底下功劳自然在我啊,是我寒窗苦读数载,满腹才华,才会被陛下所看见。”若是肚里空空,皇帝看见了又能如何,不也只是多听他说两句废话,浪费时辰吗?
“那为何陛下为殿下空置后院多年,你却觉得是陛下的功劳。”
书童愣住,语塞许久,一个字都没能说得出。
能让陛下如此爱重殿下,是殿下有本事。
她有本事令一个世俗男子为她守身如玉,这个男人的自制力固然可夸,但功劳本身在她身上。
你煎饼卖得好,会说都是客人买的好吗?难道不是因为店家煎饼做得好?
正因煎饼好吃,才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成为回头客不是吗?
“能登临高位,她的容貌是最不要紧之物。”刘文静断言,“你等在此探讨皇后的容貌,便是磨灭了她的人格和品性,无疑是对她的轻视和侮辱。”
书童有些恍然,却说不出来恍然在何处。
想了会儿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天色已黑,他们二人便开始琢磨起晚饭吃什么,吃了饭要做些什么打发时辰。
天高皇帝远,皇后更远。
这些实在与他们这些平民无甚干系。
还不如操心明日是否还会下雨来得实在。
刘文静摇了摇头。
连雨数日,头顶的树冠愈发翠绿,终于天晴,这日刘文静躺在院子中摇着脑袋在心中默书,忽一重物砸落,正巧掉在他额头上——
“哎哟。”他睁开眼。
竟是头顶树上已经成熟的果子,顺着树枝滚落他的怀中。
刘文静举起来看,果子沁着甜蜜的香味,被额头这么一砸,裂开一道?子,边缘往外渗出蜜汁,弄花了他的衣襟。
他发起了愣,忽然生出一股预感。
“这是好兆头啊。”不免喃喃自语。
在躺椅上端坐了半刻钟,他忽然起身唤书童,“你们别忙了。”
“先生。”两个书童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身边去。
“帮我收拾行李吧。”他说。
两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了一番,虽不解还是照办。
一个多时辰之后,院门忽然被敲响。
稍矮些的书童喊了句谁啊,快步走近抽去门闩,拉开门,一个身披浅褐色莲花纹样披风的女子霎时间出现在眼前。
兜帽之下,露出乌黑鬓发。
来人眉如黛墨轻描,弯而不斜,目若朦胧澄水,沉静有度,面盘饱满匀称,肤色莹润如玉,恰似盛放的粉白芙蓉,华美而不轻艳。
面容舒展端凝间,自带雍容气度。
书童微震,脚步下意识后撤了半步,“你……”
他倒也并非是纯粹地被美到了,而是恍惚间,觉得头脑中有关于皇后的一切模糊幻想统统具现化。
电光火石之间,也无须来人自报家门,他连滚带爬回去大喊,“先生!先生!!”
刘文静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正不耐烦呢,抬眼瞧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倏然顿住,犹如被摄去心魂,手中拿着的正在收整的书籍一下滑落——
“王妃…”他大震,旋即快步上前,顾不得捡书了,“王妃!您怎么来了!”
一旁的春儿掩唇而笑,“您该唤皇后殿下了。”
刘文静回神,激动得手忙脚乱,“对,对对对!草民拜见殿下!”
两个书童瞪大眼睛,果然是皇后!当真是皇后!这就是皇后啊!他们不敢一直盯着看,唯唯诺诺地立在先生身后。
“哎!”阿音托起刘文静的手臂,“何须多礼呢。”
仔细端详他,她有些心酸,“文静,这些年你吃苦了,都瘦了。”
“我呀,我有何要紧的,眼下不蹦不跳的,也无需日日入朝当值,还胖了呢。”刘文静眼睛发热,“您风采依旧。”
刘文静看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充满欣赏、怀念与敬仰,不含其他杂念。
阿音道,“我此番是来接你回长安的,你可愿随我回去,继续为陛下效力?”
“我自然愿意!”刘文静等的就是这一天,岂会不愿意?他察觉到了什么,神情微收,“可是长安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以为来的会是陛下,或者是他们夫妻一同前来,没想到是皇后,看来情况很危急。
阿音正色以对,“突厥趁人之危,此刻集结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朝野动荡,陛下分身乏术,这才没有亲自来接你。”
刘文静听闻此言,脸色骤变。
早该想到的。
新旧政权交替之际,最易生乱象。
他也急了,“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走吧。”
阿音愣住,“不急,你怕是要收拾一番?”
“不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一行人顺着官道返回长安,正好赶上了封后大典。
李世民亲自出城迎接,一瞧见刘文静,他便感慨地落泪,“文静,朕等你多年。”
刘文静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便下拜,嚎啕大哭,“臣归迟了。”一瞧见天子为自己而落泪,他就恨不得冲上去跟突厥人拼命。
不仅是多年的委屈得到安慰,更感动于主上的不离不弃。
阿音无奈,叫人取来绢帕,自己给李世民擦去泪水,也得有人照顾刘文静,“瞧你们,好不容易重逢,这是在做什么呢?”
“皇后所言有理。”李世民忙道,“回去吧,朕设宴招待你,你定然喜欢。”
刘文静擦擦眼角,收拾心绪,“哎。”
几人返回太极宫,刘文静也基本将局势了解了个大概,还不等用膳,便主动出席躬身,“陛下,臣愿出使突厥,为您分忧。”
李世民与阿音对视一眼,心中有些触动。
他猜到刘文静会如此,但真的发生还是为之动容。
刘文静曾因出使突厥,被李渊视为污点而弃之不用、生出杀心,如今面对他,他还敢如此。
他对自己的忠心,看来无需多言了。
在李世民看来,刘文静孤傲,看不起很多平凡之人,这样一个人,他的身上却有一种傻傻的孤勇。
他诚心诚意,“不必情急,明日便是封后大典,朕与皇后的大婚希望有你见证。”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下一章是小夫妻的第四次大婚!
第72章
皇帝都如此说了, 刘文静自然留下,尤其是陛下所言的并非是单纯封后,而是大婚。
长孙皇后并非是以皇后之身嫁给的陛下, 何以需要这样的典礼?
不过刘文静很快就想通了, 许是封后本身太仓促, 陛下力求尽善尽美, 不忍皇后的仪式有半分不完满。
次日天不亮,整个太极宫一改往日的肃穆, 红绸遍布, 乐声喧天。
他得知主婚人是高士廉。
皇后已经返回高府。
天子亲临殿台前举行蘸酒告诫的仪式, 决定亲迎皇后——
隋朝以前,皇帝纳后似乎没有亲迎之制。
这让不少人惊讶。
此外, 这场封后大典虽按照大婚的规格来办, 却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因长孙氏先前已经嫁过陛下,此番便省去了‘问名’、‘纳吉’, 并将‘纳征’改为‘大征’以示隆重。
大征, 便是下聘礼, 规模比纳采更加盛大。
李世民身穿冕服升殿,对天宣诏, 旋即亲自策马,率领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出发,正副遣使紧随其后。
文武百官身穿官服一同相送眺望。
朱雀大街从未如此连续热闹过, 有小孩想上街玩闹,被父母拘着观礼。
这是新帝继位初年的初秋,天才刚破晓,众人遥望太极宫的方向, 红绸缭荡如云霞铺陈,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流光。
为首的男人器宇轩昂,龙章凤姿,身骑白马打头而来。
观礼的百姓们无须下跪,纷纷站在街道两侧来回张望——
这位新帝似乎住在长安的时候较少,即便他们常年久居此地,也从未见过他。
曹记煎饼的店家今日不能开张,便带着一家老小来观帝后大婚之礼,把年幼的女儿托在肩上,他时不时扭头跟妻子说着话。
忽然,女儿指着不远处,大喊:“阿耶,阿娘,来啦!”
店家附和着“来啦来啦”,扶着女儿的小腿,顺着她指的方向眺望而去。
待看清新帝那张脸,他的表情瞬间僵住,惊疑不定地来回打量。
妻子给女儿整理裤脚,嗔道,“陛下是何等容貌,引你如此?这天儿凉了,女儿的裤脚都卷起来了你也没留意。”
“五娘,五娘,你快看,他、他——”店家猛然攥住妻子的手腕,面色骤然通红,克制不住结巴。
“怎么了?”妻子踮起脚尖张望。
目光在新帝的脸上流连片刻,忍不住啧啧,心想果真是天日之表,生来就长着一张帝王相,俊俏得不行!
“他、他他他……”
“他什么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哎呀!他——”
店家越是情急,越是说不出半个字,眼见队伍已经走过,干脆一把背着女儿强行穿梭在人群中,朝着队伍往前追去。
妻子大喊:“哎!你去哪儿啊!”
有风吹拂,质地轻薄如烟的丝绸微微浮动,遥遥望去像一条流淌的赤色河流。
“怎么还有黑色的布料呢?”有个年纪小的孩子抬起头问娘亲。
“你不懂。”妇人摸摸他的头,“那叫玄??束帛,都是黑红色和浅红色的,一般是玄三匹,??二匹,代表天地阴阳调和。”
晒出的聘礼,光是展示丝绸就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每匹丝绸前后有两个宫人托着,小心珍视。
有些世家公子斜倚在酒楼窗边,扭头同好友说闲话:“你们不知道,这些持丝绸的侍女如何选也很有讲究,她们的指腹不能有茧子,必须柔软无瑕,否则触摸丝绸便会勾坏它。”
“皇后怎能穿勾丝的衣裳呢?”
礼仪队伍的最前端是马二驷,即八匹马,这是天子级别的尊贵规格。
有人识货,定睛一看,“哎,胡兄,你快些看,这些骏马是不是陛下征天下时所骑的?”
胡兄回道:“我都劝你多读书了,你是什么没进过城的田舍翁吗?那六匹马早死完了,别看见马就瞎激动。”
“?”
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酒楼下聘礼队伍仍旧在往前走。
玄??过后,是绛、绢、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百匹蜀锦、轻纱等物。
还有珍贵器具、玉璧、万万钱、黄金两万斤。
以及二十匹骏马、皇后凤乘、酒、米、白羊、鹿皮、皇帝亲自射来的大雁一对。
沿途的百姓们踮脚张望,孩子们追着车队跑,朱雀街上遍布欢声笑语。
高府已经设了香案,高士廉不仅是主婚人,更代表着阿音已经亡故的父亲长孙晟,他跪下接封后诏书。
李世民忙亲自扶他起身。
到了堂中,皇后的册宝和谷圭被放置在案上,正副使者在两边站立,高士廉对案行四拜之礼。
数个女官小心翼翼手托九龙四凤祎衣,头冠置于宝匣内,由两个女官轻轻抬起,内官开始陈设仪仗。
内室。
阿音已经梳妆完毕,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
皇后祎衣近在咫尺,春儿欢喜,一直低声说好华丽。
阿音莞尔,轻抬素手抚过祎衣,冷硬的质地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
宝匣内的凤冠,她从未见过,却几乎挪不开眼。
心扉翻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那是渴望被满足之后的欢腾。
从前,她为之着迷的是太子妃郑氏头戴的金冠,如今,皇后之位也被她捏在了掌心。
这一生,除却父亲长孙晟的亡故,似乎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高氏亲自帮女儿穿祎衣,垂头整理裙摆时还在笑,再抬起头,已经满脸泪水。
“阿娘。”阿音为她擦泪,“这大喜的日子,您为何落泪。”
高氏握住女儿的手,眼含热泪,“娘是心疼你颠沛流离半生,终于苦尽甘来。”
“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呢,“儿啊,从今往后,你就是皇后了。”
阿音听了这话,胸腔中提起一口气,她轻轻颔首,重复道,“我是皇后了。”
高氏欣慰,端起头冠,为女儿戴上。
女官奏请皇后出阁,阿音一出去就看到了李世民,她藏不住笑,他就更藏不住了,两人对视上,空气中顿时流淌出黏腻的气氛。
女官还在唱令。
阿音根据她的唱词,从东阶走下去,和高士廉一样立在香案前,行四拜之礼。
随后登上礼官们布下的厅堂,面朝众人,主婚人高士廉上前将皇后册宝和谷圭奉上,“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要谨慎恭敬,不论日夜,不可违背礼节。
阿音恭顺接过。
高氏走上前,为她系好衿带,佩好佩巾,“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高氏私心里,并不想劝女儿努力恭顺、不要违背丈夫和公婆的意愿。她在心中默念:我的孩子,你要为自己努力、尊敬丈夫顺从自己,任何时候行事都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两位长辈依礼说完劝词,退立于西阶。
内执事请来了乘舆。
李世民朝她伸出手。
阿音在春儿的护送下走下台阶,把手搭在他的掌心,在他的护送下乘上车舆。
“我今日如何?”阿音捏捏他的手,悄声问。
李世民同样捏捏她的手,低声道,“不可直视。”
“啊?”
这是什么形容呢?
“是我在梦中才能看到的。”他为她整理好裙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得嘴角就没有合拢过,“此番是美梦成真了。”
油嘴滑舌。
阿音眉眼弯弯,“这些日子我去武功县接刘文静,路上无趣时缝了些娃娃,你要不要看看?”
“给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扬起眉毛,“在哪儿。”
春儿适时手持托盘近前来。
揭开黄方,六只圆滚滚的小马玩偶出现在李世民的眼前。
他微愣,拿起紫色的那只,“这是……”来回翻看,在底部看到了它的名讳:飒露紫。
阿音再次大婚,要带回太极宫的陪嫁也很多,唯独这六只玩偶,她想现在就亲自送给他。
“它们六个陪你征战沙场,也同我度过无数日夜,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让它们错过。”
“它们不仅是伙伴,也是我们的孩子。”
李世民无言,嘴唇微颤。
……这熟悉的起手姿态。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哎!你可别哭!”阿音吓得赶紧叫停,拼命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如今是陛下了。”
“忍不住了。”他说。
春儿忍笑,把托盘往前递了递,示意里面有绢帕。
阿音赶紧抽出来,倾身给他擦眼泪,“你真是……”又很无奈,“都擦不到了,你自己擦。”说着,她把帕子塞给他。
“就要你擦。”他重新把帕子塞回给她,挨她更近。
“还说你不是小孩子呢。”阿音神态柔软了些,捧着他的脸,用绢帕轻轻擦拭他的眼角,“还在吃奶的青雀都比你懂事。”
那怎么了呢?
李世民张口便来,“我也吃奶。”
“……”
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她的手已经扇到他脸上了。
不跟他说话了,阿音一把推开他。
来的时候李世民策马行在最前方,回去的时候他的速度放慢了许多,几乎是挨着八匹马拉乘的车舆。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那句话。
阿音不自在地抬起手捂了一下胸脯,总觉得隔着衣料,有些磨得泛酸,难道是被咬多了?
她不在哺乳期,按理说是没有奶的,但是总有变态非要吸,硬吸的话也有,不过通常只有几口。
忆起这些,脑海中便不自觉浮现出湿热温软的触觉,酥麻微疼。
阿音回神,立即摒除杂念,不敢再胡想。
最近事情太多,他们夫妻两人连睡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少,更别提做别的事了。
不多时,车舆返回太极宫。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静候多时,瞧见仪仗返回,列班迎接。
帝后已经进入宫门,钟鼓声被敲响,仪仗队停止前行。
正使和副使把符节交还给司礼监复命。
李世民迎阿音下车舆,外面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帝后一同到更服处停留。
李世民换上衮服,头戴冕旒,阿音同样更换礼服。
两人需要先拜宗庙。
祭祀完毕,一同朝着东宫走去。
虽然已经登基称帝,李渊还居住在太极殿,因而李世民选择暂居东宫的丽正殿。
宫人奉上合卺酒,脆嫩的葫芦被一分为二,用来盛酒。
两瓢酒混合之后,再分开倒,由阿音和李世民分别执一瓢。
阿音喝过这个,很苦,苦的不是酒,而是葫芦。
抿唇喝了一口,她发现李世民竟然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她小声问。
“你我大婚时,合卺酒你只抿了半口。”
“什么意思。”
“合卺酒须饮尽,方能彰显夫妻间终生恩爱的祈愿。”
“……”
她还能说什么呢?
阿音重新抬头,把剩下的合卺酒一口饮尽,翻转过来朝下倒了倒,示意李世民。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温柔小意,“真乖。”
东宫虽然规模没有太极殿大,但正常招待臣子和百官的场地还是有的,一应功能俱全。
衮服很重,穿得不舒服,好在无须穿太久,到了丽正殿,他便可以换下,阿音也可以更换。
祭祀所用的猪牛羊被切下来一小部分,阿音和李世民一同食用,象征帝后二人心系江山社稷,剩下的大部分,由宫人切好分给文武百官。
桌案上摆放的有食物,夫妻两人喝完酒,象征性吃用一些,剩下的怎么分也有讲究——
皇帝吃剩下的要交给皇后的随从食用,皇后吃剩下的要让皇帝的随从食用。
剩下的便是杜者所说的‘吃席’时间了。
婚礼举行在黄昏时分,礼毕天色已经黑浓,帝后返回内室。
也没人敢留皇帝喝酒,后面的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奇怪,明明帝后已经大婚过几次了,臣子们却都很紧张。
刘文静重回朝堂,备受关注,更别提消息这会儿已经传开了,他可是皇后殿下亲自接回来的,非同寻常。
讨好奉承的人一大堆,喝得他满面红光。
裴寂坐在一旁,神情不那么高兴。
他看着刘文静,后者亦看向他,两人对视一阵,各自的心境已同前些年不一样了。
刘文静唇角扬起,举起酒杯遥遥冲他敬了一杯。
裴寂撇开目光,心里骂道,人家大婚,你搁这儿来回敬酒作甚,你是新郎还是陛下是新郎?你放荡!你下贱!
过了会儿,有一内侍过来,“司空,那边那位赠您的。”他已经升任司空,虽然是升任,却让出了仆射实权。
“何物?”裴寂倾身看。
“菊花茶……说是败火之用。”
裴寂本来还好的,当即气喘不平了:刘文静,我*&%#——
房玄龄等人同刘文静说了些话,纷纷感慨他还有回来的一日,不过众人感慨之际,各自心里也有小九九。
陛下初登大宝,眼下尚书左右仆射沿用了李渊的旧班底,没有更换,左仆射是萧瑀,右仆射则是封德彝。
现在不换,是因为现在不适宜更换,李渊是太上皇,他的势力没有完全洗牌。
不过很快就要换了。
试问在座的各位,谁不想当宰相?
另一边,回到内室,阿音立即说,“今日不见秦琼在。”
李世民正在解腰带,动作一顿,“你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我派人请了他三次,他都以病重为由推拒了。”
阿音表情微疑,“病重是真是假?”
李世民笑了,侧过身看向她,“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不愿来就算了,品性如此,不好勉强。”
他这话说得十分直白,不需要琢磨也能听懂。
阿音有些惘然,秦琼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当然是知道的。
秦琼品性刚正,心性纯然,以往大家聚在一起说些什么奇闻怪事,听到不妥当的故事,他都要愤愤不平地出言骂几句。
李世民是他的元帅,他是肯为他拼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不能接受元帅箭杀自己的大哥和弟弟,并砍下两人的头挂在城墙上。
他既认定李世民是自己的主上,便终身认他为主,可他也着实做不到继续替他办事。
所以,秦琼选择激流勇退。
阿音没说别的,“他一身伤,后半辈子也该养一养、歇一歇了,这是好事,你给他的赏赐可不要薄了。”
这么说完,她主动圈住他的腰,不许他多想,“你抱我去沐浴。”
他心里会乱想吗?
这是当然的。
玄武门之变刚结束的那几天,李世民几乎没怎么睡着,每晚都会惊醒,或捂自己的脖子,或痛哭流涕,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自己都难以过自己心中的那关,更别提他本就很在意旁人看法,否则也不会如此爱面子。
秦琼的退出,无疑让他伤心。
也不知道李元吉死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阿音追问了数次,他一直没说。
她问过尉迟敬德,可惜尉迟敬德赶去的太晚了,也没听见什么。
“你听见了吗?”阿音掰过他脸,靠近温软地亲吻他。
李世民定神瞧她,“你的脸上。”
她今日的妆格外浓郁。
“浴池有洗妆之物。”
于是他听话地抱着她去了浴池,阿音只穿着一袭水红色的长袍,坐在池边净脸。
李世民还是头一次看她如此,从前她净脸都不许他看。
圆形瓷罐中盛放着凝固的油状物品,“这是何物?”他挖了一些,在指腹捻平,发现油乎乎的,沾了水便会变成乳白色的汤液。
“你又不用。”问这样多干嘛。
“我给你擦。”他来了兴致,又挖了好大一块,在手心揉开,“这样?”
“哎呀,你可别揉到我眼睛里。”阿音不放心,摇头晃脑地躲开。
“你快闭上眼睛。”他催促道,“你的手那样小,我手大,抹得更匀。”
……这跟手大手小有什么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实话说, 李世民的手掌的确大,而阿音纵然面颊圆润,却小巧, 他一只手便能将她的脸颊遮住。
他非要上手涂抹。
阿音只好闭上眼, 浑身紧绷。
周遭一片昏暗, 属于他的气味被无限放大, 混合着水雾的清透气息钻入鼻息。
温润的手掌贴了上来。
她微抖了一下。
那手顿住,声音迫近, “这样紧张?你不信任我。”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兔子也这样一惊一乍, 有时候一蹦三尺高。
“没有。”轮到阿音催促他了, “快些。”
跟信不信任有什么关系呢,闭着眼睛, 人天然便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踟蹰, 尤其是他不通女子之物,肯定洗不干净。
许是她的催促太显而易见,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让他早点结束。
哼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不等阿音说什么, 他果真开始轻轻地揉搓起来。
油膏油润, 他掌心温度高, 几乎是刚擦到她的面颊上便融化了。手掌擦过柔软的颊肉,刮出一道道隐晦的麻。
阿音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什么触觉——
他手上的茧。
勾弦发力, 茧子在指节上。
而他惯于使用强弓,且左右手都擅挽弓,每根手指都能拉一样力度, 没有弱点,故而茧子比寻常的弓箭手要更硬,且五根手指的指节都有。
她曾提过,用温水泡软修剪一番, 他以影响手感为由拒绝了。
唇瓣一重,拉回阿音的思绪。
“这东西不能吃吧?别张嘴。”他似乎也不确定。
“你——”
油膏顿时糊了一嘴,“呸呸呸!”
“哎,我说了不能张嘴吧——你吐我一身。”
你活该!
她闭眼使劲儿推他一下。
“你把舌头伸出来,我帮你洗一洗。”
“……”
舌头也能洗?
“唔唔!”别耍宝了,快点吧!
她听见他叹了口气,似乎很遗憾。
指腹再度压下来,力度比揉捏脸颊的更轻,仿佛怕弄破唇瓣似的。
李世民揉得认真,指侧从妻子的唇角勾起,将她的嘴唇擦干净,又取来湿帕一寸寸掠过她的面颊,肌肤细腻如同剥了壳的荔枝,白皙中透着粉。
打湿帕子擦干净,如此重复擦了三次脸。
阿音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明显很满意自己杰作的男人,“你就没发现不对吗?”
“哪里不对。”他问。
“我的眼睛平时是这样的?”
“……咳咳,还是让春儿进来吧。”
没擦眼睛,主要是怕弄疼她,眼睛是一个人最为脆弱的地方,一个不留意恐会伤人。
他心里有数,自己从来没做过这样细致的活儿,需得温柔谨慎才好。
阿音无语,捞起地上的外衣一把盖在他身上。
“春儿。”
“哎,奴婢进来啦。”
李世民收到白眼,忙穿好外衣,他身上的哪一片皮肉被旁的女人瞧见,她都不会高兴。
春儿进来,朝陛下屈膝微礼,竟觉得他今日的步伐还有些欢快呢。
坐下来仔细端详,她埋怨,“这妆是陛下为您洗的吗?为何只洗了一半?”
阿音瞟了一眼浴池外,“他怕揉疼我。”
春儿自然好一顿奉承。
洗完妆,阿音沐浴了一番,洗净一身的沉重。
返回内殿时,李世民正侧躺在床上把玩那些小马驹玩偶,他跟重明不愧是父子,玩起玩具来一模一样。
见她进来,他一脸正经地把小马驹放到床头去,仿佛不大感兴趣。
她哪儿能不懂他呢,作势故意开口:“你若是不喜欢,就收起来。”
果然此话一出,他立即坐起身,嘴里阻拦:“还是摆这里吧,不妨碍。”身后的长发因这动作在他的后腰处微荡了荡。
长发披落能将人显得温柔多情、温文尔雅,可惜他一动起来,就全然没了那份风情。
随性与肆意横生。
他洗澡一向很快,那头迤逦的长发已经微干,衣襟松松垮垮,露出半个胸膛。
阿音忍笑一瞬,走近床榻,伸手戳他的胸膛,“你怎么去了别的净室沐浴,也不等我?”
“你让春儿进去服侍,我还怎么呆。”李世民勾住她的腰,她一下跌落他的怀中。
她抿唇不语,轻轻瞧着他,眼波流转间,自有旁人此生都无法见到的娇媚。
他抚着她的面颊,柔情俯近轻吻。
阿音圈住他的脖颈,亲昵将自己向前送。
两张面孔贴得无限近。
她的呼吸被覆盖,舌尖被挤压、抵蹭,互相释放柔软更向对方的领域中探寻。
渐渐的,阿音的呼吸没有方才平稳,能感知到自己的唇瓣仍旧被衔着,从上到下,被当做糖一样轻吸。
奇妙的触觉从整齐的贝齿上滑过,隔着层层叠叠,触动整个头颅。
她亲了好几下他的下巴。
身形更向前俯去,他顺势倒下,单手护着她的腰肢,容她倾身压向自己。
“你的腿是不是还使不上力气?”压着他的胸口,她小小声问。
他扬起眉毛,“你想试试?”目光从她的唇向上扫,直至对上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我不要,”她按住他,“你不许动。”
他神态微收,慎之又慎,“我不能动?”
“对。”
“那你待会儿可别央求我。”
“?”
她抬脚踢他的腿。
趁他张嘴要装疼之际,猛地堵住他的嘴,“也不许出声,今日你是我的人!”
他笑得愉悦,反问道:“我哪日不是你的人?”
两人再度亲吻了片刻,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他忽然挺起胸膛要起身——
阿音眼疾手快,死死压在他身上。
随后展开了争上位的激烈斗争,你争我抢的,可谓是‘打得有来有回’。
一会儿她在上面,一会儿他在上面。
所幸地方够大,如何滚来滚去都不会掉下去。
其实他们情急之下争夺的不仅是主动权,更是率先享受的权力。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刺啦’一声,两人顿住。
阿音一瞧,睡袍的裙角竟然又被撕坏了。
“你粗鲁!”她喘着气,抬手便气恼地打他。
李世民哪儿顾得上说那么多,含含糊糊地赔了不是,捏住她的小脸便用力啃咬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亲近,两人刚一接触,阿音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嘶…”他似痛非痛蹙眉,“你别——”
话音刚落,她更紧张了,下意识顶嘴:“你一点也不温柔,还怪我。”
他蓦然攥紧她耳旁的被单,表情微变,时间顿时陷入静止。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
春雨如油,落在花丛中。
“……”
“……”
“……”
不会吧??
阿音睁大眼睛,死死咬住嘴唇,为了他的面子着想,她也不敢笑,强装疑惑,“你……怎么了?”
刚要往下看,脸颊被钳住,“……刚才不算。”
“我什么也没说呀……”这是什么表情,好屈辱的表情,“噗哈哈哈。”
笑一声,后果很严重。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过去,果然方才是意外,他这个人还是那样……野蛮!
到最后,他竟然要她根据指节茧子的不同,逼迫她分辨是哪一根手指。
猜错就加一指继续猜。
次日醒来,阿音呆坐在床榻上,把人翻来覆去骂了一刻钟。
照了照镜子,发现胸前遍布牙印,好啊,不仅是变态,还是属狗的变态。
站了不过片刻,熟悉的腰酸腿软感便袭来了,她忙重新坐下,开始翻找衣服穿——平日里伺候的侍女们也习惯了,有时候早晨阿音不让她们进去服侍。
她一旦被满足便很容易犯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身上很干净,昨夜被清洗过。
虽然身体上略有疲惫,心绪上却神清气爽。
大婚的温存仅限昨天的白日和夜晚。
到底还有正事要忙。
到了晌午时分,李世民从两仪殿返回丽正殿。
两人从秦王、秦王妃变成太子、太子妃,如今又成了皇帝和皇后。
有一样东西没变。
那就是两人始终同寝而居,并不像寻常世家贵族的夫妻那样分开住。
一同用了午膳,二人前往太极殿请安,今日是大婚封后的第一日,比不得平常的日子,该有的仪式和规矩要有。
方才走近太极殿,内侍便入内室通报帝后驾到。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女子轻扯着领口出来,垂头便行礼,“陛下,皇后。”
阿音仔细打量她,“起来吧,你先退下。”
“是。”女子不敢纠缠,起身退下。
也不知道李渊是想开了还是懒得管了,这些日子收用了好几个侍女,刚刚离去的便是其中之一。
李世民眉心微蹙,倒也没说什么,心里却很不满。
阿音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别这样明显。
李渊没有留他们二人,只让进去请了个安,就说身子困乏还想再睡会儿,李世民当然也没非要留下热脸贴他冷屁股的意思,姿态上倒是恭恭敬敬的,头一扭就走了。
依阿音来看,这对父子根本就是还在冷战。
李世民是个好面子的男人,作为他的亲生父亲,李渊不遑多让,阿音在他身边恭顺服侍多年,再了解他不过。
这两人对彼此爱恨交织,不再交心,自然话语之间也被隔上了万水千山,冰冻非一日之寒,破冰也不能急于一时。
阿音便没管。
李渊的妃嫔太多了,孩子也太多了,如何处置他们是个问题,再加上李渊时不时就睡宫女……
养这么多人,这些可都是钱啊!
阿音很有钱,非常有钱,可她的钱来自自己的私库,李世民给她的聘礼也走的是他自己的私库,并没有动用过国库。
刚登基,莫非要让他们夫妻俩用私库的钱贴补国库吗?
前线战事也刻不容缓。
到了八月底,李世民率领程咬金、尉迟敬德、李世绩、李靖、殷开山等武将,带大军赶往北方边境线。
两人大婚刚过,突厥几乎已经快要打到长安来了。
颉利可汗听说大唐的新帝还在大婚,也是感到非常匪夷所思了。
李世民一走,整个长安留下阿音一个人坐镇,如何处理政事,如何处置急报,他仔细地教过她。
皇帝虽然总揽大权,底下的三公和左右仆射也不是吃白饭的,阿音并未慌乱,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日仆射封德彝求见。
这人阿音见过几次,他是李渊的人,向着李建成。
阿音端坐上位,待他行礼罢,露出和煦的笑,“封相今日有何要事?”
封德彝态度谦逊,“臣只是右仆射,当不得封相之称。”
左仆射的实权比右仆射更大一些,因而百官通常说的宰相,其实指的是左仆射。
不过在名义上,左右仆射都是法定的宰相。
“何必谦虚。”阿音笑笑。
封德彝正了正神色,“臣今日特意拜见殿下您,只为一事。”
“哦?”
“陛下不在京师中,令您协理政事。按理说这事该等陛下归来再提,然而事急从权,臣不得不说了。”他道,“陛下既然已登基,是否该考虑国本大事?”
阿音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心中不愉,“你是想说立储之事吧。”
“这的确是大事,所以你属意承乾?”
封德彝道:“恒山殿下聪慧果决,颇有陛下之姿,当然有储君之风。”
话音刚落,阿音骤然拍案怒斥,“封德彝,陛下方率军北上,抵御突厥,你就敢在这时候提立储大事,意欲何为?!”
李世民的子嗣只有重明和青雀二人,立谁其实都无所谓,他们都是阿音的孩子,她不会有任何危机感。
因而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封德彝惊愕,立即起身出席,“殿下,臣没有别的意思啊!”
“谁人听不出你是在诅咒陛下,还敢胡言乱语!”
好大一顶帽子扣了下来,封德彝简直百口莫辩,天知道他完全没有咒陛下回不来的意思,‘臣……’他忙跪下,“殿下息怒,是臣失言了,”
皇后怎么忽然就把立储的高度拔到了诅咒陛下的地步?
令人瞠目结舌。
果然为人臣子不要随便掺和人家夫妻间的事。
这敏感程度,李渊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还是说女人就是胡搅蛮缠?
封德彝也不敢再说什么立储不立储了,把妄图诅咒陛下的罪名洗了再说吧!
他一通跪下请罪辩白,皇后这才作罢。
从两仪殿出来,他后知后觉不对劲……皇后是不是不想立储,故意的?
这可能吗?
立了储位,皇后的地位才会愈发稳固啊。
阿音目视封德彝离宫,冷哼了一声。
曹中人缓步进来,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奉茶,对阿音说:“殿下,七分烫。”
“不喝了,我去探望两位皇子。”她起身便走。
还没走到地方,葵从东宫那边赶来,“殿下,平恩县主要离宫了,想走之前见您一面。”
怎么这时候离宫?
阿音看了一眼春儿,春儿颔首,代她去探望两位小殿下。
不多时,返回东宫,杜者正在宫门外静候,瞧见她回来,顷刻露出灿烂的笑颜,“音音!”
“你近来繁忙,我都不好打搅你,今日不得不打扰一下了!”
阿音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怎么要走了?什么事情这样着急?”
杜者挽起她的手臂,与她一同朝里走,“你忘啦我还有官职在身,长春宫驻地那边积压了许多事务,再加上昨日我徒弟写信回来,说遇上一位重症患者无法医治,我得回去看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阿音闻言,面色微软,摸了摸她的面颊,“既然事关人命大事,我不好拦你了。”
“我还会回来的,你放心吧,家就在这里!”杜者偷偷看了看四周,悄默默问,“陛下做了皇帝,我这县主是不是就能变成公主啦?”
这话一下逗笑了阿音,“好啊你,你心里只有公主之位,没有我不成?”
“哎呀,你都是皇后了,不许胡说。”杜者虎着脸,“赶紧叫人做上一桌好菜,为我饯行!”
“少不了你的!”
临近晌午,尚食局的人陆陆续续呈来佳肴,摆满了食桌。
阿音把重明和青雀也给叫来了,“智云不在长安,否则也能为你践行。”
杜者满不在乎,摆手道,“他跟陛下一同北上,也该立功了,不能继续游山玩水,有才华就用,不要藏着掖着呀。”
提起这个,她想起了别的事情,也很敢对阿音说起,“说起这个,若是此番能顺利击退突厥,返回长安,晋王的封号是不是会动一动?”
阿音闻言,有些惊讶,“为何如此说?”
李世民的确有改李智云封号的想法,但总要有个机会,好的封号他当然想留给自己的孩子用。
杜者下意识瞄了一眼阿音的肚子,“啊……”语塞了会儿,她说,“晋这个封号,一听就是给嫡子的,李智云只是庶子,不能用这样尊贵的封号吧。”
说完,她疯狂在心里对李智云鞠躬,得罪了得罪了。
“……”阿音道,“这话不许当着智云的面说。”
“我知道了。”杜者乖乖应下。
杜者要走,重明和青雀都很不舍得,对两个小的来说,这个大姐姐是他们非常要好的玩伴。
好在她反复保证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两个小家伙才肯放开她的腰和腿。
另一边,原以为同突厥人的交涉会有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想到仅仅是六日,李世民的书信便传回长安,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六日后, 陛下班师回朝,文武百官列班相迎。
阿音眼瞧着,他虽然脸上带着抚慰百官的笑意, 却没那么高兴, 眉眼间甚至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郁气。
目光瞟向一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 示意回去再说。
在场人中, 神色与李世民最同步的,当属刘文静和尉迟敬德。
阿音没有出声, 心里揣度着——
李渊自太原起兵之时, 为了求安稳, 也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同突厥人立下过盟约, 每年向突厥赏赐大量的财宝、玉帛。
说是赏赐, 其实只是美化的说辞,也就是听起来好听些,其实这就是带有屈辱性的进贡。
李世绩和李靖没有跟着回来, 他们二人还要分别留守驻地。
“你们就别出宫了, ”阿音出言挽留, “这些日子风尘仆仆的,该好好洗洗, 我今日一早便吩咐尚食局备下了宴席,为你们接风。”
房玄龄等人微微俯身应下,“谢殿下。”
回到丽正殿, 浴池内的热水已经放好了,阿音侧坐在池边。
李世民裸着上半身,整个人靠在池中,双臂展开, 脑袋向后仰靠在妻子的腹部。
“没有打?”阿音的目光从他的身上流连,没发现经历过战事的痕迹。
“打可以打,颉利可汗不足为惧,算过枭首行动的成功几率,或许也可以全面迎战,”李世民说着,忽然睁开一双眼睛,倒影出阿音的面容,“最可恨的是,无论施展哪一种战策,我发现,后果全然不是这个新生的帝国可以承受得起的。”
“钱没了可以再有,人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阿音听了这话露出一抹笑,轻轻捧住他的脸安抚,“任何时候,一个国家最要紧的都是百姓,二郎心系子民,这是好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是眼里有了更多的东西?”阿音抚摸他的眉毛,“从前你是个将军,现在,你是皇帝。将军和皇帝是不一样的。”
将军需要在黄沙中取胜,皇帝却要着眼于天下。
“皇帝的战场在宏大巍峨的大殿上、在面容模糊各怀心思的群臣间、在数以万计贫苦求生的黔首中,更在与周边国家往来的交涉里。”
“从今往后,你或许不用再带兵出征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头枕在她的大腿上,用湿漉漉的手握住她的手。
许久后,他的声音在水雾缭绕的浴池内响起,“观音婢,我想做明君,一位天下人无可指摘的明君。”
越有人指摘他得位不正,身怀污点,他便越有欲望和野心企图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绝不会是一个昏君、暴君。
他的上位是正确的,乃天命所归!
“我知道,你会是的。”她低声道。
洗完澡,阿音捧着宽大的浴巾罩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地为他擦发。
李世民盘腿坐在筵席上,“事发紧急,我派李靖到灵州抵御突厥,李世绩在并州也有重任,至此兵分三路,其他两路都好说,颉利可汗不在那边,迎战即可,李靖和李世绩不会败。”
“我带人赶到时,颉利可汗大军已在渭水扎寨数日。”
阿音狐疑,“只是扎寨?我看颉利可汗心里也没底吧?他不敢轻易南下,否则深入腹地,一旦出意外便无退路了。”
李世民颔首,“智云抓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
阿音惊讶,也不擦头发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李智云果然骑射了得!”
他抓住浴巾,胡乱擦擦脑袋,“颉利可汗命他打探我方虚实,由此可见,他的确没有十成十的计划继续南下。”
“如此一来,便维持了个微妙的平衡,若是开战就有打破的风险。”
说罢,李世民再度懒懒地躺倒在阿音身上,长长地喟叹了声,“从前我瞧不起父皇,认为他向突厥低头,这是一种屈辱,未曾想处境置换,倒可以理解他了。”
李渊选择向突厥‘纳贡’,当然是因为天下未定,若是不能稳定后方,谈何继续攻打王世充、窦建德之流?腹背受敌,就没有如今的大唐了。
阿音表情认真,“你既认为这是耻辱,它便赋予了你奋进的力量,等大唐国富民强,再打回来也不迟。”
归根结底,李世民不是隋炀帝杨广,做不到无底线地压榨百姓,颉利可汗他可以杀,突厥人失去首领必定会即刻大军南下报复,而大唐国库空虚,连年战乱之下,更是民生凋敝。
大唐经受不起这样的全面战争,若是再行征收徭役,百姓们的日子要怎么过?
唐朝虽立,隋末的乱世可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也并非治国良策。
“突厥既然索要金银玉帛,给就是了,不过他为了面上好看,也一定会回赠东西吧?”
李世民:“突厥撤军北还之余,赠三千匹战马,战马?”他目露不屑,“草原十八部物资稀少,能送的还能有什么?我让他们把抢掠的大唐百姓归还。”
阿音故作思索,旋即俯身瞧他的眼睛,一惊一乍地惊叹:“这传出去,便是陛下举国之力换回了北方的百姓们,百姓们可要感动坏了!陛下竟然视战马为无物!果然是英明慈爱的仁君呀!”
“……”
该死的,嘴角怎么那么难压?
明知道她是特意寻他开心。
“现在心情好点了?”阿音戳戳他的脸,“多日不见,一回来就冲人家使脸色。”
李世民立即坐起身,摸了摸自己脸,“我冲你使脸色了?胡说。”
“使了!”
见她当真煞有其事地面露不满,他忙到镜子边照了照——镜中人的神色当真藏着几分郁气,看着便不好接近。
他有些愧疚,温柔小意道歉,“是我不好,那你冲我使回来?”
阿音当真绷着脸瞪他。
可惜只过了两息就破功,他长着这样一幅妖孽的容貌,她怎么可能憋得住?
“……哎呀。”
“你怎的如此可爱?”他笑着哄人,张开手臂把人拥入怀中,“好了好了,郎君抱一抱娘子。”
抱着抱着便亲到一起去了。
她喜欢他这张脸,喜欢他的身体,爱不释手,一会儿便乱摸乱捏。
“干什么呢,你不是请了外头那些人留下来用饭?手脚还这样不老实。”他没好气地把她的手从腿上拉开,递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你是我的,还不许我摸。”她非要摸,扎着脑袋扑在他怀里不肯罢休。
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
他简直没办法,干脆把她抱了起来整只放进自己怀中,两人如此这般面对面坐着。
阿音立即紧紧攀附,脚踝处轻轻擦过他的脊背,小声在他耳畔说,“陛下,妾身还要跟您禀报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呢。”
“皇后还是等会儿再禀报吧。”就非得这时候说政事?
等夫妻两人梳洗罢更衣毕,房玄龄等人已经在显德殿等候多时了。
在场人除了高士廉、长孙无忌和李智云,也都是跟着李世民的老人了,无须那么多讲究和顾忌,正要起身行礼,就被叫停。
“无须多礼,一家人一起用个饭罢了,我同陛下都不曾多么正式,倒叫你们这样紧张作甚?”阿音面露笑容,“春儿,上好酒。”
“陛下素不能饮,你把我前些日子得的新茶取来煎煮。”
春儿应下,“是。”回去取茶去了。
此言一出,在场人都放松了不少。
李世民道,“快坐下吧,想必都饿了,咱们边吃边说,不必拘束。”
阿音落席,冲李智云揶揄,“我听陛下说智云此番立功了,这可是大好事。”
李智云摸了摸脑袋,“侥幸而已,正好让臣弟给碰上了。”
“你太谦虚。”李世民格外大方,当宴询问,“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为兄给得起,定赏给你。”
“哎,这……”李智云面露为难。
长孙无忌等人笑着催他大胆说,陛下言而有信。
酝酿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臣弟想求一桩婚事。”
“婚事?”李世民扬起眉毛,马上故作疑惑,实则心里门儿清,“谁的婚事?”
长孙无忌有股预感,“你要说的不会是平恩县主吧?”
不等李智云说话,阿音倏然开口,“你有意平恩县主,我早看出来了。”
“智云,你是清楚我的,我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皇后忽然严肃起来,其他人便没有继续哄笑。
李智云纵然不明所以,仍是端起严肃恭敬的神态,“皇嫂请说。”
“你们的婚事我并不反对,可你若是要把平恩当做赏赐向陛下索要,那我便不能同意了。”
李智云愕然,后知后觉,立即急了,“皇嫂,臣弟并无他意,今日绝不是怀着要把县主当物品的意思来求赏赐的。”他只是想知道陛下和皇后的态度。
触及弟弟的目光,李世民连忙摆手,一副避嫌的模样:“别看我,我做不了皇后的主。”
李智云:“……”
“据我所知,平恩仿佛还不知晓你的心意,你若是想娶她,可曾过问过她的心意?”
李智云神色慎重,认真思索皇后话中的深意,起身拱手认错,“是臣弟思虑不周了,今日这话,还望皇兄和皇嫂当没听见。”
李世民只管承诺:“我确实什么也没听见。”
长孙无忌见他表态,起身端起酒杯打圆场,“哎,晋王还年轻,一时顾及不到女子的所思所想也是有的,以后就知道变通了,你瞧,皇后殿下也没怪你,快坐下吧。”
阿音隐晦翻了长孙无忌一个白眼。
高士廉不清楚这些事情,低声问长孙无忌什么事。
后者说待会儿走了再告诉你。
这时,刘文静笑着出声,主动打破这空气中的短暂凝滞,“殿下此番不曾随军前往渭水,不得亲眼见证陛下的神勇 ,这是一大遗憾。”
“哦?”阿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快说来听听。”
“……有何处英勇?”他自己怎么没想起来呢,不全是屈辱吗?
想拍马屁也不必角度如此刁钻吧。
“陛下是陷入情状中,自己没有觉察。”房玄龄亦含笑搭话,“当日您二话不说,软禁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此举可谓是神勇果决,不仅安抚了民心,更震慑了颉利可汗,可汗不敢轻举妄动,正是因您的举动令他捉摸不清我大唐的底细。”
“可谁能知道,面对颉利可汗的数十万大军,您只是一人六骑呢?”
阿音眼前一亮,“这是疑兵之计呀!”
简直一招鲜吃遍天下!
李世民用过好几次,有一次还是阿音给打的配合呢。
“正是因为一国君主亲自前往渭水,反倒叫颉利可汗疑惑和畏惧,毕竟天子亲征,通常是举国力而出击!”
“正是此理。”房玄龄深以为然。
刘文静笑出声,“陛下气势凛然,斥问颉利可汗为何背弃盟约?连着叫了颉利可汗的名字两次,颉利可汗的名讳恐怕此生没人叫过,他当场愣住。”
颉利可汗当场被李世民强盛的气势震慑住,他的脸上闪过暴怒、犹疑、发懵,尤其是心腹有去无回,生死未卜,于是那句‘你**叫谁呢’愣是被他给吞回了嗓子眼。
回忆起当时的情状,刘文静完全忍不住笑。
“颉利可汗声称唐廷正在争夺太子之位,问秦王为何在此。”
“陛下言明,他们的消息已经落后了,太子之争已经结束,如今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秦王,而是大唐的皇帝。”
高士廉接话,大手一挥,比划当时的情状,“当时颉利可汗身后的突厥大军便被震慑到了,陛下的神勇早传到了突厥的大帐中,谁人不知陛下率军多年从无败绩?突厥设下的重重阻碍、罗列的个个割据势力,不都被陛下给打败了吗?”
如今更是夺嫡成功,登临了帝位!还有什么是这位秦王做不到的吗?
“竟有些敌军企图下马跪迎陛下!颉利可汗大怒,质问他们在干什么?”
几个人一起发出笑声,似乎想起那个局面,个个觉得快意和好笑。
李世民摇摇头,“李靖和李世绩率领大军分别镇守灵州和并州,我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兵马,这的确是疑兵之计,多立旌旗,将人马在地平线上一字排开,战鼓喧天之下,颉利可汗又瞧见了你们这些忠臣,知道我即便初初登基 ,却不会致使朝廷动荡,且并非没有臣子簇拥,自然心生退意。”
可是颉利可汗率领数十万兵马南下,就这么空手而归,他会善罢甘休吗?他手里的将士们又会善罢甘休吗?
冬日快来了,突厥人没有过冬的物资,原本南下就是为了抢夺钱财和粮食。
在这样的情况下,颉利可汗害怕了,想退兵,其他饿怕了没法活着过冬的人会愿意吗?
李世民以退为进,声称愿意赏赐突厥金银玉帛,这是为了保护北境线上的百姓们的不得已而为之。
这也正是他感到屈辱的主要原因,他带兵多年,从未接受过这种求和方式。
尉迟敬德出声:“是陛下您独自策马,只身向前靠近突厥大军,”老实说,尉迟敬德都不敢那么做,“可您分毫未曾露怯,反而气势强盛,如同一位可汗巡视自己的将士与子民那般,雄伟万里,睥睨天下,竟让他们无人敢上前,反倒往后退。”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言语。
待人走后,阿音一爪子抽在他手臂上,“你真一个人跑到突厥人面前溜达了?”
“嘶——”李世民捂住手臂,忙往一旁躲,“我吓他们的,吓他们的。”
“你没听尉迟敬德是如何说的?”
“他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他躲闪,她追赶,“你此刻就算把衣裳全脱了趴在地上,他也只会想,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深意!”
“……”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你怎么说尉迟敬德的坏话?明日大朝会,我会告诉他的。”
“?”她当即大怒,“你还想告密!”
尉迟敬德这会儿有多忠心,阿音还不知道吗?玄武门之变当日,禁军赶到,将天策府的一百余人团团包围。
眼看着逃不掉了,李世民说‘你们走吧’。
可把尉迟敬德给感动坏了,其实是因为李世民知道自己不会死,顶多被抓被囚——李渊的嫡子就这么一个了。
“你跟他过去吧!”
“哎哎哎!”
怎么扭头就走了?
李世民脸色微变,赶紧追人,“我说笑的,观音婢。”
刚握住她的手,立即被甩开。
她甩动的力气之大,把自己给弄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当真……当真说笑……”糟了,忍不住笑,连忙扶住她。
她气得面颊绯红,抽手打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愤愤瞪他一眼,她扭头便走。
李世民二话不说,继续跟在她身后,“你走慢些,摔倒如何是好?”
“摔倒了就赶快对尉迟敬德告密。”
“……我错了我错了。”他笑得止不住,“你怎么连男子都吃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阿音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吃味了, 夜里李世民身体力行地好一顿哄,才把人给哄好。
暂时解决突厥难题,朝廷总算安定了些。
目下的大事便只剩下了一件:各部的封赏。
李世民首先做的第一件事情——废除天策府。
旧臣尽数吸纳进新朝, 成为新朝的核心。
作为新帝, 他需通过评定功绩进行封赏。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因功勋卓著被封为国公。
其中,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被定为一等功。
尚书左右仆射他暂时没有动的打算, 奈何凑巧了,封德彝原本年事已高, 前些日子被观音婢拿‘诅咒君主’的帽子吓唬了一下, 竟就惊得卧病在床, 不能上朝了。
阿音纳闷:“……我也不是故意的。”
李世民笑着捏捏她的面颊,“与你何干?若非他心中有邪念 , 你说再多他也不会想歪。”
说到此处, 他脸上的笑微收,“他没几年可活,想为子辈、孙辈着想, 自然撺掇你立储, 储位定下了他才好安排身外之事, 我在长安,也没见他到两仪殿请见。”
“不过是看破了你说话, 我会听。”
“这些日子得教重明提防那些臣子们的亲近,以免他分不清好坏。”
阿音叹了口气,心里知道这是重中之重, “我知道了。”
两人继续说正事。
李世民翻看着奏疏,佯装若无其事的模样,支臂瞥向她,“封德彝病重, 右仆射之职便要空缺出来,你以为谁合适?”
阿音想也没想,“房玄龄。”
“房玄龄?”他微讶,仿佛没想到会是这个名字,下意识坐直身体。
“他做宰相名副其实。”阿音提起他,难免想起往日种种,“起初他不远千里到营帐中投奔你,为的就是为百姓、为天下做出一番功绩。”
“若他只是想身居高位,做谁的臣子都无所谓,何必放着隋官不做,孤身策马投奔你?不就是看中你的未来可期?”
“何况,他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岂能不考虑这些呢?”
阿音说罢,转念又想,“刘文静也很合适,他做过太上皇的纳言,本身官职就不低,如今回来重新侍奉你,和房玄龄共掌尚书省也算是实至名归。”
“你说的我都清楚。”李世民还沉浸在愕然中,语气藏着几许短促,片刻后,他将诏书展开递给她,“房玄龄我已有安排,刘文静也不会搁置不用,他二人的确富有才华,却不好这时候出头。”
“嗯?”阿音面露疑惑,接过诏书阅读。
寻找到房玄龄和刘文静的名字,对标的竟然都是中书令。
视线向上,右仆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她稍愣神,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抬眼看向他,后者表情含笑,仿佛在求夸奖。
阿音语气微沉,放下诏书,“我不同意。”
李世民的笑一下愣在脸上,“为何?”
他感到费解,“中书令也是宰相,我并未亏待他们二人,以他们的才干,仆射之位迟早会有的。”
“这跟他们无关。”阿音撇开目光。
“那是为何?”李世民特意挪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晃了晃,“观音婢,无忌是你的兄长,我想封他固然有你的原因,可他也的确有能力,并非是我特意抬高他。”
“他做了仆射,你面上也有光不是?皇后的兄长,理应身居高位才是。”
阿音不知该如何说,沉默了许久,在他追问的目光之下勉强开口,“我自幼念书,知道以史为鉴的重要性,也该吸取西汉吕后、霍光等外戚权倾朝野后的教训,长孙家已经因我做了皇后贵宠极矣,若是让哥哥再掌国政,这很不妥。”
这话符合她的风格,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李世民却骤然面色不愉,放开她的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是暗指我会杀了无忌,还是我将来会与你两看相厌?”
阿音被凶了个正着,用力扯走自己的衣袖,“我又没有说你,你这般大反应作甚?”
这叫没说?
“我只是做了皇帝 ,并非是换了个人,如何就让你想起吕后、霍光之流了?”
一时纳闷,火气上头,李世民直接站起来问她,“还是我从前有何处不对,让你心里憋着一股气,没有说出来?”
“……”阿音简直没眼看,莫名其妙的,赶紧伸手拉他,“你干什么啊?胡言乱语,快坐下!”左右看看,生怕有内侍瞧见两人这副模样。
“别拉我。”李世民拍开她的手,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说清楚,我今日就要站着。”
阿音立即捂住手,“你敢打我?”
李世民:“?”
他什么时候打她了?
“我——”
他的气势顿时平了,捧住她的手,“我看看,我拍疼你了?”
阿音不让他摸,连着捶打他好几下,“你力气有多大,自己没数吗!”
“今日不许跟我说话!”
恶狠狠抛下一个警告,她捧着自己的手扭头就走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愣愣的:不是?
好半晌后:“……”
阿音走得快极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从两仪殿出来,抬手瞧了瞧,倒也没冤枉他,手背处的肌肤的确微红一片。
她嘟囔了几句,放下衣袖赶紧离开这里。
回到丽正殿,叫人传长孙无忌入宫。
不多时,长孙无忌被引着踏入东宫,一瞧见妹妹,他眼睛猛地锃亮,“观音婢!”
示意旁人都下去。
阿音道,“坐下吧。”
见她脸色不对,长孙无忌收起自己脸上那多余的笑,“怎么了这是?陛下欺负你了?”
阿音狐疑盯着他来回看,“你怎么这么高兴?”
“啊?”长孙无忌摸了摸脸,“有吗?”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承诺封你当右仆射。”
长孙无忌听了这个质问,脸上的笑彻底无影无踪。
过了片刻,他斟酌着迟疑回答,“也不算……承诺吧?”
长孙无忌何其聪明,尤其擅观察旁人的情绪变化,顿时有点委屈,“你不同意吗?”
他半点不怀疑妹妹的心意能否影响陛下的决策。
阿音没有说话,只是倒了杯茶递给他。
长孙无忌默默无言接住,欲言又止了片刻,企图撒娇蒙混过关,奈何一触到妹妹的眼神,便讪讪然不敢作妖。
“那你说,你觉得谁合适?”
“你说呢?”
长孙无忌不曾多想,“刘文静呗。”
“我说正经的,不要赌气。”
“我也是说正经的,没有赌气。”他放下茶盏,“刘文静是太原元谋之首,作为太原起兵的首席策划者,位列开国十七功臣之首,若非因为与陛下关系太过亲密,又有出使突厥这个污点,太上皇早就让他执掌国政了。”
“如今他能活着回来,必然位居宰相之列。”
阿音面露犹豫,“可是在才华方面,房玄龄更胜他一筹。”
长孙无忌‘哎’了声,示意妹妹想差了,“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能力未必不如刘文静,但你要知道,资历根基和功劳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你想啊。”
他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元谋和旧臣四字:“刘文静位列功臣第一名,这是再造大唐的定鼎之功,”
“房玄龄和杜如晦虽然投奔的早,但他们是陛下受封秦王之后才加入的王府属官,在武德年间,房杜二人只是陛下的记室参军和兵曹参军,而刘文静已经是朝廷的纳言,更出任了陕东道大邢台的左仆射!”
“他们三人之间,差的可不是几个级别这么简单。”
长孙无忌抹去四个字,又道:“在亲疏远近方面,他们三人也不同。”
“刘文静不仅是谋士,更是陛下在太原起兵时的核心盟友和引路人,他曾帮助陛下说服太上皇起兵,倘若我退出不当任右仆射,陛下一定会选刘文静接任。”
“要是萧瑀来日被替,宰相之首的左仆射,也仍旧是刘文静来任职,这点毋庸置疑!”
说罢,长孙无忌缓了缓,对阿音补充,“不过,房杜争不过功臣排名,未必争不过实权。”
“刘文静性格刚直,恃才而傲,房玄龄擅长谋略和执行,杜如晦最会决断。”
“最后可能达成的局面,是安排刘文静坐镇尚书省,名义上总览大权,房玄龄和杜如晦作为中书令、侍中辅佐。”
这三个官职都是宰相之职。
阿音听了这些,心中思绪复杂,重新给他倒了杯茶。
哥哥和她都是阿娘和阿耶的孩子,岂会是个平凡的孬种?
她深深地屏了一口气,“陛下有句话说的不错,你的确才干卓绝,若是只凭这一点,我不该拦你。”
“你我自幼相依为命长大,我如何不了解你?”
长孙无忌神色动容。
“小时候那是没办法,你护不住我和阿娘,所以竭力追求权势和富贵,想让我们过得好,我时常觉得哥哥太辛苦了,心里疼你。”
“怎么哭了,”长孙无忌连忙绕开桌案,到妹妹身边,用衣袖为她擦眼泪,“我都懂,我知道,你不必多说。”
“我要说。”
“你对我们的确很好。”阿音嗓音微哽,握住他的手腕,“如今陛下登基,便不合时宜了。”
“你权欲太旺,心胸又不够宽广,小气得很……看什么?我说错你了吗?”
“没说错,没说错。”长孙无忌连着叹气,人不是知道自己有缺点便能更改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脾性中难以更改的弱点会酿成大错。”
阿音道:“这些,我无法同陛下言明。”
哄了会儿妹妹,气氛逐渐和缓。
长孙无忌只说他会推拒的,妹妹不想让他做宰相,那他就不做。
李世民大致猜到观音婢和长孙无忌说了什么,次日召他入宫,他上来就推拒仆射之位,任凭李世民如何说,他就是不松口,当然李世民也没松口。
阿音时不时就去两仪殿走一圈,警惕两人谈话内容。
可惜每次她一去,这两人就不说话了,跟做贼似的。
半月后,诏书按部就班下达。
尚书左仆射,萧瑀;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
中书令,房玄龄和刘文静。
侍中,高士廉。
兵部尚书,杜如晦。
其余人各有官职,值得一提的是魏征担任了尚书右丞、秘书监等职位。
阿音简直不敢想自己说了这么些日子,居然是无用功,这两个人!
……早该知道的,尤其是李世民!表面上善于纳谏,很听话,其实听归听,做还是做!
她气得头晕。
没留神晃了下身子。
春儿惊了一大跳,“殿下!!”
一刻钟后,太医和李世民一同赶回来。
整个太极宫闹得人仰马翻,李世民是又气又不敢发,握住阿音的手说,“你说你这是做什么?”
阿音不想说话。
“你好几日不跟我说话了,也太苛待我了吧?”
太医倏然抬起眼皮子,瞅了一眼帝后,装作没听见没看见,认真诊脉。
片刻后,他喜笑颜开,“陛下,皇后殿下这是有孕了,”
阿音听见这话愣住。
李世民同样不曾立即反应过来。
“我又……我又有孩子了?”她愕然,连忙捂住小腹,“二郎!”
“快快,快坐下。”李世民反应过来后如临大敌,狂喜将他淹没。
夫妻俩间哪儿还有方才的不愉,算算日子,是这段时间怀上的,两人虽然因为长孙无忌做不做仆射之事闹得不愉快,夜里相处却是正常的。
李世民命太医开些温补的药,等人走后,他煞有其事地亲自扶她到床边坐下,“今后可不许生气。”
“我生不生气,不应由我来控制。”阿音不好生气了,嘴上却不饶他,“好了,这才一个多月,你干嘛这样小心翼翼,孩子还没成型呢。”
他浑然不在意,“你生青雀时,我不在你身边,如今你又有了,我自然要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不想让无忌做仆射,可他到底是你亲哥哥,就当几年也无妨。”
阿音心绪低落了一瞬,被揽着靠在他怀中没说话。
为了哄她开心,李世民提起别的,“过了年便要改元,年号我已经定好了。”
“什么年号?”阿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瞧他。
他抚摸她的面颊,言语柔软,“《易经》中有一句话,叫做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这二字一出,阿音蓦然睁大眼睛,“你——”
“是你和我的贞观。”
——玄贞和观音婢。
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劈得阿音不知所措,连同他的脸庞也模糊了一瞬,只剩下心中逐渐过载的心跳声。
上一次她这般心跳如鼓,还是他邀她共理国政。
那并非是简单的紧张,而是一股蓬勃而生的、快要破土而出的冲动。
“花园叫贞观,年号也叫贞观,旁人岂不是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阿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闷闷地蹭着他的颈窝。
“听出来如何,听不出来又如何?贞观二字同样具有宏大的含义,两者兼顾,岂不美哉?”李世民扶住她的腰,指腹微微摩挲而过,将她整个人小心而温柔地抱入怀中,“我就知道你听了会高兴。”
阿音一听此话,连忙错开脑袋,“高兴得很明显吗?”
“高兴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他好笑询问。
她掏出小靶镜照了照,果然眉眼间带着欢喜,不见半分郁色,“我想做名传千古的贤后,当然要更注重旁人是如何瞧我了。”
这话逗笑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个洋洋得意的小孩。
“好啊,”他一本正经,“我帮你。”
阿音狐疑,见他不似玩笑,旋即面上弥漫开笑容,放下靶镜圈住他的腰,亦撒娇着义正言辞,“二郎要做明君,我也会帮你的。”
“那我要提前谢谢你了?”
“不用谢!”
她凑近亲吻他的嘴唇。
这难得热情的索吻让李世民心生感慨:他的妻子可真是个好哄又好懂的女人。
其实他知道她为何不想让长孙无忌做右仆射,她并不是一个愚笨的人,相反,她聪明到他的心坎儿上了。
身为皇帝,须拥有能够弹压臣子的自信和能力,所以他并不忌讳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脾性如何是他自己的事情,如何驾驭能臣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他信任长孙无忌,正如他信任观音婢。
倒是如何处理长孙无宪是个问题……
夫妻俩亲密无间地交吻一番,她月份太小,不好做别的事情。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说起孩子们的封号,便带着阿音去了书房。
“改封智云为梁王的诏书明日便下达,如此一来,晋便终于腾出来了。”
“晋意义非凡,”阿音想了想,“你不会是要给重明吧?封他做晋王,跟告诉大家你属意于重明没有区别。”
在李世民心中,没有立储的前提下,他的孩子都可以是晋王,没有差别。
可若是顾忌百官的心思,那便的确不能用晋了。
无论是他还是开国元老,他们心里对继承人的人选是拥有自己的看法的,正如李渊在位时的那样。
比如李靖和李世绩,这两个手握重兵的人,在玄武门之变前便被调离长安。
发动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曾写信告知过这两个人。
他的言辞十分直白,直接询问二人,他是否该造反?
李靖和李世绩的回复同样简单:你自己做决定。
正如观音婢所说,在储位已立的情况下还站中立,其实就是偏向于非储位的那个人了。
李靖和李世绩跟着李渊打天下,他们正属于开国元老的那批人,适合继位的皇子是谁,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没有表明过。
李靖素日里,无论遇到谁企图谋反都会告知李渊,唯独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告密,这就是答案!
为何会如此,原因很简单。
这群人都是跟着李渊谋反起家的,心里根本不在意什么嫡长、礼法、君权天命和正统大义,能上你就上,这一套对他们不好使。
李世民也是如此,他心里不屑于嫡长子继承制,更是此制度的推翻者。
立长还是立贤?当然要立贤了。
如今他的两个孩子都还小,看不出什么,所以他不立太子,也更不愿给朝臣任何信号。
摸了摸下巴,李世民认为妻子说得有理,“你说得有理,既然如此,顶格的一字王封号便都不能用了,起码是现在不能用。”
这指的是秦、晋、齐等顶格称号。
夫妻俩连着琢磨了好几日。
这一日午后,李世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知你腹中的孩儿是男是女。”
“什么意思?”阿音难免警惕,“你只想要男孩?”
“怎么会?”他已经有两个儿子,说实话,有个女儿也很不错,“昨夜我做梦,梦见是女儿,心里很高兴。”
“那你提男女是何意?”她问。
李世民不答反问,“你可知战国七雄里,赵魏韩原本是哪一个国家分裂而出的?”
阿音微愣,反应迅速,“晋国。”
“赵魏韩被称为三晋。”
李世民抚掌而笑,“便封重明为赵王,青雀为魏王,若你腹中的孩儿是男孩,就是韩王。”
“若是公主,就封为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之封,源自窦建德的长乐王,我的女儿自然也有王者之姿。”
“日后三晋中的谁生出储君之才,再行提封晋王,你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以分裂为三个国家的三晋分别作为三个孩子的封号, 这完美解决了他认为三个孩子都能用‘晋’字的心思。
阿音感到惊喜,顿时亲昵偎向他身边,“二郎, 你怎么这么厉害, 奇思妙想!”这是毫无顾忌的夸夸, 半分遮掩也无。
后者哼道, “你才知道。”实则眉毛都飞起来了。
她两手并用,揉揉他的脸庞, 说一直都知道他最厉害, 就要夸夸!
几个孩子的封号已定, 便说起了杜者。
“阿者救过你数次,还治好了我的气疾。她广开医馆, 传授医书, ”阿音细数杜者的功绩,“你知道吗?她还开了个报社,就是卖书的铺子, 铺中除了售卖一些古籍名书, 还同智云一道弄了个什么《唐报》。”
“这个我知晓。”李世民也见过所谓的《唐报》, “轻薄一张纸,除却印些奇闻异志, 大部分都是绘制得生动鲜活的画。”
画的都是一些生病时如何自救、怎样干净有效包扎伤口、饮用生水的危害、生的鹿羊牛鱼肉中需要杀虫才能食用、河水井水中藏有肉眼看不见的毒虫之类的科普类学识。
不认字的平民百姓占据大多数,用画的方式传播简单有效。
怕许多人买不起报纸,她甚至花钱回收一日前的唐报, 阿音询问过,她说纸浆可以反复使用。
这些阿音没有她懂,尽量为她提供便利。
许多世家贵族知晓平恩县主身后站着的是皇室,便不敢作妖。
李世民:“我不会亏待她。”
对杜者, 他绝不会小气,她的功劳并非助他登临帝位,也不是在战场上杀敌,而是实实在在地去解决民生问题。
“我已决意册封她为安国公主,赐李姓,食邑千户,特许其开设公主府,可自置僚属,容她名正言顺网罗天下医者,建立与太医院同属性的机构。”
“另赐‘济世’金牌,允她自由出入太医院、掖庭宫等宫殿。”
阿音眼前一亮,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面颊盈起欢喜,“如此甚好!那我便代阿者多谢陛下啦!”
杜者做的那些事,最怕的就是缺钱,公主的食邑通常是三百户,李世民直接将她的待遇拉到顶格,让她可食邑千户,便是给了她一笔独立的财富来源。
“还需你替她谢?”李世民食指中指并拢,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心里只有她。”
“胡说,我心里只有二郎。”阿音高兴了,便不计较那么多,眉眼弯弯的,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还有我们的孩子。”
以及阿娘、哥哥、舅舅、舅母、重明、青雀、杜者……还有——
李世民捏起她的脸,视线精准逡巡,“表面上只有二郎,心里其实还有一大串吧。”
“……”
她紧绷着小表情,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几日后,所有人的结局和封赏都已落罢。
众人发觉,今上宽容。
李渊留下的皇子们,他大多都给予了封地和爵位,即便是曾经常常污蔑他的张婕妤和尹德妃也并未被杀,有儿子的随儿子就藩,没孩子的遣往别宫。
张婕妤和尹德妃都有儿子,所谓的血脉问题不再提起。
李世民允她们跟着儿子就藩。
离宫的那日,两人前往丽正殿拜访,阿音没见,倒是春儿去回话的时候仔细瞧了瞧她们,回来时说:“她们未施粉黛,许是这两年吓得,看上去老了些,即便是对着奴婢,也能真切恳谢,张婕妤还落泪了。”
阿音只听着,没有发表看法。
不知是否是因为自己已经成为了胜利者,如今听说过往仇敌的事例,她竟也能以平常心看待。
不过是些求活的可怜人罢了。
她们污蔑李世民,当真是因为厌恶他吗?可未必。
春儿嘀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阿音莞尔,“好了,也值得你这样?谁也无法得知明日、后日、乃至是未来的事情。”
宫女太多,宫中的钱逐渐入不敷出,最佳的解决方法是遣散一些宫女。
阿音把这事跟李世民知会了一声,涉及李渊喜欢跟宫女厮混的事情,不得不过他那边的明路。
李世民没有意见,也要她不必顾忌李渊。
预料之内,李渊生气了,非常之生气,气得有些不同寻常。
阿音叫尚食局的人办了一场家宴,把李渊和李世民请到了一起,赴宴的路上,她跟他说悄悄话,“依我看,太上皇这是借机表明对你的不满,遣散宫女不是主要缘由。”
李世民心里也清楚,李渊想跟他说话。
人老了就幼稚,他年轻的时候压根干不出这种事。
果不其然,刚到太极殿,阿音打头就瞧见耷拉着脸的李渊,不知是他不做皇帝了,还是阿音已经不再忌惮畏惧他,竟觉得他以往那通身的气势荡然无存。
——那副闷着脸的样子,分明是在生闷气。
用了膳,阿音火速离席,把地方腾给父子俩。
到了深夜,李世民才回丽正殿,阿音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觉察到他回来,一下从床上下来,“你们说什么啦?”
殿内静悄悄的,她猝不及防地大声询问,惊得李世民险些没拿稳毛巾,“你怎么还没睡?”
她只穿着中衣,一袭乌黑长发披落,更衬她面颊白净透彻。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面色不愉,“袜子也不穿。”拦腰将人抱起。
“我都要睡了。”穿什么袜子呢,阿音搂住他的脖颈晃了晃,切切催促:“你快说呀,快说呀。”
“他是不是和你道歉了?有没有认错!”
李世民无奈,“父皇年事已高,又曾身居皇位,如何会对旁人承认自己的不对?”把她放到床沿,握住脚藏进被子里盖好,“你就是想着这种事情不睡?”
“我就知道。”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心中还抱着好奇之心。
她扯扯被子,软软地倾身搂住他的腰,“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李世民忍不住抚弄她的长发,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这不是回来了?”
两人没有说话,对视是最好、也是最美妙的交流,在彼此的眼底看清自己的倒影同样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相拥在一起的那一刻,阿音听见外面有侍女说下雪了。
“又下雪了。”她喃喃喟叹,轻蹭他胸前的衣襟,耳廓从他脖颈下富有弹性的肌肤上刮过,泛起痒意。
“困不困?去外面瞧一瞧?”
“不困。”
帝后要观雪,宫人们怕起夜风吹病皇后,便在廊边放下一层镂空的帘子,又生了几个火炉放在四周,最大的那只火炉上温着茶,四边放了些已经熟透可以吃的蜜饼。
阿音撕开一角,塞进李世民的嘴巴里,随后才捧着咬了一口手里的。
“我还记得,咱们从太原打到长安,入宫那日天空也飘起了雪花。”当时李世民牵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而行。
如今两人也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东宫,走进了两仪殿。
阿音喜欢看雪,每次心境都不同。
李世民让人上了热牛乳递给她,“方才我和父皇商议过,将弘义宫再行修缮,当做他单独居住的行宫,如此一来,太极殿便腾出来了。”
阿音偏头看他,“我不想住太极殿。”
“殿宇多的是,那你想住哪里?”
她瞧了瞧一墙之隔的外围,“立政殿就在那边,离得也近,同属太极宫内的寝殿,还比丽正殿大,名字也相近,”最重要的是,“我喜欢这个名字,立政。”
“那便住立政殿。”李世民对住什么地方没有特别的讲究,当然要看妻子想住哪里了,他跟着选就对了。
这算敲定好了住处。
阿音又拿起一块蜜饼递给他,猜他晚上跟李渊在一起用膳,必定没吃多少,“要不要再吃些?尚食局还有人值夜。”
“不饿,算了。”他百无聊赖咬了口手里的蜜饼,侧身靠在火炉边,火光将他的脸庞映成浅橙色,“我请示了一番父皇该如何处置他留下的那些旧臣。”
“许多功劳没有那么大的,他们所获的封赏却格外大,名不副实。”顿了顿,他说,“若是擅自处置了,难免惹他不快。”
阿音心中狐疑,李渊会在乎那些旧臣吗?
转过头来,李世民道:“他说,只要我能弹压得住,如何处置他都不会插手,他原本就不情愿给他们如此优厚的待遇,只是碍于开国的面子,不好撤去。”
正好新帝继位,更换班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音撇嘴,觉得李渊就是个老鸡贼,“父皇的确会做人。”
这明着阴阳怪气的话逗乐了李世民。
“你可得多留意这些,我担心那些人心里不服气,觉得和李家人同甘苦易,共富贵难。”
李世民却笑着说,“不服气是必然有的,正好借机拔出旧患。”若是只因为国库没钱要削减那些臣子的封赏,他何必大动干戈,当然还有其他目的。
阿音了然,“是得收整一番。”
他作为新帝,当然不希望看到朝廷中遍布漏洞、钉子。
“对了。”李世民凑近她几分,“我从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阿音被问得正着,更被他忽然放大的脸庞所惊到——
周遭寂静,将火炉燃烧的躁动衬托得分外响亮。
“别急着拒绝,”在他的注视之下,她脸上的神态变化一览无余,“我相信你已经想明白了。”
心跳隐蔽加快。
阿音看着帘外不断飘落的雪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没有催问。
许久后,她终于开口,语调凝着迟疑,“你说的共理国政,究竟是……何等含义?”
“你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这句话仿佛在鼓励她勇敢说出自己心中的野望和冲动。
阿音没说话,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吕雉临朝称制,吕后的称制其实跟登基称帝也没有差别了,她曾想过,若是吕后当年能再度迈进一步,会如何?
思虑了许久,她大着胆子询问,“是可以临朝听政的意思吗?”
说完她就后悔问了,并非是害怕。
不等李世民开口,她立即抢断,“不,我所求的不是这样。”
“你怕被群臣拒绝?”他问。
“我不怕。”阿音摇头,她不在乎群臣如何看,“我若有想做的事情,他们拦不住。”
这点李世民不怀疑,他了解她,她的确是头倔牛。
“二郎所提,我的确心动,可我是个贪心之人,”她抬起眉眼,展露出自己的所有野心,“名垂青史和理政之权,我都想要。”
说白了,名义上的仁慈贤后,和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她想要两者兼顾。
临朝听政太激进,不符合她的想法。
何况这只是一种知道国事的途径罢了,即便不临朝听政,该知道的她一样会知道。
“若是我说的话,不被他们当话来听,临朝不临朝有何区别?在上面坐着熬时辰罢了。”
她要她的话能算话,可以在百官之中拥有话语权。
“说完了?”李世民问。
“?”这是什么反应呢,她愣了下,随后道,“说完了。”
“说完了。”他重复般自言自语,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阿音被他弄得发懵,推搡他两下。
李世民顺着她的力道躺下,犹然继续发笑,笑着笑着摇头,“我当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人不是拥有一个叫做权力的东西,便当真有实权了,所谓的权力就是你所说的说话有人听。”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我只是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慧。”李世民止住笑,覆住她的手背,“我很高兴。”
“于我而言,这是个惊喜。”
阿音见他如此作态,难免狐疑,“若是我方才当真想要临朝,你会同意吗?”
“会啊,”李世民反问,“为何不会?”
如此干脆的回复,倒令她语塞了片刻,想起李渊,她问,“我以为,一国之君最忌讳的便是分权。”
“那要看分给谁。”李世民不敢保证自己未来会怎么想,或许是因为他刚登基,还年轻,对皇权的霸占欲不强,总之,一切都刚刚好。
可谁说‘刚刚好’这件事本身不是命运的安排呢,“你我夫妻一体,给你和给我没有区别,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若是莫名来一个人说,陛下,把你的权力分给我吧。
李世民不砍死他算他脾气好。
给观音婢不一样,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分走的不悦。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生命中有近乎二十年的光阴都与她有关,甚至与她亲近到连同骨血都融在了一起,叫他如何生出什么忌惮和提防?
他连和她分开住都做不到,更别提其他。
思及此处,他挪动肩膀,躺在她的腿上,面朝内转动,鼻息间嗅到的俱都是她腹部的幽香。
阿音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摸了摸。
此后的日子,阿音后知后觉——其实跟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从前她也能自由出入两仪殿,想翻什么奏疏就翻什么,什么都能说不需顾忌任何。
现在也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从前她会在意宫人的视线,若是有人看见,她便会把奏疏放下,现在完全正大光明。
若是有臣子求见禀报政事,他也毫无顾忌,直接询问:“皇后以为呢?”
有些文臣见状瞠目结舌,数次欲谏又止,奈何皇后有个仆射亲兄,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之流又见怪不怪,没什么反应,倒叫他们这些小官吞回了嗓子里的话。
就连耿直的魏征也只是沉默看着,最终没有开口说话。
阿音明白魏征心里其实不高兴自己涉政,也并不认同女子干政,不过……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喽。
房玄龄对此乐见其成,他欣赏皇后,并不避讳此处。
同时感慨魏征是个聪明之人,他之所以敢于对陛下直言不讳,是因为他清楚陛下需要如此。
陛下想做明君,那么,无论陛下心中怎么想,面上都会纳谏。
皇后就不一样了,皇后是陛下的逆鳞。
你说陛下的不对,陛下可以忍,可你若说皇后的不对?那你看他还忍不忍就完了。
其他人不说,也有原因——陛下这么多年都不纳妾,这已经够让人惊悚了,让皇后干政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何况,那可是皇后长孙氏,她最通情达理、知书贤惠,有勇有谋,又不是别人。
而且,谁敢说皇后不能干政?殷将军的笏板可不是盖的,冲着人脑门就砸下来了。
惹不起,太惹不起了,他们竟然连‘皇后干政了’这五个字都不敢说啊!
听说皇后做秦王妃时,承乾殿的花园被陛下和皇后取名为贞观园,如今定好的年号也是贞观,是何寓意不敢想。
一时之间,满朝上下安静如鸡。
这个冬季悄然度过,柳条抽枝,春花绽放。
新帝改元贞观,正式拉开了贞观朝的序幕。
褪去冬衣,阿音换上了轻便的春装,有一个好消息,杜者回长安了。
随后是长孙无忌的嫡子小小年纪学识出众,李世民考他的题目,后者竟能对答如流。
一家人再次团聚,小辈们也各有本事。
阿音便做主,牵头在上苑举办了一场春日宴。
虽是家宴,也请来了许多天策府的旧臣。
上苑是皇家园林,杜者今日特意打扮过,和梁王李智云一同前往,进来便惊呼,“哎呀,这还是我第一次到上苑来!”
李智云握拳轻咳给杜者使眼色。
杜者顺着看过去,竟然瞧见李渊也在,顿时闭上了嘴巴,讪讪然屈膝行礼。
李渊懒散地靠在柔软的毯子上,桌案上摆满美酒佳肴,瞧见李智云后立即招手,“五郎来了,快来,坐父皇身边。”
长孙无忌等人亦赴宴而来,纷纷朝李渊问安。
杜者拼命压低声音,戳戳他的肚子,“无忌哥!我不是让你减肥吗?你又放肆了是吗?”
“减了减了,”长孙无忌撇开她的手,“这都是虚的,哪儿是肉啊?衣裳做大了。”
再说了,“叫舅舅,休得无礼。”
杜者……杜者叫不出口,只当没听见。
这么一瞥,就瞅见了他的儿子长孙冲,六七岁小小的一只,站在宽宽胖胖的父亲身边跟小豆丁似的。
小家伙抬脸便笑,“公主殿下。”
哎,好可爱啊!
不多时,赵王和魏王两位皇子也来了,冲着长孙冲便跑了过去,三个男孩儿玩作一团。
陛下和皇后是最后才来的,杜者连忙站起身相迎——
她有孕五个多月,诊出是双胎,因而格外显怀,身子也沉,需得小心照料。
李渊已经可以和李世民正常相处,因而见到阿音就免了礼,叫她快些坐下。
长孙无忌瞧了瞧众人,清了清嗓子主动起身道,“太上皇,陛下,既然春日来临,百花盛放,咱们这春日宴也得有个名头,不如就抽签作诗?”
李渊来了兴致,“作诗?”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李世民的作诗水平,他竟然笑了两声,端起酒杯道,“作诗好啊,二郎这些年不是在读书吗?也不必抽签了,你身为一国之君,给这些小辈们打个样!”
李世民:“……”微微按了一下太阳穴,眼神瞥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不是,太上皇您怎么还坑人呢?
作者有话说:
原本这章要写音音的《春游曲》的,没想到写超了,下章写!我给二凤编了一首诗,蠢蠢欲动了,搓手手.jpg
第77章
在场谁听不出来太上皇是有意打趣陛下?
不等阿音说话, 长孙无忌自己便找补了,别啊太上皇,我可绝对没这个意思, “太上皇, 臣心里已有一诗, 迫不及待要题出, 否则憋得难受,就让臣先来吧。”
什么叫会说话?
这就叫会说话。
刘文静即便多年不曾与长孙无忌相交, 仍会被他所惊。
“……”李渊仍旧笑着, 他很随意, “善。”
阿音在席下握住李世民的手,压低了声音, “看, 我哥哥替你解围,让你免遭危机呢。”
李世民:“危机怎么来的?”
“……”
“唉,二郎快些瞧瞧这春景吧, 待会儿要作什么诗呢?”她支起面颊, 一脸认真地眺望。
李世民无言, 抬手摸她的肚子。
几个小辈被拘在席间,当真有人送来了笔砚, 青雀不过两岁多些,抓笔却异常熟练,就是不知他写了什么。重明瞧瞧那边、看看这边, 旋即抬起面颊瞅远处飘扬的细嫩柳条。
阿音瞧着瞧着,当真有些入了迷。
上苑春景宜人,晨雾尚散,东方的圆日均匀铺撒金光。
宴席位于水畔, 柳树随风摇曳生姿,垂丝如青色瀑布,零星点缀着的几棵桃树也悄然绽放春花,到了蝴蝶采蜜的季节,它们忽高忽低地在花中穿梭,莺鸟啼叫得嘹亮,掩映于柳叶中。
正巧,席案上有新鲜制成的桃花饼。
阿音捻起一块咬了一口,春儿正在研墨,她靠在李世民的肩边瞅他的毛笔——他还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要写什么?”
“春景有哪些?无非是桃、柳、蝶,眼下的筵席,玩闹的孩童。”再抒发一下感情。
两人说着话,长孙无忌的诗题好了,李渊看罢竟然哈哈大笑,笑得众人一头雾水又新生好奇。
宫人接过纸呈至阿音和李世民的案上。
长孙无忌搁下毛笔,敞声念来,“侬阿家住朝歌下,早传名。”
“结伴来游淇水上,旧长情。”
念着,他忽然轻迈脚步,脸上盈起可掬的笑,捏起衣袖,姿态怪异,“玉珮金钿随步远,云罗雾縠逐风轻。”
神态流转间,竟似一名女子,“转目机心悬自许,何须更待听琴生。”
阿音:“…!!”她目光新奇。
李世民不可抑制地笑出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旋即抬手遮掩。
这首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来写的,开篇便在自夸,称自己在家乡朝歌城名声远扬,穿戴、衣着如何美丽,眼眸流转间,又有多么的机敏聪慧、心思高悬,最后说:我这样有才情的女子,何须听琴声来寄托心曲?
长孙无忌念罢,当即引起哄笑声一片。
杜者憋得脸庞通红,使劲儿捂嘴,她被逗笑不是因为诗句,而是他方才模仿淑女走路的步态和表情。
李渊指着长孙无忌一顿戏谑打趣,“把我面前这壶酒赏给右仆射,他有大才啊!”
众人笑归笑,也觉得长孙无忌写得不错。
诗被一个个传看,房玄龄赞赏道,“以女子的口吻咏春,恰到好处,仆射果真奇思妙想。”
众人讨论着,轮到了李世民,他并未题诗,似乎是打算直接吟诵。
正当此时,阿音忽然扶着肚子出声,“既然兄长在先,我也有一首诗想题一题,不知父皇可还有好酒?”
杜者闻言,猛然激动。
众人感到意外,李渊乐见其成,“既然皇后有好诗,好酒自然多的是!”说罢,他吩咐人去取酒来。
李世民满心好奇,他方才并未见观音婢有题诗的意思,怎么忽然就要写了呢?
不过她要写,他自然亲自润笔。
重明跑到阿娘身后,探着脑袋瞅。
阿音专心致志,凝神细思片刻,直接下笔。
李世民就在她的身旁,是第一个观诗的,缓声默念:“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只念了这两句,他便忍俊不禁,支着手臂靠在席桌边乐不可支。
重明疑惑:“耶耶,你在笑什么呀?”
李世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苦恼道,“我笑这桃花太可恶,竟偷走了你阿娘的面色,嫩柳太不讲道理,学走了你阿娘的体态。”
重明:“啊?”看向远处的桃花和嫩柳。
阿音微恼,不轻不重在桌下踢了李世民一下,示意他闭上嘴巴。
李世民身形微晃,眉眼含着余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写的吗?”他笑得语气一阵停顿,继续念:“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念罢,他摇着头啧啧称美:“好一个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这哪儿是赏春,分明是借着花柳夸自己呢。
——井上新开的桃花,是偷了我的面色才如此粉嫩娇艳。
——檐边新发的嫩柳,是学了我的体态才这般轻盈婀娜。
——何必远远打听我是谁呢?
——我的风流姿态,早就闻名于世了。
按李世民来看,这语气还谦虚了呢,若是在闺中,她指不定要如何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呢,简直坦荡又娇憨。
春日昭昭,妻子写下这样一首自赏的诗,哪个丈夫看了不想笑着将她拥入怀呢?
以花柳自夸,艳而不俗,娇而不媚,这是李世民读过的最惊艳的诗。
阿音的脸颊倏然红透,‘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臂,“干什么呢?”压低声音骂。
这么多人还在,忽然就要搂她的肩膀!
李世民揉揉自己的手背,一点不见外,笑得嘴角发酸,“快传给父皇他们都瞧一瞧。”
曹中人瞧了一眼宣纸上的诗,会心一笑,先呈给太上皇李渊。
李渊读后,乐出声,“好诗!当赏!”谁不喜欢娇憨可爱的后辈呢,这让他想起玄武门之变当日,这位娇憨可爱的儿媳曾拿剑逼他书写敕令,那时候的愤怒已经淡去,他快想不起来了,如今心里只剩下了叹然。
他只是感慨,自己似乎又看到了这位儿媳的另外一面,“给皇后赏好酒!”
长孙家的这对兄妹果然有趣。
阿音特意解释,“这首诗是依照兄长先前之风而作,为表工整,特合了相同的韵脚。”哎呀,是不是太明显了?赶紧解释一下。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李世民在旁边笑得更放肆了。
“……不许笑了!”到底在笑什么,可恶。
“我瞧瞧,你的妆是不是花了?”李世民一本正经地靠近关切。
“是吗?”她果然紧张。
阿音企图取小镜子检查,奈何有人离得太近,只好放任他检查。
“花了吗?”
“没花,就是……”
“嗯?”
他装模作样端详着,神态严肃:“眼前美人肌理细腻莹润,如带露芙蓉,难怪桃花见了要存心效仿。”
“???”
阿音欲骂又止,心虚强调:“我这是模仿我哥哥的。”
李世民:“模仿得青出于蓝胜于蓝。”
“……”狠掐他后腰,“不许说,你真讨厌。”
嘶了声,他哪儿敢当真让她动气,“好好,我讨厌,我讨厌。”逗几句得了,赶紧伏低做小哄她坐好,亲自拿起一块桃花饼,殷切喂她。
重明带着弟弟在后面玩玩具,看到桃花饼立即丢下了木偶。
李世民二话不说拿饼塞他嘴巴里,警告他不许打扰他们夫妻二人。
另一边刘文静、房玄龄他们传看了皇后的新诗,个个面容带笑,要说最早体察到皇后小脾气的,当属房玄龄了。
他难免回忆起自己初入李世民的营帐,那时李世民还不是秦王,两人相谈甚欢,入了夜,皇后带着吃食招待他,提起她的美名远扬天下,她矜持委婉的小表情遮掩得哪儿有如今熟练呢?
刘文静亦在回忆,忽然感慨道,“我最早跟随殿下,她便是如此……那时候她还年少,人也小,无论去哪儿,永远站在陛下身边。”
房玄龄:“?”
他点头,“的确如此,殿下少时遭气疾缠身,身子病弱。”
刘文静哎了声,“这事房兄竟也知晓,那时你不在,想必是后来陛下闲谈时告诉你的吧?这病是安国公主治好的,那时公主远在长安,陛下隔几日便会派人快马加鞭回长安取药送到太原,陛下待殿下的心无人可比。”
房玄龄跟着笑,“的确如此,刘兄在武功县养病,你不知长安发生了诸多大事,是殿下始终陪伴陛下一路向前的,陛下合该爱重殿下。”
“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殿下更时常传我入宫抒郁,我这心里实在慨叹。”
两人对着和气的笑,彼此都不说话了。
一旁的杜如晦:“……”微微扶额。
尉迟敬德问:“是轮到陛下写诗了吗?”
殷开山盘腿喝酒,“还没有,是殿下在写诗。”
程咬金跟前的酒壶空了,宫人躬身换了一壶新的,“这葡萄酒不错,你们尝尝。”
一行人说着话,果真轮到了李世民作诗。
“不必另铺纸了,把皇后那首诗拿来。”
宫人们依言照做,阿音心生狐疑,俯身偎在他身侧瞧。
李世民原本在心中作了一首,不过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微微沉吟,提笔落字,每一句都工工整整地以交叠的形式题在阿音诗句下面:
阿音写: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纯情。
他和:上苑朝光映槛明,兰闺诗就满春情。
阿音写: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他和:桃夭本是添妆镜,嫩柳由来衬舞轻。
阿音写: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他和:蝶过风前因羡影,隔花啼断恐惊莺。
阿音写: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他和:何须林下问高格,卿占风流第一名。
不同于阿音飘若游龙的从容笔墨,李世民的书法骨力雄强,他深得王羲之的神韵,字体既有儒雅之气,又兼顾了遒劲妍逸之美,令人见之忘俗。
不过,这书法字迹是其次的,更要紧的是他这首诗——是一首和诗,且完美跟随阿音压了一样的韵脚,连诗句的含义也对仗她的原诗。
她以桃花、嫩柳自夸。
他则毫无遮掩地大肆夸赞:我的妻子,鲜艳的桃花本就是你妆台旁的一面镜子,轻盈的嫩柳从来是你起舞时的陪衬,蝴蝶在风中徘徊,是因为羡慕你的身影,莺鸟之所以在花中啼叫断续,是怕惊扰了你如莺般的清音。
——何必去林下询问谁的风姿更高远?你啊,本就占据了这世间的第一等风流美名。
作者有话说:
月经来了肚子疼!妈耶!今天字数少些,发个红包么么!ps:文中二凤的和诗我手搓了好几个月,光是为了压韵脚就抓了好久头发,是我水平有限没啥内涵,不是二凤不行嗷!他也写过几首好诗呢! pps:长孙无忌和阿音在本章作的诗真的都是史上俩人写的。
第78章
众人只瞧皇后骤然面色通红, 竟不顾仪态,飞扑过去抢诗,奈何陛下的臂力到底更胜一筹, 一手圈着她的腰, 一手高高扬起——
曹中人面上的笑止也止不住, 小心翼翼将其呈递至太上皇的案上。
李渊看清儿子写的是什么后, 顿时一脸哭笑不得。
莫名感到牙酸是怎么回事?
其余人等正好奇地张望呢,就听太上皇无奈摇头:“这便不必传看了。”随即将宣纸合起来, 特意遮住字迹。
杜者:“?!!!”
凭什么不必传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补药啊!!
给我看一眼会死吗?!
长孙氏兄妹俩的诗都流传了下来, 既然是春日家宴, 身为陛下的李世民当然也作诗了!
但原诗到底是什么,仿佛失传, 又或许根本没有被记载。
总之, 这可是千百年来的难解之题啊!太宗皇帝在这场宴上到底写了什么诗!!
求求让我死个明白吧!
然而,任凭杜者如何眼巴巴,托盘还是被曹中人端了下去, 仿佛是不放心, 他甚至用黄方将其盖上, 以免春风吹拂,荡开了那层轻薄的纸张。
她蔫儿了……
随后的春宴, 杜者像犯困的小鸡,老老实实地团在自己的席位,反正她没什么文采, 也没人要她作诗。
李智云远远看了一眼杜者,旋即状若无意地瞥向黄方下被对折的宣纸。
接下来的时间,肚里稍微有二两墨的,都执笔题了诗。
无人再用相同的韵脚。
李世民特意传秘书监虞世南入宫, 让他帮忙抄录这些诗。
虞世南的书风继承了王羲之的,笔致圆融遒丽、外柔内刚。
李世民和他很能说得来话。
他做秦王的时候便常常跟虞世南秉烛夜谈,说到兴头上,且还要托人告诉阿音他不回来歇息了,要跟虞世南睡一个屋。
阿音有时候无语,“你多大岁数,人家多大岁数?你不睡,也不许人家睡,白日时候多的是,就非要夜里探讨书法不成?”
他非常有自己的道理,“可是我白日还有事情要忙。”
阿音:“……”上手就想拍他。
随后给虞世南放两天假歇歇。
这人明明已经弱冠之龄,却像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少年,玩心多年如一日的重。
不仅如此,精力也旺盛。
他夜里不睡,清晨还经常有兴致拿着弓箭在花园里追兔子玩。
连带着重明也被影响了,小小年纪争着要射兔子。
李世民把孩子的木弓换成了铁弓,当日午后,小家伙就射到了一只兔子,晚上成功加餐。
他很孝顺,也很懂事,捧着一小碗兔肉献给李渊,惹得李渊心花怒放,连着赏赐了一箩筐的稀罕物件。
春日宴结束,傍晚时辰,阿音梳洗罢回到内室,匆匆瞥见一个低矮的圆滚影子消失在门槛处。
她狐疑地搓着手上的香膏,不明所以。
春儿忍笑,“殿下,是魏王殿下方才来了,他给您留了东西。”
阿音进去寻找,果真在梳妆台上看到一张画纸。
青雀个子矮,是摸不到梳妆台的。
若是踮脚,得借力扶着什么,不然会摔倒。
妆台的台面上本铺着一层绣着鱼戏莲叶的锦帘,锦帘垂曳。此刻,鱼尾的地方被攥出一小团抓握过的痕迹。
画纸也没完全推到妆台里面,悬空了一角。
阿音几乎能想象得到青雀是如何抓着锦帘,踮起脚尖,憋红了脸把画纸推到妆台上的。
她会心一笑,拿起画纸展开来看——
画中画着四个小人,两个稍大,两个稍小,四肢不像四肢,五官含糊不清,墨迹氤氲成团,每个小人的特征却很明显。
比如左边的大人头上有冕旒,右边的大人长裙摇曳。
中间的两个小人互相牵着手,一个手里握着小弓,另一个脸上勾出大大的笑。
四人身后,画着好几条黑色的线,与横着的线交错。
阿音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发现他画的是柳树与河畔。
‘河’里竟然还点缀着几条圆滚滚的鱼,就是这鱼也太圆了,若非身上有不成型的鳞片,她还当是河底的石头呢。
——这是他今日为春日宴画的。
阿音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收好画纸,乘肩舆去探望两个孩子。
重明疯玩了一整个下午,这会儿正呼呼大睡,屋里灯也没点。
青雀的卧房还燃着灯,阿音刚推门,便听见‘噔噔噔’的跑路声音。
走近床榻,这孩子正捂着眼睛装睡。
过了会儿,许是捂不住了,他撑出手缝偷看,一下便对上了阿音的脸庞。
不知是害羞还是玩‘装睡游戏’被发现,他嬉笑着尖叫出声,张开小手一股脑扎进她的颈窝里,“阿娘!”
“哎呀,我儿竟然未曾睡着吗?阿娘才发现呢。”
阿音笑盈盈搂住他的小身子,轻轻拍拍。
他被夸得开心,站在床榻上扭来扭去。
“不抱。”
“嗯?”
摇摇手,青雀轻轻摸了摸阿音的肚子,嘴里重复,“不抱。”
阿音揉揉他的脑袋,“轻轻抱抱也没关系哦。”
“不,不抱。”他摇摇头,“耶耶说,小弟弟和小妹妹在里面。”
这孩子比当年的重明说话更利索些,嘴巴更是甜到发腻。
“阿娘,我爱你,你该睡觉了。”他认真摆摆小手,他会说话了,不过偶尔会分不清你和我,又或许是,他自己想睡觉,就劝别人该睡觉了。
阿音被说得意外,“这话是跟谁学的?”
“听见耶耶对阿娘说的!”
其实他不懂爱是什么,不过耶耶每次说完都能得到阿娘的一个亲亲,他也想要亲亲。
他把脸颊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
阿音忍俊不禁,捧起他的小脸,轻轻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睡觉吧。”
得到亲吻,青雀乖乖躺好,把被子扯到胸前。
阿音揉了几下他软绵绵的小肚子,缓慢离去。
回到寝殿,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许是方沐浴罢休,身上沾染着一股浴池中的水汽,“怎么大晚上的去看孩子,路黑。”
他并不是在责怪她,声音亦显得温柔。
待摸到她温热的手臂和肚皮,他悬起来的那颗心才放回了肚腹中。
“青雀作了幅画,我忍不住想看看他。”阿音把画纸取来递给他,“你快瞧瞧!”
画中景象展现在人前。
李世民顺着瞧去,被小孩子的天真逗得扬眉,“青雀这孩子喜静,平素自己呆着舞文弄墨也开怀,看来日后是个爱读书的。”
“那可不一定。”阿音戳了一下他,“不知是谁不爱读书,却痴迷书法?”
“……”他噎住。
还没等她取笑,身子骤然腾空而起——
“我看你该睡觉了。”
好耳熟的话。
阿音恍然,忙搂住他的脖颈。
幔帘放下,两人靠近亲吻了一番,互相低语。
“五个多月,太医说可以。”
“你抱着我。”
不一会儿,低语变成呢喃和私言,两人贴近的身影映在地上。
到底是特殊时期,即便亲昵些解馋,也不可能真的大刀阔斧,如春日流水般小心谨慎、柔情切切,因为浅和柔,持续的时间难免就长了。
不知是否是夜里疲累过,这日晚上阿音做了个怪诞的梦。
她梦见一个捕鸟人用网捉了许多野鸡、斑鸠,还有一只纯白的鹘鸟,捉到这些禽鸟后,他拿去大街上叫卖。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拿着一块金子买下了所有的鸟,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禽鸟全部放生。
阿音的视野追随着野鸡和鹘鸟越走越远。
直至一阵亮光闪过,两只鸟齐齐转过脑袋,两对黑豆一般的眼睛朝她望来——
“!!!”
阿音醒了,晕晕乎乎地坐在床上。
李世民听到动静急忙来到内室,“观音婢,你做噩梦了?”
探了探妻子的额头,不烫,泛着一层细密的热汗。
他拿起绢帕为她擦拭着,见她神态呆滞,一对眼眸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似的。
“二郎。”
“我在呢。”
阿音平复呼吸,没头没脑地说,“我方才梦见了好些鸟……不,是一只野鸡和一只鹘鸟。”
“野鸡?”李世民紧张,“你饿了?吃烤的还是炖的?”说罢,他劝说,“鹘鸟应该是不能吃,等我询问过太医再说。”
“……”
她说的这些话,哪个字是吃的意思了?
阿音气恼,胡乱推搡他近在咫尺的胸膛,“我不吃,你听没听我说话啊?”
“听了,当然听了。”所以才问烤的还是炖的,还不够认真?
“那是两只鸟,不是一般的野鸡,它的羽毛五光十色的,特别漂亮。也不是一般的鹘鸟,雪白雪白的,是两只鸟,两只鸟啊!”
阿音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拍拍自己的肚子。
这虎了吧唧的动作吓了李世民一跳,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谁敢想,一个孕妇把自己拍得砰砰直响。
目光一凝,李世民心生疑窦,“你是想说,这两只鸟……在里面啊?”视线落在妻子的肚子上。
“嗯嗯嗯!”阿音使劲儿点头。
是挺诡异的。
李世民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对上阿音期待的目光。
……行。
他俯脸贴上,仔细听动静。
阿音忙抱住他的脑袋,挺起肚子。
许久后。
阿音问:“听见什么了?”
“咕噜咕噜。”
这是什么声音?
她懵了,不确定地问:“鸟叫声?”就算是鸟儿投胎,那也是两个孩子才对,怎么是呼噜呼噜呢?
李世民直起腰,没好气,“是你饿了的声音,傻子。”
“?”
唰的一下两行泪委屈地流了下来。
这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准备的动作,把李世民弄得惊悚。
他慌忙俯下身跪在床榻上,如此方便双手捧起妻子的脸与她平视。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打我。”
她才不打他呢,打坏了怎么办,“你说我是傻子呜呜呜!”
聪慧的人,是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傻子的,这类人有自己的骄傲。
恰好她有孕在身,脾气敏感些,有时候确实像个孩子,较真又可爱。
“此乃戏言,你怎么会是傻子?”李世民简直哭笑不得,刚把一串泪珠擦去,又滚下来一连串的,她的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溪流上方闪动的石缝,纤长的睫毛恰好挺像水草的。
阿音听了这话,狐狐疑疑地抱着他的手臂,眼底含着愤懑。
“再说了,傻子怎么了。”李世民忍笑,义正词严道,“有你这么漂亮的傻子吗?哭也哭得别具一格。”
她被说得下意识撇开目光,从床边掏出来一只镜子照了照。
李世民已经对妻子随时随地能掏出来镜子的行为见怪不怪,顺着她的姿态,夸人的话不要钱,一句接一句,“你自己瞧,镜中人是不是美得惊世艳绝,哭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楚楚动人,泣露凝霜……”
阿音摸了摸自己的脸,斜过镜子,映出他凑近的眉眼。
两张脸挨得无限近。
照了会儿,她有些不高兴,“我的脸是不是又圆了一圈?”
李世民:“这不是正好?原来脸太小,不够亲的。”
“……”阿音破涕为笑,旋即瞪他。
李世民见她终于笑了,松了口气,觉得她难得的小脾气,对他来说当真是一汪甜美的清泉,看了还想看,“既然你觉得梦里的两只鸟到了你的肚子里,成了咱们的孩子,那便为他们取名雉和鹘,可好?”
阿音点点头,“好。”放下镜子,搂住他的脖子依恋地蹭蹭。
“真不饿?”
“是有些饿了。”
一个问得低声,一个回答得也很小声。
“想吃些什么呢?先梳洗,你慢慢想。”
“好。”
春儿早前便听见动静了,悄无声息地叫人准备梳洗用具,方才出来,正好瞧见陛下牵着皇后的手,两人并肩往屏风后去。
皇后的长发在身后拂曳,乌黑透亮,不知道是不是上了月份的孕妇都这般,走路的时候跟平时的姿势也不一样,皇后也一样,她像一只漂亮肥美的大白鹅。
简直憨态可掬,太可爱了!
不多时,两个人出来,阿音点了一桌子的菜。
尚食局本就时刻准备着食材,小火吊牛骨汤,听说皇后想吃清汤面,便火速用牛骨汤下了一碗清汤面,专门窝了两个蛋进去,切了几片牛肉,又烫了几根鲜艳的菜叶。
配菜摆满了半张食桌。
她只吃了一些,剩下的便盯着李世民吃。
其实李世民不饿,奈何她想看,只好敬业地给她表演吃饭。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我去上一章发红包!
第79章
重明近来在学念书, 今日休沐,特意来耶耶和阿娘这里玩。
见耶耶在廊下单膝靠坐着翻阅奏疏,阿娘手中也拿着一本, 似乎都在认真做事, 他便叫人把他的书取来, 并排坐在耶耶身边, 有模有样地看起来。
其实他认的字不是特别多,摊开就跟看天书似的, 没有先生在这儿教导、监督, 他一会儿就犯困了。
李世民方处理好一本奏疏, 撇开目光一瞧,儿子小鸡啄米, 脑袋一点一点, 手中的童蒙开训‘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毫不客气敲向他的脑门。
重明一个激灵,迅速挺起腰身看四周。
目光触及似笑非笑的耶耶,赶紧捂住额头。
“昨晚当盗匪去了?这么困。”
“…才没有!”重明捡起书, 气鼓鼓挪开屁股。
李世民翻开他的书看了两眼, “看得明白?”
小家伙还想顶嘴反驳, 不过想起阿娘说不可以撒谎,便悻悻然噘嘴, “有些看得明白,有些不明白。”
李世民不置可否,“我看是大部分看不懂吧。”
“既然看不明白, 拿来干什么?先生又不在此处,做样子给谁看。”
“给你看啊。”
他竟然直言不讳,倒是让李世民惊讶地扬起眉毛。
“给我看做什么?”
重明指了指他身边桌案上摆放的奏疏,“耶耶, 你每日的功课好多,我没见你休息过,怎么没人给你放假呢?”
“我每月有好多休沐日,可以玩好久,可是瞧见耶耶这样,我就觉得很内疚。”
“内疚什么?”李世民搁下奏疏一脸的饶有兴致,想知道儿子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对面的小人认真措辞着,倒没有直接接话。
他和弟弟青雀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打小就是个好面子的,若是说话不利索,宁愿在心里憋一会儿、嘴巴说慢点儿,也不肯露出结巴的囧态。
青雀则不同,他嘴巴虽甜却急,什么话到了嘴边得立马出口,根本憋不住半点,所以他说话时的口水音特别多,时不时就要‘嗯……就是……然后……’,属于边说边想的类型。
想了片刻,似乎是终于想好怎么说了,重明重新张开嘴巴,“耶耶每日都会做许多大事,保护我和弟弟还有阿娘,上一回我和弟弟在家,外面声音好大,张奶娘说不可以出去,不许做拖累耶耶和阿娘的事,耶耶和阿娘都是为了能让我和弟弟过得更好、更尊贵才置自己于险境。”
“从前也是,我不喜欢大伯父家的孩子,他们也讨厌我,可是后来他们都不见了,奶娘说是耶耶替我报了仇,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我觉得,耶耶和阿娘真的好喜欢我啊,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为耶耶和阿娘做的。”
“奶娘要我多读书,将来成才,可以帮耶耶分担。”
重明惴惴地说完这些,软趴趴地捧起怀里的书。
李世民听了这话,短促地愣神,竟是当场阴沉下脸色,“张氏胆敢?!”
重明被他骤然的发作吓了一跳,愣愣抬起面颊看他,“嗯?”
阿音一直在旁边听着,惊疑不定地放下手里的奏疏,春儿低声唤她,她示意自己没事。
“来人,把她给朕押来!”
不多时,张氏被几人押送至丽正殿,她许是正在歇晌,头发凌乱,抬眼便瞧见震怒的天子,大皇子团坐在他脚边,虽还小不明状况,却很不安。
“是你在赵王面前拨弄是非,企图教坏他?”
此等罪名落下,张氏噗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陛下,奴婢未曾……”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上首之人虽含着笑,却冷凝的神色。
“未曾?”李世民面上的笑彻底隐去,“那赵王缘何会说出不知如何报恩于朕与皇后的言论,不是你,是他自己学会的不成?”
“为了挑拨赵王争利之心,你当真是煞费苦心,且要将皇后拖下水。”
说罢,他冷笑,居高临下俯视她,“要赵王为朕分担,分担什么?”
面对他的愤怒与厌恨,身为一介普通妇人的张氏吓得跪在地上匍匐,不一会儿竟汗湿了后背,她浑身发软,极端的惊惧之下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一味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声音:
“奴婢,奴婢——”
看见她这幅样子,李世民便心生不耐,“不必多说了,拖出去处斩!以儆效尤!”
重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阿音忙上前搂住他哄了两下,出声劝说,“陛下!”
眼见有内侍进来要拖人,曹中人实在不忍,急忙出声:“陛下,张奶娘她——”话刚说出几个字。
李世民猛然将视线慑向他。
曹中人松弛的面皮抖动了一下,硬生生吞回嗓子里的话。
“且慢!”
这是皇后的声音。
内侍们闻声无措,握着张氏的肩膀和手臂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一时僵在原地。
阿音心里清楚李世民为何会忽然暴怒,从前李建成和李元吉还在时,多番挑拨李渊,以至后来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不像父子,政敌不像政敌。
他对此深恶痛绝,尤其是挑拨皇子,企图让他争权的这个行为,严重踩在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从这些水深火热中走出来,但凡看见自己的孩子身上有丁点儿这种迹象,必然会反应极大。
不怪他大怒到要杀人泄愤。
“观音婢!”
阿音劝他别动怒:“既然陛下要处置张氏,妾身并无意见,可也要按规矩走。”
“先行关押,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审理,判决上报,陛下批准后便可以处斩了。”
李世民愣神片刻,理智似乎回笼了些。
这一套是针对臣子的,张氏不过是个婢女,属于后宫皇后掌管的范畴。
即位之后,两人说得很清楚,后宫中的事情,他全权交由她来掌管,绝不插手。
可显然,他还有余怒,“我就是要杀她!”
阿音见缝插针,在人前肯定给他面子,“可以杀,可以杀。你们听着呢,陛下要按照规矩行事,还不快先把张氏押下去。”
曹中人悄悄比划手势催促,内侍们连忙架起张氏拖了下去。
人一走光,阿音的面色立即就沉了下来。
“你忽然发那么大火,有没有想过吓着孩子了!”
“当着他的面,就要杀他的奶娘?”
未免太荒谬了。
经过这短暂的混乱,李世民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张氏是后宫之人,该由你来处置,可她更是重明的奶娘,孩子是咱们两个人的,我便有一半处置权,怎么就杀不得她了?”
“我看你是气昏头了,有没有听我说了什么?”阿音一把将手里的奏疏砸到他怀里。
他还想辩论什么,瞧见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话生生改了个风向,“听见了,好好,你别动怒。”
错开视线,他看向站在阿音腿后的重明,他躲在阿娘的身后,不知是不是害怕。
“重明,过来耶耶这里。”
重明虽然有一分犹豫,到底还是跑了过去,被他搂进怀中。
“吓着你了?”
重明方才的确被吓哭,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他对张氏有感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再大的感情,也比不上阿娘和耶耶,“奶娘是不是做错了事?”
“她是做错了事。”李世民声音沉下,“耶耶和阿娘都爱你,这份爱是无条件的,并非要你回报任何。”
“还有,”不等重明说话,他加重语调,“我想你误会了,孩子。”
“耶耶和阿娘做的所有危险之事,都不是为你。”
“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盯着孩子纯然的眼眸,“即便没有你的降生,这些事情我们仍然会做。”
“你记住,你阿娘生你,是因为我们相爱,想要孕育子嗣。”
“这是我和你阿娘单方面的决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从来不是施加于你的恩情。”
“不是你,也会是别的孩子。”
贫苦人家光是生养一个孩子,就要耗费半生精力与财力,自然会视生养为大恩。
可对于李世民,或者富家儿女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何以用此作为恩情去要挟孩子呢?
“生于皇家,或许幸运,也或许不幸,端看你想如何活。”
“可是啊,身为皇子,你所拥有的东西比这世上的所有孩子多了太多,许多孩子连吃饱饭都做不到,你却可以活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中,你说你该不该读书?”
李世民张开手臂让他看丽正殿,看整座皇宫,“到了该读书习字的年纪,自然就该读书习字,读书使人明智。就像今日是你的休沐日,那么你就该休沐。”
“人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耶耶也有休沐日,只不过你没瞧见罢了。”
重明吸了吸鼻子,抬着小脸瞅他,“真的吗?”
“真的,耶耶是傻子吗?不知道休息的?那不累死了?”他笑起来,捏捏他的鼻子。
“至于你的奶娘,该如何处置你阿娘有定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你若是想知道,就等你读的书够多、明白的事理更多,自然就知道了。”
“嗯!”重明用力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抱过去。
这些道理,李世民掰开说得很细,重明听懂了,所以没有任何意见。
他虽然低落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恢复了。
没过几日,就来找阿音,“阿娘,我还要换新奶娘吗?我想自己去选人可不可以?”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不用奶娘,阿娘和耶耶商量过了,给你换两个保姆,至于选人,得我们选好了再让你选,免得有些人存心骗你。”
他年近五岁,的确不需要吃奶,但不能没有照料起居的保姆。
他很能接受,“好吧。”随即主动询问张氏的下落,“张奶娘去了哪里呢?”
阿音摸摸他的头,“张氏从你刚出生便照料你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是因为认知有限,眼界就到那儿了,并非存心恶毒,“阿娘放她出宫了,今后宫中不再收用。”
到了六月底,阿音临盆在即,李世民紧张得团团转,得知朝中有臣子的妻子也有孕在身,立即感同身受了,给人家放了假回去陪伴妻子。
七月中旬,正是炎热。
阿音正式发动。
她已有产子经验,即便怀得是双胎,也格外顺利。
黎明初升,霞光万丈。
她生下一对龙凤胎,一子一女。女儿率先出来,做了姐姐。
阿音跟李世民早早商议过名字的顺序,她轻轻抱着女儿,“你就是鹘宝啦。”旋即抚过幼子的额头,“雉奴。”
这两个名字,象征着纯白鹘鸟和五彩野鸡的幼崽。
重明和青雀趴在床沿,“弟弟是小鸡啊。”
青雀说:“我们可是人。”
“……”孩子,有没有可能你们全是小鸡。
李世民终于有了个女儿,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一门心思琢磨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李渊表示他想取一个,被李世民给拒绝了。
为此李渊生了两日的气。
还没出月子,因为名字这事弄得这两个男人神神叨叨的,阿音很无语。
杜者这些日子回宫住,照料阿音的月子起居。
“这是怎么了?回来就耷拉个脸。”阿音接过春儿的药膳,轻轻搅动两下,询问杜者。
杜者不说话,盯着她把药膳吃完才开口,“梁王是个骗子。”
李智云?
阿音微疑,“他骗你什么了?”
“骗了我一件好大的事,我一时难以接受。”
能让杜者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严重的事,可阿音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杜者究竟会在意什么事。
沉吟片刻,她问:“这个谎言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他主动坦白?”
“……最可恶的就在这里。”
“是他告诉我的!”
不然杜者可能都发现不了,正是这个发现,令她心惊,竟难以言喻地生出了一丝丝隐晦的恐惧。
“陛下有没有欺骗过你什么事?”
杜者无法对标参照任何人,心里五味杂陈,只好找好朋友宣泄。
阿音回忆了一圈,“他当然骗过我。”在一些小事上。
“那你当时……”
“很生气。”她搅动着汤匙,坦然道来,“遭遇欺骗生出情绪是人之常情,若你不在意他,便不会生气,恰恰好的愤怒,更能昭示出他在你心中占据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没有,恐惧吗?”杜者犹豫了会儿。
“恐惧?”阿音闻言稍感意外,随即凝重,“这份恐惧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好像从未认识他,这份谎言推翻了我对他的所有认知。”
见杜者的惶恐不似作伪,阿音的疑惑更重了。
“陛下骗你,你也会生气,那生气过后呢?”这话刚问完,杜者就后悔了,那当然是和好了呀,否则为何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可以窥见他们夫妻间的恩爱之情。
阿音沉吟片刻,认真对待,“生气之余,我会思考他欺骗我的缘由,若我身处他的境地,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若我也会,便不会苛责他。”
杜者被这温温柔柔的话给打败,“你就是这样的人呀,永远会设身处地的为旁人考虑。”
阿音否认,“不,你想错了。”
她愣住,“嗯?”
“我为陛下考虑的前提,是因为陛下时时刻刻为我考虑了。”
“不论是朋友间,亦或者是夫妻间,这些事情是相互的,若是一人单方面如此考虑、付出,那是傻子,一定会被辜负。”
握住杜者的手,阿音语重心长,“我不知晓梁王到底欺骗了你什么,你要擦亮眼睛,看清他,也看清你自己,你们相识多年……已经五六年了吧?”
“若他伤害你、辜负你,你不要原谅他,可若是有什么误会,也要弄清楚才是。”
杜者陷入沉思,良久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杜者走后,阿音跟李世民提起了此事,颇有些苦恼,“我竟想不起来你都骗过我什么。”
“……那就是不曾骗过你!”
“也不见得吧。”阿音没好气,“大事坦诚,小事不断。”
他就喜欢戏弄她,逗她。
李世民:“你就没有骗过我吗?”
阿音:“没有。”
“大婚后你我交谈,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假的吧。”
“……?”
两人翻旧账翻了半天。
比谁撒的谎更多。
事实证明两人半斤八两。
不过在大是大非上,确实从来不曾隐瞒过彼此。
两个孩子的名已经取好。
重明的大名叫做承乾,乾为天,是九五之尊之位,李世民便给二子青雀取名为泰,意为天地交泰,同样尊贵,如今幼子雉奴的名,便延续了这样的风格,取自‘为善不同,同归于治’——
从今日起,他便叫李治了。
女儿的名也很特殊,她的封号为长乐,是李世民心中的福星,《周易》有云:“日月丽乎天。”
正如日月悬于天,百谷草木长于土,象征着日月需要依托天空才能化育天下,光明要依附于正道才能化成天下。
而“质”字也有相同的内涵,代表着日月交合、互相依附。
无论哪个字,都点明了女儿是他与观音婢恩爱的结果。
所以,女儿的名便叫做李丽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为了养好身子, 阿音几次都是坐的双月子,身体最要紧,她从不亏待自己。
李世民也担心她有何处落下不好, 恨不得她在屋里不出来。
奈何这是他登基之后办的第一个满月宴, 她自诩皇后之尊, 非要出来不可。
连梳妆打扮的身影都透着欢快与雀跃。
见她心情实在美滋滋, 他自然跟着露笑,殷切地亲自帮她挑选首饰, “这个如何?”
“和裙子不搭。”
“那这个。”
“嗯…尚可!”
“观音婢绝世容颜, 无论簪戴何种首饰都是锦上添花罢了。”
夫妻俩凑在一起, 一个负责笑眯眯地夸夸夸,另一个推搡着说他油嘴滑舌, 面颊上却带着遮掩不住的欢笑。
说着说着他便亲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
阿音依偎在他身前, 神态好奇:“口脂是什么味道的?我都说了不能吃。”
她还真没吃过口脂,上浓妆后几乎不会开口吃东西,淡颜时用点心也会尽量不沾到口脂, 正经吃饭则要擦掉口脂。
他回答:“难说。”
更倾身了几分, “没尝出来, 还要再品一番才行。”
阿音的嘴巴被堵了个正着。
待两人姗姗从内室出来,重明正带着青雀扒拉小床, “阿娘,耶耶,你们在做什么呀?为何这般久才出来, 外面的人都等好久了。”他很疑惑。
还训上两个长辈了。
偏偏这俩人确实都有些心虚。
阿音:“……”
“多话。”李世民扭过孩子的脑袋,“向外走,军纪何在?”
重明一个激灵,抓住弟弟的手, 嘴里大喊:“是!末将谨遵元帅之命!”
“目标,崇教殿,跑起来,不许掉队。”
“是!!”
呼啦啦一阵,两个小的在前面跑,后面追了一大串保姆、奶娘、侍女、内监,不住呼喊着殿下您慢些。
青雀被拽着气喘吁吁,肥嘟嘟的小脸被颠得晃来晃去,央求说哥哥我跑不动了。
“你最会戏弄重明了。”阿音戳他胸膛,“明知道自打我哥哥跟他讲述你从前行军经历后,他便崇拜你。”
“强身健体有什么不好的?”李世民扬起眉毛,捉住她作乱的手指,“何况你瞧瞧青雀,他胖得都走不动道了,带着跑一跑不是坏事。”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哎哟的叫声。
两人害怕出事,连忙提步追去。
转过屋檐,人仰马翻的一幕映入眼帘——
青雀趴在重明的背上将人压得起不来,重明的双手且还揽着弟弟的腿窝。
周围的宫人想笑不敢笑,又担忧得紧,忙不迭凑近拉两个人。
“这是怎么了?”阿音问。
李世民一手提起来一个,把他们好生放下。
青雀身边的奶娘刘氏答话,“回殿下的话,魏王殿下跑不动了,撒娇让赵王背他,赵王殿下便当真蹲下身……但、但是没能站得起来。”
合着是被压趴的?
李世民无良乐出声,尤其是瞧见大儿子脸上的红色擦痕,他笑得不可自抑。
阿音掐他腰,使劲儿压低声音,“别笑了!”不知道你儿子最好面子啊?
重明原本还好,耶耶一笑,面颊腾地涨红,生起气来,“青雀!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以后都不和你玩了!”
“我不要!”青雀扭头冲李世民生气,“耶耶!我不许你笑话哥哥!”
“好好,我不笑,不笑……”李世民保证自己不笑了,倚在宫柱上擦眼角,脸上的笑却根本没消。
重明更愤怒,“我是说你,你太重了,你比阿冲都重。”
“啊?”这下,青雀无措起来,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肉肉,苦恼扭头找寻阿娘。
阿音正要说话,嘴巴忽然被李世民捂住。
“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你可别瞎掺合。”他笑意盈盈的,浑然不在意这个生气,那个又生气的。
两个人都是溺爱青雀的类型,他一哭着喊饿了,立马就给他吃,见不得孩子吃一点苦,也不是没试过克制他的吃用,奈何次次都失败。
若是他自己想节制,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两个小的吵吵嚷嚷的一路从寝殿走到崇教殿,青雀不情不愿答应哥哥以后少吃一些,陪他一起练兵跑步。
重明教育他,“以后不许跑不动就让人背。”
青雀:“哦。”
兄弟俩在前面说话,后面飘来耶耶轻描淡写的话:
“也不知是谁,弟弟不过央求了两句,便蹲下要背他。”
“……”重明面颊通红,怒气冲冲:“我不跟你说话了!呜呜呜呜——”
“哥哥!”青雀追了出去。
“气哭了吧?”阿音无言。
“无忌两句就能哄好。”李世民感到好玩的地方在于在孩子的世界,‘我不跟你说话’似乎就是天大的惩罚。
随后莫名其妙想到,观音婢也经常这么罚他。
或许是因为感知到满登登的爱,便有恃无恐,又或者对她们而言,他不说话也是一种很严重的惩罚,以己度人,所以才会拿出来威胁别人。
如此作想,他侧过眉眼看向她。
她比少时高了不少,面上化了端庄的妆容,不过眉眼流转间,仍能窥见她灵动的本性。
真是奇怪,人都说家中的妻子不过几年就腻歪了,他却不知所谓的‘腻歪’了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
踏入崇教殿,内侍已经唱名,五品以上的官员俱赴宴。
今日是陛下和皇后位及帝后所诞孩儿的满月宴,非同凡响,秦琼今日也来了。
李渊抱着雉奴,手里逗弄鹘宝,笑得满脸皱纹。
李世民一时高兴,当场赐天下与小皇子小公主同日生的人粟米,与民同乐。
宴间,负责前朝的内侍薛召踱步进来,附耳在李世民耳畔说了些什么,后者端酒杯送向嘴边的动作顿住。
等人走后,阿音低声询问,“怎么了?”
“义安王趁着入长安为雉奴和鹘宝庆贺之际,私联李德裕等人。”李世民面不改色,仍旧笑着冲高台下的官员们致意。
“义安王?”阿音心里揣度人际关系,不免疑惑,“李孝常啊。”他可是开国功臣。
“我记得他的儿子李义宗前些日子因劫盗作恶被诛杀。”
“父皇的旧臣,我罢免和贬职良多,本就引起一些人的不满,聚集在一起自然就是有了异心。”
“李孝常大抵是因为他的儿子。”
“李义宗被诛杀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不能因为他父亲是有功之臣,便处处包庇,何况他犯下的可不是能轻易忽视的小罪。”
阿音提起此人,便心生厌恶,这让她想起了已经死掉的李元吉,“他在地方胡作非为,除了大肆盗窃,还强抢民女,霸占人妻。”
“他的父亲是开国功臣,怎会缺钱呢?这人生来就是个坏种,不过是以盗窃杀人取乐,享受掠夺他人钱财、性命的快感罢了,若不制止,将来恐要酿成更大的祸患。”
“二郎杀他是对的。”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何况只是功臣之子,这一点阿音不会质疑李世民。
李世民笑笑,过了会儿才接话,“恐怕他要有异心了。”
阿音何其敏锐,精准捕捉到他脸上的那一抹欲言又止,立即追问,“还有什么,你没说全?”
李世民顿住语气,随即握住她的手,身子偏来,“长孙无宪似乎参与其中。”他说这话时,一直仔细留意着她的神态变化。
听了这话,阿音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眉毛狠狠一跳,一股火焰汹涌而至。
怕她过于愤怒,李世民忙低声安抚:“你别急,还不能确定涉事多深,应当是李孝常存心蛊惑哄骗。”
阿音咬牙切齿,简直不敢相信,“我不急。”
她抽手举起团扇遮挡下半张脸,以免下面的人看出端倪,“他自来就是个愚不可及的!有个做皇后的妹妹,他还要如何?”
她之所以不愿长孙家沾她的光,就是记恨这些人,也因为太了解他们的德行了。
他们一个个的哪儿有做官的天分?若是再干出什么蠢事连累她名声受损,她当真会恨得夜里睡不着觉!
李世民思索一番,“不若我派人,把他摘出来。”如此一来,也不会污了妻子的名声。
“不!”阿音矢口否认,转过头,她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直白,“二郎,你提拔他做右监门将军,已经是格外优待他,若他不知感恩、不懂满足,我便不容你再用他!”
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时机?
一个趁机剪去这个缀在她身后的包袱的好时机!
李世民意会,神态温和许多,“好。”
这对夫妻表现出来的性格看上去互补,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他们要做的事情,一定要达成,若是有拦路虎作恶,便会毫不犹豫地拔除!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半场满月宴阿音都不是特别高兴,长孙无忌没有立即出宫,特地过来关心妹妹。
阿音将事情和盘托出。
长孙无忌听完当即暴怒,“他胆敢?”
“不过是看你做了宰相,他却只是个监门,心有不忿罢了,”阿音愤愤不平,“他继承了家业,拥有父亲的人脉和家底,也不曾做出什么名堂来,到头来,这个监门之位还是靠我才有的,他有什么不满?又有什么资格不满?”
长孙无忌自来是个乐呵的人,脸上常常挂着笑,鲜少有人见他盛怒的模样,却不代表他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很小就跟着母亲、妹妹到舅舅家生活,虽然舅舅待他们兄妹宛若亲生,可他自觉寄人篱下,没有对别人家甩脸子的资格。
所以他一直很会说话,善于逗人开心。
“莫要着急,我这就弄死他于你泄愤。”长孙无忌轻柔拍着妹妹的后背,面容全然阴沉。
“不可。”阿音阻拦。
“你听我说,”她招招手,让长孙无忌附耳过来,“我同二郎商量好了,到时候就……”
静静听着,长孙无忌面色稍微缓和。
“这样也好。”
“事情我来做,哥哥绝不会让你的皇后之身沾染任何污点。”
阿音软下嗓音,仍像未出嫁时那样撒娇,“我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那当然,不疼你疼谁?”妹妹满头金饰,他竟然没地方摸,只好亲昵地捏捏她的脸,“可不要动气,你刚生完孩子,多想些开心的事。”
“没有不开心了。”阿音的确没什么好不高兴的,遇到这事情,郎君第一反应是包庇长孙无宪,哥哥则想提前除掉长孙无宪,都是为了她考虑。
她幼时的确受了些苦,不过爱这个东西,她从来不缺。
长孙无忌进宫时带了些贺礼,出宫带走的物件更多,拉了整整两辆马车才算完。
这都是皇后赏赐的,没人能置喙。
李世民见妻子是哼着歌回来的,就知道她被长孙无忌给哄好了,“我跟你说再多,都比不上无忌哄两句。”
“哪有?”
阿音心情好,走路步子也轻盈,宛若一只花蝴蝶扑入他的怀中,“二郎对我最好了。”抬起面颊亲他的下巴,“我亲亲你,不许生气。”
“你吃味啦。”
“没有。”
“没有~”她捏出腔调,随即探头,“当真?”
李世民托起她的下巴,指腹狠狠刮过她面颊处的软肉,“有的人,心情不好可怕得很,心情好了便又像个孩子那样装可爱。”
“你说谁装可爱呢?”阿音立即变脸,两手并用使劲儿捏他的脸,“说谁呢,说谁呢。”
“你说我说谁呢?”他骤然抱起人。
她吓了一跳,在他怀里闹来闹去。
内室一片欢声笑语,两人没一会儿便倒在床榻上,可惜阿音刚出月子,不能做亲密的事情。
两人方才亲了一小会儿,阿音便觉得不太舒服。
她气喘着,轻轻扯了扯衣领。
李世民视线下移,手指轻轻收力,“有了雉奴和鹘宝果真不一样。”
阿音顺着看了一眼,胸前的衣襟竟然被浸透了。
他不需要刻意俯身,便能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奶香。
“我好涨,不舒服。”她说得可怜兮兮,搂住他的脖颈,“二郎帮帮我。”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主动。
他的呼吸悄然加快,恨不能将她揉碎融进骨血中,再也不能分离。
他的记忆中,没有幼时吃奶的所有经历,乃至于一看见这个词,脑海中率先冒出来的是衣襟散落、迤逦而迷离的妻子。
她的腹部,他呆过,胸脯也埋过。
她不仅仅是妻子,更是供养他的人。
阿音半躺着,以全然被动的姿态接受他的采撷。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似乎郎君格外喜欢伏在自己的小腹上,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身心舒畅过后,她捧起他的脸亲吻过去。
夜幕降临。
到浴池简单沐浴一番,阿音张开嘴巴,对镜检查嘴巴,异物顶在喉头的感觉仿佛还停留着。
她不禁瞟了一眼李世民,他躺在浴池边一动不动,漆黑的长发荡在池水中,竟叫他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丽。
水下的胸膛、腰腹,乃至是腿侧都留有牙印。
是她留下的咬痕。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憋得很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俯身更进一步时,他迟疑犹豫了片刻,没有再阻拦,倒是抚着她脖颈的大掌轻微发颤。
春儿备下晚膳,见帝后一同出来,姿态比平日更亲昵些。
主要是陛下黏黏糊糊的,皇后走哪儿他就跟哪儿,眼睛还一直盯着皇后看。
皇后亲自夹菜,喂给他吃。
春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根本不好意思多看,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退出来了。
两人腻腻歪歪地用了膳,阿音提起春儿和葵的归宿。
李世民没什么意见,“那当然要选两个好的,她们对你忠心耿耿,万万不能亏待。”
“你问过了?她们都愿意嫁人?”
“愿意。”阿音说,“嫁了人也不是说就不留在宫中了,还像从前那样。免了夜里的值守,每月按时休沐即可。”当皇后身边的侍女,月例有不少,待遇也好,春儿和葵除非是傻了才会直接卸任。
“既如此,你是有了相中的人了?”
阿音眼前一亮,赶紧说,“有个叫苏燕青的,此人面若冠玉,任职监察御史时曾一日连上三疏,弹劾勋贵圈地,可见他性情刚正,正是良配。”
李世民笑出声,煞有其事地表示很意外:“这么一棵好苗子都被你瞧见了。”
“好官可逃不过我的眼睛。”阿音自得于自己的看人眼光,“他来日定然不会止步于此,很有前途!加之虽是寒门子弟,却勤奋踏实,春儿嫁过去不至于惶恐,来日也能跟着享福。”
“娘子所言有理,他太有前途了。”李世民非常配合,“那葵呢?”
“哎,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阿音忙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一般,“你还记得咱们攻玄武门时,有一个猛汉率二十亲卫誓死守卫芳林门吗?你后来赞他为虎贲。”
李世民不需回想,便知此人是谁,“崔延之,是博陵崔氏旁支,少时便以陌刀阵闻名,身中七处刀伤仍然不退,的确是个骁勇之人。”
“我已升任他为左右候卫中郎将。”
“我上回瞧见他在宫里夜间巡防时,同葵说了好一阵子话,关系不太一般。”
李世民反问,“上回是何时?”
阿音回忆,“嗯……三个月前了?”
“偷偷看热闹不带我,你我之间的感情很不好吗?”
“……”不是说正事吗!
“下回带你。”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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