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同不同意, 同不同意?”阿音搂住李世民的脖子晃动,一味地央求他,巴巴地凑近亲他的嘴角。
两人腻在莲花筵席上, 她几乎坐在他怀中, 撒完娇且还要亲自夹菜继续喂他。
李世民赶紧叫停, “脑子都晃成浆糊了, 还敢不同意?”菜真的还能吃到嘴巴里吗?
他凑近主动去咬递到嘴边的鱼肉,嘴里说, “我这就下旨赐婚。”
“那不行!”阿音立即放下筷子, 鲜嫩的鱼肉被摔回了碗中。
李世民伸手哎了一声, “……”
稍微细想一番,“怎么, 我同意得太慢了?”
“胡说什么, 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就知道污蔑她。
李世民:“哈哈。”
——你没少是。
阿音没想他笑这两声是何种意思,心里惦记的满是春儿和葵的婚事,她认真思索过, 决定还是好生对待, “也不能草草赐婚就作罢呀, 万一这两位男子心有所属,成婚后过得不好, 我岂不是错点鸳鸯谱了。”
“这有什么妨碍。”李世民不以为然,随口道,“心有所属就一起娶了。”
如何会有错点鸳鸯谱的事发生呢?
天子的赐婚大于一切,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把皇后的贴身侍女嫁给他们,这可是祖上烧高香才能有的事,不跪下来谢恩, 还敢挑三拣四?
没有这种道理。
下一刻,气氛骤然冷凝,胳膊被狠抽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李世民猝不及防,只听‘嘭’的一声,膳桌被用力拍响,抬起眼,妻子眼神不悦。
他略迟疑,反应了几瞬,“我说笑的。”
面上露出笑,小意哄人,“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没别的意思,春儿和葵嫁给那两人是去做正妻的,来日即便他们纳妾,有帝后坐镇,他们绝不敢宠妾灭妻。
这是他说一起娶了的原因,毕竟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要求别人不许纳妾啊,若他们真有心上人,又是皇后看中的,直接成全了也算省事。
“吃什么饭?”
阿音看他企图蒙混过关的表情,心中便生出冲天的火焰。
“心有所属就一起娶了?我看是你又想娶一个了吧,以己度人,觉得旁人也想。”
“我——”李世民愣住,被说得一头雾水,“我何时这般想了?”
“你瞧你这般用力作甚,手疼不疼?”说着,便要去握她的手。
“没有这般想,也能说的如此自然啊,凭什么心有所属了还得再娶一个?你是皇帝就很了不起吗?”
阿音一把甩开他的手,只觉得他的表情刺眼极了,怒火顶着往上烧,不仅是方才他说话时自然的言辞、轻慢的语气,更有他理所应当的态度,这一切统统像针扎进了她的心扉深处。
人在盛怒之下,难免口不择言。
阿音素来能言善道,便更甚了。
李世民几乎是在这句话落下,面子就隐隐挂不住,脸色克制不住地阴沉,却因理智和感情勉强撑起,“观音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还想凶我?”阿音这些年就没怕过他,一下站起身来,“怎么,要对我说不能对陛下出言不逊吗?”
“秦王好威风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世民脸上的沉色愣是顿住了一瞬。
说实话,好久没人叫他秦王了,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家国律法中的确有不能藐视君上、对陛下辱骂不逊的规矩,这是对皇帝的臣服和崇敬。
秦王就不一样了,褪去皇帝的外衣,他曾是秦王,更是李世民,是可以骂的。
李世民动了动嘴唇,这会儿真有些不悦了,“那我又说错了什么?”他那句怎么就是暗指他自己了?他哪个字透露过自己想纳妾?
阿音被他这句话给说愣了,他眼底的不悦那样明显,顷刻间,她整个人像着火了似的,烧得什么也不剩,“你没说错,你是皇帝,只有我一个反正也是委屈你了!!”
“你……”
李世民被她拿筷子砸了个正着,下意识避开。
两人以往小打小闹,也不是没有玩笑似的动过手,巴掌他也挨过,可那些都是情趣,这会儿她的愤怒不似往常。
他自然也不悦,然而待迅速抬起头,她的神态映入了眼帘——
她睁大了眼睛,明明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落泪露怯。
尤其最后一句话负气出口,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到底是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世民看见她这幅模样,哪儿还能动得起来气?什么皇帝不皇帝的面子,全都抛之脑后,只剩下了头疼。
两人刚沐浴完不久,他的长发没有正经束,更衬他皮肤白皙,紧皱眉头之下的眼睛狭长而飞扬。
夫妻俩总要有一个人冷静吧?平日冷静的那个人都是她。
如今她这样激动愤怒,他得做那个冷静的人。
李世民勉强扯唇,很快想通了里面的关窍,眼底的火焰霎时间朝向别人,“是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
“是你!是你!”阿音毫不犹豫指向他。
下一刻,手指猛地被握住拖去。
她没有防备,怒火被迫卡壳,吓得花枝乱颤叫出声,径直向着他趴倒摔了过去。
熟悉的怀抱张开,他的气息接踵而至,叫她到嘴边的尖锐话语不自觉软化,变成眼泪潸然而下。
粗略推搡了两下,阿音再也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哭出声。
李世民抱着妻子,就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耐心轻柔地拍打她的后背,容她安分乖巧地趴在自己怀中。
好一阵子,怀中人才缓缓平复。
他放舒缓了语气,“你说说,何以动这样大的气?我哪里说得让你不高兴了,你也不说。”上来便是拍桌阴阳怪气,大吼大叫,还要打他。
“方才不是在说春儿和葵的婚事?就算真让苏燕青和崔延之多娶,那也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怎么就让你想到我身上了?”
她心地良善,在外人看来总是温温柔柔的,实则脾气绝对称不上好,态度越冷硬多变,越说明是她心里的人。
阿音没有说话,她在想自己从前几乎没有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候,就算不高兴,顶多是阴阳怪气几句,冷下神色不开口。
趋利避害这件事情,在夫妻间也同样适用。
避免冲突,是她认为的保养感情的最佳秘诀。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就算是前一段为了长孙无忌做仆射之事动怒,两人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破除遮掩吵架。
可是有些情绪一旦出口,就止不住了。
她顾不得细想这样的变化是为什么,即便是被吼了一通他也低头哄她了,她便说出缘由,“你刚做秦王那几年,我们没有孩子。”
“你的其他兄弟都有孩子,就你没有。父皇为此想要给你赏赐女人,当着我的面也有过好几次,私下单独对你恐怕就更多了。”
李世民神色微动,没有否认这句话。
“我并不意外。”阿音的脸上犹挂着泪珠,没说两句就被他温温柔柔地擦去。
回忆起往昔,她竟觉得遥远,那时候的想法仿佛与此刻隔了一层,“同时也做好了准备,若是父皇直接赏人,我该如何安排,亦或者你哪一日带回来几个,我又该说什么,这些事情我曾在心中排演无数次。”
他想也不想便要开口:“我——”
“你听我说完。”
她阻拦他的话头。
“就算你真的带回来几个,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更不会动怒,为人妻室,便不能着眼于情爱,何况开枝散叶本就是妻子的职责,若是我不能生育,也要主动为你纳妾了。”
对上他的眼神,阿音认真说,“你我相伴多年,如你所言,在四五岁时我们的生命中就有了彼此,不是外人轻易能掺和进来的。”
“我从来不怕会有人取代我在你生命中的地位,我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少时玩伴,也是同盟伙伴,我们的命早就密不可分地缠绕在一起了。”
“那些在战场、军营互相依偎,交付后背的日日夜夜,岂是纯粹的爱情可以形容的?”
“若是此生就像我说的这样和你肩并着肩走过,我不会有遗憾。”微微顿了顿,她维持不住方才的理智,面容浮现波动,“可是不是呀。”
“你说你只想有我一个人,这辈子,我和你,就我们两人,这话是你说的,是你先承诺我的。”
李世民一直静静听着,握住她的手安抚着,“所以,你觉得我要反悔了?”
阿音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最后撇过面颊,“我问你苏崔二人若是有心上人怎么办,你说一起娶了就是,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可你当年面对父皇的赏赐,却坚持没有接受。你当时不是也有心上人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今日会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这句话?”
阿音也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想起来杜者那日说李智云骗了她一件事,让她感到不认识他了,对他生出恐惧。
“是做了皇帝,让你觉得这天下无人能忤逆你的任何决定,还是你当年的拒绝只是不想让我生气、只是为了遵守只有我的那个约定?根本不是心里真的不想要。”
“的确没有人在我面前嚼舌根,是我自己偶尔会这样想,你已经成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何况区区美人?哪一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你真的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后悔对我许下过诺言吗?”
或者说,今日他的这句话,是个点燃她所有情绪的导火索。
李世民听了这一席话,难得陷入凝滞。
他知晓妻子是一个很聪明很敏锐的女子,能通过许多细枝末节里窥探出事情的本真。
她这样说,倒真让他也跟着剖析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良久后,李世民开口了:
“那句话,是我说的不对了。我想了一下,若是咱们的女儿来日要嫁给那样的男人,我绝不会认同。”
“把驸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身为驸马,就给他老实地只守着公主,决不能纳妾,就算公主找面首,驸马也得受着。
换一句冷血的,归根结底是他完全不在意春儿和葵,她们婚后过得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句话全然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说的,这个世道男子纳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了,更何况能入朝为官,不是身份尊贵便是满腹才华,那就更自然了。
他本身从未带入他们去想多娶和纳妾的事,只因人在放松的状态下容易随心所欲,这才口无遮拦。
“我的确存过一定要信守承诺这样的想法,”不等阿音说话,他立即补充,“不过,跟你想的不一样。”
“信诺方为君子,我不认为重诺有什么不对的。”
“我信守诺言是出于对自己的高要求,而非面对诱惑克制不住了,用以约束自己,你能明白吗?”
说白了,他认同男子三妻四妾,同时也把自己跟那些男子隔离开。
他自认为自己跟他们不同,他们是比不上他的。
他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
皇位?虽受了些苦痛,最后得到了;心爱的女人?经年累月之下身心也都得到了,且许下诺言只对她一个人好。
他要做个好皇帝,成为圣明之君,也要做个好丈夫,成为只爱一人的专一之人,这是他对自己的双向标准和要求,跟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份要求的最终驱动力是爱,他有野心,所以想做明君,他爱她,所以想只专一于她。
若是没有野心,也没有爱,这两条准则便不是准则了。
“聪明的人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会被外界的庸俗之物蛊惑干扰、让自己的心游离在外。”
“我要的是你。”他执起阿音的手按向自己的胸膛,“我的心,在这儿。”
阿音的手指仿佛被烫到,一下缩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感受到它的跳动了吗?”
她抿唇,掌心处‘砰、砰、砰’震动人心,紧贴着他胸膛的皮肤微微发麻,那心跳强而有力,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上。
“至于你所说的美人,这世上美人万万千,我若真想要,要的过来吗?”
“其他美人,自有其他才子去配,与我何干?”
阿音猛地抬起眼睛,追寻向他的目光。
眼前之人神色不似作伪,眼底满是她的倒影:“在我心里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
话至此,李世民还有闲心说笑,“再者说,你担心我做了皇帝,会觉得只守着你一个人遗憾,难道就没想过我会不会担心你做了手握实权的皇后,又是否会起豢养男宠的心思?这在史上也并不罕见吧。”
阿音被惊到,“你——”
“我从未想过,你怎能这样想我。”
“我也从未想过啊,你怎能这样想我。”他刻意学她的腔调,做出伤心的模样,就连小表情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抽手推他,没推动。
他根本不容许她逃离,单臂死死锢住她的腰肢,将她扣在他的怀中。
面上明明在笑,姿态却空前强势。
阿音还没想好,见他又这样打趣她,便故意道,“那我要真的要豢养——”
话没说完 ,嘴巴忽然被他捂住。
扒拉一下,扒拉不开。
正当此时,他的脸庞忽然迫近,阿音被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用力捂她的嘴,视野亦被他占满,“不吉利的话,休要提起。”
“这只是戏言。”她口齿不清,模糊顶嘴。
“戏言也不行。”
“你多看别的男人,只能证明他的命不好,我会亲自送他重投好胎,以待来世。”说这话时,他甚至在笑,神态笑意盈盈的。
能把杀人说得这么委婉……
阿音没被吓到,她感到微妙,心底生出陌生的冲动。
方才盛怒之下骂他的心绪回笼,再次占据头脑。
待她反应过来,手臂已经倏然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距离和姿势不好再捂她的嘴巴,于是李世民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手,改为护她的后肩,两人挨得愈发近。
“我不会这么做。”
“嗯?”李世民微微侧眸,妻子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的脸颊正贴在他的耳畔,温温软软,呼出的气息也是热的。
她抬起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眼皮上,指腹滑动,自上至下顺过纤长的睫毛,在唇瓣处停留。
“我相信你,你我只有彼此,若是来日你失约,我就……”阿音重新摸向他的眼睛,神态直挺挺的。
“挖了我的眼睛?”她还没说,他倒先扬起眉毛补上。
阿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欢喜的笑,“二郎…”
他笑出声音,举止愉悦,掐起她的下巴凶狠吻上,唇齿间溢出一句话来,“乐意至极。”
阿音的心跳加快。
她明白自己方才的失控是为何了。
由爱可生怖,她爱二郎,所以为他生出嫉妒、愤怒、恐惧、占有欲,甚至因为他一句话说的不对产生怨念。
在这一刻,她与年少时的李世民产生了重叠。
原来在她少时觉得他莫名其妙和犯病的时光里,是因为他因她生出了嫉妒、恐惧、占有欲乃至是怨念?
两个人的爱虽然不太对等,但好在,她终于追上了他。
他亲自打开了她有关独占欲的大门,所以从今以后,她不能接受他再看其他女人一眼。
作者有话说:
是一章夫妻二人的内心剖白,营养液已经七千多了……仔细算算欠了六更,我明天开始真的要加更了啊啊啊!刚好明天是新的一周,林宴歌你要重新做人啊!ps:打下我的笔名,想起来这本书开文不久后,有个民音读者说我笔名的首字母是凌烟阁,给了我不小的震撼。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我还只是个爱看动漫的死宅,对古代的皇帝们一窍不通,更不认识二凤是谁,倒是通过看电视剧听说过长孙皇后(电视剧叫啥忘了,剧情也忘光,就记得长孙无忌是个大坏蛋反派,貌似是先帝留有遗诏不能杀长孙无忌,给男女主造成了很多困难,想起这些猝不及防又磕了一口),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pps:下本应该要写刘彻,有没有宝宝提前收藏一下哇~书名叫《金屋藏娇》,就在下方挂着!
第82章
葵知晓帝后为了她们的婚事大吵了一架, 虽然很快和好如初,这事却仍令她们惶恐。
满月宴过后,龙凤胎一日一个模样, 叫人稀罕。
李世民毫无仪态可言, 跪在床边一手握一只女儿的小脚, 作走路状来回蜷她的腿, 蜷一下她便‘噗’一声放个屁。
孩子也是个傻的,被自己的屁逗得哈哈大笑, 露出一嘴肉乎乎粉嫩嫩的肉色牙床。
阿音轻轻晃动摇篮, 雉奴睡得不安稳, 小手握着她的手指不肯丢开。
看了会儿幼子,她偏头埋怨, “女儿来日若是知晓小时候自己有过这样丢脸的时刻, 不得跟你闹?”
“这可都是宝贵的回忆,怎么是丢脸呢?”李世民没有回头。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身拍了拍手, 倒不是真顾及女儿的面子, 而是婴孩拉屎尿尿控制不住, 别一会儿连汤带水随着放屁崩他身上了。
……他有点儿害怕。
两人说着话,薛召打外头踱步进来, “陛下,皇后,苏中丞和中郎将来了。”
“哎呀, 来得这样快吗?”上首是皇后明快讶异的声音。
“你的事情,怎会有人怠慢?”陛下在笑,声音很轻,听来柔情惬意, 没有丝毫御前的威仪,就像寻常人家的丈夫。
薛召含着一丝笑,不乱看,也不随意接话,神态稳重,顺从上意做隐形人。
陛下登基以来,吸取前朝的教训,严格限制宦官权力,因而他并未拥有倚重的内监,宦官只能负责守门、打扫、传达诏令等杂役,没有一丝一毫的干政可能。
曹瑞从前是太上皇身边的红人,陛下没有革他的职,而是调遣他去了后宫,听从皇后之命。
薛召猜测在陛下的夺权中,曹瑞可能或多或少地帮过皇后,从而得以留下一条小命。
至于前朝陛下自己的身边,则提拔了向来安分守己的他。
他在内侍省官职仅有四品,却已是内侍省的顶级品级了——陛下不允内侍省有超出四品的品级。
得到带人进来的命令,薛召默不作声退下。
苏燕青和崔延之在东宫外静候多时,两人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彼此并不相熟,气氛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春儿和葵听说这两人在外面等候陛下和皇后的接见,忍着没出来偷看,春儿还好,她不认得苏燕青,即便心中羞赧不自在,也能强忍着镇定,葵却不同,她这会儿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头顶快要冒烟。
“你跟他到底到哪一步了?”春儿实在忍不住,拿胳膊肘顶她腰。
“我……”葵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春儿姐姐,我心里难受。”
“怎么?”
“陛下跟殿下因咱们二人的婚事大吵一架,你说咱们真的能——”她欲言又止。
“夫妻间哪儿有不吵架的?”春儿好笑,“他们是人,又非神仙,再者说了,他们可是少年夫妻,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啊,这不,吵架当日便和好了。”
许是见葵着实惶恐,春儿倒安慰了起来,“你别害怕,若他们真有些什么,也不会一起召见他们两个。”她下巴指了指外头。
安慰了一通,葵稍好了些。
还要再说些什么,薛召已经带着那两人进来了,葵匆匆垂下头,依着规矩侧身微微屈膝。
崔延之一见葵就露出笑脸,奈何人家没抬头理他,他只好重新收起笑。
苏燕青是文臣,重规矩,不过面对人生大事难免心生好奇。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两个侍女,心想,春儿姑娘没见过他,应当也好奇他,盯着他看的那个就是了吧?
对方骤对他的视线,微愣,旋即侧身避开,灵巧消失在殿门外。
朝着丽正殿走去,苏燕青心有所想,微微回过眸——
殿门处露出半张人脸,正狐疑且仔细地打量他。
见他又回头,她立即缩回了脑袋。
“嗤。”
苏燕青闻声,皱眉转回头。
“看入迷了?”崔延之调侃,上下扫了他一圈,“想不到你这个书呆子还有这样一面。”
苏燕青没有情绪:“入了宫,崔兄当谨言慎行。”
没意思。
崔延之撇嘴。
半棍子能打出一个屁来吗?
按理说这种动不动就喜欢写奏疏跟陛下告状的文臣,最擅长拿笏板互殴了。
刘文静和萧瑀不就是吗?
听说这两位大臣多年前就打,现在还打。
前几日刘文静拿笏板把萧瑀脑袋给打破了,也不知道象牙笏板怎么会打破人的头,又不是铁做的。
萧瑀捂着脑袋喷毒汁,险些把刘文静给气厥过去。
陛下在台上嘴角狂抽,就差没下去一人给他们一脚。
哎,苏燕青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他骂不过人家,也没有自保的能力,被骂了被打了,只会生闷气,生完气抄起奏疏就是干。
这不完全是耿直的愣头青吗,依崔延之看,这人就是读书读傻了。
还好他不怎么读书,脑袋还算聪明。
入了丽正殿正殿,二人行礼问安,皇后叫了起来。
阿音命人赐座,给他们上了好茶和点心,耐着性子将人一顿盘问,除了有心上人与否的问题,她问得最多的就是家中父母恩爱与否,与兄弟姐妹之间感情如何。
又借用典故,询问他们的看法。
其实听这些人如何描述家中之事没有必要,人人都会粉饰,内容真实性存疑,她真正想做的是从这些描述和言辞中窥探出他们的本性和倾向。
闲谈一个午后,终于敲定下来。
阿音很满意,叫他们来之前,她已经事无巨细地派人查过了,今日这一遭不过是过个明路,也为见一见他们本人。
她问他们是否愿意娶春儿和葵为妻,二人俱都答应下来。
崔延之是个话多的人,当即连声保证自己来日绝不纳妾,当效仿陛下与皇后恩爱。
阿音一笑了之,没有表态。
这两人都没有所谓的心上人,她却因为此事和郎君吵了一架。
处理完这事,阿音寻春儿和葵详细商议了一番二人的婚事,告知她们届时陛下率先下旨赐婚,为表喜庆,大婚典仪放在明年的年节里,让她们从丽正殿出嫁。
回到寝殿,已经到了用饭的时候。
膳桌上摆满了阿音爱吃的,郎君没有先用,他是个随心所欲的男人,向来不规整,在自己舒心的地方更是放肆极了。
这里一本奏疏、那里一本奏疏的摊着。
坐也没个坐相,他正面仰倒面朝房梁,双手端着一本高高举起来,也不知是读到什么不耐烦之事,唉声叹气地坐起身挠头。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奏疏重新挺直脊背。
抬起眼睛微瞟,发现是妻子,旋即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放松下来。
“怎么了这是?”阿音偏头瞧他,“重明看不懂房玄龄留的课业,也爱这样抓耳挠腮。”都跟他学了去。
“这些人当真是被父皇惯坏了,你瞧瞧这些奏疏写的都是什么玩意?”他烦得要死。
阿音捡起他手边的展开细瞧,好家伙,第一眼就被震到了。
连着展开,通篇辞藻华丽,堪比骈文……却全用来了拍马屁,满满登登、细细密密的文字读下来,信息量只有两句话:陛下我这儿遇到了一桩命案,不过我能处理的。陛下我想您了,昨夜梦见您英明神武的模样,想您想得睡不着,便早早到任上处理庶务。对了,我能回长安看您吗?
“图穷匕见,这是图穷匕见!”李世民指着奏疏无语凝噎,“有这么短的舆图吗?!”
想回来就想回来,说什么想他想得睡不着觉,肚子里有点哄女人的招全使他身上来了,这像话吗?
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早前已多次下令,奏疏务必言简意赅,述重务即可。”他想起来便怒不可遏,十本奏疏,八本都是这样的,有要求还好,没有要求的那是马屁硬拍啊,还以为后面有重要的事情呢,一句都没敢跳过,结果看到最后竟然全是废话,“这些人是没长耳朵还是眼瞎了?”
李世民觉得自己快有内伤了。
阿音:“……”
顺着坐下来,她默默然,“没准他们以为你装客气呢。”
“我不是父皇。”李世民摆着手,脱口而出。
此话出口,夫妻二人静了一瞬。
忽然齐齐扭头看外面——
殿外鸦雀无声,唯余高悬夜空的圆月存在感极强,帝后用膳时不需人进来服侍,由是此刻宫人们各有事务忙碌。
没有人,东宫亦密不透风,绝不会有对话泄露的可能。
或许,这就是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心虚?
毕竟两口子平时说点这那的,都是放下床幔在榻间说的,说完别人的是非,心里还有点狼狈为奸的刺激感,经常腻腻歪歪地滚在一起亲热一回。
这么正大光明、穿戴整齐,还是头一次。
搞得李世民有点想脱衣服。
阿音松了口气,转回脑袋,一把把他的手拍开,“你正经点。”
“我整理衣襟也不许?”李世民一本正经,理了理衣领,正襟危坐,侧过来的眉眼不怀好意,“也不知皇后的心里在想什么脏东西。”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不过到底是出月子已经三个月了,夫妻俩稍想此事便天雷勾地火,阿音给他出主意解决奏疏之事,李世民也觉得还是先用饭为好,于是一道上了膳桌。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李世民偏爱的一道菜,鲈鱼脍。
此为河鲜名菜,鲜爽清甜,入口即化,就是制作的工艺复杂了些,略显奢靡。
他登基之后便不怎么吃,今日立冬,尚食局才又做了它呈上来。
其余主菜是秘制鹿肉,到了秋冬该吃养生菜,这菜是阿音点的,辅之以三两碟猪油炒时蔬,格外下饭。
吃饭间,听外面闹了起来。
春儿进来说重明和青雀又吵架了,这两个混小子向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能因为一个玩具吵得面红耳赤,互相哭嚷着用眼泪把殿宇淹没;转头又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互相替对方挨耶耶和阿娘的骂。
夫妻俩起初还新鲜,后来也懒得断官司,第二日定然和好,干脆就当没听见,静静继续用饭。
阿音默默看了一眼醋芹,“吃完起码要漱口净牙三回,不然别亲我。”
李世民:“……”
他说,“我听说魏征爱醋芹如命。”
毫无疑问,这是转移话题。
“那他夫人得也喜欢醋芹吧?”不然魏征爱醋芹如命,不得被醋芹腌入味?怎么受得了的?
“不知晓,不关心。”
“……”
阿音被逗笑,旋即瞪了他一眼,主动给他夹了一块醋芹。
用了饭,各自梳洗一番,两人很快便你侬我侬地勾搭在一处。
他拥着她,彼此气喘难平。
含糊安抚说待会儿再慢慢玩,忍不住先来一回。
阿音方明白干柴为何会被迅速引燃,实是它干旱许久,未经甘霖滋润,这才会稍有火苗,便轰然着火。
昏暗中,她看不清周遭的所有。
所有的注意力聚焦于一处,热气沸腾间,感知到他的手掌从身后覆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面颊贴在柔软的被上,这让她有点难以呼吸。
没多久,唇瓣被他的手指揉开。
阿音下意识张开嘴巴,任由他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舌头、柔软的口腔。
“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奇妙?”
声音从后面传来,尽在耳畔。
阿音回了句什么,声音颤成碎音。
他的笑声接踵而至,带着些刻意为之:“能骂我、亲我,还可以容纳我。”
她的神志被这句直白含混着调笑的话弄得倏然清醒。
容纳?
其实容不下。
她就连吃葡萄都做不到一次塞数颗,喝药膳时,怕苦喝得急些甚至还会呛到。
上回他迷乱之际按她后颈时,她差点没咬他。
“啪”的一声。
李世民侧颈被她反手用手背扇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她倒是炸得浑身通红,“胡说八道,我生气了!”
“生气了会如何?”
“会咬你!”
他扬起眉毛,入鬓长眉好似锋利的刀刃,出口的话却若滚烫的水,不怀好意地一寸一寸烫过来,“不是正在咬我?”
偏偏说得正经,只能从他的眉梢中窥探出几分意有所指。
阿音很快反应过来。
还没动手,他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交叠撑在脑袋前,如此一来她毫无反手之力,被压得密不透风。
他还在装模作样地认真喟叹,“阿音打人好疼。”
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捆书带出现,她倏然瞪大双眼。
“只好先绑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第一天就食言了【抱头鼠窜】今天陪朋友去做产检了,她老公公司忽然有事,可恶!明天一定!
第83章
翌日, 日上三竿。
阿音醒来,第一反应是手腕酸麻,下半身胀痒。
酸麻源于手腕处的那几条淡红色的勒痕, 下半身, 不用想。
稍动一下, 惊心的疲乏顺着腿骨翻涌全身, 她坐起身低头检查自己——好多咬痕。
真的不是存心报复她?
她上回也在他差不多的地方咬出好几个牙印,当时他躺在池边一动不动, 仿佛被蹂躏过的娇花。
那她昨夜是何种模样……
阿音都不敢想,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忽然想起什么, 倏然翻开被子倾身而去,他的枕上正放着一张浅色裁纸——
纸略厚, 显得比寻常的稍硬, 许是被频繁打湿过,此刻干涸后皱巴巴的。
它是从道德经上裁下来的某一页插画。
画中精细描绘两人交叠的身姿。
身形纤细之人背身被压在小筑拱门边,桃花树掩映间, 高大些的身影若隐若现, 前者的双手被捆绑按在头顶。
衣襟散落在桃花树下。
更多的细节看不清, 被墨迹晕染遮挡。
阿音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把丽正殿翻了个底儿朝天, 愣是没找到其他插画被藏匿于何处,难不成他真要一张张照着做?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说起来便恨得牙痒痒。
昨晚他变态劲儿犯了, 把纸打湿贴在她胸前,说要仔细观摩,这样看得清。
随即感慨好粘的水,贴上居然不会掉。
她没手揍人, 气得张嘴狂咬他,却被反向折磨,弄得她神志全无,连同瞳孔俱在颤抖,仿若一波接一波的浪涛将她拍打在巨石上,容不得她有片刻的逃离。
接受度被强行拉高直抵阈值,以至她哆嗦着丢脸尖叫出声,到最后他却还要怪她总是晃动,让他看不清插画内容了。
——不是人!混蛋!
当夜,李世民从两仪殿返回丽正殿。
刚进门,便闯入了天罗地网的陷阱中,他神经一绷差点还手,好在关键时刻瞧见妻子手里攥着绳子,正气呼呼地冲他缠过来。
心神得以放松,李世民没动,被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
“把他嘴巴堵上!”她颐指气使指着内侍下命。
省得待会儿说什么不中听的下流话。
一应内侍拼命扎着头忍笑,连头也不敢抬。
谁敢笑?
又有谁敢信?
若论武艺,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近陛下的身吧?
可他今日却老老实实地任由皇后把他困得这样严密,像个文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似的,没看错的话,陛下甚至还在装惊慌失措?
内侍取出干净的布,蠢蠢欲动,又心有余悸地害怕,几步上前不敢大声说话,“陛、陛下,得罪了。”
“啊。”陛下主动张开了嘴。
又是一条命令示下:“把他扔进内室去!”
于是几个人扛起陛下,做贼似的把人放扔到床榻上,随即乌乌泱泱你推我挤地从内室逃跑。
生怕谁跑得慢一步被追责。
阿音端着茶盏来到内室,床榻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侧身躺着,嘴里松松垮垮叼着一块干巾,见她进来,眼睛猛然亮起。
她冲他甜笑,取下来干巾,表情忧心忡忡,“郎君口渴了吧,先喝一口。”
“是正经的茶水吗?”就没有加点什么春.药?
“喝你的吧。”茶盏用力塞他嘴边,从唇畔溢出。
怎么还问得挺遗憾的?
阿音笑眯眯看他喝完,视线在他的唇角处停留,轻飘飘道,“看来你不口渴,怎么流的到处都是?”
说着,故意俯身,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唇角,将残存的茶水吃去。
李世民原本还在悠闲,目光下移,动作也就此顿住。
她犹然笑着,柔软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胸膛,如同临水曼妙生长的纯白芙蓉,漫漫然吻在他的唇上。
要做什么呢?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趁着亲吻他唇角,引他意乱情迷之际,阿音小动作连连。
等李世民觉察到不对,右手已经被她给绑在床头了。
他大惊,正要反抗,妻子竟直接坐在他胸膛上,随着难以言喻的软绵压下,一股香味顺着轻薄的裙摆沁入他的鼻息。
——这何止是胆大?几乎是放浪!
他嘴唇动了几下,惊愕的目光连连流连,跟粘在她身上了似的,丁点儿舍不得挪开,企图从裙摆处往里看。
于是,另一只手也被绑住了。
李世民动了动手腕:“……”
挺好玩的。
阿音俯身点他脸庞,“如此浅显的美人计你也能中招,昏君。”
他扬眉,“那你岂不是妖后?哪有半分端庄模样。”
阿音眼神一转,轻解罗裙,很是幽怨,“陛下,妾可不是什么妖后,而是臣下之妻,您青天白日的跑到这里来?也不怕被外人知道了去 ,损害了您的圣名?”
他脑袋轰然一阵,当即大怒:“什么臣下之妻?你还想当谁的——”
话音未落,她柔软的手掌‘啪’的一下,不轻不重扇在他的宽阔挺起的胸膛上。
这一巴掌,把他从翻涌的酸海中捞出。
上首的阿音笑意盈盈,故作矜持,“妾乃是太原李家二郎明媒正娶的妻子,陛下听说过他吗?”
“若非他待我不好,怎能让陛下钻了空子?”
李世民逐渐清醒,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按照‘道德经’的内容在作戏。
她的丈夫是十六岁意气风发的李二郎,身下则是正当盛年的当朝天子。
几乎是同时,有些东西便蠢蠢欲动了。
下一刻,眼前昏暗下来,淡淡的馨香笼来。
透过布料的细带,他辨认出这是妻子的肚兜——被盖在他脸上。
这一次,他痛并快乐着。
分不清是痛更多还是快乐更多。
到后半夜才传膳。
尚食局一直不曾歇息,支着火炉等待丽正殿传信儿。
听说帝后忽然想吃暖锅,的确正值冬日,吃些热烘烘的身子暖。
香味把两个摇篮里的孩子香得睡不着,在偏殿哇哇哭。
为人父母的,难免疼爱幼子,还不曾用完膳,俩人就到偏殿探望龙凤胎。
随着这几个月度过,两个孩子五官日渐长开,一个个皮儿白脸圆的,尤其是眼珠子黑黢黢,睫毛纤长卷翘,谁看了不夸一句相貌出众?
雉奴的嘴巴更红艳艳一些,身为男孩儿,他容貌竟然更像女子。
他非常爱哭,动不动就抽泣,看着可怜巴巴的,像一只新鲜出炉往外冒水珠的肉包子。
鹘宝抬起小手便抓他的嘴巴,想来是被吵得不耐烦,生闷气呢。
“哎!”李世民惊了一跳,急匆匆把女儿抱起来。
阿音不轻不重拍她的小手,“你做什么呢?不许抓弟弟的嘴巴。”
鹘宝仰着头嗷嗷哭,绷直了身子小脚乱踩一通,连怒音都出来了。
“我看她是困得不行,想睡觉。”阿音说。
“雉奴白日不醒,夜里不睡,着实是跟她睡不到一处去。”李世民也头疼。
还能怎么办呢?
夫妻俩把女儿抱到寝殿,今夜和她一起歇息。
李世民走前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催他快些入睡。
小床上的雉奴爬来爬去,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大眼望着耶耶和阿娘离去的背影。
奶娘柳氏好笑,戳戳他的小脸,低声道:“殿下还是要夜里睡觉为好,莫要再乱玩了。”
他竟不哭了,用力闭上黑黢黢的眼睛,背对着她撅起屁股,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柳氏感叹,好听话的小殿下,跟前头的赵王和魏王全然不是同一种脾性。
这边把女儿放到寝床上后,夫妻俩蹑手蹑脚出去继续用膳,说话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阿音吃不动了,懒懒靠在食桌边看着李世民吃。
俩人正在商议如何给李建成和李元吉留后的事情,毕竟这俩人的儿子都被李世民为绝后患给杀完了。
如何留后,过继是最简单之事。
提起这个,阿音心有不忿,“当年若非你我阻拦,太上皇便要把青雀过继给已故的三郎。”
三郎是李渊早亡故的嫡三子李玄霸。
“我就这么两个儿子,过继一个出去不是剜我的心吗?”她当时便决定太上皇真下旨,她绝不容忍。
李世民听着,倒没觉得妻子生气不应该,“好啦,这不是没有过继?”当时他对李渊卖了一通可怜,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父皇子嗣众多,从这里面挑几个过继给大哥和李元吉便是,想来他也不会有意见,明日我去太极殿询问一番。”
“合该如此!”阿音赞许。
“把谁过继出去呢?”
李世民没多想,“你不想看见谁,就把谁挪出去。”这还不简单。
“那可太多了。”
“……”李世民笑出声,“说来听听。”
“李元昌,他把鼻涕抹我裙子上。”
“还有李元礼,说我长得好难看,没有她阿娘漂亮。”阿音怒,“我也并非要同其他人比,凭什么说我好难看?我看他才是好难看,长得像太上皇的都——”
阿音悬崖勒马,抛给郎君一个你意会就行的小眼神。
“那就过继这两个,”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一脸深沉,“其实父皇年轻时也算俊俏。”
“?”
她大惊失色,“那你不会老了也变吧?”
“……”笑容消失之术,赶紧割席,“我长得像我阿娘,你看不出来吗?”
“我仔细看看呢?”
他把脸伸过去,任由她捧着仔细端详。
拿绢帕擦了擦他的嘴巴,阿音一脸严肃地仔细打量他的面容,罢了道,“好俊俏的郎君,即便是年老,也一定是颇有韵味的老头。”
李世民还真幻想了一番,可惜想不出来观音婢年迈是何种模样,只能先自信敞声,“当如是!”
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自卑为何物。
他永远自信张扬如头顶的烈日,肆无忌惮地灼烧所有人。
“小点声!”
“哦,险些忘了。”
两人重新窃窃私语。
用了晚膳,仔细沐浴梳洗过,夫妻二人重新躺下。
床榻上的乖孩子小手摆在自己的耳边,以投降的姿势睡得香甜。
俩人怕睡着之后会压着她,便拿被褥把她给围了起来——
这不是没有原因,无论睡前夫妻俩是怎么样的,次日醒来一定是亲昵地靠在一起。
孩子还小,脆弱得很,压坏如何是好?
青雀和重明也没有跟两人一起睡过,女儿是躺在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
阿音睡得不太踏实,总是半梦半醒。
天色刚蒙蒙亮,身边就有了动静。
床幔外,薛召正跪坐在软毯上整理李世民的衣摆,他自己则抚着衣袖,侍女将头冠举起来小心翼翼佩在他发间。
女儿已经醒了,抬着手抓床幔上的穗子,有时能摸到,有时摸不到,她静悄悄地,就一个人玩,也不闹。
阿音捧起她的小脸亲了一口,她当即笑出声,来回扑腾双手去摸她的脸。
听到动静,李世民侧过头,“醒了?”
阿音还有些困乏,只嗯了声。
“左右宫中也无甚大事,曹瑞也在,你多歇歇,”起身摆了摆手,薛召后撤退下,他走到床幔边掀开,“我看你昨夜没睡多久,总是醒来,她在这里,你也不习惯。”
“你不也是吗?”
“我不困。”
“那你把她抱出去吧,也该吃奶了,我不想动。”她声音沙软,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衣摆。
李世民怜爱了,轻轻揉揉她的面颊,“好,你睡吧。”
奶娘旬氏瞧见是陛下亲自送小公主回来,当即从席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接过来。
陛下身穿赤黄色圆领袍,这是要上朝,她可不敢耽误国政大事。
小公主骤然离了耶耶的怀抱,伸着手啊啊叫出声。
陛下软下神色,闻声哄道,“耶耶忙完正事再陪你玩。”
旬氏心道,忙完正事明明是去陪皇后玩了,您对几位小殿下说的这些话可没一次算数过。
阿音睡饱了起身梳洗用膳,晌午李世民忙正事在两仪殿用膳没回来,听说他留了房玄龄等诸位大臣议事,便让尚食局添了几道菜送过去。
没多久,过继子嗣之事被李渊应允。
改号加爵的事情也被办妥。
阿音密切留意着李孝常企图谋反之事,这人最近动作频频,已经勾结了手握禁军兵权的刘德裕、同样是禁军统领的元弘善。
其中长孙无宪负责宫门守卫,无疑是政变的关键内应,他既然要紧,李孝常自然费大力气拉拢。
李孝常等人以谶纬预言的名义,密谋用宿卫兵作乱,李义立甚至为他造势,说他有王命。
阿音听了直冷笑,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们天真,这计划漏洞百出,早就被朝廷察觉,偏他们当自己捂得密不透风呢。
“什么王命,我看他是有王八命。”
李世民颇为无语,“王八是个长命的,你到底是骂他,还是祝福他呢。”
阿音:“今天让尚食局炖王八汤!长命还是短命,我说了算!”
李世民甘拜下风,“王命在你,王命在你。”
当夜,上的膳食真有王八汤。
别说,喝来鲜香,颇有滋味。
十二月底,天空飘雪的时节,李孝常等人伏诛。
长孙无宪身为同党,理应连坐。
阿音摩拳擦掌,换上端庄的衣裙亲自到两仪殿,当着诸臣的面跪下便冲李世民落泪求情。
“陛下万万不可,”她敞开声音,神态柔缓情切,潸然泪下的模样若梨花带雨,“妾身本不该干预朝政,更不该为安业求情。”
长孙无宪的字是安业,因而阿音以安业代称。
“可若他被诛杀,恐被天下人误认为您是为了妾身挟私报复,您御极以来施仁政,妾身怎能容您的名声因此事受污?”
这一套一套的。
刘文静陷入短暂的惊讶,旋即反应了过来,这……
下一刻,陛下一脸痛彻心扉,立即扶起她,“皇后何必如此。”
别人不知道,刘文静还不知道吗?
“……”夫妻俩演技真够登峰造极的。
比从前精妙多了,他差点没看出端倪。
皇后的话说得简单直白一点,就是:哎呀别杀他呀!起码别下旨杀他呀!天下人误会是我故意报他当年把我和家人赶出门的仇怎么办?我的名声最要紧。
挠了挠眉毛,刘文静干咳两声,眼观鼻鼻观心。
扭头一看,房玄龄竟然一脸哀痛……不是,你也演上了?
就你跟殿下默契吗?开什么玩笑。
他撸起袖子,噗通一声跪下,顺着皇后的话哀切大呼,“皇后深明大义,以德报怨,心胸宽广,臣设身处地思索,若此事落在臣之身,臣是万万做不到的,难免自愧弗如,感慨殿下颇具国母风范,类比上下千年史书,又有谁能比得上您呢?”
“千古贤后莫不如是。”
其余人等皆神态动容,毕竟皇后往日的确贤名远扬,他们又对自己身处的家国和朝廷有自豪感,毕竟这是他们跟着陛下打下来的江山,一时之间,殿内呼呼啦啦跪倒了大片。
“皇后所言有理,望陛下开恩。”
如洪钟般的请求响彻殿内。
李世民露出感慨的神态,叹气道,“尔等为皇后请命,朕深受触动。”
“好吧,好吧。”
“免除长孙无宪的死罪,流放至嶲州,无诏不得归。”
皇后垂泪,再次谢恩。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皇后此举,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只求免死不求其他,既维护了朝廷判决的威严,又巧妙跟长孙无宪划清界限,同时保全了陛下和皇室的名声,且为自己赢得了‘胸怀宽广’的完美口碑。
杜如晦感慨,她果真是一位聪慧之至的女子,百官其实都明白,皇后从来不是所谓的‘不干政’的人。
这一代的臣子们,有许多都是跟着皇后并肩过来的,谈何干政?她从一开始就是天策府的核心谋士。
如今见她这样进退得宜,他们更多的是欣慰和自豪,若是能叫陛下一句大哥,他们一定也敢叫皇后大嫂。
杜如晦这些日子身体不适,特意登公主府拜访安国公主,公主替他诊脉,又开了些药,如今吃着虽然好些,却不能过度劳累。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跟着其他人一同跪拜帝后。
从两仪殿出来,阿音勾了一下李世民的手,李世民回之以‘我都懂’的眼神。
阿音放下心来,几步追上杜如晦。
“你的身子如何了?我听说你前些日子生病了?”
杜如晦忙拱手示意,“劳殿下忧虑,安国公主开了几剂药,现下已经大好。”
阿音松了口气,笑着说,“陛下从前带兵平天下,你几乎是次次都去的,他体格强健,你却是个身子骨文弱的。”
杜如晦笑笑谦虚几句。
听皇后又道,“陛下事务繁忙难免不够周全,我自然得多多操劳,这李唐江山可不能没有你,你要好好的。”
这些话如同冬日的炭火,暖融融烧进他的心扉深处。
“多谢殿下,克明铭感五内,日后一定勤加保养。”
“你有数当然是好的,方才我让春儿包了些人参和燕窝,回去命人入药炖汤都是滋补的,”说罢,她不放心地叮嘱,“你要自己喝,可不要赠于他人。”
杜如晦连连哎声应下。
另一边长孙无宪被流放,到目的地之后安家。
可惜没过多久就音信全无。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不堪羞辱隐姓埋名换了一种生活,谁知道呢?
长孙无忌顺着奴婢的铜盆把手洗干净。
随即对随从说:“把冲儿叫来,就说我今日要带他入宫寻赵王和魏王玩。”
“对了,春儿要嫁人了,把添妆也装到马车上去。”
奴仆一一应下,长孙无忌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到太极宫脸上的笑就没断。
阿音听说哥哥来了,叫人多准备些饭菜,揉揉长孙冲的脑袋,“去寻重明和青雀玩吧,他们二人也还不曾用饭,你们一起吃。”
小孩子跟长辈吃不到一起去,总是吃不了几口就要玩耍,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得分开吃。
长孙冲却没立马走,“耶耶说阿姑生了小殿下和小公主,我能去看看吗?”
“这么好奇呢?”阿音惊讶,笑眯眯捏捏他的脸,“好呀,他们在屋里睡觉呢,你进去吧。”
春儿一瞧见长孙无忌,声音甜得很,“大郎来了!”随后屈膝行礼。
长孙无忌跟她说笑,“你这丫头要嫁人了,我不得来看看?瞧你脸红扑扑的,是不是苏燕青送了书信进来?给我看看。”
春儿登时脸颊涨红,冲他跺脚,扭头跑开不理人了。
阿音骂了句混不吝的,拧他胳膊。
李世民、阿音和长孙无忌坐下用饭,气氛良好,阿音叫人上了一些酒,长孙无忌喝半壶,李世民才能喝上一小杯。
长孙无忌见状劝道,“你也管得太严了,喝两杯无妨。”
“二郎是我的郎君,我当然心疼了,你不许多话。”阿音拿胡饼堵住他的嘴。
“好啊,我是个多话的。”长孙无忌啃咬胡饼,露出幽怨。
“想你们二人没成婚前,你这话都是说给陛下听的吧,真真是风水轮流转。”
那时候阿音常说:你口中的无忌是我哥哥,我当然心疼了,你不要说他。
把李世民噎得闷闷不乐,那时候他还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少年,长孙无忌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生气,不是在装不高兴。
或者说,是生气、失落外加吃味。
他俩越是这般,长孙无忌越是偷着乐呵,打趣完这个打趣那个。
“也该转一转了。”李世民很大方,“宫里的好酒都给你也无妨。”
……这酒,忽然就不想喝了。
饭间,说起了长孙无宪,长孙无忌简单提了几句,交代了他的结局。
李世民不摆架子,也不许长孙无忌把他当皇帝,因而三人相处起来还如往日那般,没什么差别。
不涉及敏感话题便什么都能说。
阿音说:“不知东都府上还有多少父亲的遗物?”
“我昨儿就派人回去找了,过两日就有信儿,届时让他们都送去母亲那儿,东西让母亲来保管,会得到珍惜的。”
“如此也好。”阿音前日出宫去探望母亲高氏了,她的身子安稳,人也松快,还交了几个朋友,日子不寂寞。
三人一凑在一起,就容易说些有的没的。
吃完饭,长孙无宪在仨人嘴里轮番身败名裂了好多回。
这个冬季度过,春日又要来临。
李世民频频召刘文静,跟他商议分化突厥之事,最近突厥起了内乱,他的心情也挺好,李智云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只鹞鹰,献给了他。
李世民一时新鲜,连着好几日让鹞鹰站在自己手臂和肩膀上逗着玩。
“你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玩这些鹰鸟。”阿音说他,“待会儿让魏征瞧见,又是一句正言谏到你的脸上来,我看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有几次魏征把他说的下不来台,面子往哪儿搁?自己端着。
李世民咧开的嘴巴被迫合上,“烦了,最近不想见他。”
“你越不想见他,他越往你跟前凑。”这两人跟有仇似的。
魏征的恶趣味也是多,仗着李世民想做仁君的心思,老爱欺负他。
不过他欺负归欺负,也时常夸赞李世民,嘴里的也并非都是劝谏之言。
“哎不提他,”李世民端起小鸟,“你看它多可爱。”
一只鹰突然端到眼前,阿音猝不及防后撤了半步,可爱在哪里……
鹞鹰头小羽翼宽大,长尾为白色,一对黑豆一般的眼睛来回盯着人瞅,锋利的喙呈钩状。
“真不咬人?”她有点害怕。
“不咬人,你摸一摸便知。”李世民把粟米塞她手里。
阿音试着摊开掌心递到它跟前。
鹞鹰也不知是反应慢半拍,还是在观察,左侧头慢慢悠悠地瞧着阿音,片刻后又换成右眼看她。
许久后,在她的心惊肉跳之下,弯下头颅触碰掌心。
明明是锋利的喙,却没给她任何锐利的感觉,那小小的喙温温热热,几下就把粟米吃到了嘴巴里。
阿音还瞧见它张开喙时圆而厚实的舌头。
很短,应该是做不到吐舌的。
可爱的不是外表,而是它的反应。
阿音品出些滋味,惊奇摸它的小脑袋,它竟会顺着力气往她手腕上靠。
“好可爱!”
李世民夸她有品位,“我就说吧。”
手臂一伸,便将她揽到自己腿上抱着。
鹞鹰顺着跳到阿音手臂上。
阿音哎呀了一声,小小声跟它商量,“可别拉在我衣裳上,乖哦。”
“我听说鸟都是直肠子,拉得可快了,我刚刚喂它吃了粟米。”
夫妻俩单独呆着,说话没那么讲究。
“傻子,那也没这么快,这才多久。”
说到鹞鹰,难免提起李智云,“也不知道阿者跟他如何了,最近没听她说起智云。”不会真的不玩了吧?
“定然不严重,许是她还没想好呢。”李世民只说,“上回不是派人查过吗?智云还是独身,没有女人。”杜者肯定不是因为女人生李智云的气。
“哎!”阿音忽然来了劲,“太上皇在位时,李智云不是用道士推断自己寿数已定、活不过十八岁来推拒婚事吗?”
“他都快二十了,太上皇没觉得奇怪?”
李渊好像也不曾提起这事。
李世民说起这个就想笑,“他能说什么,哪个儿子不骗他两句?”
李渊当日还郁闷地哭了一顿,将李智云传进宫,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许是人老了,他现在是越来越爱哭,动不动生闷气。
他一生气,李世民就冲他表一顿自己要开创盛世、把李唐江山发扬光大的决心,他就好了,高兴地跟什么似的,连连说好啊,我儿有此等雄心魄力。
“你就没骗过他啊。”阿音捏捏他的耳朵,理所当然道,“这说明把皇位传给你,是最正确和明智的选择。”
“我在你心里这么好?”李世民正色以对。
“是啊,二郎是最好的。”阿音亲了他一下,“我也是最好的!”
俩人贴近亲了片刻,薛召忽然踱步到殿外通传,“陛下,皇后,秘书监回来了。”他没敢进来,以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毕竟皇后在里面。
是魏征回来了。
他前几日被李世民调出去办事去了。
阿音迅速弹开,“魏征回来了!”
李世民反应比她还大,下意识把鹞鹰塞到袖子里了。
“……”有病啊?
“你憋死它怎么是好,给我!”阿音已经不怕小鸟,心疼得很。
作者有话说:
好快啊,上一次看营养还是七千,今天就八千多了,一章还没加,欠更从六变成了七……好在今天挤出来八千字,包含了营养液满2K的加更【懵
第84章
两人一通忙活, 鹞鹰被重新关回了笼子。
阿音的衣裙宽大曳地,提起鸟笼刚好能藏到身后。
魏征进来率先瞧见皇后的裙摆,忙俯身问安, “皇后。”
“不必多礼, 起身吧, 你辛劳了, 快些进去坐着歇歇。”
诚心而言,皇后的确是个宽宏大量、体恤下臣的好皇后。魏征面色微缓, 谦逊谢恩。
皇后没多说什么, 从他身边经过离开两仪殿。
就是这走路姿势, 好像没有以往端庄?
魏征疑窦,稍微侧头瞧了一眼。
泛着金光的半截鸟笼消失在皇后的身侧, 她脚步快得很, 仪态端方,即便这般行走,发间的步摇愣是没晃几下, 稳稳当当。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 垂下头踏入两仪殿, “陛下,臣回来了。”
上首的陛下仿佛正在认真处理政务, 听见这声音才啊了声抬起头看来,瞧见他,一脸诧异, 随即关怀道:“魏征回来了,何必多礼?快坐,快坐。”
“臣不累。”魏征说,“臣在归来的途中, 听说了一桩有趣之事,不知陛下可有兴致听?”
李世民搁置御笔,“哦?说来听听。”
“太史令傅奕频观天象,发现日前,金星竟出现在天空,这是人间政权更迭、天下易主的凶兆啊。”
李世民听闻此话,表情顿住。
老实说,他其实不信什么天象鬼神之说,但涉及皇权,想必没有几个皇帝能当无事发生。
“他自己怎么不来说?什么天象,我看他是昏头了!”
见陛下骤然燃起愤火,魏征不紧不慢道,“陛下不问问天下要易向谁吗?”
“你到底要卖什么关子?”李世民一屁股重新坐下。
后者笑了笑,“傅奕观得天象:太白见秦分。”
李世民表情止住,见秦分?
太白指的是金星,这个他知道。
他脸上的不悦渐渐褪去,“何解?”
魏征慢慢悠悠,“古时星占将天空分野对应地上的秦国,这指的自然就是受封为秦王的人了。”
李世民:“……”用他说?
他不已经是皇帝了吗?
李世民缓过来劲儿了,上下打量魏征一圈,就知道他肯定没憋好屁,指定有别的话要说。
“除却陛下当年受封秦王外,前头还有隋文帝的第三子杨俊、西秦自称秦王的乞伏乾归、羌族首领姚苌、晋武帝之子司马柬、被过继给司马柬的司马邺、秦三世子婴俱是秦王。”魏征挨着数史上获封秦王之称的藩王亦或者君主,“最后一个,是曾为秦王的始皇帝。”
说罢,他询问李世民,“陛下以为始皇帝功绩如何?”
李世民默然了片刻,正色开口:
“始皇帝是近代平一天下的拓定边方者,当与汉武帝并列为统一天下的霸主。”
“不过,秦朝能二世而亡,根源在于他暴虐,好行刑罚,专行诈力。”
这话是说,他并不认同始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后的统治,认为他不尚仁义,依靠权谋诡计驾驭群臣,而非以诚信德行感化天下。
加之严刑峻法,重赋穷兵,以武力镇压百姓,行的是当之无愧的暴政。
这和李世民主张的以德化民完全相反。
末了,他客观道,“罪在当代,功过千秋。”
“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朕当引以为鉴。”
不难看出,虽然李世民褒贬合一,但仅从执政风格来说,他其实不太喜欢始皇帝,只不过没表现得这么明显。
魏征也很理解,毕竟当朝天子还很年轻,这个年纪的青年男子,但凡有些才华的,多少都会有些自大。
这无可厚非,正因年轻气盛,才有雄心壮志,企图超越前者。
他颔首道:“陛下有此评,胸中亦怀壮志,可见您近来用功,天威更浓,臣心甚慰。”
哦?是为了夸他这句吗?
李世民翘起嘴角,当即叫人上最好的茶。
不多时,茶水被奉上,不等他好奇询问魏征此次出去办事的结果,魏征又道,“其实始皇帝代父质赵时的日子过得凄惨。”
李世民:“啊?”
魏征:“他降生没多久,庄王返回秦国,徒留赵姬与始皇母子二人在赵国艰难度日,可始皇帝并未气馁,即便遭追兵不断、受赵民敌视排挤,仍坚持读书习武。”
“若他是一位只知贪图享乐的孩子,断然没有如今您所赞的‘功过千秋’美名。”
李世民:“……”
“臣少时曾识得一位朋友,对方出身世家贵族,比之始皇帝,有更多的钱财、精力学习,却丝毫不知珍惜。”
“他嗜鸟如命,能叫得上来品种的鸟就没不认得的,痴迷到日日架鸟玩耍,连入夜也不舍将鸟装回笼中,逐渐学业被荒废,后来更因误食沾染鸟屎的食物染上了重病。”
“……”好了好了好了,“薛召,他不渴,把他的茶给朕倒回来!”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训他玩鸟丧志,怎么这么损啊?
“说了这些话,的确渴了。”魏征立即护住茶盏。
好茶不得品一品?
从陛下手里哄骗出来的,滋味不同寻常。
薛召瞅了一眼上首,放下手默默退下。
“朕已经让皇后把鹞鹰带走了,并未因此耽误朝政。”
魏征惊讶,“方才这儿有鸟吗?臣不曾留意,”他转来转去,忽然哎了一声,弯腰捡起一物,“是它吗?”
李世民定睛一瞧,是鹞鹰方才扑腾时落下的羽毛,就在他脚边,一进来就能瞧见。
岂不是说明他装模作样批阅奏疏的样子都被魏征看出来了?
他绷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把陛下挤兑一通,魏征为了他的面子,转移话题,“傅奕没有亲自面见陛下谈论观星之事,一则是陛下早已登基,这星象来得迟了。二则,您前些时日命他观测何时降雨,得到的结果不容乐观。”
“这天已经干旱许久,竟还不到落雨的日子?”李世民微微皱眉,“具体是什么时候。”
魏征答:“许是要到六月。”现在才三月,这意味着还要再旱约三月。
“可是,民间受灾已经十分严重,粮价飞涨,百姓生活极为艰难。祸不单行,这时候恰好有了严重的蝗灾,庄稼本就因干旱歉收,被蝗虫这么一糟蹋,百姓们快要活不下去了。”
“臣此番巡访,还得知一劣事。”
李世民神态严峻,干旱引发的民生问题是最严重的,“何事?”
“饿死荒野者无数,百姓卖子求活。”
此言一出,李世民彻底坐不住了。
最近干旱,他猜到民间许是不太平,因而派御史大夫杜淹巡访。
杜淹是忠臣,却不能保证全然说实话,所以他把魏征也给指了出去。
阿音得知此事,同样大惊。
次日,帝后一同出宫巡视庄稼。
随行的还有诸位大臣,阵仗极大。
到了田地间,许多百姓正在田边立土堆烧香祈福——这时候人们普遍认为蝗虫是神虫,不能捕杀,否则会遭遇天谴,遇到蝗虫只能设祭坛祈恩,希望依靠修德让蝗虫自己消失。
听说陛下和皇后来了,田边栽倒葱似的跪了大片,有的农户忍不住抽噎出声。
“这些都是宿麦。”阿音勉强辨认出,素手拂过翠绿的麦芒。
管事的回话,“殿下慧眼,这些的确都是宿麦,头年秋天播种,越冬后成熟,三四月正是拔节、抽穗的时候,可这天儿一直不落水,太旱了,您瞧麦囊中都是干瘪的,有的甚至生不出麦粒。”说着,他拨弄来几棵麦穗揉开外壳给她看。
阿音一瞧,果真如此,许多麦壳中都是空的。
“还有那边,”管事指向另一侧,“那边种的都是些粟米、豆类,春耕播种,却遭遇此旱,豆种根本无法出芽,幼苗亦旱死。”
这是全方位的打击,当下的宿麦产量骤降,幼苗又无法生长,等同于不给人活路,既毁了即将到口的夏粮,又绝了刚刚种下的秋粮的希望。
李世民走过一片又一片麦田,无一例外,全是如此。
关内旱饥如此,民间贩卖孩子换取衣物和粮食。
这让李世民心急如焚,竟一把抓住一只正往麦穗上飞落的蝗虫塞进了嘴里。
这可吓坏了随从的官员,“哎——陛下!!”
阿音亦被他这冷不丁的举动惊得心神剧晃,“你干什么呢?!”抓住他的手臂往下落。
吃掉神虫算不算杀虫?
李世民忍无可忍,“若有天谴,就谴到我身上吧。”
有人惊吓得不得了,心想陛下果真性情中人,他这举动把跪在田地边的百姓们也给看傻了,个个面面相觑,一时忘了祭拜神虫。
阿音知道他急得不行,他自来就是个感情充沛的,有时趁着闲暇看点闲书,看到悲苦的人物亦或者情节,都会眼红落泪,对阿音说,“此人实惨,若是活在这时候,我定然……”巴拉巴拉说一堆观后感,要跟不存在的人做兄弟。
回到宫里,火急火燎召集太医给他把脉。
得到的结论是,看不出有什么妨碍。
阿音一爪子抽在他手臂上,“你怎么这么大胆?要不要我也去吃一个啊?”
“不行。”他想也不想拒绝道,“我已经决定开国库,下月祭天,若顶头当真有神迹,也该纳闷吧,蝗虫算什么神虫?没看出它的好处。”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人皇,会得到原谅的。”
“……”你怎么这么自信?
“你若是实在想表示,那我替你吃。”
万一真有所谓的天谴呢?可别谴到他的妻子身上。
这话成功打消了阿音心中的所有不满,她软下神色,搂住他的脖子晃了晃,“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你也杀兄弑弟逼父了,即便有天谴也无妨,债多不压身啊?”所以这样肆无忌惮。
李世民到嘴边的话语顿住,他没说话,只是扶住她的腰,好让她坐得稳些。
有些事,不适宜拿出来说,因为会戳得心里不舒服。
阿音没有再提,抚过他的眉毛,“开国库我支持,把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赎回来吧,还有饿死荒野的人,既然无人管,朝廷便替他们收尸。”
李世民确实心里认为,水旱不调这事若真的是因为有人德行不修,百姓何罪呢?是人君失德。
不久后,国库大开,取出钱财,赎回被变卖的子女,将其归还给父母,下令收葬荒野中的尸骸。
三月底,大赦天下。
杜者一直留意这次蝗灾,她偷偷派人治理,被百姓撞见过一次,百姓们被吓得涕泗横流,说她这样会害得大家遭神虫报复。
他们不知道她是安国公主,什么话都敢说,把她当成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乱骂一通。
她无可奈何,或许是因为皇帝主动吞食蝗虫,说宁愿让天谴降临到自己身上,惹得百姓们深深动容,终于有人敢杀虫。
杜者趁机号召大家,在夜里引燃火堆吸引蝗虫,然后挖好深坑等蝗虫扑火后烧死就地掩埋。
李智云从旁协助。
书童李阿奴也在,他这几年减肥成功,看着体格正常。
杜者只跟李阿奴说话,弄得李阿奴好生尴尬,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两位冷战好几个月了,原因无他:杜者知道了真正的穿越者是李阿奴,而非李智云。
“小七,你觉得这些田还有得救吗?”杜者问。
李阿奴说:“要是立马下雨,兴许还有救,不过我看短时间难下雨。”
杜者犹豫,低声问,“你会做化肥吗?”
化肥?
李阿奴挠了挠头,“现在这些麦子主要缺水,其实不缺别的,得赶快把蝗虫都消灭。”
杜者笑着夸赞:“陛下大赦天下了,那些人放出来可都是现成的劳动力,这可是大好事!不愧是陛下,想来蝗虫很快就会被消灭。”
李阿奴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智云,默默吐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政策罢了,粮价飞升,百姓卖孩子,社会动荡,很容易爆发农民起义。”
“那些罪犯在牢里更吃不上饭,集怨于朝廷是很危险的,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到田地里补种抢种,一方面可以恢复生产,另一方面能缓解社会矛盾,防止动乱。”
“而且养着他们朝廷不需要花钱吗?本来就开了国库,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省钱。”
末了,他摇头,“你可别以为大赦天下都是好事,一个国家要是频繁大赦天下,说明它要完了。”
杜者听得挺紧张,沉重道,“这时候的天灾很可怕,也没什么应对的办法。”毕竟科技水平落后,现代一个南水北调就能解决。
李阿奴深以为然,不过,他也有疑惑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李智云,确定没人听见,他把声音压得无限低,“我本来以为他提前登基,就不会有旱灾和蝗虫,没想到自动修正了,难道这就是历史的必然性?”
俩人齐齐安静了一瞬。
旱灾是平等降落在天下的,关中大旱,突厥只会更严重,这是攻伐突厥的最佳时机,正所谓趁人病要人命。
换句话说,突厥注定灭亡在李世民之手,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杜者摸了摸手,“打吧,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给李靖画儿子,他明明是唐朝人,为什么要当殷商时期的人?”
“……你正义感也太强了吧。”
“怎么。”
“有点烫到我了。”
“烫到小人很正常。”
“?”
“你准备怎么画,画唐僧拜别太宗去西天取经,一路收服哪吒三太子、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
杜者大为震撼:“你疯啦?”
四月初,李世民举行祭天大典,不论怎么说,这样的举动首先能安抚民众,这是很必要的。
正当此时,有一则讯息传来:突利可汗和颉利可汗的矛盾日益激化,颉利可汗发兵攻打突利,突利可汗走投无路,向大唐求援。
颉利可汗忽然攻打突利可汗也有原因——在刘文静等善于处理突厥文化的臣子的常年分化之下,突利可汗的部下叛唐,导致他们征讨薛延陀失败。
颉利可汗本就忌惮突利可汗,疑心突利可汗暗中跟大唐君主勾结,这下可是戳中命脉了,他非要杀了突利不可。
这是个大好的时机,李世民同意援助突利可汗,一方面下诏命秦武通率领并州兵马接应突利,另一方面遣使者册封薛延陀的首领为可汗,扶持他与颉利可汗相抗衡。
时移世易了——
从前是突厥人在隋唐境内册封汉人做可汗,分化他们,引发内乱,导致天下割据势力频生。
现在是大唐君主扶持突厥人做新可汗,分化突厥,引发动荡,让他们自己崩溃。
李世民就是要肢解突厥,慢慢地一口一口把他蚕食殆尽。
颉利可汗深谙此道,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吗?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正因为太明白,才恼恨却又束手无策。
另一边,阿音召见中书舍人李百药,两人商议了两日,决定再次放宫人出宫自行婚配,李世民应允。
这一前一后,总共放出宫了三千余名宫女。
大大地减轻了财政支出。
初夏来临,终于天降大雨。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春儿进来便说:“奴婢听说外头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拿盆出来接雨,甚是壮观。”
“久旱逢甘霖,便是如此了。”阿音叫人撑着伞,随她在雨中走了会儿,“哎,真是大好事啊。”
“殿下,咱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阿音道:“陛下想一雪前耻,不过还没到时机,许是要到明年。”自己的婢女和苏燕青的婚期将至,她打趣,“怎么?害怕啦?陛下现在不亲自带兵,我也不会带你上前线去。”
春儿额头被戳了一下,捂着撒娇,“您可误会奴婢了,莫说陛下不亲征,便是当真亲征,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呀,这婚奴婢不成了!”
“那可不行。”阿音虎着脸作不高兴状,“你的人生大事也是大事,耽误不得。”
“再说了,哥哥为你添了妆,你瞧没瞧里面都有什么?”
说起此事春儿便羞涩,“都是些贵重之物,大郎对奴婢是好的。”
“不对你好对谁好?”阿音笑,“你六七岁便跟着我了。”
主仆两人边说话,边往丽正殿回。
方入殿,便见铺满廊下的厚实毯上,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团子爬来爬去玩儿。
雉奴就是个粘人精,一看见阿娘,立即张开手索要抱抱,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鹘宝手里攥着一支九连环,摆弄来摆弄去,葵坐在旁边陪她说话,可惜这个年纪的孩子听不懂,鹘宝抓着九连环估摸着也是觉得好玩。
阿音抱起雉奴轻轻拍了拍,“娘亲的乖孩子。”
雉奴趴在阿娘的怀里,小脸软趴趴伏着,挤出一层肥嘟嘟的软肉。
阿音抱了会儿,发觉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在看雨。
廊外的雨势渐浓,雨丝如瀑,拍打在地砖和水洼中,溅出一朵朵透明的烟火。
“在看什么呢?”她低声问。
雉奴许是听不懂,用手指戳了戳阿音的嘴唇,透彻的黑眼睛倒影出她的模样。
于是阿音放慢语速,“在看什么呢?”
雉奴:“啊!”忽然大喊。
这是什么反应……
阿音抱紧他,笑话自己方才竟然觉得孩子是在通过摸自己的嘴巴学说话呢。
放下儿子,她去看女儿玩得怎么样了。
阿音刚坐下,女儿就把小身子歪了过来,抬起小脸冲她笑。
陪她玩了会儿九连环,外面有动静传来,是李世民回来了。
探头一瞧,他没打伞,优哉游哉走在雨中,把薛召急坏了,撑着伞追赶。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他高兴得很。
阿音没有计较,只道,“去洗个热水澡。”
李世民哦了声,顺从去了浴池。
等出来,热汤已经备妥,他盘腿坐下正好可以喝。
抱起女儿,来回把脸扎在她肚子上逗了几回,孩子嘻嘻哈哈大笑,在空中胡乱抓耶耶的头发。
李世民擦去她的口水,叫来薛召,“我看这个时辰,房玄龄授课还未结束,你把他跟赵王、魏王叫来一同用膳。”
薛召称是。
阿音吩咐春儿到尚食局多准备些饭菜。
逗完女儿,李世民又把儿子提过来,说要给他讲个故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阿音一阵无言,同一个故事,先给重明讲过,随后说与青雀听,现在终于也是传到了雉奴耳边。
这三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听,阿音可是听了三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索性揪掉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
雉奴高高仰着脑袋,懵懂来回看。
李世民咬破葡萄,对他说悄悄话,“我还没饿,你阿娘就心疼上了,她很爱我。”话落,他精准侧头避开妻子的无情铁掌。
鹘宝看见葡萄不得了,闹着也要吃,旬氏给剥了一颗,除去籽儿,一点一点喂给她。
不多时,房玄龄身后跟着两个小豆丁过来了。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我瞧着,青雀近来是不是瘦了些?”
阿音隔着雨幕细瞧,“嗯……好像还真是。”
从前青雀胖得走路都费劲,走一步喘三口,如今身形像是轻快了些,跟着习武先生跑了几日,成了个灵活的胖子。
重明体态纤长,比寻常孩子高一个脑袋。
房玄龄是个儒雅的男人,虽说已人到中年,体态礼仪却保持得相当不错,偶尔行在宫中,还能引得一些侍女驻足侧目。
这事还是李世民告诉阿音的。
他称他体态风骚,儒雅多情。
阿音回嘴,人房玄龄可只有一个夫人,不纳二色,是专一,才不是多情。
他问:“那我呢?”
阿音毫不犹豫:“你也体态风骚。”
“……就不能换个词儿吗?”
“这不你夸他的吗?说明是个好词啊。”
“是好词,可是我同他不是一种男人。”不准用夸其他男人的词夸他。
阿音想了想,果然换个词夸他,“陛下雄威若凤。”
这话他爱听。
说话间,那边三个人进了殿。
“耶耶!阿娘!我想死你们啦!”不用说,这是青雀。
他冲着阿音和李世民就撞了过来。
愣是把李世民撞得咳了一下,也不疼,是正要说话被呛了个正着。
“耶耶,你考校我!我今日学得可好了!”青雀拉着李世民的手拽了拽。
李世民溺爱了,“是吗?都学了什么?把书取来。”
青雀抽出书,眼睛亮晶晶。
李世民翻开来瞧,“……”忍不住肃穆,“不许在书上乱写乱画,这还能瞧见字吗?”
“这有什么?”青雀满不在乎,“家里的书要多少有多少,用也用不完,看不清楚字正好可以再换一本。”
李世民笑了笑,还没说话,手里的书蓦然被抽走。
青雀扭过头,一下对上了阿娘的视线,不自觉闭上嘴巴。
阿音翻阅了几眼,视线从奇形怪状的画迹中挪开。
重明摆摆手,一脸爱莫能助,鄙视弟弟口无遮拦。
青雀又看向耶耶,耶耶干咳了两声,支着额头没接他的眼神。
“玄龄,青雀换过几本书了?”
房玄龄看了一眼青雀,很委婉,“四五六七八本。”
青雀赶紧把脑袋扎过来,“阿娘,我们家不是有印刷坊吗?可以随便印好多呢,你不要生气哦,我下次不画了。”
阿音倒没说什么,甚至仍然在浅笑,“从今日起,魏王的书籍再被画得看不清字,便让他自己照着赵王的书抄一本,不许给他新的,记住了吗?”
有画纸,专门画到书上去,什么毛病?半点不尊重文字。
周围传来应声,连房玄龄亦应承了下来。
青雀小脸一垮,委屈唧唧。
阿娘一走,他立即大喊,“耶耶,你怎么不救我?”
李世民:“耶耶可不敢救你。”
“你不是陛下吗?陛下最大了。”
重明抓住青雀的手,说你傻呀,“阿娘可是皇后!”
李世民点头,煞有其事:“对,你们阿娘可是皇后。”
青雀蔫儿了,“那我日后也想当皇后。”
房玄龄喷出一口茶,咳得脸庞发红,周遭俱是压抑着的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周围所有人都在笑, 青雀不知他们究竟在笑什么,气得面颊通红,李世民道了句傻孩子, 捏住他的肚皮抖了抖, “饿了没有?”
“我不吃!”青雀负气撇过头。
嚯——!
“如此有志气?”李世民很意外。
结果说着不吃, 膳食被宫人一一摆好, 他第一个忍不住凑到桌边,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喜笑颜开抱住阿音的腿, “阿娘最爱我了, 都是我爱吃的,是不是因为方才你训我了, 现在故意哄我开心呀?”
“你怎么这么臭美?”哪里看出是哄他开心了?
阿音没好气捏他鼻子, “跟你耶耶简直一个德行。”
说着,她瞟了一眼廊下的方向——
李世民同房玄龄一起坐在廊下,重明立在两人身前吊书脑袋, 李世民问一句, 他答一句, 话语无滞涩,神态亦坦然。
青雀捂着鼻子, 傻乎乎笑,“那阿娘很爱我啦,不然怎么生出一个和耶耶这么像的孩子呢?”
阿音:“说这么多, 晚膳照样不能多吃。”
青雀用力哼了声,扭头跑开。
见到耶耶考校哥哥的功课,他也要站在旁边跟着一起,不过到底比哥哥年幼两岁多, 他能记住的东西也没有人家多。
重明很恼火,推搡他:“你别捣乱,我都忘了!”
青雀说:“好吧,那我不说话啦。”
这两个小的,毫无圆滑委婉可言,有什么说什么,偶然说出来的话直白到令长辈尴尬,他俩却都觉得这是正常的,彼此都不生气。
令人感慨,孩子的世界果真没那样复杂。
考校结束后,重明紧张询问:“耶耶我回答的好吗?”
李世民问:“很不错,你觉得自己如何?”
“有些我忘了,不过我下回能记住的。”
“你这样勤勉,我很高兴。”李世民摸摸他的头,“先生是教你看清这个世界的人,你眼下脑中所拥有的一切,有许多都是他把自己懂得的东西教给了你,这些东西无价,拿钱买不来。”
重明听了这话,特意拉住房玄龄的手,连声保证:“我会对先生好的!”
房玄龄眉眼舒朗,回握他的小手,半假半真道:“能得殿下此言,臣此生可是没白活啊。”
本是开玩笑,没想到重明一愣,竟满脸认真。
席间,提到要赏赐房玄龄什么,李世民想起他的夫人卢氏,便怀着打趣的心思开口:“我听说你惧内,不敢纳妾,是这样吗?”
房玄龄笑笑,故作疑惑,“敢问陛下,您惧内吗?”
李世民噎住。
阿音静静用膳,不插嘴。
他吃饱了撑的非要过去打趣人家几句,这不挖坑埋自己吗?
她倒要看看他如何回答。
李世民如何回答?他就没回答,“你在宫中被其他人打趣惧内不是一回两回,就连我也略有耳闻。”
“听闻令正是范阳卢氏之女,出身显赫。”
卢氏可以说是顶级门第了,与陇西李氏、清河崔氏等并称‘五姓七望’。
当然,房玄龄背后的房氏也是官宦世家,因而得以娶卢氏女为妻。
房玄龄:“范阳卢氏罢了,无法与皇室相较而论。”
也不知他这里的‘皇室’指的是如今是皇帝的李世民,还是身上流有皇室血脉的阿音。
怎么听着,谦虚中夹杂着一丁点阴阳怪气呢?
房玄龄是个外柔内刚的智者,平时说话不温不火,温吞圆融,面上时常带着笑眯眯的神态,似乎就没有生气的时候,冷不丁还能幽默一把。
李世民却觉得他是一只千年老狐狸。
实在让人想不出来他惧内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拢共就说了两句,一句反问,一句回夸,把他的话堵在嗓子眼。
真真是半句都不许旁人说他娘子的不对。
用完膳,房玄龄趁着宵禁离宫而去。
阿音把干巾抛到他的头发上,“你说人家娘子出身范阳卢氏做什么,想说人家泼辣蛮横?”
“这可不是我说。”李世民摘掉干巾放到一边,拉她在池边坐下,“我还是秦王时,曾亲眼见过他脖子上有三道抓痕,无忌也说,有一回撞见卢氏当街拿扫把抽他。”
阿音一愣,倏然想起有一年李世民下朝回承乾殿后,莫名其妙端起她的手来回检查了许久,一脸的不放心,“观音婢,指甲还是圆圆的、短短的更好看,不要留长。”
当时她便炸得要挠他,“你跟哪一个短指甲的女人相谈甚欢了是吧?”
从此之后,她的指甲就没短过,故意长长的。
收起回忆,她无语,“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们两人待在一处不做正事?”
“哎,就那一回,就那一回。”李世民连忙找补。
“你自己也没纳妾,你问人家不纳妾是不是惧内,你……”阿音戳他脑袋,“闲的!”
李世民搂住腰,让妻子坐进自己的怀中,坦然承认:“我就是惧内。”
“那方才你怎么不说?”
“……”说了他的面子怎么办?
干咳两声,他解释,“人太多了,要是传进起居郎的耳中,这事儿岂不是要传到后世去了?”
他刚登基,沿用了李渊任命的给事中、谏议大夫兼任‘知起居注’,只不过把人选替换成了天策府的一个叫做褚遂良的人。
今年开春,他觉得这不好,便将制度改为门下省专职,设起居郎,职位有两人,负责交替记录帝王的一言一行。
起居郎也不是像贴身侍卫那样时刻跟着他,平时只会跟着上朝观政、出入正式典礼、随他出行、宴会等等。
毕竟就算是皇帝,也有休息的时间。
回到丽正殿,他们便不会跟着来。
“传到后世对你的名声也不好,那些人会说什么?”他佯装贴心。
“陛下好贴心呀。”阿音托起他的脸一阵揉捏,像扯面团似的扯开,“人家好生感动。”
李世民只当没看出她的皮笑肉不笑,脸皮极厚地凑近,“感动就亲我一口。”
阿音才不亲,按住他不断靠近的脸轻哼:“反正那些史官写的东西你也不能看,谁知道他们究竟会写什么呢?”
“没准,已经写了很多你的坏话。”
“哦?”李世民被她这窃喜的小表情逗笑,“就没有你的坏话?”
“没有吧?”阿音回想了一番,很肯定地点头,“没有。”
他看着她笑了许久,沾染水雾的长眉变得柔软。
她有点不好意思,搂紧他的脖子,“你笑什么?”
他迫近身形,两人身形合拢于一处,鼻尖相触,彼此的长发散落,在温热的池水中融合,叫人分不出是谁的。
“你真可爱。”
这句带笑的呢喃拨动情弦,在水雾中几不可闻。
阿音双臂交叠挂在他的脖颈上,被他吻得连连后退,每一次企图拉开距离,都会被他重新追上。
随着‘噗通’一声,水波哗啦啦荡漾成浪。
两人一同落入池中。
这下头发彻底缠绕在一起,阿音的发丝柔软丝滑,能灵巧从他的周身荡开重新垂落,反倒是他的头发,跟他的人一样,霸道又不讲理地贴在她的颈间。
这样的纠缠令人窒息,他贴得太近了,许是发丝随主人意,两者都恨不得生吞了她。
阿音喘不上来气,怕鼻腔进水被呛到,只好从他的嘴中索取空气。
想起两人刚圆房的时候,他亲她也是这样,经常让她害怕,觉得他太过狠心。
不论是吻还是做那种事,他从来不留温柔的余地,粗野蛮横到她只要瞧见天色渐黑,就心里发怵。
从水中露出。
哗啦啦一片。
他捏起她的下巴,嗓音低哑,“你分神了?想谁呢?”
阿音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勉强作答:“想你。”
“想我?想我哪里?”
“……”她抬起沾满水的手 ,一巴掌扇在他胸膛上。
啪的一声,响亮极了。
拍得阿音手疼,他胸膛上亦浮现一只泛红的手印。
刚拍完,阿音便后悔,俯近连着亲了好几下手印的地方,随即下巴被他捧起,面庞放大贴近——
他的唇瓣还没有吻来,她便迫不及待地主动张开嘴巴。
廊下的鸟笼中,李智云送来的鹞鹰大了些,怕它寂寞,五坊又送来一只纯白的鹞鹰与它相伴。
这两只相处了三月有余,起初彼此陌生提防,到如今,已可以贴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咬羽管。
春夜漫漫,公鸟落在母鸟身上磨蹭,母鸟配合地撅起尾巴。
听到外面的鸟叫声,阿音回神,被热气熏烤得气喘难平。
偏偏还有人哄她把腿抬高点。
她照做了,他便‘乖阿音’的一通夸,夸她声音动听、夸她真厉害、夸她听话。
忙碌间,还有功夫问她方才在想何事。
阿音撑不住他的力道,分不出神志思考,他怎么问她便怎么说,半分隐瞒也无,“想起你随杨广征高句丽回家之后……”
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那时候已经成婚好几年了,两人还没有圆房。
燃灯面对面看着很尴尬,不燃灯两个雏鸟忙活了半天……没找到地方。
好不容易钥匙找到了锁眼。
好家伙,给疼得撕心裂肺,关键是阿音疼还好说,他竟然也疼,卡在半道进退两难。
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连几次都没成功,都嫌丢人,蒙着脸偷摸请了个医者,得知……呃是他太纯洁了。
至于究竟是怎么一个纯洁法,她一头雾水地弄了许久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敢想他从知男女之事到成婚几年后,竟然甚少自己做手工。
因而太敏感,稍微受到些挤压就疼。
还是后来一同游玩、逛花灯,彼此心意贴近,她不那么紧张了,才终于成功圆房。
敏感有敏感的好处,也有坏处。
坏处是圆房后,他整日黏着她,两人几乎日日厮混在一起。
李渊觉得儿子这般儿女情长,会短了英雄志气,也怕病弱的儿媳出什么意外,心惊肉跳之下,强行把他提到了军营,后者是很勤奋,不过勤奋归勤奋,仍隔三差五从营中偷跑回来。
他是个蛮横的人,想了立马就要来。
那两年,若是来月事,阿音都得狠狠松口气。
说到这里,她低声嘟囔,“年轻气盛就是可怕。”
“就不能想些我神勇的时刻,净想尴尬之事做什么?”他把紧锢她腰肢的手掌挪开,微红的印记显现,忙温柔地揉一揉。
阿音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朱红色梅花上,“毕竟人会对自己吃过的苦铭记于心呀。”
那时候的他可跟温柔丝毫不沾边。
是到了晋阳之后,他才逐渐体谅她的感受。
“就是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野蛮人!”说起来,她还是想骂他。
“有这么苦吗?”他故作回忆,“我怎么觉得,有的人一瞧见我的脸和身子就走不动道?”
“……不知道,应该不是我。”
她不会承认的。
他笑了两声,眼神却明显不高兴起来,“不是你,还有谁看过我?”
“谁知道你有没有。”
她知道他没有,就是存心想说这句话。
果然,他听了这句话就生气了。
次日阿音过了用午膳的时候才起身,午后让人去两仪殿送茶点,加了一张字条进去。
字条上画了一个眉眼弯弯的少女,一旁寥寥几字:阿音爱世民。
点心很快被吃了个干净,曹瑞送回的不是空食盒,打开来看,空盘上放着一把金制钥匙。
曹瑞慈眉善目:“殿下,这是陛下的私库钥匙。”是皇帝的私库,不是秦王的私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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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阿音嫁给李世民之后, 他便把自己每月所得的钱财悉数交予她,要用钱再找她支。
库房之物和每月钱银的进账可不同。
前者不一定都是珍贵物件,也有可能是自己喜好的珍藏。
纵然是夫妻, 彼此也得有属于自己的、能放松心神的地方。
阿音没去他的私库看过, 尤其他做了秦王之后, 更是从未过问过。
那时候, 李世民每月给的钱多到花都花不完,除却用来安葬战士亡魂之外, 阿音还修补了许多寺庙。
他去驻地镇守时, 路过还会顺道去上香祈福一番。
不论怎么说, 钥匙都被送到了她的手里,不去看一看岂不是亏了?
打定主意, 阿音用了饭便换了身衣裙预备出发。
去的路上顺道瞧了一眼两个孩子, 他们正在歇晌,睡得格外香甜。
乘坐肩舆抵达地方,阿音环视过四周, 李世民的私库设在国家正库的左藏库, 距离东宫并不遥远, 这是为了方便他随时取用物件。
肩舆还未停下,她老远就瞧见了薛召。
薛召正在和值守的守卫闲谈, 瞧见皇后的仪仗匆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皇后, 陛下知晓您要来,特命奴婢来此静候。”
“陛下在做什么?”她好奇问。
薛召极有眼色,清楚陛下在国事上从不隐瞒皇后,陛下甚至偶尔会询问皇后的意见, 夫妻俩一起翻阅奏折更是常态,因而此时他开口的态度与对待陛下别无二致:
“陛下召李尚书和曹国公回京师述职。”
阿音微微点头,“李靖和李世绩已经在路上了吗?”
薛召颔首,“正是。”
“还有一事,陛下正恼火。”他话语不曾停滞,亲自抬起手臂,扶皇后下肩舆,语调温和,“左仆射近来闹出太多是非,今晨大朝会上与其他人打了起来,陛下三番四次下令制止无效,一气之下罢了他的官。”
“右仆射与秘书监这会儿在两仪殿内劝陛下消气呢。”
阿音撇嘴,“陛下气性大得很,怒气上头谁若敢开口劝说,他恐怕都要拔剑杀谁吧。”
“能把他气成这样,看来萧瑀这些日子太不像话了。”
薛召笑笑,“陛下御极以来,不仅重启了刘公,更是重用房公与杜公,左仆射的心中是有些不满了。”
阿音稍稍沉默。
李世民从前说的不错——
萧瑀此人的心胸的确不宽广,偏偏他又忠心效主。
说他奸诈吧,他正直坦荡,说话虽然尖锐不中听,干的可都是利国利民的实事,且从一而终站队李世民,哪儿奸诈了呢?
……可他会说房玄龄和杜如晦的坏话,不仅是气愤李世民看中前者,都已经到了嫉恨得想铲除他们的地步。
“陛下罢免他是意气用事,萧瑀作何反应?”
薛召放低声音,“他很生气,摘掉官帽扭头就走了。”
“……”
萧瑀也倔啊,就不认个错吗?
怎么是个人都能让李世民下不来台呢……
薛召又道,“您派人送去的点心陛下都用了,奴婢打两仪殿出来,他的脸上有笑,想来已经不那么动怒了。”
阿音微微放松心神,旋即问他晌午都吃了什么。
薛召一一作答。
说话间,春儿呈出金匙,让守卫打开库房门。
阿音一眼望进去,第一感受是大,非常之大,殿宇穹顶极高,这是一座完整的、功能齐全的宫殿群,各种物件分门别类。
薛召轻声细语介绍,“陛下的私库里书画典籍最多。”
“看出来了。”阿音拂过用来取书的天梯,需抬起头才能看到半透明的穹顶,午后的斜阳穿过穹顶照下来,映出一道漂浮着尘埃的光柱。
“前隋灭亡之后,陛下接手了隋朝的大量秘阁藏书,这里藏书多达十万余卷。”薛召移步,带领阿音到书画区,“您瞧,《兰亭序》竟就在隋朝的深宫中藏着,无怪乎陛下当年满天下搜罗无果。”
阿音微讪,她能说她当时也秘密找了两年吗?
那时候她想买来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他,结果也没找到,怕丢人就没声张。
“《兰亭序》在宫中我倒是知晓……”脚步顿住,阿音看见桌案上摆放着一卷书法,“这——”
薛召顺着瞧去,是一卷被精心装裱过的书法。
入目的字迹节奏平缓,没有剧烈的顿挫,若游龙翩飞,流畅中暗藏筋骨,尤其是落笔长横时,在中部略微提按,带着一股爽利和英气。
这一幅真迹,乍一看如江南烟雨,内里藏着塞外风骨。
薛召最眼熟不过了,扬起笑容,他问:“皇后不认得吗?这是您的真迹。”
“……”谁不认得?
关键是,这卷书法不是在搬家的途中不慎丢失了吗?怎么在李世民的私库里???
她当时还找了半天,问他有没有看到,他说没有。
……他怎么敢说没看见的??
搞不懂他的恶趣味。
想一想那时候他每天听她唠叨丢东西,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觉得逗她很好玩?
阿音的火噌的一下高涨,手开始泛痒痒。
这时,薛召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些恐怕也是您的东西。”
“还有什么?”阿音雄赳赳气昂昂,这会儿在心里把李世民当强盗翻来覆去地数落。
随着他东拐西拐,穿越长长的甬道,抵达开阔的后寝院。
各式各样的兵器映入眼帘。
宫墙上悬挂各式弓与箭,它们大小不同、材质不同、品相不同,有些尺寸相同的弓,应当是弓力不一样。
其中最为壮观的当属他常用的大羽弓,长约七尺,劲黑有力。
他十五岁那年曾仰面朝天用脚开此弓,长发荡起,肆意张扬。
即便是此刻阿音站到大羽弓旁……也还是没它高。
这只阿音还有些印象,轻柔抚过,喃喃道,“是他生擒薛仁杲时所用的。”
瞧向一旁,各式各样的刀银光锃亮——
每一种类的下方打得有铁牌标注,分别是:陌刀、仪刀、鄣刀、横刀。
仪刀是出席典礼礼仪所用的佩刀,没有什么实用性,他登基、以及两人大婚时都佩过它,瞧着已经被开过了刃。
看来即便是仪刀,他也会确保拔出来可以砍人。
再往后,剑、长枪、双锏、甲胄应有尽有。
阿音甚至还瞧见了一条被悬挂得宜的三棱鞭,这一鞭子下去,人得开花。
走着走着,脚步顿住。
——这不是东都天策府地上安装的弩机吗?
她记得那几个墨家方士不同意制造杀伤性极大的兵器,天策府中安装的机关术只能起到防御作用。
好家伙,他把这东西从地上拆了?
薛召适时道,“这东西陛下研究许久了,想弄明白如何制作。”
“他弄明白了?”
“这…奴婢也不知。”
看来是没弄明白,不然他一准会拿出来炫耀。
继续往前走,偌大的沙盘地图显现于人前,唐旗插在小土丘上,标满了每场战役,她亲手缝的六只战马玩偶被一一摆放在它们的最终战役点。
看见它们,阿音略有伤感。
指腹一一从唐旗上划过,她真切感慨,“好多旗帜,一眼数不过来。”
薛召语调平缓,“这些都是陛下和您的荣耀。”
阿音面露微笑,没有言语,忽然看见从浅水原返回长安的路上,某个小山丘上也被安插着一只小旗。
“嗯?”
“这儿也发生过战役?”她疑惑不解,回想了一番,没想起来具体。
薛召问哪儿,走近两步仔细观察,“嘶……”
显然,他也没想起来,两人一头雾水。
两个人对着想了好一阵子。
“罢了,我回去问陛下吧。”为难一个内侍做什么?
“你说的其余物件在何处?”
“您随奴婢来。”
薛召引着阿音走过这些兵器、沙盘、地图,来到最后的小殿,推开门,内里燃着明亮的光。
阿音心神为之一松。
无他,这里面温馨许多,她甚至瞧见一个小木人身上穿着一套手工缝制的红色棉衣。
看针脚,出自己故的穆慈皇后之手。
阿音快步走近,来回抚摸这只小木人,简直不敢相信郎君还有这么小的时候!
略微丈量,这是三四岁孩子穿的衣裳。
“!!!”我的天呀。
她简直爱不释手,摸摸这里,碰碰那里,一旁的桌案上摆放着由短及长的毛笔、用过的砚台、涂写过的书画、扎过头发的头绳等等。
抽屉中摆放些许宝匣。
打开宝匣,是一颗乳牙。
柔软方巾下压着一张字条,展开来看,一行娟秀端慧的字体跃然浮现:吾儿痛哭三日所记。
“噗——”阿音捂住嘴。
笑够了,打开旁边的宝匣:红色绸带系好的一小撮胎发,以及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口水巾。
阿音取出胎发,在灯火之下仔细端详。
原来这就是她不曾参与过的,属于二郎的人生。
感慨着放回胎发,小心翼翼合上抽屉,旁边的一只木雕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只展翅飞扬的鸟雕,鸟儿羽翼宽大,娇小的头颅扬向天空,透着几分昂扬不灭的斗志。
这不会是李渊雕的……吧?
阿音想起李世民曾说过,幼时李渊很宠爱他,或许他对鸟类喜爱的起源正在父亲身上。
重明的第一个木偶也是李世民亲手所雕刻,同样是一只鸟儿。
想起薛召说这里有关于自己的物件,她不免好奇,放下木雕往四周转悠。
越过许多陈旧的书籍,她看见一只装着许多画卷的瓷瓶,抽出一只解开,一男一女策马踏青的场景跃然出现。
阿音倍感意外,挪到灯下细看。
画中少女十二三岁,头戴浅帻,身骑白马,高高扬起右手冲身旁的少年摇摆,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颜,两只眼睛弯弯若月牙。
少年背对着人,看不清表情,扯动枣红色马匹的缰绳追赶少女。
周遭所有不过寥寥几笔,唯有她的神态灵动精致,就连眼睫毛亦清晰可见。
落款文字飞扬:玄贞和观音婢。
阿音偏头,没记错的话,这里面应该还有长孙无忌?
抽出第二只画卷,是一幅共赏日出图,两人隔着一尺距离,她看日出,他看她。
长孙无忌又消失了。
阿音:“……”
第三只画卷展开,盛夏纳凉景浮现她的眼前。
辽阔的荷叶,点缀粉白相间的荷花,他手中拿着一张宽大的荷叶,像撑伞那样遮在她头顶,她跪坐在木廊下,怀中捧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书。
第四幅画卷,是他第一次进入高宅后院,那时候两人的婚约应当刚被高士廉和李渊郑重其事的敲定,她站在拉门后向外偷看他,他立于廊中侧头回望。
这一幕阿音记忆犹新,没想到他同样印象深刻。
那时候,虽说他经常过府寻长孙无忌玩耍,却从没入过内院,毕竟他算是外男,内院是内妇的私密场所。
到盛夏时节,女子和妇人为了避暑,通常衣衫不整,若是被看见了怎么是好?
她记得那天一大早,舅母给她做了件新衣裙,且在她的眉心点上一颗红点。
高士廉同李渊叙话。
她实在好奇,扒着门偷看。
没想到他没坐在李渊身边,而在门附近,她刚偷看,正好跟他对了个正着。
两人都微惊,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看这个不怎么相熟的哥哥。
他问:“我能进去吗?”其实半只脚早已踏入门边。
她不知如何表态,只傻傻地看着他。
想起往事阿音便忍俊不禁,托起腮一张一张翻看。
看罢重新卷起来妥善装好,不光他珍惜,她更是如此。
这边基本都是与她有关的物件,她曾送给他的文房四宝,没有动用的痕迹;精心挑选的马鞭、剑穗、箭袖等等保存如新。
阿音点了点面颊,狐疑不已,所以这人从来不用,是因为珍惜吗?
她少时还当他不喜欢呢?
忽然瞧见了什么,她‘咦’了声。
手臂捞向笔筒一旁,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手帕。
质地熟悉,正中间被开了一个窟窿。
阿音来回端详,手帕的背面绣着‘辅机和观音婢’几个字。
她恍然,想起李世民有一夜与她提起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是因为她刚学会女红,给哥哥长孙无忌绣了张帕子。
长孙无忌拿出去显摆,说是妹妹绣的,遭众人起哄抢夺。
李世民是个混不吝的,当场拿箭将手帕射到了树干上。
长孙无忌便跟他扭打了起来,他嘴巴闲,问人家:“你妹妹叫观音婢?”
刚问完就被打了。
这帕子怎么会在李世民手里?
阿音有些默然。
发现手帕之后,不得了了,旁边竹框中摆放着数不清的私人物件,用过的口脂、黛笔……就连染指甲之用的甲套也有。
这些不算偷的……是她不要的东西吧?!
他收藏这些干什么?
阿音一阵恍惚,努力回想了一番,糟糕的是她确实不知道少时的郎君究竟在想什么,俩人刚成婚那半年,还鸡同鸭讲地胡乱对话了好一阵子呢。
如此这般恍惚,她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婚书。
赤红色的封皮,墨笔三字:答婚书。
这是她写的。
她当时完全是被推着走的,舅舅和舅母在旁边斟酌用词,她听话地照着写。
同样的婚书她收藏的也有,是他写的求婚书。
阿音感到羞耻,不敢看答婚书的内容,匆匆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是媒人高士廉所写,加盖了官府印章。
——书契既定,年庚、婚否、嫡庶出身,务要着实写清。倘有虚诓瞒昧,事轻者,官断婚书无效;事重者,便依‘欺妄成婚’科罪,决杖六十,更断徒罪一年。
意思是,婚书必须如实填写年龄、婚史和嫡庶身份,不能作假。若作假,轻则婚约无效,重则构成骗婚罪,杖责六十并判刑一年。
她竟然在十二三岁时写下了这么一本东西。
阿音在私库一呆,便是一整个午后。
不知不觉中靠在小几边睡了过去。
不知是否是初夏时节炎热,她是被热醒的,脑袋昏昏沉沉,领口略出了些汗。
外面若隐若现传来一阵动静——
薛召似乎也在打盹,眼皮多了好几层,揉了揉,他走出去看。
“陛下!”
阿音呆滞,脑子一片浆糊,还未睡醒,李世民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灯火从他的身后笼来,为他身上的赤金色的衣袍晕上一层光,“睡傻了?怎么这般就睡了?”
连他的声音亦忽远忽近。
阿音反应了许久,光晕退去,他的面庞逐渐清晰。
“二郎。”
“嗯?”
她慢吞吞,“好像有许多蚂蚁咬我。”
他愣了一下,旋即紧张地撩开她的衣裙,大掌拍了拍,没发现有什么蚂蚁,“哪儿呢?咬你何处了?”
“脚。”阿音翘起脚。
“……”脚麻了是吧。
李世民嗤笑出声,“哪一只?”
“两只都。”
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把人抱进怀里,“我揉揉,好吗?”
“好。”阿音乖乖坐在怀中,双手圈住他的腰,努力把脚踩在他手心。
他温温柔柔地帮她揉着脚底板,她侧靠在他的怀中,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眼前人长睫低垂,鼻梁高挺,轮廓在光影中流畅。
她想,自己有时候看到他的脸就无法生气也有道理啊。
忍不住抬起手指,戳在他的脸庞上。
李世民侧过眉眼,“怎么了?”
“你的睫毛好长。”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这样才能摸得到睫毛,睫毛难不成长在脸上?”
阿音闻言,把脑袋扎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说话。
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为之失笑:“你在撒娇?”
“没有。”
“没有?”
捧起她软软的脸,他没敢用力,怕捏疼她,“现下为何这样乖。”
“不知道。”阿音问,“你是说我从前很凶吗?”
“……那怎么会。”
就知道他不敢说什么别的。
阿音盯着他左看右看,“郎君今日似乎格外俊美。”
“是吗?”他露出一抹笑,“你喜欢吗?”
“喜欢。”
薛召站在外面没有进去,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声音倒是能听得见。
他腹诽:陛下从两仪殿出来,似乎还专门换了套衣裳,今日午后在殿中处理政务时他穿的可不是这件。
说来也奇怪,帝后是少年夫妻,一路至今已经多年了,为何仍像新婚夫妇呢?
室内,灯火之下,两人的面庞无限拢近。
他的气息从鼻腔中渗入躯体。
阿音努力回吻,舔过他的唇角,含而以舌尖轻吮。
她根本不会交吻。
每次都是这一套,亲一亲、咬一咬、吸一吸。
却能精巧引他呼吸滞涩,把她的脸从自己脸上拔开,她犹然不满,舔了舔嘴角瞪他,“怎么了?”
“再亲要坏事了。”他面不改色。
阿音顿时紧张,看了看四周,催促他,“那你快控制一下!”
“做什么把声音放这么低?”
“我怕被你阿娘听见。”
“……”抱着他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害羞?
“这里有好多你幼时之物,”阿音抱住他的脖子,侧开眼睛到处看,“你连那时候穿过的棉衣还留着呢。”
“是我阿娘留下来的,”李世民道,“当年她亡故后,父皇开了库房,将属于我们兄弟姐妹的物件都分了分。”
原来如此。
“你阿娘说你小时候掉了一颗牙,哭了三天呢。”
“那可不是掉的。”
“嗯?”
“从石板上掉下来摔掉的。”
李世民指向盛放画卷的瓷瓶旁,“瞧见那块大青石了吗?”
阿音顺着看去,“就是从那上面掉下去摔的?”
“嗯。”
青石被特别雕刻过,钻出许多小孔,宫人们插了许多时令花草,以至它与周遭的景致融为一体,分毫不违和。
“那得很疼吧。”阿音作势去摸他的嘴唇,看不出任何伤痕。
“已经忘了。”说实话,李世民只记得窦氏笑话他了。
世人只知她自幼养在深宫,仪态端方,聪慧温婉,却不知她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女人。
很可惜自从三郎李玄霸死后,她便逐渐不复往日的神采。
阿音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不想那些伤心事。
阿音嫁入国公府时,窦氏还活着。
半年不到她便亡故。
印象里对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却身子羸弱,积久成疾。
“我听说你今日动怒得很,还罢免了萧瑀的宰相之位。”抚着他的后颈,她主动询问道。
提起这个,李世民叹了口气,也烦闷得很 。
“冷他一阵也好,我看他是自恃三朝重臣,便跋扈得厉害,连我也不放进眼里。”他说,“你是不知他今日有多嚣张,我多次下令让人拉开,他愣是听也不听,把陈叔达的鼻子都打出血了,言辞中污蔑房玄龄暗中作祟,以至陈叔达故意跟他唱反调。”
房玄龄本在入定,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自己:“臣吗?”
“总之,但凡有人不满他,便是旁人从中作梗。”
阿音被说得笑了一下,随即疑问,“他这是草木皆兵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莫非他害怕自己步太上皇在位时刘文静的后尘?”
李世民头疼,“到底在怕什么?只要他不犯错,我便不会如何,他已是左仆射,还要如何?”
心知他不会放过人才,说要冷一冷萧瑀,怕是当真有意冷一冷他。
阿音问:“接任者你想好了吗?”
李世民没有过多思索,“刘文静。”
果然跟长孙无忌猜的差不多。
不等阿音说什么,他忽然道,“无忌呈奏疏请辞,是你劝他的?”
“我可没有。”阿音扬起眉毛,很是得意,“我哥哥从来说话算话,他说他想当一阵子仆射.爽快爽快,果然他不骗我!”
“那右仆射就让房玄龄当吧~”她扯了扯他的衣领。
“这事有什么好骄傲的?”李世民拿她毫无办法,捏捏她的鼻子,“定的便是房玄龄。”
“那我把你舅舅的官再升一升?”
“还是不要了,侍中也是宰相啊,”阿音苦恼,“你就不曾发觉家里人都没反应过来你已经做了皇帝吗?他们还当你是李二郎,这如何能行?”
李世民:“即便如此,他又不曾犯错,你这样紧张作甚。”
“你就听我的吧。”
妻子已经这般央求,他自然答应,“好好好。”
两人离开的时候,阿音要将那些画取出来让人装裱,“画的是我,所以这是我的东西。”
“?”李世民:“强盗?”
“你也差不多。”阿音说你还说呢,“我的书法怎会在你私库的案上?不是丢了吗?还有我给哥哥绣的手帕,也在你这里?”
李世民反问,“你写的是我作的诗,不是送给我的吗?”
“……?”
“帕子没人要,我就要了。”
“你胡说,我明日问问我哥哥?”
“你问吧。”
两人打赌长孙无忌会有什么反应。
李世民押注长孙无忌忘记了那张帕子,阿音不信邪,说他顶多会装作真是自己送给李世民的。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张帕子?
“还有我染指甲的甲套,你怎么也收?那些是要丢掉的东西。”
“长得很像狸奴耳朵。”
“???哪里像了。”
“拆开绳子后,是一个角,不像吗?”他少时觉得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猫耳朵。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九千了???????来了
第87章
有关李世民认为自己像狸奴这回事, 在未成婚之前阿音就知晓了。
为此,他曾专门聘了一只浅褐色的肥猫。
问为何是浅褐色的肥猫?
他回:这种狸奴最凶了。
手指还没伸过去,牙先呲出来。
亏得他用好肉好礼聘它过府, 它却不肯搭理他。
奇怪的是, 它很喜欢阿音。
老远瞧见她, 尾巴‘倏’地高高竖起, 在李世民面前‘刚正不阿’,到了阿音脚边‘啪叽’一下便躺倒, 邀请她一同玩耍。
只可惜李世民聘它时, 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只陪伴阿音和李世民度过了五年光景。
那一年李渊因公调任河东,举家搬迁, 它在路上就开始萎靡不振、爱睡觉, 请来的医者说它寿数已尽,到河东没多久,它便死在了某个夏夜。
少年夫妻找了块风水宝地, 一同将它安葬。李世民雕了块木碑, 阿音则在墓前放了它最喜欢的鱼干。
从那之后, 夫妻俩就没有再养过猫。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夜阿音便梦见了那只狸猫。
它在梦里变得好大, 像一座房子,挺起软绵绵富有弹性的毛绒前胸,对小小的阿音说:“人, 你可以靠在咪的怀里。”
阿音醒了。
哪儿有什么傲娇的猫咪?
面前是郎君的胸膛,贴得太近了鼻息里俱是他温热的气息,憋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他的手臂跟铁似的。
觉察到她的动静, 他搂住她往上颠了颠,大掌拍拍她的屁股,带着睡音敷衍哄:“快睡吧,乖。”
这下能呼吸了。
阿音面颊贴在他的颈间,闭了会儿眼,狠狠抓起他的手捞起来,改放到自己的腰上。
次日晌午用饭,李世民特意留长孙无忌,“皇后想念你了,特意叮嘱朕留你在宫中用饭。”
同僚们立即投来善意的笑,先行退离。
到了丽正殿,长孙无忌看了看东宫,关切问:“弘义宫修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阿音给鹘宝擦了擦口水,“到年底便能迎太上皇入住,届时我和二郎搬到太极宫后面的立政殿去。”
“噢。”长孙无忌点点头,旋即抱起鹘宝颠了颠,“哎哟,鹘宝,你重了啊。”
旋即左右找寻,“雉奴呢?”
“都一岁了,自然压手。”阿音理了理女儿的口水巾,无言了一阵子,“……他方才摔自己尿上了,二郎正好回来沐浴,顺道把他也洗一洗。”
长孙无忌没忍住笑出声。
“你就是个要强的,生的孩子自然个个如此,前几日我还听陛下说雉奴学走路不要别人伸手扶,否则便哇哇哭。”
“跟我有何干系?”阿音不是很服气,“我小时可不曾这样狼狈过。”
“你还能记得一岁的事?”
“?”阿音抬起手。
长孙无忌忙做势摸了摸眉毛,转移话题,“哎,瞧这个时辰,重明和青雀也该回来了吧?”
也是凑巧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是那两个孩子放课回来了,看见长孙无忌,他们一个个冲着人便扑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喊着舅舅。
阿音忍不住幻视老母鸡和鸡崽们。
关键是长孙无忌体宽,还真的挺像老母鸡。
另一边浴池内。
李世民靠在池边,两手托着浮在池面的幼子的腰身,“游喽……突突突……手脚快扑腾起来。”
雉奴手脚哗啦啦使劲儿扑腾,从水面这头快速‘滑’到那头,给他乐得嘻嘻哈哈大笑,连吃好几口水也不生气。
果然遇到危险,父亲会保护孩子,没有危险,父亲就是最大的危险。
薛召都害怕小殿下被呛到。
玩了两圈,李世民把孩子抱起来,仔细检查:“我瞧瞧脸洗干净了没有?”
雉奴两只手‘啪啪’拍打耶耶的肩膀,整个人亢奋得不行,仿佛还想玩,“耶…”
“下回再玩吧,该用饭了。”李世民不怎么放心,伸手掰他嘴巴,“方才有没有摔到牙?”
他不乐意被摸嘴巴,扭来扭去躲避,啊啊抗议。
才一会儿功夫变得眼泪汪汪的,水嘟嘟的大眼睛倒影出李世民的动作。
李世民啧了声,捏住儿子的下巴端详了一阵子,自言自语,“长得如此像你阿娘小时候。”
雉奴:“啊!”
“哎对,张开嘴巴,张大。”
雉奴:“啊啊啊!”
殷红色的口腔并无伤口,倒是上下牙床冒出了一小排米粒似的白牙,有的只长出来半颗。
出牙时酸痒难耐,孩子便喜欢到处啃咬东西,吃手、吃玩具,只要是硬的能磨牙的他都喜欢。
咬得多了牙床红彤彤一片,若是不留意会让他起热生病。
李世民洗干净手,用指腹帮他揉一揉泛红的牙床。
揉着揉着孩子便安静了下来,乖乖趴在耶耶怀中张着嘴巴看他,囫囵不清叫人,“耶…耶……”
他偶尔嗯两声。
沐浴罢了,雉奴被丢回床榻,还没反应过来一根花椒木塞进了怀中,他忙手脚并用搂住,放进嘴巴里咬得不亦乐乎。
穿戴整齐,外间已经摆好了膳食。
青雀和重明坐在长孙无忌旁边,三个人商量这个月休沐去哪儿玩,瞧见耶耶出来,重明屁颠屁颠蹭过来,“耶耶,舅舅说过几日带我和弟弟出宫玩。”
“好,去吧,注意安全。”
“你去不去?”
“我不去,你带弟弟去吧,到了外面别让你阿娘操心。”
“我知道。”重明嘟囔,忽然伸出手,“那你给我些钱。”
李世民:“?”孩子殷勤起来准没好事是吗?
“每月给你拨的都用尽了?你买何物了?”
宫里人平素会出宫买吃喝穿戴之物,就连观音婢偶尔也会派宫人出去买自己想吃的,李世民劝她尚食局什么不会做呢?
她要说宫里宫外做的东西不是一个味道,有时就想吃宫外的。
重明和青雀隔几日亦如此,带的人够多,且不沾染什么恶习,李世民便没有多管。
提起这个,重明便想哭,“我都输给先生了,他一点不让着我!”泪珠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委屈得崩溃:“他说大丈夫要输得起,说话算数,不能往回要,可是那些钱我还没有花过一回!”都是这个月新领的,本来打算出宫买最近很喜欢的画本。
他的确忍着没要,只不过是提起来就往下掉泪珠。
李世民闻言,抬起手臂遮了下嘴,“……”表情一脸深沉。
不遮掩就要笑出来了。
“那你为何要跟他赌呢?”
重明哼哼唧唧说不出所以然来,扣着李世民的衣袖。
“你每月的零用都是有数的,这事不归我管,去问你阿娘支吧。”
重明急了:“我、我不敢!”
“你不敢,我就敢吗?”
“……耶耶,你应该也有钱呀,你可是皇帝,我下月还你。”
为了要钱连说辞都改了,方才说的是‘你给我点钱’,此刻是‘我下月还你’。
李世民沉默,很尴尬:“你耶耶把私库钥匙都给你阿娘了,不是不想借,你自己想办法吧。”
重明怨念了,忽然觉得弟弟想当皇后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们父子俩说什么呢?”
一道声音倏然从屏风后传来。
俩人身子一僵,齐齐扭过头。
阿音狐疑来回瞅他俩,“不用饭?不饿?”
“饿了饿了。”李世民轻轻推重明的肩膀,催他出去。
阿音瞧着大儿子约莫是有些心虚,捏着手指乖乖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李世民示意她待会儿再说,她便给孩子面子,没有问出口。
长孙无忌正在喂鹘宝吃苹果泥,青雀指着鹿肉说要吃这个,奶娘刘氏夹了一块放进他的碗中。
阿音心神一动,开口问道:“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幼时曾给你绣过一张帕子?”
长孙无忌动作顿住,扭过头来,“帕子?”
阿音故意提醒他,“是我初次学会绣东西,绣的第一张帕子。”
长孙无忌面上疑惑,“第一张帕子?”目光从妹妹的脸上移开,飞快瞟了一眼一旁的李世民,“啊……”
“我想想。”
阿音见他这架势,心中的自信不自觉消退一半,扭头朝李世民投去警告,不许他跟长孙无忌通过眼神互通有无。
李世民无奈,侧过身,表示不看他行了吧?
长孙无忌:“我不记得了,什么第一张帕子?回家我找一找。”
阿音:“?”
妹妹脸色拉了下来,却没说话。
长孙无忌向李世民投去疑问,李世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用了膳食,陪孩子们玩耍片刻,长孙无忌便出宫了。
人刚走,阿音立即嚷嚷出声,“你方才在外面跟他商量好了吧?你们两个算计我!”
李世民憋笑,“我没有,我回来就去沐浴了,何时与无忌单独说过过话?”
“我不信!”
妻子扑过来,对着他一阵捶打,气恼到小脸通红。
李世民说好了好了,搂住她的腰身,“想知道?两块金锭。”
阿音立即放开他,“重明是不是管你要钱了?”
李世民微惊,这下当真笑不出来,瞧了一眼外面,两个孩子在说今日进课发生的有趣之事,“你如何知晓?他去寻你了?”
“他不敢,”阿音皮笑肉不笑,“敢来我抽他屁股,每月给他的零用还不够多?打小花钱便大手大脚,谁家孩子这般?家中是有钱,可也得有分寸,他如此不把钱当钱看,如何能知外面百姓们的疾苦?”
“他是皇子不假,却不可以一味地享受,受规格内的供养已是极为尊贵了。”
“房玄龄的做法是我同意的,你不要插手。”
妻子教养孩子的确严厉些,却并非没有道理,李世民也无可指摘,自认理亏,“说得好,说得好,不要动怒。”
“咱们还是说回无忌吧。”
“那张帕子,其实他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如今一问,他心中便有了数。如你所说,不论是舅舅亦或是其他人,都不曾转过来弯想起我已是皇帝,无忌不同。”
“你哥哥是个人精,你还能不知道?”
李世民摇头,“从父皇入主长安开始,无忌便待我不同了,即便我多次强调待我如故,他面上亲昵,实则守着君臣之礼。”
在他做秦王时,这份区别对待就很明显。
长孙无忌很聪明,非常之聪明,没人会不喜欢同聪明之人相处,李世民对他存着一分因妻子而生的爱屋及乌,但若是没有观音婢,他同样会欣赏长孙无忌。
“你问他帕子,他心中想的可不仅仅是帕子。”
回答不记得了是最稳妥的做法,两边都不得罪。
阿音不是很高兴,“如此说来,是我心中对你没有存君臣之礼啦?”
“存什么存,”李世民佯装严肃,“不许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哀嚎一阵,气馁趴到他的肩膀上。
半月后,李靖和李世绩返回长安,明面上是为述职,实际上李世民允了杜如晦的攻打突厥之议,此番叫他们回来正为此事。
军政大事紧锣密鼓地预备着,同时,他意欲剪灭裴寂之事迎来了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有个叫做法雅的化度寺僧人,在武德年间凭借李渊和李建成的宠爱,获得自由出入太极宫和东宫的特权。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世民不久后下敕令剥夺法雅的特殊待遇,禁止他随意出入宫廷。
刘文静宛若嗅到死人身上血腥味的秃鹫,两日不到,法雅在私下口出狂言,妖言惑众诅咒圣上的事便传入了李世民和阿音的耳中。
审讯中,法雅一口咬定当朝重臣裴寂曾跟他一起诅咒过圣上。
裴寂百口莫辩,称自己从未听过所谓的‘妖言’,却因法雅指证,裴寂就此被定罪。
随后,弹劾裴寂的奏疏如同雪花一般落在李世民的桌案上,这么些年,他犯下的贪污、结党、诬陷忠臣等罪责被披露于世,刘文静当年之错得以洗清。
李世民罢免其爵位,流放静州。
紧接着,刘文静被提拔为尚书左仆射,位列宰相之首。
长孙无忌坚决请辞,空缺的右仆射由房玄龄接任,兵部尚书杜如晦升任中书令,负责定旨出命。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刘文静大仇得报,倒也没有对裴寂赶尽杀绝。
阿音说:“我听说裴寂走的那日,刘文静还出城送他去了。”
李世民心不在焉,“痛打落水狗,可是自古以来最爽的事。”
“体会过位极人臣的荣耀和尊贵,再像普通老人那样过活,这才是真正的痛苦和煎熬。”
“可惜刘文静当年有你我帮衬,太上皇却不会特别照拂裴寂。”阿音撇撇嘴。
李渊已经当甩手掌柜几年了,压根不关心前朝事宜,心里都是他喜欢的宫女被李世民和阿音放了出去。
阿音心里嘀嘀咕咕,李渊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有闲情雅致……身体够好的。
“你有没有跟他老人家提搬家之事?”
“提了,弘义宫已按帝王规格重新修缮,父皇去看过,他很喜欢。”
“啊对了,”阿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弘义宫里还有你给我种的石榴树呢,可得命人挖出来移植到宫中来!”
李世民放下毛笔,扬眉道,“我还当你已经忘了。”
“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个。”阿音抽出一本奏疏,“怎么还有好多,陛下何时下值?”
“皇后多出出力才好。”
两人一同忙碌,一个午后便过去了。
李世民对朝廷上下面对君上不敢说话的现象很无奈,加之前些日子天下发生了蝗灾和干旱,思来想去,他直接下诏求谏。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他认为或许是他做了皇帝之后,在赏罚、用人、节俭等政策上出了偏差,希望文武百官上奏疏说一说朝廷和皇帝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
必须人人都写奏疏,不能不写。
这是极为罕见的,弄得底下的臣子们异常沉默。
就没见过这么爱听大家批评的皇帝。
他还准备把写得合理的奏疏贴在墙上,这样不论进还是出都能看到,可以时时反省。
不会写字的,可以让其他人代笔。
这话一出,把一群武将的嘴巴也给堵上了。
此政策下达之后,李世民每天看奏章可勤快了,每日屁颠屁颠问有没有新的谏奏,得到的结果很失落。
没有呢。
阿音翻了翻,一本正经道,“大家不敢说呀,不如你吓吓他们?过时不写的就罢官。”
李世民啧啧称叹,“你真坏。”
然后照做了。
坏也是好词,阿音才不跟他计较,她关心重明要从何处弄钱,这马上就到休沐日了,他盼着长孙无忌带他玩呢。
这孩子怕是觉得出去玩花舅舅的钱很没面子,一直也没声张,倒是最近经常出宫。
观察了几日,得到的答案让人忍俊不禁。
这日午后,阿音乔装打扮过跟在重明的马车身后。
马车左拐右拐,到了一处胡同口。
“殿下。”
阿音示意驾车的侍从噤声,“远远停着即可,赵王聪慧,别被他觉察了。”
重明下去后,不多时胡同深处出来好几个身量相差无几的男童,他问为首的那个:“我教你的你学会了?”
“我会了我会了!”男童神采奕奕,“李兄弟,你这套拳是跟谁学的啊?我阿耶说没人敢教,花钱都学不来,若非我兄长的朋友的远方叔叔认识那个长孙冲……哝,这是给你的钱。”
“怎么这么少?”
“这是十钱,就是一两,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重明许是没见过这种小钱,挠了挠头,颇为困惑。
“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用,你不会要毁约吧?”
他问:“攒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厉害不厉害?”
“……”重明叹了口气,表情一言难尽,选择把钱还给他,“算了,还给你吧,我不要了。”
男童一愣,迟疑不已,“那你还教我们吗?”
重明犹豫,“你真的很想学?学来做什么?”
“打突厥人啊!”男童用力在空中挥拳,毫不犹豫说,“他们都是坏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长大把他们全都打跑。”
重明反复地瞧着他们,没有说话。
阿音放下帘子,微微叹了口气。
傍晚,重明到丽正殿请安用饭,忽然说:“阿娘,这次休沐我不想跟舅舅出去玩了,我若是反悔,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本文开头提到的狸奴就是封面上的那只!正文完结之后,番外会写阿音视角中两个人从七八岁到新婚的故事【摩拳擦掌,我最爱写小孩子青梅竹马了!
第88章
阿音佯装不知道今日午后发生的事, “为何不想去了?”
重明把自己近来交了几个宫外朋友的事情一一说来,“他们那么穷,过得那样不好, 都有决心打突厥人, 我觉得我比不上他们。”
小孩子说话就是直来直往, 半分不懂得委婉和遮掩, 一句话能将自己想表达的想法发挥到极致。
阿音有些惊讶,她本能护犊子, 忙拉过他的手拥入怀里, “怎会说这样的话?你是耶耶和阿娘的孩子, 你是最好的。”
她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那些外面的孩子日子过得不如他, 却有发愤图强的决心, 而他每日平平淡淡,心里只装着读完书吃什么、玩什么的事。
“你从前不是让宫人们陪你玩排兵布阵的游戏?如今为何不玩了?”
“他们都不敢打我,”重明撇嘴, “一点意思也没有, 每回都是我赢。”他只要一生气, 那些人便跪下求饶,说些殿下息怒之类的话。
“那你想如何呢?”阿音问。
“我想每日都出宫。”
“找你那几个朋友玩?”
“那套拳法是叔宝教我的, 他们都很喜欢,想让我教他们。”
阿音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小脸认真说, “重明,秦琼教你的是杀人之拳,当年他随你父皇上战场杀敌无数、战无不胜,你可知长安内为何不能随便教这样的东西?”
“为何?”
她握住儿子的手, “拳头要对外,不能朝着自己人。你的那些朋友,许多连字也不认得,你既想教他们,就得保证他们不会伤人,管得住,才能教。”
“否则若是有人打死人,责任便在你。”
“你懂何为责任吗?”
重明想了想,“说话要算数?”
“做到说话算数,只能算信守承诺。”阿音用手指取茶水,在膳桌上写下责任二字:
“责字,上主下贝。”
“主者,脊梁也。贝者,珍贵之物也。”她温声细语,“你生来便是你自己的主人,所言所行的结果,只能自己来承担。”
“再看任字,左位人右为壬,壬是肩负重器之象,人立于天地间,必有当扛之重。”
将两个字完整地展示给孩子,阿音神态微微肃然,“合起来,便是以己为主,以人为任。对自己一丝不苟,对他人尽心竭力;对内不让寸心蒙尘,对外不使一事亏欠。”
说罢,她问,“做任何事情之前,你要周全此事做下后会发生什么,结局你能否接受?若是出现意外,你能否承受得起?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重明听得懵懂,似懂非懂。
阿音莞尔,“你耶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或许你能明白。”
“他说,聪明的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非要同他们在一起玩耍,阿娘并不反对。”
“每做一事,便问自己,此举离我所求更近,还是更远?”
“是仅仅为了享受追捧、肆意玩乐?还是有目的、有坚持、有想要抵达的彼方?”
“我不是为了那些。”重明皱眉反驳,“我也想像耶耶那样上战场杀敌,我还想有真心对我的朋友,我不要跟那些宫人玩了,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他什么都不懂。”
“你这话说的便是不负责任了,是真的再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阿音反问。
“没有…”他矢口否认,“弟弟是弟弟呀。”
“可是弟弟听到了会伤心的。”
他稍稍顿住,冥冥之中有些参悟阿娘说的话,比如弟弟听见了他该怎么办,他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好吧,我知道了。”
“不过,杀突厥人你怕是做不到了。”
“嗯?”
阿音若有所思,“你耶耶准备派兵攻伐突厥,等你长大,恐怕他们已经不是外敌。”
重明:“!!!”
这些日子,李世民发现只要自己召武将议事,重明一定要跟进来。
众臣忍俊不禁,赵王今年不过七岁,许多政事他根本听不懂,说得深奥些,他还会犯困。
见帝后都不反对,他们偶尔也会逗逗他。
房玄龄温声询问,“殿下困了?可以回去睡觉。”
周遭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生是故意的吗?
重明宛若被踩了脚的猫,面颊涨红:“我没有!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先生看不到吗?”
于是他们一个个劝道哎呀回去睡觉吧,另一个捏紧拳头坚持说自己不困。
在场都是随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臣子,君臣气氛得宜,相处融洽,并没有严谨到连玩笑都不敢开的地步。
阿音捻起一块白玉糕塞过去,拍拍重明的手背安抚一二。
李靖是个一丝不苟之人,“陛下,东突厥连年南侵,曾兵临长安城下,是时候该彻底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了,臣愿领兵出征。”
刘文静捋了捋胡子,“眼下突厥内部众叛亲离,又逢天灾导致粮食匮乏,时机的确已经成熟。”
“陛下说何时打,臣一定冲在最前面,为您砍了那颉利可汗的头!”
不用说,说这话的一定是尉迟敬德,显然他也憋了好久的气,浑身的腱子肉已经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甚是满意臣下的战意,“当战则战,朕相信这些年的安定并未驱散尔等的雄心壮志。”
“前些日子,朕已同李世绩仔细规划过。”
薛召等内侍将地图展开,仔细竖起悬挂在众人眼前。
重明也抻直了脖子使劲儿看。
“要确保万无一失,需有六路兵马。”李世民一一指出方向,“定襄道,也是正面突进突厥腹地的道路。”
“同漠道,从东路直插腹地,当与前一条战道配合,颉利可汗若向北逃,便不能从这儿走。”
“金河道,防得是西边。”
“大同道,可从灵州方向进攻。”
“常安道,东边。”
“畅武道,从东北方出击。”
阿音暗暗点头,这六个点,完全将颉利可汗包得死死的。
“中路主力和东路主力,交给李靖和李世绩,朕最放心!”
李靖当即抱拳单膝跪下,“臣定当不辱使命。”
李世绩是个沉稳的人,话也不怎么多。
当日,李世民便拟定了所有战将的人选。
李靖担任定襄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为副总管。
李世绩担任通漠道行军总管,负责东路主力指挥,与李靖并列核心统帅。
其余,柴绍、薛万彻、张公瑾、程咬金、殷开山等人分别担任各道总管、副总管。
重明问阿音:“叔宝不去吗?他可厉害了。”
阿音默默然了片刻,“秦琼身体不适,已经决定不再上战场了,该让他好好歇一歇,从前他很辛苦。”
“是吗?”重明一想也怜爱了,“那我明日想去探望他。”
“好啊,可得记得带些礼物。”
第二日,这孩子当真煞有其事地装了好些礼物出宫去了。
阿音跟李世民说起此事,李世民不置可否,“说起来,重明这孩子的武术启蒙先生是秦琼,多联络联络也不是坏事。”
三个月后,军武整顿罢休,粮草丰沛。
各路兵马正式出发。
阿音得知一个讶异的消息,“二郎!你让三娘跟柴绍一起去的吗?!”
三娘便是李渊的嫡女平阳公主,柴绍是她的驸马。
前两年她病了一场,是杜者亲自去问诊的,后来这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可没有,”李世民提起此事,亦生出些感慨,“阿姐得知柴绍要领金河道行军总管,请奏一同前往,她不是普通女子,既想去,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年我领兵,你也常常一同前往。”
阿音却说:“你可不要小瞧你姐姐,她怎么会仅仅只是去稳定后方呢?”
“你忘了她成立过娘子军,立下不菲的战功?”
“我没有小瞧她。”李世民扬眉,“你当时难道只是稳定后方的?”
揽着她坐下,他很无奈,“你放心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既然她和柴绍在一起,领兵权柴绍会放给她的,我何必插手。”
他可以在平阳公主立下战功之后嘉奖封赏,持默许态度,却不能主动昭告天下他要给公主领兵权,这是两码事。
换言之,他可以鼓励女子走出家门,读书认字,做女官,却决不能鼓励女子上战场。
女人是极为珍贵的,需要保护。
没有女人,就没有新生命降生,没有新生命,国家人口便会降低,还怎么运转?
这便是越是战乱年代,皇帝越鼓励寡妇再嫁的原因。
寡妇怎么了,寡妇更吃香,高嫁都可以。
李世民从不轻视女人,因为他的母亲、姐姐和妻子都是很强大的女人,此强大并非单指身体的强健,还有意志的强大、灵魂的强大。
“那……”
“那?”
“那我没有话要说了。”
阿音欢快摆摆手,“我走啦。”
“哎,”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走去哪儿?”
“我回去给鹞鹰喂鸟食!”
“不怕它拉你身上了?”
“……我——”
“它们两只昨夜生了一个鸟蛋,你就别回去打扰了吧。”
“你怎么就盯着人家这点事?”好不正经。
“无意间看到的。”他忍不住亲了口她喋喋不休的嘴巴。
阿音才不相信,蓦然俯身捧住他的脸胡乱狂吻一通,直把人亲得睫毛微翕,握着她腕子的手不自觉放开。
随后趁人不备火速开溜。
李世民好一会儿才回神,只看到妻子的背影,“……”
下一刻,她又回来了,脸上十分抱歉:
“哎呀,孩子忘带了。”
提起鹘宝的衣领,再次扭头离开。
李世民瞧见女儿懵懵然抬着脑袋,学着两人方才的模样撅起小嘴巴,妻子面色一羞,声音越来越远,“待会儿再亲你。”
他失笑着摇摇头。
晚上回去,青雀坐在席上陪妹妹玩,鹘宝嘴里咬着一根花椒木,一下就把他用木块搭建的小屋推翻。
青雀大惊失色,“妹妹,你再这样,哥哥就不喜欢你了哦。”
鹘宝才不管那么多,扒着小手往他身上爬。
“你是要骑马吗?”
青雀利索跪趴下,“哥哥驮着你,你上来。”
奈何小鹘宝爬不上去,摔了好几个屁股墩,也不知疼不疼,她愣是没哭,倒是急得很,啊啊叫个不停。
一道影子落下,一大一小一同抬起头来,发现是耶耶回来了。
李世民提起女儿,将她放置在青雀的背上,语气轻飘飘,“摔了妹妹我抽你。”
“我的胳膊很长,可以背好她!”
他当真双手背过来抱好妹妹,用下巴和前胸撑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蛄蛹来蛄蛹去。
鹘宝抓着哥哥的头发,嘴里的花椒木掉落在地,被晃得身子一摇一曳的,仍新奇快乐到不行。
李世民蹲下,一脸无奈地感慨,“孩子的世界真快乐。”
“你的世界就不快乐吗?”阿音扶了扶鬓发,从内室出来,“谁给你气受了。”
瞧见妻子,李世民脸一垮。
阿音熟练哄人,“好啦好啦,快来抱抱。”
他顺着她的力道,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
阿音像和面似的,对他拍拍又揉揉,顺道捧起脸亲他一口。
哄着哄着就被不要脸地哄进了内室。
如此这般气喘吁吁来了一回。
分明是初冬时节,阿音却被他热烘烘的体温暖得浑身发汗。
尤其他身形健硕,比起少年时的宽肩窄腰,步入盛年后腰身更显粗壮,她的脚掌踩在他敦实的大腿上,都被烫得脚心发痒。
如此雄浑的体态,却丝毫不显赘肉。
其他武将闲居在家的这三年,多少都发了些福。
偏李世民不一样。
他平日吃饭很随便,有时心情不好就不吃,连魏征都劝他要按时用饭,阿音要是不管,他能随便到令人发指——恐怕要瘦呢。
阿音还没歇一下,他的唇再度贴了上来,在她的锁骨处温热厮磨。
登基做了皇帝之后,他的压力仿佛更大了些,面对她也更……
“孩子还在外面呢。”阿音抱住他的脖子,不大放心。
“那么多宫人呢,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罢凑到她耳畔细语一阵。
“……没、没有。”她支吾……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颈之下,头皮一阵发麻……
“今日,重明问我你从前出征时的故事。”
“嗯。”
他好像没有仔细听。
阿音道,“我说了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事。”
“我说行军打仗,其实就是破釜沉舟不计后果,所谓的战术都是在行军中完成的,强军的标准就是强行军,你的部队一日能走三十里,他可以走四十里,那他便能依靠提前占据有利地形获胜,或者劣势情况下,快一步便能逃出生天,若是不凑巧两军对垒,除了在排兵布阵上费些功夫,无非是死磕而已,所以为了最后能获胜,战争通常会激发人的血性。”
“战术上排兵布阵,打法上运筹帷幄,这些都是过程,归根结底还是要你来我往往死拼。”
“但有人是个例外,他是个……变态!”
阿音吃痛,咬了他肩膀一口。
“你不会要说我吧?”李世民微喘,笑了声疑惑。
阿音撇开头,不让他掐自己的下巴,“他打仗,如果顺利,就会慢慢打,如果不顺利就生气了,一生气便策马持枪身先士卒,旁人拉都拉不住,偏偏身边善斗的将士又多。”
他笑出声,深吸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全是夸我的,从哪里开始是不好的事?”
“当然有说你不好的。”阿音推开他凑近的脑袋,“你自己干过的事情,自己不记得了?”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带着尉迟敬德和秦琼探查敌情,看到窦建德手下有一个非常俊美的将领正在排兵布阵。”
“李万回来跟我说,你看到他,就莫名其妙地说要杀他。”
“……”
“后来在战场上,你果然直冲他而去,程咬金等人左右护卫你,没想到那人有防范心,在人群中你们互相攻防了一阵,没能杀了他,程咬金劝你算了,你偏不听。”
“……”
“见你心意已决,程咬金便纵马横冲直撞了过去,一枪捅去不慎被包围,你大惊,去救他,结果也被围了。”
这就尴尬了。
这些事情,最能体现李世民少年心气以及莫名其妙的神经。
虽然当时被包,可李世民到底是李世民,很快就凭借他的聪明才智脱困,他在军中威望高、人格魅力强,原因就在于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以身犯险救自己的将士。
比如打了胜仗之后,尉迟敬德恭贺过他得到了更多的地盘,李世民说,得到这些我不是最高兴的,得到你才是令我高兴到夜里无法安睡的一大幸事。
程咬金也因为主帅愿意犯险救自己这件事情,对李世民很忠心。
李世民:“……好了好了,不许说了。”
阿音故意道,“重明问我,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生得比你俊俏,所以生气了。”
“我有这样肤浅吗?”李世民无语,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是太有力气了,一句接一句的。”
“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杀那人不可?”
阿音只觉这人的手掌跟铁钳似的,“为何?”
“你十二岁那年,曾看一个吟诗作对的白面书生入了迷,”他呵呵笑了两声,在她耳畔咬牙切齿,“他们长得挺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青雀很奇怪耶耶和阿娘为何回来就去了内室, 这样久都不出来。
频频看向内室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他从地上爬起身, 牵好妹妹的手往那边走——
没走两步, 听到一阵隐晦的声音, 似泣非泣。
青雀呆住, 挠了挠头,“阿娘是在哭吗?”
难道耶耶打她了?
青雀其实很畏惧耶耶, 他曾见过耶耶愤怒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一家还住在弘义宫, 有一回耶耶领兵回家,不知怎么的一脚把膳桌踹翻, 眼眶涨红, 对青雀而言,他像极了一头慑人的野兽。
阿娘就不怕他,耶耶这样吓人, 她还敢抱住他轻哄, 然后耶耶便落泪痛哭了。
哎, 阿娘真的好厉害啊。
鹘宝抬起头,指了指里面。
青雀稍犹豫, 旋即咬牙捏紧妹妹的手,拼了,大不了被耶耶揍一顿, 不能看着阿娘被欺负呀!
这么想着他哇了一声,牵着妹妹的手抬脚就往里面冲,“耶耶你不要欺负阿娘!快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话音刚落,一只手掌倏然从身后搂过来, 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青雀唔唔然挣扎,扭过头一看 ,是春儿姐姐和葵姐姐,妹妹的小嘴同样被捂住了,俩人被手动闭上了嘴巴。
春儿使劲儿抱了下青雀,没抱得动,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
只好压低了嗓音,“陛下没有在欺负皇后,殿下还是快随奴婢出去吧。”
青雀:“可是我听见阿娘哭了。”
“不信你问妹妹。”
鹘宝歪了歪头,挣扎着要从葵的怀里下来。
春儿:“……”
葵:“……”
这怎么说呢?
葵涨红了脸,“两位小殿下,还是快些随奴婢们出去吧。”
春儿知道魏王殿下自来好说话,“奴婢和葵服侍陛下与皇后许多年了,自然是了解的,您还能不信我们吗?要不待会儿等皇后出来,您再问她?”
这话也有道理,青雀说了句好吧。
虽然跟着一起出来了,但接下来的时间,春儿能明显感觉到魏王殿下玩得心不在焉,一会儿就要看一看寝殿的方向,约莫是有些紧张。
公主碰他一下,他反应大得很,抱着玩偶大叫出声:“啊!”
春儿和葵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终于有了动静。
李世民先出来,他浑身沾染水汽,一把将儿子提起来,面色不虞:“你方才大呼小叫什么呢?”
青雀这会儿化身乖巧胖鸡崽,时不时抬起眼睛瞅他。
李世民无语到气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雀这才看见,耶耶侧颈处有一道新鲜的红色抓痕,“耶耶,你受伤了。”
李世民摸了一下,错开手瞧了一眼,还不到流血的地步,倒是火辣辣的酸麻,“这不是多亏了你嗓门大?”他恨恨掐住儿子的肥脸晃动。
这时,阿音从寝殿出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走儿子,“不许掐青雀——”话没说完,胳膊重坠,她往前栽去,差点摔倒。
“哎——”李世民及时扶抱她。
阿音揉了揉胳膊,跟青雀大眼瞪小眼,“儿子,你是不是又胖了?”
这谁能抱得动?
“当哥哥的就是要胖胖的。”青雀理所当然地说,“阿娘的哥哥不也是这般吗?”
……好家伙,已经跟自己和解了。
理由都有现成的。
“阿娘,你没事吧?”他左右检查阿音,不大放心。
“……我没事。”阿音瞪了一眼李世民,抬手抚过耳畔的发丝,面色不自然,“最近重明不管着你,你太放肆了。”
“哼!”青雀生闷气,扭头便跑开了。
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屁颠屁颠地重新变好。
阿音给李世民的脖子上了些药,罢了,他搂着她的腰不肯丢开。
“我不是都赔过不是了?你不许生气。”
“还有要求别人不许生气的?”
阿音:“若非你当时不肯放开我……我也不会——”
“放不开。”
青雀骤然大喊,吓得她在他怀里乱窜。
她要起来,他却像一座小山死死压着她,反而更用力地将其禁锢在怀中。
挣扎之下,不小心挠到了他的脖子。
其实也活该。
阿音心中不忿,敷衍道,“那我给你吹吹?”
他忽然直起腰身,捧起她的脸很怨念,“你敷衍我?”
“没有呀。”她赶紧亲了两下他,疯狂顺毛。
次日大朝会,李世民便是顶着脖子上的伤痕去的,两位起居郎默默抬眼看着上方的陛下,尤其是侧颈处清晰可见的红痕。
阿音这才得知,昨日他闷闷不乐却隐忍不发的委屈模样从何而来,原来是被魏征说得不高兴了。
起因要从他对文武百官求谏讲起。
要说,魏征也是个奇人,他从不避讳李世民在玄武门干的那些事情,大部分臣子对此讳莫如深,他不,他要说,且说得光明正大。
就前些日子李世民把李渊年幼的庶子过继给李建成、李元吉此事,魏征批评他差辈了,怎么不过继自己的孩子?
当然,这句有阴阳他的意思,主要想说的话并非如此。
“陛下令臣等直言,臣自然无所隐瞒,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陛下是否太在意玄武门之事,如此急切想让隐太子与齐王有后,反而失了妥帖,不似您所说的坦然。”
“您登基以来施行仁政,勤政爱民,如今业已派善战之将远征突厥,您用实际行动证明您拥有明君之心,隐太子即便登基,也远远比不上您。”
说实在的,真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的。
李世民的确还做不到完全不在乎玄武门之变,否则他不会沉住一口气,想要对天下人证明自己的上位是正确的。
关键是魏征太会说话,刚骂完又把他给夸了一顿 ,将他心里的不满给堵了回去。
这两个人,一个想要做明君,一个肆无忌惮地塑造着自己心中的明君。
魏征疑似希望自己侍奉着的君主是完美的圣主,借此来证明自己也是完美的谏臣。
所以但凡李世民身上有丁点儿瑕疵,他都会说一说。
正所谓好的君臣是互相成就的,李世民的态度何尝不是默许。
这次的事,李世民选择纳谏,但是他只是听听,没照做,转头就偷偷命人把魏征家的滴漏调快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魏征急匆匆赶到宫中,却发现大殿空无一人。
怎么着,嘿,来早了。
他傻不愣登地在殿外的冬雪里痴等了一个时辰。
腿都酸了,才逐渐有臣子来。
朝会正式开始,李世民假模假样关切,“秘书监可是腿脚不便了?”
魏征:“……回陛下,臣还好。”
看到他吃瘪,李世民比谁都开心,跟阿音说此事时哈哈大笑。
阿音见他这么多年玩心依旧很大,还保持着少年心性捉弄人,便忍俊不禁,戳戳他的脸庞,将手中的奏疏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看看这份奏疏。”
李世民脸上还带着余笑,先看了一下是谁写的,“常何。”
“中郎将啊。”
字儿这么好看?
李世民微微挑眉,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旁人代写的吧。”
常何似乎不会写字。
此人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战功,帮李世民打开了城门,与敌浴血奋战。
阿音撞撞他的手臂,“先别计较那些,快看这条。”她伸出手指给他看。
“嗯?”李世民定睛细看。
越过规整美型的文字,一条谏言映入眼帘:
——陛下不应自己去九成宫避暑,却把年事已高的太上皇留在宫中受热。
“……”
直白点,意思是:你倒是凉快了,看给太上皇热的?怎么这么自私?!
用食指挠了下眉毛,李世民干咳:“……父皇自己不想去,这也怪我?”
阿音笑倒在他肩上,“哈哈哈哈哈。”
“自打魏征上过谏言你却没明着动怒之后,底下那些人说话都大胆了不少,哝,你让他们写的谏奏,像雪花似的飘进来了。”
李世民一瞧,果然一大摞。
“还是一起看吧。”
“我不看,都是骂你的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也有骂你的呢?”
“……?”
此话一出,阿音严肃了不少,立马高强度巡视奏疏。
还好还好,没人说她。
完美皇后当如是呀!
高兴得她坐在一边喝了两杯茶,忍不住荡着脚吃了三块点心,才一本正经重新坐下看奏疏——骂她郎君太狠那也不行。
妻子嘀嘀咕咕着看一本不忿一本,李世民偶尔回两句,“嘶……”他搓了搓下巴,越看越觉得常何写的谏奏颇为不错。
他反对世袭特权、建议量才授官。
功臣的子孙不可以无原则地继承高位,他们的后代分封土地和食邑即可,真有才能才可以授予官职。
除了这些,还有管理宵禁、规整官员服色这些小事,连入城门走左边,出去走右边,防止来往冲撞、造成街道拥挤这样的建议也有。
可谓是从大到小,样样周全,无一处藏私。
一本奏疏看完,李世民算是明白了,他不置可否地哼笑出声,常何那个大老粗能写出这些?他身后必定有高人。
阿音与他对视一眼,瞬间明悟,“叫他进来聊聊?”
翌日午后。
常何拘谨地随着薛召的接引来到两仪殿,向内飞快瞅了一眼——
皇后正在张贴奏疏,已经贴了四五份了,不知是谁所写。
陛下手肘支着左腿膝盖,手中端着一本展开的奏疏,表情饶有兴致,满腹欣赏。
“来了,坐吧,”皇后含笑,“薛召,着人上茶。”
薛召无声退下。
常何心中咯噔一下,连声应下,跪坐在陛下和皇后的正前方。
他忍不住观察了好几眼,越看陛下手中的奏疏封面越眼熟——这不是他的吗?
再看陛下的神色,他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音微微掩唇,悄然打量常何。
当年玄武门,隐太子李建成曾拉拢过常何,常何是铁杆秦王派,和敬君弘一起冲着东宫和齐王府的府兵就打了过去。
当时连太子的人都敢打,这会儿面对李世民的欣赏,他却双腿打哆嗦,面色发白心神不定。
恐怕他是怕自己犯了欺君之罪。
李世民挪开视线,瞧了常何一眼,慢慢悠悠合起奏疏,“常何,你与朕相识多年,朕还不知你竟如此有文采,当真是从前看走了眼啊。”
常何胆战心惊,埋着头老实人一般作答:“陛下千万不要夸臣。”
阿音险些没忍住笑,立即稍侧身,佯装看身后贴好的奏疏。
李世民面露狐疑,“哦?这是为何?你写得好,为何不让朕夸?”
“……”常何哼哼哧哧憋了半天,“因为……因为……”
还不等他说完,李世民忽然说,“这不是你写的?”
常何猛地抬起头。
正要松口气坦然承认,上首一句宽宥的话传来,“这也没什么,武将不会写字的多了去了,让文臣代笔不是稀罕事,这些谏奏的意思是你的意思即可。”
常何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臣……”
“您、您您就不要夸臣了!”
李世民脸上的赞扬渐渐褪去,露出些玩味,他悠闲得很,还有功夫在低矮的桌案下摸妻子近在咫尺的脚。
上殿不能穿鞋,即便是帝后也是如此。
旁人穿得都是纯白色的规整袜子,偏她不一样,会在脚面绣上这样那样的花样,臭美得很。
今日她的脚面绣的是一对浅褐色狸奴。
他握住她的脚摸了摸,惊得她猛缩脚,差点没站稳,慌忙之下仪态尽失,匆匆撑在他的肩上。
下一刻,手背被她狠狠踩了一下。
李世民揉着手面不改色,继续问常何:“为何不能夸你?”
常何一直低着头,并未看见帝后的互动。
他跟随秦王多年,最清楚当今是个厌憎旁人欺骗他的人,他对谎言绝对是零容忍。
可若一直不说,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常何如坐针毡,开始后悔为何要让旁人代写,他本意是随便糊弄一下交上去,不被罢官足矣,后来见有的人说得不好也被罢了官,他就让代笔人稍微写得好一些些,起码维持中庸水准不是?
结果现在呢?
写得太好了被陛下专门挑出来夸?这算怎么回事!
让你别写太差,也可别写太好啊!
憋了半晌后,常何俯下身形诚实坦白。
“此奏疏乃臣让别人代笔,并非臣所写,意思也不是臣的意思。”
李世民的确不喜欢谎言,不过看在这封奏疏他很喜欢的份儿上,他心中没有动怒,否则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听常何说话了。
“不会便不会,为何存心欺瞒朕?”
常何急了,“臣……臣害怕被罢免,虽是功臣,可陛下您是个明君,臣免不了要回家种地!”
此话一出,李世民大笑出声,“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罢免谁也不会罢免你,你这样的大功臣,只要不做害国害民之事,老了朕都会养着你。”
“你来说说吧,这封奏疏出自谁之手。”
常何傻眼地望着陛下爽快的笑脸,忽然悟了。
陛下这是起了惜才之心啊,所以不计较他的欺君之罪了。
他不再慌乱,勉强维持镇定,“是一个叫马周的,他颇有学问,字写得也好。”
“臣不认字、也不会写,便留他在府平素替臣书写奏章、书信等,旁人看了也不丢人。”
李世民得到答案,不再追究常何的错。
人刚一走,就兴冲冲让薛召遣使者请这个马周入宫。
阿音白眼他,不想留下了,拂过披帛便要走。
不料刚走了两步,小腿倏然被握住,她吓得花枝乱颤,径直摔进了他的怀中。
所幸他力气大,稳稳接住了她,摔不痛。
阿音回神,气急败坏锤他,“你干什么?干什么?”
“观音婢,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个——”她使劲儿推搡,两手并用抵住他凑近的脸庞,“你不要脸。”
方才就鬼鬼祟祟摸她的脚,现在还故意扯她小腿,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一点不正经!
“我很高兴,别走了,你就不想知道马周长什么样子?”李世民越被推脸,就越凑近。
这让他想起少时养的那只褐色狸奴,他把脸凑近,它也会手脚并用抵在他脸上。
连炸毛的模样,也分外相似。
“我不想知道!”
“撒谎,你想。”
“……”
阿音在他怀里闹来闹去,直到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僵住身子不敢动了,半张脸藏在他怀中往外偷看。
是内侍询问他是否还要上茶。
往常她单独跟李世民待在两仪殿,内侍们是不会轻易进来的。
此刻,她的腿窝被他盘坐着的大腿膝盖顶起,以至于两只脚碰不到地面,袜上的狸奴在空中‘蹦跶’而过。
他偏头捉住那只狸奴,指腹从她的脚心滑过。
阿音抖了两下,死死绷住脸,睁大眼睛看他。
“不渴,不必上茶了。”李世民敞开声音回应内侍。
“对了,让人催一催使者,快点把马周送到宫里来。”
……使者走了有一刻钟没?
“我要起来。”她悄声挣扎。
“不会有人进来,我瞧瞧你脚上的狸奴是不是咱们从前养的那只。”说着,他握住她的脚丫细瞧。
怕掰疼了她,他干脆脱了她的袜子。
阿音脚心一凉,“我冷!”
“马上就不冷了。”他捧起她的脚,亲了一下脚背,随即塞进自己的衣下。
阿音动了动脚,正好能踩到他中间那一坨。
大拇指向下陷去,是软的,触感很奇妙,像柔软的棉花,她曾用手捏过。
不过很可惜,一般捏不了几下就变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李世民啧了声, 精准攥住衣摆下作乱的脚丫,“又干坏事?”掏出她的脚,改为夹在腋下。
阿音忙抱紧他的脖子, 这才没有被弄得拽倒。
“许你乱摸, 不许我乱踩。”她在空中胡乱挣扎, 奈何他的手臂跟铁似的夹得紧紧的, 不肯放开她。
“我摸的是脚,又不是别的地方。”
“我不管。”
话埋怨了几句, 被吞吃入腹。
唇瓣反复碾吻而过, 彼此的气息黏黏糊糊的。
他的气息如同烈日, 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冬天像火炉, 以至阿音抱住他便不愿丢手。
一吻罢, 她意犹未尽地亲亲他的嘴角。
他温柔极了,捧住她的脸颊抚摸着,吻从唇瓣落向鼻尖, 指腹轻柔拂过她有几分毛绒的眉毛。
错开脑袋, 阿音埋进他的颈窝中乖乖趴着。
“困了?”他轻轻拍拍她的后腰。
“你身上硬邦邦的, 就算困了也睡不着。”阿音抬起脑袋,没好气。
李世民低笑, 轻轻捏捏她身上的肉,确实柔软。
“捏疼我了,”啪的一下拍开, “烦人!”
“不知道自己手劲儿有多大吗?”
“我揉揉。”
对待她,的确不能用力,得轻柔、更轻柔,否则捏出红印子, 心疼的还是他。
面上拌嘴,坐在郎君的怀中靠着,没多久阿音当真泛起些困意。
不知何时,慢慢睡了过去。
冬日的太阳逐渐西斜,落在人脸上,暖意亦被驱散。
阿音醒来,左边胳膊麻了,屁股也酸酸的。
李世民靠在宝架上翻阅典籍,细看,是一本有关突厥风土人情的书籍,许是因为杜者开办唐报、印刷书籍,现在的书里许多都有附图。
眼前的这张图是简易版突厥地图,一旁印着几句突厥语。
桌案上的奏疏已被处理完毕——他自幼聪慧,脑子转得快,即便面对庞大的帝国,处置政务的效率却很高。
“醒了?”
阿音轻轻揉眼,胳膊麻得不行,“你腿麻了吗?”
“是有些。”
“我都睡着了,里面又不是没有床。”把她放下来也行。
李世民:“我当你喜欢躺在我怀中。”
抛去一个白眼,阿音坐到筵席上,为他揉大腿,“这条腿麻吗?”
“这条也麻。”他指向另外一条腿。
她加快捶打速度 ,刚好可以缓解手臂的酸麻。
捶了会儿,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走几步便可。”他有些怕痒。
伸个懒腰,李世民站起身来。
那道高大的身影遮蔽殿外的冬日斜阳,将阿音的视线遮蔽住。
“马周怎么还没来?”
阿音闻言看了一眼滴漏,原来一个午后都要过去了,不由得疑惑,“是啊……可是路上遇见什么事情了?”
李世民又派人去请。
得知马周还在家中没出来,不是要更衣就是手里还有些事情没忙完,总之,就是要使者等他。
“他还拿上乔了。”李世民不悦,不过略想一想,他又释然了,“罢了,身负才华的人总是自傲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人还是没来。
再派人去询问,得,人家闹肚子,要上茅房。
李世民从桌案后,等到窗前,最后掀开毡帘到外面去眺望。
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要说刚开始觉察到马周的心思,他还恼怒了一下,后面则越等越有耐心,阿音嘲笑他是犟种。
一直到夜幕四合,天空又飘起雪花,使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太极宫中。
李世民大喜过望,立即叫人准备晚膳。
“准备好了已经。”阿音把他按坐下来,“今日天冷,你既然要跟他拉近关系,不如就吃暖锅吧,尚食局午后便炖上了上好的骨汤,涮羊肉正好。”
“如此甚好。”
“我走啦,不许贪杯,早些回来。”
“好。”
穿好披风,春儿将方才午睡时被李世民取下来的金钗重新为阿音簪好。
撑一柄小伞,主仆两人离开两仪殿。
从台阶上下来,恰好迎面撞见马周。
听见使者恭敬的请安声,马周才知此女是何人,不卑不亢抱拳弯腰,“皇后。”
他只看了一眼,暗自心惊。
皇后未施粉黛,乌发云鬓、肌肤雪白,行走在雪景中,如同仕女图中的仙子。
马周心惊的并非是皇后的美貌,而是她的年纪。
他比当今陛下小两岁,听说皇后也比陛下年幼两三岁,如此说来他跟皇后算是同龄人。
皇后也有二十四岁了。
看着,却仍似十六七岁。
不论是体态,亦或是面容神态,她丝毫不像妇人。
马周想起那句古话:面由心生。
一个人的心年轻,自然面若少女。
她能陪伴陛下征战天下、周旋后宫,初心不改,这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阿音隐晦打量他一阵。
没想到马周这么年轻,还以为会是个中年男子呢,也难怪气盛拿乔了,但凡再年长几岁都不敢这么干。
他身形纤瘦,眉眼细长,是典型的文弱书生面相。
阿音面上浮出一抹浅笑,“不必多礼,陛下等你多时,快进去吧。”
马周垂下眼睛,再次一礼。
回到丽正殿,里面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远就听你们吵吵嚷嚷,又怎么了?”
葵苦着脸,“赵王和魏王殿下把您的玉佩翻了出来,两人争着要,已经打了两回,可是玉佩只有一枚。”
果不其然,俩小子争得面红耳赤,都死死攥着玉佩不丢手。
“我的!”
“我先看见的!”
“是我先拿到的!”
“再打一枚就是了,争什么争?”阿音一人抽了一个脑瓜子,“这点小事也值得大喊大叫?”
青雀不服气,“再打一个也不是这个,我就要这个!”
重明攒着一口气,“上回的玩具就给你了,凭什么我每次都让着你,你放手。”
“不放!”
也不知是哪个先开始哭,总之,一会儿功夫俩人敞开嗓子嗷嗷叫。
雉奴坐在毯子上摆弄手里的九连环,安静如鸡,长卷的眼睫时不时眨动几下。
阿音头疼欲裂,定睛一瞧,俩人争夺的不是别的玉佩,正是李世民在晋阳送她的玉龙子。
这枚玉佩她也就在李唐刚起兵反隋时佩过几次,做了秦王妃之后怕招眼,逐渐成了压箱底之物。
这也能被翻出来,阿音够佩服他们的闲心。
“好了别吵了!!”她劈手夺过玉龙子。
“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听话,就给弟弟雉奴好了!”
哭闹声戛然而止。
雉奴的两只小手抱住玉龙子,抬起面颊,眼睛像黑色玻璃珠。
他像个傻傻呆呆的糯米团子,也不玩九连环了,抱着玉龙子从地上爬起来,乖乖靠在阿娘的腿边。
重明和青雀对视一眼,恹恹地偃旗息鼓。
兄弟俩不好意思去抢弟弟手里的东西,毕竟弟弟路还走不利索。
阿音指着那两人,“你们两个,互相跟对方说一百句对不起,少一句都不行,现在开始。”
兄弟俩愣住。
“快点!”
齐齐哆嗦一下,赶紧面对面站着。
重明难以启齿,“对、对不起。”
青雀亦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对不起…”
“……”
“……”
对视一眼,两人俱都涨红了脸。
“对不起。”
“对不起。”
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的,涨红褪去,纷纷憋不住嬉笑出声。
青雀擦擦脸上的泪珠,又懂事地帮哥哥也擦脸,语气内疚,“哥哥,我刚才不该打你,对不起。”
重明摇头:“没事,我也还手了,你头发乱了,哥哥帮你梳。”
等阿音更衣出来,兄弟俩又好成了一个人,还在商量谁教弟弟说话,谁教妹妹说话。
雉奴怀中的玉龙子被挂在了腰上,想来是重明帮着佩的,青雀手笨。
鹘宝在屋里睡着没醒。
不一会儿,青雀跑过来问:“阿娘,咱们晚膳吃什么?”
“暖锅。”
“好耶!”
“你们去尚食局选自己喜欢的菜吧,重明,你牵好青雀。”
在殿内混玩一个午后,得出去透透气。
两个最小的已经一岁半了,还没有彻底断奶,晚上睡觉前总要喝一顿,不过平日里也能跟着吃些糊糊、清淡的饭菜。
阿音吩咐尚食局煮了一碗骨汤面,没放调味料。
鹘宝睡醒,正好快到吃饭的时候。
她喜欢吃长辈们的饭,自打李世民上回见女儿啊啊大叫,心软给她喂了口卤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到点,她就闹着要上桌,不给就哇哇哭,大眼睛挂着泪珠好不可怜。
得赶紧趁着饭前把她喂饱。
小家伙还没睡醒,脑子一片浆糊呢,软软的肚皮就已经鼓了起来。
“娘……”
“哎,阿娘在呢。”
她吐字不清,叫的是阿娘,说出来的是别的字。
阿音揉揉她的肚子,抱起来亲了亲。
鹘宝也学着阿娘的模样,凑近亲亲阿娘的脸,小脸还没靠过来,嘴先撅出来二里地。
自打她瞅见夫妻俩接吻,就每天都要亲亲阿音。
阿音被亲得脸颊湿润,礼貌捏住闺女的嘴巴,“好了好了,阿娘也很爱你。”
把玉龙子给了雉奴,她便从宝匣中选了一个同样意义非凡的玉佩挂在她身上,玉佩呈凤凰形,“这是飞凰,另外一只是飞凤,飞凤在你阿耶身上,飞凰就给你了。”
飞凤和飞凰出自同一块雪灵翡翠,这块翡翠是李世民登基之后,底下人为了效忠奉上的,据说是从龙脉上开采,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佩戴。
鹘宝捧着看了看,冲阿音露出一个看不见牙的可爱笑脸。
“阿娘去用饭了,待会儿再陪你玩,让其他姐姐先陪你。”
鹘宝很乖,点点头,朝葵张开手。
冬日就该吃暖融融的暖锅。
阿音自己吃辣的,切了不少茱萸进去,青雀和重明吃得清淡些,他们更喜欢吃蘸酱的那个料,用杜者的话来说,就是蘸鞋底子都香。
吃饱喝足,母子三人躺着歇了会儿。
又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
从春儿和葵要大婚了,说到他们的夫婿,重明对苏燕青和崔延之挺好奇的,偷偷看过他们好多次。
东拐西拐,就说到了杜者身上。
“阿娘,阿姐为何不嫁人呢?耶耶说她和阿叔是一对。”
青雀问:“一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明语塞,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就是耶耶和阿娘这样的。”
“啊?”青雀很震惊,“姐姐和阿叔晚上睡在一起吗?”
“……”阿音扶额,“不许胡说!”
“那我和哥哥也是一对喽?我们也经常睡在一起。”
重明无语,“青雀,你是不是笨蛋?”
“我们两个是男的,男的怎么会是一对。”
这是重点吗?
青雀挠头费解:“可是,我上一回看到姐姐不理阿叔,看起来也不要好啊。”
“许是吵架了吧!”重明摆了摆手,“大家都吵架,阿娘和耶耶也吵架,我和你也吵架。”
阿音若有所思,“下次再遇上,你们可要帮他们两人说和说和。”
“怎么说?”
重明直起腰身,露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哄一哄阿姐就好了,就说阿叔最爱你了,你不理他,他每天都哭。”
阿音:“?”
“你这话是从哪儿学的?”
重明语气自然,“耶耶以前就是这样对阿娘说的,我都听见了。”
阿音:“……”
青雀小声说坏话 ,“耶耶羞羞,总是哭。”
“你们两个也总是哭,怎么还说上耶耶了?不许说他。”
“可是我们是小孩子呀。”
“……”阿音噎住,竟无法反驳。
干脆撵他们回去睡觉。
雪幕渐停,滴漏滴答滴答。
阿音沐浴一番,端坐于灯下看书,时间一点一滴度过。
再次抬眼,竟已经很晚了。
还没遣曹睿到两仪殿询问一番,薛召的身影率先出现:
“殿下,陛下要同马周促膝长谈,命人在偏殿收整,今夜就不回来了。”
没聊够,还得跟人家睡一起!
阿音撇嘴,叫人关门睡觉。
这些日子长孙无忌闲居在家,时不时就被李世民召入宫中,俩人有说不完的话。
关于马周的任职,长孙无忌给他出了个主意。
——让他直门下省。
何为直门下省呢。
直为临时差遣的意思,门下省为三省中的核心。
这意思是让马周在门下省轮值,亦或者说是在门下省额外署理。
会如此安排,盖因马周身份低微,没有正式官职,是被破格借调到中枢的。
如此一来,他虽然仍旧没有实际官职,却可以阅览全国奏章、参与廷议,并向皇帝提意见。
在阿音看来,李世民就是给了马周一个机会,让他被皇帝、宰相们观察审视,若他能顺利度过审查、崭露头角,未来便能拥有正经官职,真正走近权力中心。
办完一件好事,长孙无忌走出两仪殿就撞见了妹妹。
被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良久后,阿音开口:“你上御前怎么还佩刀?”
长孙无忌下意识摸了摸刀柄,反应过来后连忙解开,“忘了忘了……”
他忘了,其他人也没敢提醒,毕竟人家是皇后的亲兄,更是陛下的心上臣,虽然现在没了官职,来日可说不准。
阿音冷哼,伸出手:“没收了,给我。”
长孙无忌垮下表情,认命把佩刀递给妹妹。
这是小事,许是因为被妹妹吓了一跳,长孙无忌回家的时候顺道去了趟高府,同高士廉喝酒说起御前带刀之事,自觉心有余悸。
高士廉听着听着,忽然一拍脑子,起身去书房取了一封被黑袋子包裹的密奏出来。
长孙无忌看见密奏,毛都竖起来了,“舅舅,这是……?”
“王珪托我把密奏转呈陛下,我给忘了。”
何为密奏?
密奏是官员直接呈给皇帝本人的机密文书,既是密奏,自然不经过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等官僚流程,必须由皇帝亲启,为了防止泄露,要装在特制的黑袋中,加盖私印,防止中途被拆阅。
它一般是弹劾、举报、陈述隐秘利害关系的奏疏,或者对朝政提出不同看法。
长孙无忌一看,私印已开,他不可置信问:“您…您拆开看了?”
高士廉道:“我眼下官居侍中,定然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也防着有人弹劾自己,所以就打开看了。
长孙无忌憋不住:“舅舅,您糊涂啊!!”这可是大事,酒还怎么喝得下去,“这封密奏您压在书房多久了?”
“我当真忘了,”高士廉这句是真话,“有半个多月。”
半个月,能忘这么久????
“这是密奏,是皇帝才能看的,您怎么能?”
“可是皇帝不是二郎吗?”
“可是二郎是皇帝啊!”
高士廉声音高,长孙无忌声音拔得更高。
一阵激冷袭来,高士廉呐呐无言。
看着长孙无忌惊惧的脸色,他终于后知后觉,额头迅速起了一层冷汗。
“坏了,坏了。”长孙无忌恨铁不成钢,“您这一忘,王珪那头还在等陛下回复呢,他迟迟得不到消息,岂不复问陛下?”
“若是让王珪得知您竟敢压下密奏,一准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陛下就是有心为您遮掩,也是不能够了!”
高士廉捏紧密奏,紧张兮兮问:“那我现在进宫去?”
“快去,快去!”长孙无忌摆手催促。
高士廉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手忙脚乱坐上马车往太极宫赶。
长孙无忌后背都是冷汗,愣愣地重新坐回来,终于理解午后妹妹听见自己说‘忘了摘下佩刀’时的表情。
能忘这么久???
他当时还不忿。
妹妹身为中宫皇后,且是皇帝唯一的妻室,所出三子一女,下一任皇帝身上势必也流有长孙氏的血脉,这是全族的荣耀,长孙无忌心里会不骄傲吗?
他当然骄傲,可他的骄傲中存有一丝理智。
那家里的其他人呢?
从舅舅办的这件事来看,妹妹不让他现在做仆射是有原因的,她有先见之明。
莫要说二郎是君,就连皇后,对他们来说也是君。
长孙无忌端坐了许久,回到家里就开始彻查上下。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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