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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31 打算装不认


    31


    “我们今晚真的要在这里住吗?”


    打完鸡血还没半个钟头, 在得知晚上要留在矿场工地住一晚后,方竞择迅速蔫了,连吃饭的胃口也无, 拎着筷子愁眉苦脸,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怎么住啊?”


    林薇冷嗤一声,“还真是身娇肉贵哦, 明天上午就回去,一晚上都委屈不得。”


    “好男不跟女斗。”方竞择转而向邱淮求助,“老大, 咱们有没有可能到附近的县城里住?条件应该比在这好点吧。”


    “县城里可不一定, 上回接待总公司的人, 找了县城最好的宾馆, 结果他们说半夜房间里爬进了蛇,还不如咱们工地上嘞!”


    朱宏端着一盘红亮油润的川香辣子鸡进来,“我已经找人帮你们收拾最好的房间了, 虽然跟博尔雅瓦丹没得比, 但至少不会有虫子和蛇,凑合一晚上还是可以的。”


    方竞择郁闷得不想说话, 饭桌上一时静默。


    “尽管住得不怎么样,可咱们这儿伙食不错, 正儿八经的川菜大厨手艺,大家尝尝。”朱宏张罗着活跃气氛,“这鸡放在哪?要不就沈秘跟前吧, 多吃点,您也太瘦了。”


    邱淮伸手接了过来,“放我这里吧, 她不能吃辣。”


    “不能吃辣?倒没听她提过。”


    原本埋头分析方竞择视频的沈杭,听到这话警报拉满,倏然抬起头来,正撞上林薇探寻的目光。


    她神情微妙地扫了眼邱淮,又看沈杭,挑挑眉,仿佛在说:他怎么知道?


    沈杭轻咳两声,“邱总好细心,薇薇就顺嘴提了那么一句我有肠胃炎,都记在心上了。”


    听到此话,邱淮分发碗筷动作停滞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今天过来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上点心是应该的。”


    “哎呀,以后都要一起共事,你们总这么客气怎么行。”听林薇的语气,大约是已经打消了怀疑,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先吃饭吧,至于不想吃的,让他自己饿着咯。”


    方竞择本来还在蔫着,听到林薇那句“让他自己饿着”,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从辣子鸡里挑了一筷子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不想吃,但又不是要绝食,先吃饱再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高宏乐了,“你还挺想得开。”


    “反正现在也跑不掉,不如先把饭吃了,留点劲儿,好跟有些夹生的人讲讲理。”


    “乖乖,南京滴啊?我也是哎!”高宏听出他口音,迅速认亲,“怪不到看你顺眼,原来是老乡。”


    林薇本还在思索方竞择叽里咕噜说什么,听到高宏的话,宛如抓住救命稻草,“高经理,既然你懂南京话,那你讲讲‘夹生’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骂我呢?”


    “夹生嘛,就是……”圆滑的男人嘿嘿一笑,“吃菜吃菜,吃完再说。”


    “那看来就不是什么好话了。”邱淮补刀。


    林薇怒瞪方竞择,他倒也不怯,以牙还牙瞪回去,最后还是沈杭打了个圆场,这餐饭才算安生吃完。


    晚饭后高宏带着他们参观了一下暂时下榻的住处,果不其然方竞择刚刚好转的脸色又垮下去。他跟沈杭反复确认晚上返回的可能性,结果这个看似最好说话的人也只能无奈摇头。


    “根据我往返的经验,单程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更何况晚上马路没灯,还有很多游荡的劫匪,还是要以安全为上。”


    “但……”方竞择拎起一角被单,手翘成兰花指,嫌弃地皱着鼻子扔到旁边,“我怕睡这样的床身上会起疹子。”


    “我怕睡这样的床身上会起疹子~”


    林薇怪声怪气学他,“要不就让他自己去好啦,遇到麻烦就知道哭了。新桥好歹是有正经安保的地方,去外面的旅店,搞不好被偷个精光,看他身娇体软,绑回去要赎金也未可知哦。”


    “你不是领事保护处吗,只会阴阳怪气,就这么保护公民的?”


    “三令五申了也不听,好言难劝要死的鬼,随你去咯。”


    眼见两人又要吵,沈杭快步把林薇拉开,回到她们的房间,“方竞择就那样,你何苦跟他吵,没意义。”


    “是没意义,可他给我们添堵呀。”林薇说,“本来协调矿上的事情就麻烦,他还在这犯王子病,净拖后腿了。”


    沈杭笑了,“大家都有个不适应的阶段嘛,你忘了刚来科特阿波斯托的第一个月,是谁哭了一晚上说想家?”


    林薇脸上飞红,“……”


    “你看,明明都一样,你对方竞择那么严苛干嘛。”


    “不一样,我是躲起来哭,他是明晃晃找事儿。”


    被沈杭说中后,她明显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怎么这么热啊,这房间是有点闷。”


    “那我把风扇打开。”


    房间里只有一部老旧的台式风扇,表面的漆已经斑驳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片。沈杭接通电源,扇叶嘎吱嘎吱转起来,像老骥伏枥的绿皮火车,笨重的车轴坚持了几分钟就迅速罢工。


    她反复摆弄了几次,排除是电源问题,应该就是风扇坏了。


    “真是雪上加霜。”沈杭抹了把汗,“我跟高经理说一下,看是找人来修,还是换一台。”


    话音刚落,屋外一声轰隆雷鸣撼地而来,厚重的云层如鲸涛鼍浪卷涌覆过,昏黄暮色里,漾开一味大雨将至的土腥气息。


    林薇笑道,“下雨就凉快了,用不着风扇。你把门打开,对流通通风。”


    沈杭拉开门,不料邱淮站在外面,虚握的手上食指蜷突,正是要叩门的姿势,却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戛然而止。


    空气凝滞瞬霎,目光交接,一高一低,呼吸似乎都轻了。


    在热带气旋卷起的晚风里,沈杭无声红了耳根,借着残存的夕阳,将一时的悸动藏进黄昏里,平着声问他,“……有什么事吗?”


    邱淮迟疑了片刻才回神,“噢,我想问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电脑充电器,在来的路上看到,你好像也用Thinkpad。”


    “有,我拿给你。”


    沈杭火速闪身回到室内,心神不宁地翻包找出充电器,再折回时,看见林薇靠着大开的门,与邱淮有说有笑。


    她递过东西,惜字如金得像是在下逐客令,“我今晚用不上,明天还就行。”


    邱淮倒聪明,一秒会意,“行,那我先回去了,多谢。”


    “诶诶诶,别走呀。”他提步时,林薇手疾眼快,上前拦住了,“我们房间的风扇坏了,正好帮忙看看呗。反正眼看就要下雨,不如躲雨再走。”


    沈杭心跳停摆,梗着脖子,刻意不让自己的余光往那边溜。


    偏生这时邱淮还要问,“方便吗?”


    她听得出,声音是朝自己所在方向来的。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雨刷啦啦落下来。


    玲珑的雨点迅疾穿过阔叶,滴落的声响层层叠叠,一层又一层,一寸又一寸,快要凿穿她的心。


    林薇以为是她不好意思,凑过来附在耳边说,“怕什么,又不是孤男寡女,而且现在下雨了,你总不好赶人家走。”


    沈杭紧抿着唇,又缓缓舒开,最后看向邱淮,轻声道句“麻烦了。”


    邱淮莞尔,“别客气。”


    于是邱淮拾起被她拆得四分五裂的电风扇开始检查,模样仔细而专注,汗从额角滑落也毫无知觉。


    沈杭眼看着它淌过他英挺的剑眉,上挑的眼尾,挂在那枚若隐若现的泪痣旁,像刻意标注的句点。


    她心乱如麻,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这种失控感恍如隔世,令她惶惶不安。


    偏生这时林薇还火上浇油,心神荡漾地发来微信:「真~的~好~帅~啊~~~~」


    林薇:「还是特别适合当老公那种,人夫感爆棚你懂不懂?」


    林薇:「所以不是说三十岁的男人要不得,这种男人无论多少岁我都可以!!」


    沈杭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已读不回,结果抬眼对上林薇视线,她杏目圆瞪,两枚略长的门牙咬着下唇,活像一只愤怒的土拨鼠。


    当着外人,土拨鼠不好做小动作,便在线上追杀:「沈杭,我发现你一碰到他的话题就特别古怪。」


    这句话终于唤起她的辩解欲:「有吗?」


    林薇:「有,而且很明显。」


    林薇:「我给你发那些明星照片,你就算不认识也会附和我,怎么这次什么都不说?」


    林薇:「是不是心里有鬼!」


    沈杭紧抿着唇,思考怎么措辞才合适,表情凝重得仿佛在憋八百字作文。


    偏偏林薇还不死心:「吃饭时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难道……」


    沈杭飞速回复:「没有!」


    “没有?”林薇狐疑地抬眸,直接把话念出来,“沈小杭,你越描越黑哦——”


    这次修风扇的邱淮也抬起头来,“什么?”


    “没、没什么。”沈杭眼疾手快捂住林薇的嘴,“风扇不好修吧,我还是找高经理换一个好了。”


    “没什么大问题,电容年头久了存不住电,所以转起来没劲。不过现在应该也找不出新电容,我把房间里那个给你们拿过来,就当投桃报李。”


    林薇挣扎着挤出一句,“好呀好呀,太感谢了!对了邱总,你和沈……”


    话没说完,又被沈杭摁了回去。


    她心跳直逼一百八,脸上却仍平静,“风扇给我们用的话,你们那儿怎么办?”


    “那间房朝着树林,晚上会很凉快,用不上。”


    “方竞择呢,他还好吗?”


    “在生闷气,让他自己静静吧。”


    被禁言的林薇呼吸不畅,憋得脸色通红,手脚并用地反抗,而沈杭生怕她问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执意不肯松手。


    邱淮的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一周,最后错向窗外,“雨好像停了,我回去拿风扇。”


    沈杭忙说,“不用,等一下我来找你。”


    “行。”


    他起身走到门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头似笑非笑道,“再不松手的话,我怕林秘要被你捂死了。”


    “……”


    邱淮走后,林薇拉着沈杭盘问了快半小时,最后得出结论,“如果生在抗战时期,你绝对是干地下工作的好苗子,嘴怎么能这么硬!”


    沈杭心虚地垂着眼,“本来就没有的事情。”


    “还以为你对他有点不同的感觉,心想你这老铁树终于开花了,我无论如何都得出把力。”她丧气地瘫在床上,“结果是我想多,你这颗道心也太端正了,只有工作,没有其他。”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人也不是非要谈恋爱。”


    “但如果不谈少了多少乐趣呀,荷尔蒙也没法平衡,会变丑哦。”


    林薇的歪理太多,沈杭不予理论,动身去找邱淮拿电风扇。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里没有再下雨,一爿冷冷的月色被雨林密密匝匝的植物枝叶绞碎,零落地漏在地上。


    她们跟邱淮的住处隔了约一百米,走到半路时碰上了,邱淮除了给她电风扇,还把充电器还了回来。


    “刚刚在竞择包里找到一个,他没心思工作,就给我了。正好不耽误你用。”


    “哦,好。”沈杭犹豫了下,还是多问一句,“他既然不适应,就先别带着出差,别的倒没什么,别把身体搞垮了,在这边医疗条件有限,怕出什么岔子。”


    来的路上方竞择吐成那样,当时沈杭就有点担心,只是碍于彼此只有一面之缘便没多说。


    现在她跟邱淮独处,虽然心里有点芥蒂,但该说的话要说到。这趟是她带头出差,就必须对所有人负责。


    邱淮笑了,“他是这样的性子,就是心里不舒服,其他没什么大碍。不过既然你提醒了,我会观察一下他的状况,随时注意的。”


    “那就行。”沈杭点头,“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休息吧,今天也辛苦邱总了。”


    说完还僵硬地挥了挥手。


    邱淮没有回应,抄着兜,静静地看她。


    月光从他背后投下,描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反而将他的神色藏在暗处,并不能瞧清楚。


    盖因如是,此刻的沈杭并不知道,邱淮看她的眼神有几多重量,如果对视过去,是否会更承受不起。


    她见邱淮不答,尴尬地收回手来,抱着电风扇转身落荒而逃。


    “沈杭。”


    邱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仿佛一枚图钉,将她的脚钉在原地。


    桫椤树叶在地上的影子落在地上,羽状轮廓轻巧,随风轻轻曳动。林叶间的沙沙声像起伏的潮汐,一点点上涨,令沈杭不由自主地颤栗。


    她多想把耳朵闭起来,可偏偏这一刻,听觉敏锐得可怕。


    片刻后,邱淮再度开口。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样温和的口吻,甚至带着一点冰冷的质问,凉飕飕地,滑进她心间。


    “打算装不认识我,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他的语气哀


    32


    这一天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短。


    从早上九点的会, 到现在晚上九点,足足十二个小时,却只有现在的一秒钟, 才真正属于彼此。


    从前在学校的时候, 他们只是前辈与后生, 没有其他的身份;可现在,他们是驻科大使馆的三等秘书, 也是国开行非洲项目组国别负责人,身上担着责任,退不回那样纯粹的关系, 连叙旧都觉得勉强。


    沈杭听到这话, 第一反应是迟疑, 然后缓缓笑了。


    她转过身, 疏朗的月色映亮面庞,笑意迢迢,似在万水千山之外, “我有吗?师兄误会了。”


    邱淮未动, 仍矗在原地静静凝望她,“你变了很多。”


    “比如?”


    “比如, 会说假话了。”


    沈杭的笑僵了下。


    他提步走近,皮鞋摩挲着地上粗糙的沙砾, 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听得清晰。这响动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只知道心跳得飞快,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而在距她一米之外的地方,邱淮停了下来, 语气也放软些许,“如果你不是想装不认识,吃饭的时候,就会顺着话说下去。是不是?”


    是的,邱淮说得不错,只要她愿意,就能在邱淮说她吃不了辣的时候直接道出他们相识的旧事,而不是找个理由,冠冕堂皇搪塞过去。


    他太聪明,心思藏不住,索性就不藏了。沈杭敛下心虚,仰起脸,神情也变得平静,“太多年不见,我不确定师兄有没有认出我。更何况,现在我们工作上交集多,我也不知道,旧相识的身份对彼此是不是有利。当然,如果师兄不介意的话,我也没有意见,系统里师出同门的不少,大家见怪不怪了。”


    邱淮笑问,“只是师出同门?”


    沈杭低低嗯了声。


    “好,我知道了。”片刻后,邱淮应道,“我还以为,至少我们也算朋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沈杭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回答,只挥挥手道别,“明天早上八点从这儿出发返回博尔雅瓦丹,早些休息。”


    “你也是,晚安。”


    她仓皇往回走,东一脚西一脚地把月光踩得稀碎,带着电风扇、充电器,还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逃也似的钻进屋里。


    邱淮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些话,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提醒她什么?


    尘封的旧事,隔着漫长的岁月翻出来,都要碰一鼻子灰,为什么邱淮还要自讨没趣呢。


    胡思乱想间,她没留意林薇一脸不怀好意凑近,直接拦住去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什么?”


    “我都看到了,你和邱淮刚刚嘀嘀咕咕半天,绝对不是只说借风扇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还听到他说——”


    林薇贴到她耳边,用气音一字一句重复,“说,你装不认识他。”


    “你怎么连这都——”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还不老实交代?”


    被抓了个正着,沈杭连辩驳都不行,无奈笑道,“你全听见了,有什么好问的?就是校友,但他大我挺多的,平时接触不多,也没那么熟悉,我之前怕他没认出我,所以不敢打招呼。”


    “真的?”


    “骗你干嘛。”


    林薇将信将疑地松开她,“可明明他的语气很哀怨诶。”


    哀怨?沈杭真佩服林薇的脑洞,“总共才几句话,你哪里听得出来?”


    “就是这种感觉嘛,你平日里也不看电视剧,当然不懂。”林薇说,“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如果真有点别的小九九,也逃不过我福尔摩斯·薇的眼睛。”


    林薇没再追问,可沈杭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平躺在床,看天花板上碧滢滢的月光,仿佛被海浪推涌着,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最后,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清晨的薄雾被日光驱散时,林薇打着哈欠爬起来,发现沈杭已经晨跑回来了。她揉着眼睛看时间,感慨道,“您这生物钟真是雷打不动啊,七点不到就这么有精神。”


    “下午黄处还要开会,我只能赶在中午给他汇报工作,得早点到。”沈杭拧开一瓶矿泉水,“走吧,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出人意料的是,尽管时间尚早,新桥工地门口却挤着乌泱泱一大片人,高宏介绍说是重新调整招工的消息被带回去后,不知怎的传得沸沸扬扬,天不亮就有应聘者上门,络绎不绝。


    方竞择本来又是挠脖子又是挠胳膊的,抱怨昨晚床上有虫子,咬得自己没睡好,看到这幅景象,也不由得感慨,“这样看来,这儿想要靠劳动改善生活的人还是多数,只是苦于以前没有机会,而不像有些学者说的那样,非洲穷,是因为非洲人懒馋奸猾,不思进取。”


    “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无论是人、国家、还是种族,都是春秋笔法,任人评说。”沈杭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苏打饼干递给他,“听说你昨天有点闹肚子,吃这个会舒服点。”


    “可别提了,我怀疑是晚上喝的水的问题。”


    他半夜口渴,起来没找到矿泉水,便倒了桌上的凉白开喝,结果半夜开始上吐下泻,被折腾得不轻,心理作用下,又觉得被虫子咬了浑身不舒服,连早餐都没吃。


    沈杭出言让他宽心,“这边井水只经过简单处理,达不到饮用标准,只是其他人待久了之后肠胃慢慢习惯,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所以你看,林薇才不在这件事上,说你娇气呢。”


    听到这话的林薇瘪瘪嘴,“我是懒得理他而已。”


    方竞择不甘示弱,“沈秘都这么说了,你还要针对我。幸亏你不是经贸处的,不然之后跟你打交道,还不晓得多烦人。”


    “诶,你还没完了是吧?昨天那个夹生的事情我都没跟你计较了,从小到大就没人这么对我——”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沈杭刚准备劝,却见邱淮领着一个黑人小女孩过来,她看到沈杭的瞬间,就如同一只出笼的小鸟,翩飞着扑进怀里,“沈姐姐!”


    “姑塔,你怎么在这?”林薇瞬间被转移注意,蹲下身,满脸欣喜地看她,“还记得我吗,之前我跟你沈姐姐来过,还给你带了巧克力呢!”


    姑塔腼腆地点点头,“记得,你是林姐姐。”


    “真乖!”


    女孩儿的头发柔软蜷曲,棉花糖一样覆在头顶,沈杭揉了一把,笑道,“你长高了不少。爸爸呢,也在这里吗?”


    “嗯!他说,他来这里找个活计,就能带着我上学了。”


    “那你怎么……”


    说着,目光却瞥向旁边的邱淮。


    “她远远看到了你,想过来也不敢,我就带她来了。”邱淮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别扭,仿佛昨晚的一切未曾发生,“不过她很小心,只有我提到你名字时才放松警惕。”


    “你会说法语?”


    “来之前学了几句简单的,只够勉强对话。”


    她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衣角被拽了拽,低下头,见姑塔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巴巴地望着自己。


    “沈姐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沈杭蹲下身,姑塔趴到她耳边,小心翼翼地说,“我爸爸能够在这里工作吗?我听说,中国人很严厉,要很厉害才能进入中国人的工地……”


    “是这样,因为矿场工作有一定技术门槛,要符合标准才能予以录用。不过他能干又聪明,我觉得应该不是太难。”


    小姑娘的眉眼染上忧色,“希望这次爸爸能找到好工作,他为了让我读书借了很多钱,我好怕他还不上,那样我们的房子就会被人拿去,我们就没有家了。”


    科特阿波斯托的基础教育收费并不高昂,可是对雨林地区的农户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况且念书意味着她的时间要耗在学校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对于姑塔这样的家庭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姑塔的母亲难产去世,只留她与父亲相依为命,家里本就拮据,爸爸还非要她继续上学,所有的生活重担都压在他肩上,姑塔懂事早,难免心疼。


    沈杭眸底稍稍漾动,有什么情绪悄无声息地泛起涟漪,又缓缓散去。


    她拉着姑塔的小手,尽管才六岁半,却比沈杭的还要粗糙。沈杭垂着眼,温柔地抚摸着那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沟壑,轻声说,“你要相信爸爸,也相信自己。他能找到好的工作,你也能把书读好,如果他真的在这儿上班,以后我每次来,我们都能见面,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姑塔怯生生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沈杭笑了,“你们救过我的命,中国人知恩图报,做再多都是应当的。”


    这回轮到姑塔不好意思了,“那对于我们巴洛莫人来说,见死不救会被树灵责罚,所以,救你也是应当的。”


    时间迫近八点,沈杭他们必须要返程,沈杭不得不带着姑塔去找她爸爸穆萨。黝黑瘦小的男人见她领着孩子,一脸的抱歉,直说添了麻烦。


    “不客气。我听姑塔说,您想在新桥找个活儿干?”


    “是的,我想姑塔快上学了,找个离学校近点的工作,总不能让她每天走那么多路。”


    当地土著其实对教育没什么观念,更不提女孩。甚至长久以来,南部地区保留着童婚的传统,像姑塔这样六七岁大的女童足已嫁作人妇,像穆萨这样愿意留她在身边,还送她读书的,实在寥寥无几。


    就算环境再坏,也总有人为子女谋算未来,沈杭怜惜他的苦心,无声叹了口气。


    “你有这份心很好,回头我会跟经理说一声,条件达标的话优先考虑你。”


    穆萨千恩万谢,“太感激了,沈小姐就是我和姑塔的天神!”


    “别这么说,一直以来你们也帮了我很多。姑塔什么时候到学校报到?”


    “就这几天,我先要带她去社区注册学生身份。”


    “那到时候我再给她带点文具过来。”


    这个父亲双手合十,虔诚朝她鞠了一躬,“真是太麻烦沈小姐了,姑塔一定记着您的情分。”


    等她跟姑塔穆萨辞别上车,林薇已然坐上驾驶座,照顾沈杭可以在路上准备下午汇报工作的事情。


    方竞择趴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兴致勃勃跟她打探,“那是你朋友吗?怎么认识的?跟本地人交朋友什么感觉?”


    “少说两句行不行,待会儿又晕车了。”林薇噎他。


    “吃一堑长一智,我吃晕车药了。”方竞择得意洋洋,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沈秘,你给我讲讲呗,感觉刚刚你们聊天的画面特别美好,跟纪录片似的,我要是个记者,给你拍下来都能写一篇‘中非人民一家亲’的报道了。”


    他太能贫,逗得一车人忍俊不禁,连林薇都憋不住,死咬着唇才没破功。


    沈杭清清嗓道,“穆萨是雨林里的原住民,一两年前吧,我和新桥的人来这边踩点看矿坑,进了雨林深处,遇上连夜大雨出不来,弹尽粮绝之际,是他们一家接济了我们,把原就不多的食物分给我们吃,才算熬到救援队到的时候。”


    “那真是过命的交情。”方竞择感慨,“如果我也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薇噗嗤一下笑出声,“你?你怕是宁愿死了都不肯吃他们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


    “你问沈杭咯。”


    拗不过这对冤家,沈杭只好把当中的细节拆出来说,“雨林里的物产并不像我们想象那样丰富,他们日常食用的东西多半是木薯打成的糊糊,或是一种由大湖沿岸水生幽蚊做成的肉饼。所以……”


    方竞择不可思议地打断她,“等一下,水生幽蚊,是我想的那个蚊子吗?”


    “嗯……对。”沈杭补充,“不过这种蚊子不吸血,也不传播疟疾,只吃水面的浮游生物,而且雨季的时候数量多规模大,稍微用水捞一捞就能沾满一整只平底锅……”


    “哇——”吃了晕车药的方竞择又开始吐起来。


    沈杭扫了眼幸灾乐祸的林薇,“好端端的你逗他干嘛,昨天吐了今天吐,身体会受不了的。”


    “谁叫他非要问啊,又不是我要让他问的呀。”


    她回头确认方竞择的状态,抬眸时撞上邱淮的视线。


    眼风相交,不过停留瞬霎,又悄无声息地错开。


    沈杭转身回了原位,眼前白茫茫的,恍如昨夜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是婚戒


    33


    回到使馆区, 几人马不停蹄投入到工作节奏里。


    沈杭第一时间赶到黄山办公室,将取证视频交给他看。


    经商处的编制虽然没设副处长,可黄山实际上担任着副处的职责:参赞事务繁多, 大部分时候由黄山管事, 他作为一等秘书, 职级在处里仅次于陈茂松,所以大家也都习惯了叫他黄处。


    “黄处, 这几个就是闹事的组织者,他们提到了几个名字,经核查都在南方自治政府和国民议会里任职。”沈杭一边看, 一边道出自己的推理, “而且走之后有人目击他们收钱、数钱, 我们也保留了目击者的录音证词。”


    黄山却有些犹疑, “但这些还不足以将事件定性,这个角度只能说闹事者打着这几名官员的名义行事,他们随时可以说是政敌泼脏水, 撇清关系。”


    “我也考虑到了这个, 所以我回来的路上连忙查了他们近期的动向,果然有所发现。”


    说着, 她递上一份文件,上面是其中某名官员在议会中批评中央政府“出卖资源”的发言记录。


    黄山扫过一行行字句, 目光稍沉,“南方态度一向如此,他们想在大选前再造势一波, 争取得到议会里尽可能多的席位,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我们不是还想推进博卢铁路的建设么?现在挑破,会不会不太好?”


    “其实我想找南方会谈, 正是为了顺利推进项目。一个稳定的环境对企业来说至关重要,毕竟他们才在前线,每天都面临着未知数,如果不能安定下来,再高屋建瓴的计划,最终也无法落地。”


    “那你诉求是什么,筹码又是什么?”


    “第一,自然是我方推进铁路建设的诚意。昨天的会议上国开行提出了铁路发展基金的想法,由中央、南方及国开行三方共管,用于援助民生项目建设,此外在新桥工地贷款项目里,国开行也新增了社区小微企业扶持计划,这些都能算进南方官员的政绩里,他们没理由拒绝。”


    “第二,就是这份视频和录音资料。这些东西当然不足以定罪,我们想要的,也不是对这些官员进行某种程度的处理,而是让南方自治政府自行权衡利弊——煽动闹事,无论是否有高层授意,政府明面上肯定是要维持体面的,我只是想要他们表态,然后承担一部分安保责任。”


    黄山打断,“如果他们拒不承认呢?”


    “那就……‘不小心泄漏’。”


    外交手段讲究胡萝卜与大棒,要给好处,也不能让人家觉得你软弱。


    新桥矿场的事情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外交上的挑衅,如果闹出国际舆论,别说选举了,就是有些国家暗地里支持南方自治政府开展的政治活动或许都要暂停。


    沈杭一直是默默做事的人,以致于她讲出这样的话时,黄山还怔了一怔,过了会儿反应过来,颔首应道,“行,我了解了。你把资料发给我,回头我跟南方内政部长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然后又将一沓文件塞给她,“对了,昨天S省的企业组队考察,这是他们的投资意向书,你回头对接一下做个回复。”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事情你不用跟了。


    沈杭接过那叠资料,蓝色的塑料文件夹被撑得快吐出来,A4纸上卡着花花绿绿的长尾夹,只看一眼便知,要连加好几天的班才能做完。


    “好的。”片刻,沈杭无声敛下情绪,习以为常地抱紧了文件夹,“黄处,那我去忙了。”


    “嗯,去吧。”


    黄山抢功是常态,处里的人心知肚明,只是不拆穿。据说他很快可以升任调回北京,沈杭不愿意当那个节外生枝的人,也不在意功勋章会别在谁胸前,相较于那些复杂的算计,能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更要紧。


    晚上九点,她打着哈欠合上资料夹。


    办公楼内不复往日的忙碌与热闹,静悄悄的,只有她踩在地面的足音回荡。


    相较其他地区而言,科国使馆内的工作量倒是不大,加班情况不算严重,沈杭也是偶尔才会在办公室内多待一会儿。


    她习惯今日事今日毕,就算不能一蹴而就的事情,也要过一遍才放心。


    “姐,还有什么菜么?”


    “没了,都收拾完了。加班啦?”


    “嗯,加了一会儿。那我自己回去煮泡面吃吧。”


    走出食堂,沈杭望着天边隐隐透出的粉色光晕出神。赤道的夜空不是黑得像天鹅绒一样密不透光的,相反,因为离太阳太近,有时候会渗出一点点粉色的边,就像今天。


    刚开始到科国时,她对这样的天象还有几分新奇,日复一日地看过后,反而觉得疲惫——说不上令人疲惫的是这里的生活,还是遇到的人和事。


    她无声叹口气,攥紧托特包带,转头回使馆公寓。


    “沈杭。”


    冷不丁被这道声线截住脚步,她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紧张。


    回过头去,正见邱淮好整以暇地立在那儿,面带笑意地看她。


    这个画面像是多年前的生日,他也是这样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朦胧的夜色与灯影间,最令人心神荡漾的,是他不假掩饰的温柔。


    微热的风拂过沈杭的脸颊,似乎也拂走了她身上的水分,唯余一味难以言说的燥意。


    她舔了下唇,动作很轻,几乎叫人看不出,一开口,又变回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


    “你也才下班?”


    “嗯,细化了一下铁路发展基金和社区小微企业贷款的方案。”邱淮长腿迈步上前,走到她身边,“初稿差不多了,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没问题。”


    “怎么发给你?”


    “就……”


    “微信”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却猛然想起邱淮还在自己的黑名单里,不免赧然。


    沈杭战术性清了两下嗓,电光石火间找出个周全的法子,“要不我拉个工作群,到时候在群里讨论。有其他人的意见一起参考,总比我一家之言好些。”


    邱淮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只点头说了声行。


    两人聊着工作,一路走到使馆公寓的路口。


    国开行的工作人员并不享受使馆内部待遇,下榻在总行在博尔雅瓦丹租的公寓里,距离很近,步行到使馆区也不过十分钟。


    分道扬镳之前,邱淮又问她,“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夜市么?”


    这话说得突兀,沈杭没听清,有些恍然。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刚才是在食堂外遇见的,兴许他也一样,加班到夜深后去觅食,空手而归。


    “中央市场就在车站附近,不过那边比较乱,小偷多,夜里不安全。还有就是拉贡巴河畔也有一条街,东西贵一点,胜在安心。”


    邱淮了然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征询的目光投在她身上,让她所有的故作轻松都无处遁形,“你不一起么?”


    “……不了。”


    他所未见之处,沈杭紧紧蜷起手,指甲掐得肉发白,“还有工作没做完,你出门注意安全。”


    晦败的夜色里,邱淮扬扬唇,笑里掺着些微无奈,“行,那你早点休息。”


    “好。”


    他朝沈杭挥了挥手,没再停留,转身往使馆大门外走,英挺的身影被黑夜和灯火挤压,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


    沈杭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后,拿出手机找到邱淮的账号,手指悬停在“加入黑名单”的滑块,迟疑须臾,还是没有取消拉黑。


    刚才道别时,她觑见他拿着公文包的左手无名指上一道金属冷光,如一仞寒风从心头刮过。


    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婚戒。


    这一刻,沈杭无比庆幸自己的克制。她没有见到邱淮就失神动摇,没有因为他一时顾盼就丢掉原则,从前只是猜疑,如今得知他真的有了家室,沈杭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尘埃落定,她对这段过往再无遗憾了。


    晚风萧瑟,吹得她皮肤上浮起一片鸡皮疙瘩。


    沈杭将手机放回兜里,加快脚步回到公寓。


    *


    国开行项目组进驻使馆办公楼不到一周,关于他们的议论甚嚣尘上,毕竟这儿很久不来新人,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风浪。


    作为从小到大的风云人物,邱淮自然没有逃离话题中心。


    同事们议论他光鲜的履历、出众的外表,然后因为林薇不小心走漏风声,那些围绕邱淮的、不好意思直接问本人的话,全都转到沈杭这里。


    “沈杭,听说你和国开行那个负责人是校友呀,那你们之前关系怎么样?”


    “他家庭怎么样,有没有结婚,生没生小孩?”


    “好像他一直都在外派,如果结婚了的话,老婆怕是不情愿的吧?”


    这幅画面简直和大学时被人盘问骆之聿时一模一样,沈杭真希望自己能将耳朵堵起来。


    “不好意思啊……”林薇小声说,“我就嘴快说你俩以前认识,结果被文化处那个大嘴巴听到,一上午馆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说都说了,没事。”


    沈杭端着餐盘坐下,那些八卦的人连忙追上来,叽叽喳喳,“沈杭,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呗,这种事也不算隐私嘛。”


    她慢条斯理地舀了勺蛋羹拌在米饭上,拌匀了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在旁边几个女生开始讨论邱淮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时终于咽下去,摇摇头说,“别猜了,人家结婚了。”


    “结婚了?!”


    这道惊呼里还混着林薇的声音。


    “……嗯。”沈杭继续拌饭,“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毕竟几年前他就相亲,估计是那时候结的吧。”


    “我就说吧,好男人在市场上是不流通的。”


    “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结果还结婚了,哎……”


    等吃完饭人烟散尽,林薇才有时间跟沈杭消化这个惊天大瓜。


    “我去,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结婚的呀?之前我问你都不肯说!”


    “就前两天,我看他戴着婚戒呢。”沈杭举起自己的左手比了比位置,“无名指,是婚戒吧?”


    林薇沮丧地垂了会儿脑袋,又突然咦了声,“不对啊,如果他戴婚戒的话,为什么我们一起出差都没印象?”


    她心细,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出眼睛,如果是婚戒这么容易发现的东西,一定第一时间就会看到。


    沈杭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随口道,“或许是觉得出差不安全呢,毕竟也是个贵重首饰。”


    林薇抚着下巴琢磨须臾,觉得有一定道理,没再深究,“结婚也正常,这个年纪,条件又那么好,不结婚才奇怪。况且……”


    话音未落,楼梯转角闪出何平的脸,看到林薇在,忙不迭追上来,“林薇,你让我好找!正好,科国出入境管理部门刚更新了签证要求,我跟你同步一下。”


    林薇跟见鬼似的拔腿就跑,“工作时间再聊工作好伐,我要休息了!”


    “别呀,就两句话的事情,你听我说完!”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叫人了!”


    沈杭乐不可支,靠在栏杆上笑得前仰后合,下一秒却听见方竞择跟邱淮汇报工作的声音,也立马收起笑容,做贼心虚地钻回办公室。


    邱淮拐上楼梯,恰好捉见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方竞择停了下来,“怎么了老大,我的报告就这么烂吗?”


    “噢,不关你的事。”邱淮清嗓,“走神了。”


    “走神?你还能走神的?”


    他狐疑地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打算拣起刚刚断掉的工作继续报告时,又发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不是,我的报告有这么无聊吗,连你这个工作狂都走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你俩就不能


    34


    “所以, 邱师兄真的结婚了哦,这么快?”


    “他今年三十一,算算也正常的。”


    “但我还是觉得蹊跷, 只是一晃而过, 你也没办法确认那是不是戒指。不如直接问问?”


    沈杭笑了, “某些人教育起我一套又一套,背地里自己偷偷看寰业主页股东信息, 生怕看到庄又楷婚姻状态更新。”


    “……”赵蔓枝很气愤,但碍于贴着面膜无法发作,只能嘟嘟囔囔地反驳, “我才没有偷偷看。”


    “的确没有, 光明正大在我跟前看。”


    “……我就没有看!”


    “别叫了, 你现在的表情很像整容失败, 脸都僵了。”


    说不过她,赵蔓枝揭了面膜回来,正襟危坐跟沈杭掰扯, “我发现你到非洲以后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 蔫坏蔫坏的。”


    沈杭停下敲键盘的手,看向手机屏幕中的好友, “以前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不全是, 不过来了这边好像开朗多了,懂得交朋友,也懂得生活。”


    说话时, 沈杭手边正放着一小杯气泡白葡萄酒,她端起来顺势抿了口,附和赵蔓枝的玩笑, “嗯,确实是,私下里烟酒都来的。”


    赵蔓枝替她开脱,“工作压力那么大,排解一下也无妨,但还是注意身体,适量就行。”


    东拉西扯的,话题又回到邱淮身上。


    赵蔓枝眨巴着眼,跟上课讲小话一样压着声音,“诶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邱师兄特意来找你的?”


    沈杭一口酒差点喷到屏幕上,“你发烧了还是他发烧,跑非洲找我干嘛?”


    “但你想,如果真是缘分的话,不是太巧了吗?虽然邱师兄的业务也会到非洲,可非洲那么多国家呢,单单来这儿,人为的概率很大哦。”


    “我觉得不是。”沈杭放下酒杯,托腮沉忖,“我和他又不像你和庄又楷,没那么深的感情,何至于此呢。反而可能真的是因缘际会,刚好巧合,所以又在这里碰面了。但总不会事事都那么巧,等我任期结束回国,他也可能去下一个地方赴任,所谓的缘分也就断了。”


    那头的赵蔓枝双手合十,一副醍醐灌顶的姿态,“大师,我悟了!”


    沈杭被逗笑,“你悟什么了?”


    “悟到人还是不能太寡,不然就超脱红尘,像你一样。”


    自从赵蔓枝和喻寒松在一起后,新人代旧人,她觉得开始一段新感情才是走出阴霾的良药,大力推荐沈杭也试试看。


    可沈杭俨然是把工作当成另一半,对于其他人和事兴致缺缺,哪怕单位工会总想着张罗解决她个人问题,多半都只停在见面阶段,后面就没了下文。


    若说条件,也都不算差,甚至可能是别人眼里的香饽饽,但沈杭就是提不起劲。


    她没有刻意等着谁,只是觉得人和人要展开一段亲密关系,至少需要一点罗曼蒂克的诱因。遗憾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她再也没有过心动的感觉,一分一厘,都没有过。


    沈杭回想起来,根源大约是年少轻狂,非要跟邱淮说什么我的心为你跳动,以至于之后所有的情非得已,都随那句“Mon c??ur bat pour toi”埋葬。


    思潮汹涌间,博卢铁路项目工作群弹出一条新消息,红色的“有人@你”文字格外刺眼。


    她点开,看见是邱淮把几份方案发在群里,征询她的意见。


    沈杭顾不上跟赵蔓枝白话,“我干活了,回头说。”


    “行吧。”显然赵蔓枝还意犹未尽,“大周末的,还得加班呀?比外企还可怕。”


    “你们还有劳动法管着,公务员法可没规定不许加班,都是为人民服务。”


    沈杭看罢转发给黄山和陈茂松,并附上自己的初步意见,处理完回头一看,新桥项目群又被顶上来,还是邱淮@她,问新桥集团的贷款条约意见。


    这个沈杭心里有数,顺手就回复了:「其他地方无意见,关于地区安保力量的条款待与南方内政部磋商,我会跟进情况发在群里。」


    邱淮应答极快:「大概多久能有结果?」


    沈杭:「暂时约的周三下午会谈。」


    邱淮:「当天能出结果吗?」


    沈杭:「应该可以,我随时跟你同步。」


    邱淮:「好的。」


    沈杭关掉对话,正要继续写报告时,却见群里又蹦出一条消息。


    方竞择:「你俩就不能私聊吗?隔着好几个群,每个群说一两句话,干嘛呢。」


    沈杭:……


    林薇慧眼如炬,这人真挺烦的。


    手上工作忙完,沈杭暂得几天清闲,找了个周末往南边又走了一趟。


    经过使馆与南方内政部的谈判,新桥矿场外围增加了不少巡逻警力,矿区秩序井然,勘探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高宏眉眼间终于没了忧色。


    “这儿都是浅层露天矿,杂质少品位高,而且储藏量比我们原想的还要丰富。更重要的是,南方政府的人不再三天两头找茬了,现在唯一难处就是运输,靠陆路效率还是太低了点。”


    沈杭在矿场巡视一周,又看了看检测报告,笑道,“高经理是在提醒我们,该推进博卢铁路的进度了。”


    “哎,我可没那意思啊!”高宏摆摆手,倏尔又笑,“不过要是建好了,咱们也能沾光不是。”


    “这是重点任务,上头发了话,今年肯定是要有大动作的,国开行给了大约5亿美元的贷款额度支持,如果科国在这项上的意见没什么变动的话,最快明年就能完工。”


    其实从道理上来说,博尔雅瓦丹到卢姆巴伊铁路能完工,将极大提升两地之间的运输效率,更有利于科国内陆地区的矿产资源出海。


    只可惜,现在科国明面上统一,背地里暗流涌动,尤其是北方中央政府和南方自治政府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已展现出党争的弊端:凡是北方想要推进的,南方都要制止;凡是南方支持的,北方都要干涉。在这种政治生态下,想要保持政策的连贯性,建成博卢铁路,的确存在一定的风险和挑战。


    就像方竞择的疑惑一样,为什么明明看着是有利的事情,总是有人出来添乱。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在帮助他们吗?


    实际上,他们当然知道,只是有更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所以才让工作变得那么艰难。


    沈杭不怪方竞择,是因为在刚到非洲时,她也怀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觉得自己能有一番作为。然而现实不断给她浇冷水,沈杭渐渐明白,拯救世界是超级英雄的传说,她只是个普通人,尽己所能,发出微茫的光就已足够。


    比如,解决穆萨和姑塔的难题。


    她问了问穆萨的情况,高宏不吝赞美,“穆萨机灵、好学、细心,虽然体格差了点,但适合做仓储的活儿。我安排他去管仓库,这样不算累,也方便他照顾孩子。”


    “谢谢你高经理,帮了我很大的忙。”


    “诶诶诶,我麻烦您的时候还多着呢,沈秘,不跟我客气啊。”


    新桥的本地雇员一般不分配宿舍,但这一批工人情况特殊,不少都住在雨林深处,高宏考虑再三,为其中一部分尤其偏远的安排了住处,其中就包括穆萨。


    尽管只是彩钢板房,姑塔还是对自己的新家极其满意,带着沈杭到处参观,兴奋不已。


    原先在雨林里,他们住着漏水的茅草屋,有时候会搭一点防水的塑料布,但远没有到能遮风避雨的程度。


    因此姑塔很高兴,她有了一间不会漏水的房子,就像有了个不会散的家。


    “沈姐姐,你说以后我能一直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吗?”


    “只要你好好读书,能住上更好的地方。”


    她们倚在穆萨给姑塔扎的小秋千里,看着云隙间漏下的日光,照亮的是姑塔未来的路。


    未来有多远呢,姑塔并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读书这件事让她很痛苦,她变成了女孩中间的怪物。


    “你让我读书,爸爸也让我读书,可是我身边没有人在读书。”她小声说,“学校里只有我一个女孩,从前玩得好的阿玛娅、菲拉、米莉她们都要嫁人了,学校里的男孩笑我没人要,好好读书,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六七岁,正是需要合群的年纪,姑塔这样问无可厚非,再加上她知道爸爸为了让她读书很辛苦,更是动摇不已。


    沈杭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小姑娘瘦得骨节嶙峋的肩背,“可是姑塔,你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真的能嫁人吗?”


    “我们这里的女孩都是这个年纪嫁人,之前邻村有个十岁都没有嫁出去的,人家都说她是老姑娘。”


    “别人说的不意味就对,一贯如此也不意味着是正确的,姑塔,你可以当你们村里第一个读书的女孩儿,难道这不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吗?”


    姑塔若有所思地晃了晃小腿,“那以后呢?”


    “以后,你可以当第一个从这儿走出去的女孩儿,去看博尔雅瓦丹和卢姆巴伊,然后去更远更广阔的世界,或许有机会的话,你也去我的家乡看看,高原峡谷、山川河流、雪山草地……中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什么样的景致都能看到。”


    这番话终于在姑塔眼里点亮了希望的火苗,她转头看向沈杭,笑得天真烂漫,“我相信你。沈姐姐,你是个很棒很棒的人,所以你的故乡,一定也是个很棒很棒的地方。”


    沈杭伸出小指,“那说好了,就算是为了去中国看看,也要好好读书。”


    “嗯!”姑塔勾住她的,“我会的,我也会努力,成为像你这么好的人。”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 结婚,我跟


    35


    她去得早, 没有在新桥暂住,趁着天色还好就返程回博尔雅瓦丹,然后临时接到黄山通知要写材料, 停好车后便直接回了办公室。


    周末的大使馆相当清静, 整栋楼里只有她这间屋子里窸窣的人声。


    太阳渐渐西沉, 天色擦黑,博尔雅瓦丹鳞次栉比的楼宇吞噬最后一抹霞光时, 头顶的电灯骤然熄灭,随即室内其他电器同步罢工,只有屋外透进来的暮色, 照亮沈杭茫然的脸。


    停电了。


    科国的电力系统还停留在上世纪的水平, 发电能力不足, 设备又老旧, 在配电和输电过程中都要损耗不少。因为城市的扩大发展,原先还算够用的电如今也捉襟见肘,所以就算在首都, 停电、换电也是家常便饭, 不出半小时就会恢复。


    这些倒没所谓,沈杭痛心疾首的是刚刚写完的报告。她不确定有没有记得顺手保存, 单位电脑太旧,就怕一不小心卡掉了, 还得从头再来。


    一室漆黑,坐着也不过对显示器望洋兴叹,没有电扇的室内闷热不已, 她索性推门出去,走上天台吹风。


    停电给博尔雅瓦丹的夜按下暂停键,一整座城市都慢了下来, 只有天上的星月遥遥相望。


    沈杭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天空中银河的形状,恍然想起她刚来科国的那天。


    彼时觉得三年时间好长,长到不知如何捱过去,可是如今任期将至,才发现一千多天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曾经听馆里的老人说,有时候在外面久了,回去反而不知道如何自处,漂泊久的人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很难扎下根。


    沈杭想,她大约也是这样,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绊住她,就像割掉线的风筝,只知道跟随风的方向。


    她闭上眼,任风吹散耳畔的发,回想起曾经在国内的生活,远得像是上一世人生。如果不是邱淮,她已经很难想起从前了,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再度出现在生命里,也拉住了沈杭彻底挣开的那条绳索。


    到底是不是巧合呢?


    胡思乱想间,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杭懒懒回身看了眼,却见是邱淮。


    原本弓腰靠在栏杆上的人,下意识站直了。


    薄暮冥冥,将他眉眼刻画得越发深邃,眸光比从前更锐利,像是能透过她的眼,勘破千回百转的心意。


    “加班吗?”


    半晌,沈杭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寒暄。


    邱淮嗯了一声,“在根据你上次给的答复意见做调整,本来想今天弄完发给你,没想到停电了。”


    “这两年科国电力系统算是改善了些,你们来这段时间才碰上一回,刚来的时候,三天两头要停一次,有时候每天停好几次。”


    “那我们还挺幸运的。”


    “……嗯。”


    她不接茬,话就落在半空中,不尴不尬地戛然而止。


    沈杭抚了抚胳膊,假装经受不住晚风的凉意,朝他笑笑辞离。


    却不料他左跨一步,将她要去的狭窄门框遮了个严严实实。


    心悄然空落,犹如失重下坠。


    沈杭不敢多想,正要往另一侧溜走时,邱淮叫她名字。


    “沈杭。”


    她停住,一如那日雨后月下。


    “听说你到处造我的谣?”


    沈杭诧异抬头,迎接她的是夜色里邱淮明亮的眼睛,像两枚失落人间的星。


    在这样目光的拷问下,脑子都会变得清醒。沈杭很快意识到,也许是那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终究传到耳朵里。


    他说造谣。


    所以,邱淮并没有结婚,是吗?


    “我……”她几乎想立刻认错,可转念想,这样倒显得她多惦记这一桩似的,继而矢口否认,开始装傻,“我不知道师兄说的什么。”


    邱淮矜冷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谑意,这种情绪几乎未在他面上出现过,沈杭都要疑心是自己看错。


    “结婚。”他向前迫近,吐息近得似在毫厘,“我跟谁结?”


    沈杭下意识后退一步,踩到地上散落的石子,脚底兀然硌了下,生出无以言状的痛痒。


    “沈杭,连陈参赞都听说了这件事,真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要不是陈茂松听到他下一站要去埃及,问了句家属怎么安置,邱淮都不知道使馆里的人道听途说到他英年早婚,孩子都两岁的事情。


    “……抱歉。”沈杭没料到这件事会发酵到这个程度,只能说使馆最近还是太过清闲,大家无事之余都加入吃瓜行列,“我也只是猜测,没想到被传成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邱淮没说话,她稍稍屏息,又开口道,“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公开道歉——”


    “不用。”邱淮说,“相比这些,我更好奇的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样的猜测。”


    沈杭下意识去看他的左手。


    漆夜如墨,无名指上的光痕却再瞧不见,仿佛之前看见的那一抹银白,也只是她仓皇窥伺中的错判。


    邱淮也发现她目光所系,垂眄自己的手指,倏尔笑了,“怎么,该不会是你觉得我该戴婚戒吧?”


    “之前的确看到有东西很像戒指。”


    沉寂的空气终于被凿出一道缝,是金属相撞时,清脆的叮当声。


    只见他修长指节衔着一枚银环,手腕一转,另一侧的钥匙滑到掌心。手掌的主人晃了晃,它们便环珮锵鸣似的当啷作响。


    “这就是你说的戒指?”


    “……”沈杭哑然。


    她没想到会是钥匙圈,但其实,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谜题,只是她不愿意细思,先入为主觉得那就是邱淮结婚的证明。


    只是被这样拆穿实在显得自己太蠢,沈杭抿抿唇,好一会儿又挤出一句,“也不全因为这个,早前就听人说你回家相亲,顺理成章以为,你已经结婚了。”


    “早前,是多早之前?”


    “我在巴黎的时候。”


    邱淮眼皮稍敛,掩去眸中光亮,显得几分失意,“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拉黑了我?”


    一阵寒意忽而从头到脚穿过沈杭的身体,像是被巴黎的冷风吹过一般无声颤栗起来。


    她不明白邱淮为什么还要秋后算账,是清点她的所有罪责,还是对于被拉黑这件事,也有一点不甘心呢。


    明明是想要解释,可是话到嘴边,也不过徒然地动了动唇,什么都说不出。


    邱淮又靠近一步。


    这次沈杭连后退的力气也没有,冰雕似的立在那儿,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也心虚地耷拉下去,避免与他视线相接。


    “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白芮姐,她说你们本科同学聚会,你不在,好像是相亲去了。”


    “就没再问问其他人?”


    “问了,吴恙哥说你的确回了老家。”


    “于是就凭这两条模棱两可的消息,你推断我相亲结婚。”他很轻地笑了下,气息掠过沈杭头顶,令她心神漾动,“且不说逻辑上是否严密,但凡你肯找我求证,都不至于误会那么深。”


    找他求证,可那时的情况,沈杭怎么能找他求证呢?


    沉默像渐渐上涨的水位,一点点没过沈杭的胸口。


    她感到窒息,本能地向上挣扎求救,所以慌不择路,在邱淮再度开口之前,先一步反问,“我肯求证,你肯回答我么?”


    邱淮一怔,“什么?”


    “邱师兄,我知道回答与否是你的权利,事关你本人,也理应找你问清楚。”


    她声音孱微,却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是你也许永远没有体会过,抛出一个问题,然后等待答案的过程里,到底有多难熬。”


    邱淮怎么会理解呢,他向来是在别人心里搅弄风云的那个。


    他永远不可能跟沈杭一样,寄出明信片之后恨不得每天都刷十遍物流信息,在等不到回答时彻夜无眠。


    “我本来都快忘了,忘了之前那种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感觉,能一觉睡到天亮,再也不会因为谁神经紧绷,害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可你偏偏又出现了。”


    “你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呢?”


    月光下,邱淮薄唇紧抿,下颌牵出锋利的线条,手背虬突的筋络也写满隐忍。


    沈杭凝望着他,眸中蓄起水汽。


    光影模糊间,那轮永远悬在她天空中、不会落山的月亮,在此刻似乎陨落眼前,满目疮痍。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她的月亮问,“你不想见我吗?”


    “不想。”


    空气重归寂静。


    此时此刻,沈杭感念科特阿波斯托腐朽的供电系统,让她能在整个世界都暗下来的片刻喘口气,不然邱淮一定能看到她划过下颌的泪珠。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那么久不回你,只是当时——”


    “不用解释了师兄,真的。这个答案没那么重要,我也不想回忆当时的情景了,好吗?”


    沈杭径直打断他,“解开了误会之后呢,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吗?就算你能做到,我也做不到。”


    “我是喜欢过你,但不代表我永远站在原地等你,不是你开心时给个笑脸,不高兴时晾在一边,回头来我还可以当没事发生一样,照样对你殷勤。”


    “一看到你,我就想起曾经痛苦挣扎的自己,仿佛努力向前跑的这几年时光全白费,到头来,你依旧运筹帷幄,我还是期待你的一点垂怜,为之感恩戴德。”


    “我不想再这样了。”


    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因为委屈倾泻而出,一时拉开闸门便再也收不住。


    沈杭一股脑地向他倾吐,仿若当年未名湖畔倒豆子似的说起自己的鸿鹄壮志,只是心境截然不同,没有欣喜,没有期待,有的只是积压在心底、几乎见不了光的酸楚。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早在我发送那条信息之前,你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只是没说破。卢雨告诉了你一切,包括我欲盖弥彰的拙劣表演。很有趣吧,不然你怎么忍心看下去呢?”


    她的心脏像是被柠檬浸透,酸得浑身的骨头都跟着颤抖。


    “我那么小心,那么用力掩盖着的真心,最后就变成了你们之间的笑谈,我……”


    沈杭再说不下去了。


    曾几何时,她为了所谓的体面,努力装作不在意,可是从十岁时就种在心底的人,哪能那么容易忘掉?


    那可是邱淮啊。


    在她最迷惘的岁月里,一直朗照在头顶、助她赶路的月亮,即便不再需要,也该感念曾受过的辉光。


    许久许久,久到沈杭觉得自己脸上的泪快干了,久到耳畔只剩呼呼的风声时,邱淮再度启口。


    他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气急的痕迹,哪怕沈杭那样尖锐地指责他,也仍然保持应有的风度。


    “对不起。”他不疾不徐地说,“这几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可是现在的你很好,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为你感到高兴。”


    她似乎看见邱淮在笑,几分释然,几分无奈,“沈杭,你的选择没错,是我被困在过去了。”


    眼泪在瞬间决堤。


    话音方落,楼道灯倏而亮起,如同一粒火星点燃整个博尔雅瓦丹,霎那间,漆黑的城灯火通明。


    沈杭愣着没能回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下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


    忽然,视线里出现一包纸巾。


    递过它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还挂着那只被她误认成戒指的钥匙环。


    “晚上风凉,别待太久,我先回去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邱淮挽唇笑笑,什么也没说。


    很快,他下楼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直至重归平静,声控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天台门前昏黄的灯泡闪烁着。


    沈杭攥着那包纸巾,一点点蜷进了手里,像是珍藏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硬币飞起的


    36


    她回到公寓后辗转反侧。


    在沈杭的计划里, 没打算跟邱淮闹到这一步的。


    最好是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这事情就算翻篇了, 彼此心照不宣地演到某人退场, 他们的青春闹剧正式落下帷幕, 彻底和过去告别。


    但情绪上头时哪管得了那么多,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冷静下来的当事人此刻心情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起来从冰箱里找了瓶白葡萄酒喝了点,想借酒劲入眠, 依旧无果。


    最后凌晨两点, 沈杭索性坐到电脑前, 把黄山要的那份报告重新写了一遍。


    逃避可耻但有用。


    工作能让她暂时抽离, 也能让那颗心安分一点,而且在面对现实的恐惧驱使下,往往效率还特别高。


    天边隐隐透出鱼肚白时, 沈杭终于有了困意, 去补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是早上八点, 她随便洗漱完下楼。


    “就说怎么没见你晨跑呢,原来是睡过头了。”


    食堂内, 林薇一边搅着碗里的小米粥,一边捂着嘴打哈欠,“难得啊, 你还有睡过头的时候,干嘛去了?”


    沈杭避重就轻,“加班。”


    “又是黄山呀?真不当人。要我说你跟领导哭一哭呀, 别让他觉得你软柿子好捏好不啦?”


    “哭不哭的也都是这样,万一被他听见了,回头日子也不好过。”


    林薇低骂,“我就觉得他欺负你,黄扒皮。”


    正说着话,方竞择端着餐盘坐到她们身边,满嘴阴阳怪气,“哟,大清早的,谁惹我们薇姐生气了?”


    这个称呼听得林薇翻白眼,“谁是你姐?我们站一块明明是你比较老好吧。”


    “你97年,我98年,身份证上写着的日期,你总不能狡辩吧?”方竞择冲沈杭挑眉,“沈秘,你说是吗?”


    “怎么她是沈秘,我就是姐啊?你也叫我林秘呀。”


    “我、不!”


    那股欠劲儿气得林薇拿起筷子要抽他,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她动手前,方竞择屁股一歪,早朝旁边挪走了。


    沈杭心不在焉地剥着水煮蛋,尽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开口,“你们老大呢,怎么没见他?”


    “他啊,感冒了。”


    “感冒?”


    方竞择咀嚼着,含混嗯了一声。等到用牛奶把那口鸡蛋顺下去,他才补充道,“昨晚加班闹的,回去就头疼,今儿早上说实在起不来,发语音给我们布置了下任务,让我们自生自灭咯。”


    邱淮怎么感冒了呢,是在楼上吹风时间太久了吗?


    印象中还没见他生过病,听起来,似乎还挺严重的。


    原本还觉得方竞择烦人的林薇,注意力很快被这个消息转移,出于职业本能关心,“有什么症状,就是头疼吗?有没有发热?可别是疟疾,那就难办了。”


    “不知道,他一个人住,我也找不到人打听情况。”方竞择灵光一闪,“诶,要是没好转的话,咱们下班去看看?”


    “行呀,看了也安心点。”


    他俩吵归吵闹归闹,说到正事上却没意见分歧,一顿早餐吃完,连探病要带什么礼物都想好了。


    临分开前林薇还叫上她,“沈杭,一起去吧?那可是你学长诶。”


    沈杭迟疑须臾,还是点了点头,“如果没加班的话我就来。”


    回到办公室,她把昨晚改完的材料打印出来,装订好送给黄山审阅,然后坐到电脑前,搜索起疟疾的症状。


    尽管来科三年她见识过不少感染者,对于怎么判断也有基础了解,但还是有些担心。


    刚闲了没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分机尖叫起来,沈杭接起,听见黄山慵懒嗓音,“小沈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杭放下电话,走到隔壁敲了两下门,“黄处,您找我?”


    黄山正悠哉悠哉地给桌上绿植浇水,“上次交代你对接S省企业的投资意向,进展如何了?”


    “这一批总共十六家企业,已经有十一家确认回复,有机会想要到实地考察情况;有两家在了解情况以后决定暂缓投资计划,还有三家在接洽中。”


    黄山略一颔首,光亮的脑门在白炽灯下格外晃眼,“行,你梳理一下基本情况发给我,暂缓计划的这两家要说明清楚他们的顾虑,接洽中这几家,什么时候能有结果,给我个确切时间。”


    他看了眼表,“今天上午十一点前给我,弄得完么?”


    “可以,我现在去。”


    从黄山这儿离开,沈杭正遇到抱着材料从影印室走出来的王静秋,顺口寒暄了一句,问是什么东西。


    “下午大使要开会研究近期馆里的重点工作,咱们处不是有招商任务吗,黄处叫我印一下企业的资料。”


    沈杭了然笑笑,“怪不得叫我赶快准备材料,原来是会上要用。”


    王静秋沉静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又迅速敛下。她话音轻柔,却针一样地往沈杭心里扎,“这件事原来是你在跟,我听黄处跟参赞汇报,绝口不提你的名字。”


    黄山是什么人,她们都心知肚明。王静秋说到这份儿上,沈杭知道她有几分打抱不平的意思,可是更多居心用在何处,她不愿意深究。


    “领导交代的工作嘛,做什么都一样。”沈杭含糊圆过去,“十一点要交材料,我先回去准备了,您忙。”


    职场最忌交浅言深,哪怕长期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也未必能够交心。有时候不谈论这些是非,不仅是自保,也是保护别人,防止阴差阳错被添上一笔莫须有的罪名。


    只是人非草木,沈杭脾气再好,难免也会有些怨怼。


    她在电脑前无所事事地摸了半小时鱼后,还是老老实实把情况汇报写完,掐着点发给黄山。


    对方没理她。


    沈杭又去处理其他工作,过了十几分钟再看,依旧没回。


    黄山此人,除非他找你,不然你永远别想找到他。平心而论,有时候黄山不回她也算好事,至少暂时不会派其他活计到她手里了。


    她端起早上泡的茶抿了口,发现水位已到了杯底,便起身去茶水间,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走廊上一派风声鹤唳,有使馆综合办的人在茶水间泡茶,沈杭一问才知,大使下午要参加部里的视频会,所以使馆内部会议提前了,想要汇报工作只有这短短半小时间隙,各位处长正在排队呢。


    话音刚落,大使带着一溜人呼啦啦地从走廊经过,沈杭一眼就看见黄山,正满脸堆笑地拿着她准备的文件跟大使汇报工作。


    大使翻看着材料,“是你准备的?”


    “是,还请领导斧正。”


    “写得不错,会上你再展开好好说说。”


    黄山喜形于色,“好,到会上再跟您详细汇报。”


    沈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接好水返回工位。


    谁说现代没有太监,眼前不就是吗。


    据说后来在会上黄山大出风头,领导夸他工作细致,让集体学习,可谁都知道黄山不精业务,所有材料都出自沈杭手笔,自己毫无真才实学,竟也能靦着脸说“我只是做了份内的工作,大家共同进步”。


    正因此,他临下班干劲十足地召集沈杭开会,要她带着处里另一个新人随员,做好S省企业招商考察会的工作。


    沈杭一边听他说车轱辘话,一边悄悄给林薇回消息,让他们先去。


    林薇可惜:「你多久弄完,要不我们等等一起走?」


    沈杭:「黄山开会没个准,我怕太晚了去不了,还影响你们。」


    最后林薇把邱淮住处地址发给她,和方竞择先离开。等黄山终于大发慈悲说“今天就到这里”时,沈杭看了眼时间,已过晚上七点,天色都黑了下来。


    手机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多小时前,林薇跟她报平安:「你学长不是疟疾,问题不大。我们晚上煮火锅吃,你一定要来呀。」


    消息还附带一张照片,是邱淮在教方竞择切菜,头发垂顺,也没戴眼镜,比之平日里的形象显得更亲和了些。


    她放大,仔仔细细看他的脸。是有些病容,但状态不错,眼尾小痣若隐若现。


    其实对沈杭而言,今天跟着林薇方竞择约定一起去邱淮家的目的只是探病,既然确认了他并无大碍,她似乎就没有再去一趟的理由。


    而且经历昨天的事情后,沈杭暂时还没想好怎样面对他。


    可是林薇言辞恳切,她推三阻四就显得太矫情了。况且,邱淮的确是生了病,她去看看也无妨。


    沈杭知道自己矫情,但她不想矫情得太明显。于是思来想去,决定把难以抉择的问题交给硬币。


    数字是去,人头是不去。沈杭将它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抛向空中。


    硬币划出一道古铜色的抛物线,还没等沈杭接住,办公室门乍然被推开,它便像流星一样,不知落到哪个角落去了。


    外面是新来的随员梅晓颖,见证了流星陨落的后半程,一脸撞破秘密的惊惶,“……杭姐,黄处叫我整理的会议纪要大纲我弄出来了,是微信发给你还是怎么着?”


    沈杭假作镇定,“哦,你发给我吧,我晚点看。”


    “行,那杭姐我先走啦,你也早点下班。”


    “好的,明天见。”


    梅晓颖拉上门,房间内重归寂静。沈杭连忙蹲下来找硬币,结果那枚硬币像是被她扔进了异次元,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兜兜转转,又得她自己做决定。


    她不信邪,从钱包里又摸出一枚,用大指关节托住。数字是去,人头是不去,大不了再试一次。


    ……可是又有人说,再试一次就不灵验了。


    沈杭静静端详手上的硬币,忽然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话。


    所谓抛硬币做决定为什么变成约定俗成的规则,并非因为它多神奇,而是在硬币飞起的那一刻,你心里就有了答案。


    她想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没用过的明


    37


    沈杭在邱淮公寓门口徘徊的第三分钟, 林薇出来扔垃圾,顺手把她捡了回去。这是博尔雅瓦丹条件上佳的几个社区,入住率不算高, 四下过于安静, 谁都没发现她居然在外面待了这么久。


    “让我看看, 你带什么东西来探病?”林薇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打开看见几只排列整齐的药盒, 笑容僵了一瞬,“……还真是实在啊。”


    “都是我从国内带来的药,或许比这边的更对症一点。”


    沈杭换好鞋, 抬眼环视四下, 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除了眼下布满菜的餐桌, 看不见太多摆放在外的杂物,整个房间如屋主一样克制而洁净。


    而此刻邱淮正忙着将盛满汤底的锅放上桌面电磁炉,头也不抬应了声, “随便放着吧, 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好嘞,我去拿筷子, 沈杭你洗个手啊。”


    林薇将药随手一搁就往厨房钻,险些撞上拿着碗筷往外走的方竞择, 吓得她两巴掌招呼过去,“要死,你走路看路好不啦?”


    “大姐你搞搞清楚, 好像是你往我身上撞哎?我没说你吃我豆腐不错了。”


    “我吃你豆腐?我眼瞎了都不会吃你豆腐!”


    沈杭洗完手回来两人还在拌嘴,吵吵嚷嚷地入座。


    “一天老大长老大短的,你们老大是病号, 还得端那么重的锅子,也没见你搭把手。”


    “你拎拎清好不好,是他要自己来的。你说是吧,老大?”


    邱淮往锅里下了一盘牛肉,“是,我也没病那么重,没事的。”


    “你就仗着淮哥脾气好。”


    最后林薇无话可说,又不想显得太落败,就扔下这样一句话。


    沈杭正在摆放蘸碟的手顿了下。


    淮哥,已然是这么亲昵的称谓了。


    林薇自来熟,能这样叫他并不奇怪,但沈杭就是觉得心里不好受,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垂眼把菜摆好,恍惚又笑,明明是自己咎由自取,还在这难过上了,真奇怪。


    出于对病人和沈杭这个肠胃炎患者的照顾,他们吃清淡的广式打边炉,只是因为科国物资匮乏,菜色并不是很多,口味不比国内,只能单纯解解馋。


    “这牛肉有点老,嚼得我牙疼。”不出意外,方竞择又开始点评起来,“生菜叶子感觉也没国内好吃。还有那腐竹,不知放了多久了,总有股怪味。”


    一番高谈阔论下没人搭理,方竞择也不觉得难为情,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不过呢,能在这儿吃上这样一顿,我也很知足了。”


    林薇噗嗤一笑,“喔唷,几天不见,倒晓得给自己圆场了。”


    他抬了抬眉,“我不怕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谁尴尬了,你自己才尴尬好吗?”


    “嘁,我懒得跟你讲。”


    林薇和方竞择的争吵最后都会变成“懒得理你”“我更懒得理你”。


    他们拌嘴的主题和小学生相当一致,也未必要分个高低,只是下意识地跟对方唱反调,叽叽喳喳地,衬得沈杭和邱淮更沉默了。


    他的确是生病了,鼻音很重,偶尔还侧过头去咳嗽。


    沈杭隔着火锅白濛濛的蒸汽看他,眼睛似蒙上层纱,怎么也无法聚焦。


    而在邱淮转过来的一瞬,她又能迅速错开目光,假装在捞锅里的食材,神色极其专注。


    “你想吃什么?”邱淮问。


    “嗯?”她错愕地抬起头,“我找点能吃的。”


    说完,她囫囵着往碗里捞了一勺菜,迅速缩回自己的座位里。


    林薇回头看了眼她碗里的东西,也真的懒得跟方竞择小学鸡吵架了,笑说,“你在那看了半天什么能吃,结果就捞锅底里的姜片红枣啊?”


    “……”沈杭咬唇,顺势把碗往林薇面前一送,“你离得近,帮我捞点菜。”


    “行呀。你吃什么?”


    “都可以。”


    “那我就都夹一点咯?”林薇拿了漏勺仔细筛选,“被那个黄世仁压榨到这会儿,要多吃点补补。”


    沉默良久的邱淮开口,“黄世仁,是谁?”


    “经商处那个黄山呀。”


    说到黄山,林薇立马滔滔不绝起来,“他么,其实也没有正儿八经的领导职务,左不过是资历深,又是仅次于陈参赞的一等秘书,大家黄处黄处地叫,给他叫飘了。”


    “真本领不说有多少,抢功倒是第一名。上次就说了嘛,沈杭吭哧吭哧干,他屁颠屁颠抢,最后什么好处都到他那儿了,所以我讲沈杭脾气好,一直吃哑巴亏,要是我,闹得掀了天花板才作数,要么给我个公道,要么大家都不好过!”


    她一边说一边夹菜,垒起一座小山还不罢休,沈杭连忙夺过自己的碗,顺势打断,“好了薇薇,够了,谢谢你。”


    林薇是不再讲了,可方竞择把这个话题接了过去。


    不得不说,有时候他们俩哼哈二将似的,配合得相当默契,“这个情况参赞不知道么?至少要跟他反映一下吧。”


    “不知道,他们处里水深火热,我们这种小喽啰怎么看得明白。”


    “黄山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啊?”


    “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我听说,他要调回国了。”


    沈杭听不下去,连忙拦住二人发散的思维,“停一下两位,先吃饭,不然等会儿锅都烧干了。你们到底是来探病的,蹭饭的,还是聊八卦的?”


    “哎呀,八卦下饭才香嘛。”话虽如此,林薇还是乖巧闭嘴,“牛肉丸是不是煮好了?既然方竞择嫌老不吃,那我把他的份吃了吧。”


    “大姐,我说的是牛肉老,没有牛肉丸的事儿好不好!”


    ……


    一餐饭在他们打打闹闹中结束了。


    派驻科特阿波斯托,生活基本被工作填满,偶尔跳出工作之外的时光就显得弥足珍贵。


    正因此,晚饭结束后大家都还舍不得散,沈杭自告奋勇揽下洗碗的活,她来得晚没参与备菜,总不能白吃白喝。


    林薇和方竞择在参观邱淮的公寓,时不时迸发出几声惊叹。


    他这些年行山涉水,走过世界不少地方,带回来的纪念品在架子上能摆好几排。迪拜的阿拉伯铜器、京都的京友禅染、马来的巴迪布、埃及的纸莎草画、威尼斯的手工吹制玻璃器皿……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方竞择手握空气话筒,“老大,能采访您一下,怎么大家都活二三十年,你的人生就那么精彩?”


    “怎么,你羡慕?”


    “当然羡慕啊,当初我跟家里说这份工作可能常年驻外,他们死活不同意来着。”


    “那后来你怎么抗争成功的呢?”


    “当然是凭借我的个人魅力——”方竞择呲起大白牙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心疼我,就妥协了。”


    林薇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你爸妈不是心疼,是恶心吧?一个大男生耍这三招,换我也受不住。”


    “林薇,今天你抢我牛肉丸的事情都没计较了,怎么还上赶着讨嫌呢。”


    “要你管,你管得着吗?”


    一旁的邱淮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意,眸光却有些暗淡。


    他留那对欢喜冤家拌嘴,自己来到厨房,正好见沈杭在整理沥水篮里的碗碟,便上前搭了把手。


    瓷餐具相撞的脆响叮叮当当,沈杭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终于有勇气说了今天彼此之间第一句话,“那个……”


    不料这话竟是异口同声,她反应过来时,见邱淮也无奈地笑起来。


    “你先吧。”他说。


    沈杭脸有点烫,低下头擦干筷子上的水渍,“还是你先吧。”


    “我怕我说完,你就不想说了。”


    “……”沈杭抿抿唇,终究是开了口,“我带了点药给你,对应什么症状怎么吃我都贴在盒子上了,祝你早日康复。”


    邱淮点点头,笑容温润如玉,“谢谢。”


    “现在轮到你了。”昨天刚吵完架,她还做不到这么假客气,迫不及待转话题,“刚刚想说什么?”


    相较于沈杭的心虚遮掩,邱淮显得坦荡多了,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昨夜天台上的另有其人,“噢,我就想问林薇餐桌上说的是不是真的,毕竟老遇到你加班。”


    食堂外觅食无果、停电、还有今天聚会迟到,光是被他碰见的就三回了,还有没碰上的时候呢?


    “加班肯定是加的,但情况没她说那么夸张,体制内嘛就是这样,有时候未必是因为工作耽误到现在,就是等这个领导签字,被那个领导叫去开会,不知不觉就晚了。”


    她说话时,还在用抹布擦筷子。


    沈杭不禁想,如果邱淮还不走,她能把筷子擦出火星来。


    好在这时客厅那头的动静召唤走了他,邱淮刚启唇打算说什么,却听方竞择大喊他名字,“这个书架上的盒子里装的什么啊,我们能打开看看吗?”


    “那个不行。”


    八风不动的邱淮难得有几分着急,都没来得及跟沈杭说完话就匆匆赶过去,将盒子收进抽屉里。


    她们赶在十点前回了使馆。


    尽管邱淮租住的公寓安保力量充足,使馆周边也算安全,但没人愿意用自己去挑战科国深夜的治安水平。


    林薇挽着沈杭的胳膊,神秘兮兮说,刚刚她和方竞择问了半天那盒子里是什么,结果只是明信片。


    “我们还以为是人家送他的,他说不是,都没用过。没用过的明信片那么宝贝?怎么看都有猫腻呢。”


    沈杭无声攥紧包带,想起大一暑假时,第一次收到他自日本寄来的明信片,那种喜悦至今仍能让她念念不忘。


    然而转瞬,她又连忙摇摇头,将自己从回忆拽回现实。


    不要再想了,沈杭。


    已然走到了这里,不如一直向前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不想跟我共


    38


    数日后, 沈杭办公室来了位稀客。


    平日里连个衣角都看不到的何平,竟破天荒大驾光临。王静秋听到敲门声,应了声“进”, 抬眼看见是他, 半开玩笑说,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静秋姐你这话说的,咱们业务上有联络, 走动走动多正常啊。”何平反手把门拢上,神秘兮兮地问,“讲个八卦, 听不听?”


    “这倒奇了, 不仅不聊业务, 还跟我们讲八卦。”王静秋也不扫他兴, 一副洗耳恭听姿态,“说吧,什么事儿?”


    “还记得吗, 前几天你们黄处在大使的会上出尽了风头, 尤其是关于博卢铁路和新桥矿场的工作推进情况,被大使表扬说脚踏实地, 值得学习。”


    说到这,他有意看了眼沈杭, 可她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似的,专心致志做自己的工作,丝毫没被打扰。


    王静秋笑了, “那不是挺好吗,然后呢?”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一些变化。”何平故弄玄虚,停顿的气口尤其长, “今天为开行的人来汇报工作,进去没多久就走了,但大使又把黄处叫进去,关着门得有十来分钟,再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可难看,哪里还有这两天眉飞色舞的样子。”


    他语气轻蔑,明显带有哂意,“你们猜,当中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你要说直接说吧,别卖关子了。”王静秋一边听一边整理资料柜里的文件,“能让你不远千里来讲的八卦,肯定相当有分量,我们都听着呢。”


    “要说起来,还跟沈杭有关系。”


    原本还想置身事外的沈杭,听到这话也不由抬起头,“我?”


    何平跷着二郎腿,缓缓点了个头,“我打听了好半天才知道内幕。原来,黄处在会上的报告事无巨细,得了领导表扬,结果为开行那头把真实情况捅出来了。”


    “他们新交了一份关于博卢铁路工程融资可行性测算调研报告,上面写了沈杭的名字,却没有黄山。大使随口就问了,经商处的黄处没参与吗?人家为开行也不给面子,说只跟黄处点头之交。”


    “这下不就炸了锅吗,大使把黄山叫去问项目情况,没了小抄一问国不知,好多细节都答不上,大使气得不行,给他骂个狗血淋头。这事儿发生时,大使办公室外头许多人都听见了,黄山出来的时候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谁打招呼都不理,啧。”


    王静秋合上资料夹,语气平缓,说不上什么情绪,“他就是那么个人,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倒是你好有情致,大老远跑到我们这送信,几天不见,不忙着在领导跟前刷脸,转行讲八卦了?”


    “什么叫刷脸,那是正经汇报工作!”何平扶眼镜表示自己的抗议,“而且我话还没讲完呢。”


    王静秋抬掌,示意他继续。


    “你们不觉得,为开行的人拆穿了这件事,有点太巧了?”说话间,何平的目光凉悠悠地转移到沈杭身上,“沈杭,我可听说他们为别负责人是你学长,难道……”


    “你有证据吗?”沈杭直接打断他的猜测,“何平,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们无冤无仇,你故意来说这些做什么?”


    何平假装松弛地笑,“你瞧你,草木皆兵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说罢他站直,跟王静秋打招呼,“静秋姐,我还有份材料要写,先走了。”


    直到何平走出办公室,沈杭的脸上才流露出一丝嫌恶。


    王静秋默默地看她片刻,把资料分门别类收拾好,三到自己的座位上,笑着说,“我还以回你这个菩萨性子懒得跟他计较呢,没想到怼得人哑口无言。”


    “明摆着这件事最大受益人是我,由第国方捅破,又把我摘了个干净,就算黄山不肯善罢甘休,他也得琢磨琢磨怎么收拾我才行。”沈杭喝了口水,“何平自个儿整天盘算这些还不够,把谁都想得跟他一样龌龊。”


    “诶,话又说三来,你和他们的情况不一样。工作是你自己干的,争取一个署名权也没错,之前我就跟参赞提过呢,凭什么老让黄山出风头。只是……”


    王静秋的话音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可惜,“不提也罢。”


    “静秋姐,你居然跟参赞说过我的事?”


    相比何平说的八卦,沈杭更诧异于王静秋居然背地里为她争取过。她一直保持着该有的分寸,踏实做自己的事情,甚至对同事还有几分戒备,不曾想,王静秋会回自己说话。


    “看你一直这么被埋没,心里不是滋味。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只有我俩知道的话,其实黄山所作所回人人都心中有数,只是不说破,他就真把大伙儿当傻子耍。参赞说,这种事可大可小,不好随意处理,要等个合适的时机。”


    听上去像领导端水的话术,王静秋不置可否,“老陈快退了,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不让自己心烦,所以他的话也别太当真。但是如果你有心向上走,还是要回自己谋算的。”


    沈杭缓缓摇头,“我只想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其他顺其自然。”


    王静秋看着她,目光略沉了沉,语带笑意,“现在的人浮躁,有你这样心气儿的,真不多了。”


    沈杭也跟着笑笑。


    她的确对于争权攘利这件事不甚执着,倒非多么淡泊,而是对沈杭而言,竞争本身就是很掉价的事情。


    我不与谁争,与谁争,我都不屑。*


    何平特意来传的八卦像是一枚小石子,投入水里的瞬间激起涟漪,此后却再无波澜。


    沈杭忙到下班,没有人再回这件事来找她。


    邱淮不找她算是情理之中,可是黄山没来,沈杭总觉得他在憋着一股劲,等日后秋后算账,心里难免有些没底。


    她随便找了份工作文件,走到黄山办公室外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陈茂松说话的声音。


    “……成立专项工作组是大使的决定,你我都清楚,目前处里没有人比沈杭更合适。”


    “参赞,我知道您想在博卢铁路工程上挣出点成绩,退休能得个厅级待遇。但是把沈杭抽走,好多工作都没人接,尤其是S省招商会迫在眉睫,您不是让我难办吗?”


    “你大事小事都往人家身上推,离了她你还干不了一个招商会?黄山,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听到这话,黄山冷笑出声,“那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别人不清楚也就罢了,您还不知道么?”


    沈杭将文件放三去,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很显然,现在并非找黄山或陈茂松的好时机,但她没想到林薇一语成谶,在经商处表面的和平下暗流涌动,她被裹挟其中,也不过是他们博弈的棋子。


    她揣着心事下楼,不期撞见邱淮。


    这几日没怎么见他,如今看上去似乎已然大好了,显然比那天在他家时精神一些。


    “下班了?”他寒暄。


    “嗯。”沈杭也应了句,“你今天也挺早的。”


    邱淮笑了,“总不能老错过食堂不是。”


    原本沈杭没有去食堂的打算,走到楼下自然而然往公寓的方向拐,但想了想又拐三来,欲盖弥彰地问,“方竞择今天不在吗?”


    “去走访几家申请贷款的企业了。”邱淮礼尚往来,也问她,“林薇呢,今天轮到她加班?”


    “卢姆巴伊出差。”


    卢姆巴伊中为城的一个小商户被科为移民局暴力执法,林薇大清早就动身往南边赶,抵达卢姆巴伊时已是黄昏,坐车坐得她腰酸背痛,跟沈杭哭诉了十分钟,请求他们赶紧促成博尔雅瓦丹到卢姆巴伊的铁路通车。


    “那,你去食堂吗,要不一起?”


    “好啊。”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食堂。


    沈杭并没有添很多菜,吃得也慢,一眼就让人看穿她心神不宁。


    邱淮也猜到她大约是有事才会同意共进晚餐,一边拌匀碗里的凉面,一边善解人意地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这么明显吗?”沈杭没料到自己这么藏不住事,莞尔一笑,“我想问……你感冒好点了?”


    “基本好了,就是鼻子偶尔还堵,你的药很有用。”


    “哦哦,那就好。”


    她垂下脑袋,又不说话了。


    邱淮低眼,看她手上的小动作。先是挑菜里的姜丝,然后挑凉面的葱花,这会子又挑起肉沫了,不知是挑食,还是找点事干,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尴尬。


    他唇角噙笑,慢条斯理道,“大使说要成立一个博卢铁路专项工作组,这事儿你知道么?”


    沈杭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要从各个部门抽调人员,半脱产办公,参赞任专项工作组办公室主任。”


    半脱产办公,难怪黄山有那么大的意见。


    博卢铁路工程是今年的重点项目,沈杭进了专项组,黄山就没理由再给她派活儿,所以他们才会吵得不可开交。


    其实她的调动只是个导火索,听黄山的语气,他与陈茂松积怨已久,不过借这个由头发泄出来,可她就变成两头博弈的牺牲品。


    思及此,沈杭无意识叹了口气。


    “怎么还叹气,不想跟我共事?等科为任期一满,我马上就去开罗办事处。”


    她听出他是因回那天自己撂下的狠话而自嘲,脸蓦然烧了起来,“不不不,不是你的问题。”


    回掩饰窘迫,沈杭清清嗓,“我是在想,这个活能不能接。”


    “林薇不是说你们处里那谁老让你加班么,来专项工作组,由参赞亲自照管,处境大约会好一些。”


    “这我知道。可是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沈杭讲得尽量隐晦,“其实做什么项目、回谁做嫁衣我都无所谓,只是不想平白无故惹一身腥。”


    饶是如此,邱淮也听明白了。


    想想也是,业务工作从来难不倒沈杭,能让她愁眉不展的,只能是所谓人情世故。


    黄山栽跟头是必然,他业务不精,擅长阿谀奉承,迟早在这上面出事,而邱淮递上的这份报告成了催化剂。


    组建专班,陈茂松光明正大将沈杭要过来,如此也能减轻她身上的负担。邱淮策划这一切时没想到,这一举动似乎迫使她选边站队,当了那个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沈杭没说太多,邱淮也不好过分置喙,只凝眄她片刻,最后轻声说,“那就别管太多,做你想做的,至少,得对得起你自己。”


    对得起自己。


    沈杭在心中默念一遍,迟缓地点了下头。


    依旧是在食堂外的岔路口道别,可这次是她叫住邱淮,踌躇半晌,还是把那个问题抛出去。


    “你任期结束,真的要去开罗吗?”


    邱淮颔首,夕阳被镜片折散出朦胧光晕,遮去他的眼神,“两年,期满就走。”


    沈杭抿抿唇,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挥手作别。


    被赤道晚阳烘成橘红色的霞光里,她清丽的身影却像一阵爽朗的风,悄然由层层叠叠的热带植被间拂过。邱淮注视着她走进公寓区域,消失在目光尽头,如电影画面定格,跳出“end”字样,万物静止,只有被风掠动的树梢轻轻曳动。


    两年,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期限。


    如果这次还要与沈杭在人生路口走散,他就愿意相信,世间有情痴亦抵不过万难。


    至少也要解开彼此心里那颗死结才行。


    他深吸口气,干燥的土腥混杂林木的清香送进鼻腔,天边已经有了晚星的轮廓,忽隐忽现。


    作者有话说:


    *的句子来源杨绛。


    第39章 39 我一直存着


    39


    “小沈, 据领事服务处消息,卢姆巴伊近来出现多起针对华商、华人、中资企业务工人员的暴力事件,有规模化发展风险, 你尽快走一趟, 了解情况后酌情发布风险提示。”


    凌晨五点, 沈杭被陈茂松的电话吵醒,收到的却是噩耗。


    她来不及在被窝徜徉, 顶着惺忪的睡眼就爬下床,全凭本能地换衣服洗漱,匆匆下楼找使馆安排的车。


    卢姆巴伊路程太远, 这趟任务又急, 陈茂松破例给她配了个司机, 可以在路上小憩养神。


    但沈杭睡不踏实, 一路向林薇了解伤者的情况,又将涉及的企业信息统计出来,联系负责人进一步寻找导致冲突的深层原因。


    林薇那头背景声嘈杂, 隐约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哭声, “我这头太忙,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到卢姆巴伊直接来友好医院,见面详谈。”


    卢姆巴伊中科友好医院是科国南部最大的综合性医院, 于2019年动工,2021年正式投入使用,由中方负责设计、施工并捐赠主要设备, 建成后移交科方运营,中方派出医疗队提供技术支持,逐步培养出本地团队, 提升医疗水平,才能最终实现可持续运作。


    医院的建设标准不输国内大城市,只是病人换了一种肤色,整体运行井然有序。林薇站在一群黝黑面孔的医护人员中间,黄皮肤显得格外扎眼。


    她褪去平日的精致,满脸愁容暴露了心里的慌乱,小跑过来跟沈杭会合,机关枪一样说,“大概情况你都知道吧?现在不光是我接触到的这几例,12308那边登记的也有,虽说小商户和执法部门之间起冲突的事情常有,但最近过于密集了。”


    沈杭嗯了声,“我了解,现在伤员情况如何?”


    “总体还算稳定,多半是轻伤,不过事件性质还是比较恶劣,有一个货运司机伤到了脑袋,情况不太乐观。具体等程医生给你介绍。”


    她们匆匆赶到ICU时,程让正好在签转诊单,神情冷峻,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川。


    他签完后抬眼瞥见沈杭林薇,也不过略略颔首,言简意赅,“到我办公室说吧。”


    “赵刚,50岁,卢姆巴伊一家中资建筑企业司机,事发时他正从姆博莫运送钢材和必要的生活物资回工地,路上被拦车勒索过路费,他要求对方出示证件后遇袭,车上的现金、生活用品、药品也被抢劫一空。”


    程让取出赵刚的X光片,指向其中一处,“麻烦的是,他目前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拍片显示颅骨骨折,我们担心会有颅内出血的情况,所以现在送进ICU观察。”


    “通知家属了么?”


    林薇点头,“通知了,但是家属都在国内,领事司已经去函请属地签证部门打开绿色通道,全力协助家属赴科。”


    “他现在意识清楚吗?”


    “意识清楚,甚至觉得自己没那么严重。我现在担心患者之后会出现迟发性血肿,以目前的医疗条件做开颅血肿清除手术的话,风险很大。”


    沈杭立即心领神会,“是需要设备还是药物?我们可以尽力协调。”


    程让垂眸看着病历报告,摇摇头,“据我所知,目前周边的医疗队都没有所需配置的医疗用品,只能向国内申请,但等走完流程运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月。”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紧急联络具备手术条件的医院,做好随时转院的准备。”


    “好,我去落实。”林薇说,“还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么?”


    “暂时没有了。”他转向沈杭,“赵刚目前状态不稳定,如果想了解情况的话,估计得晚一点。”


    “没关系,他好一点我再来问,先了解别的情况。”


    “那我随时通知你。”


    “有劳。”


    程让没应,只略颔首当作示意,别上笔雷厉风行地离开了。


    眼见他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薇才小声嘀咕一句,“程医生话是真少,多一句都不肯说,每回我见他都犯怵。”


    “怎么,不是你说他科国江直树的时候了?”


    她泄气,吹自己的刘海玩,“是挺江直树的,可我不是袁湘琴,充其量只是个犯花痴的路人甲。”


    大约是去年,程让跟随第21批援科特阿波斯托医疗队来到非洲,驻在卢姆巴伊中科友好医院。因为外貌出众,人又年轻,刚来就在一波小女生之间掀起不小的风浪,林薇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随着了解的深入,刚萌动的春心又渐渐偃旗息鼓,原因无他,程让实在太冷了——除了工作,他几乎不与人交流,惜字如金得令人发指。


    林薇跃跃欲试了一阵,后来也无功而返,忍痛把程让从“谁是我的新郎”名单里剔除。


    玩笑两句后,沈杭又将话题拽回正轨,“你之前整理的伤者信息呢,发给我看看。”


    “噢,好啊。华侨商会帮着登记了一部分,但出于隐私考虑,更多的暂时没有记录。”


    沈杭笑笑,“没事,足够了。”


    她点开林薇发来的文档,浏览起里面的内容。


    杨贵英,女,45岁,中餐馆老板,因为食客拒不支付餐费发生冲突,推搡中摔倒受伤。


    张子豪,男,37岁,中国超市老板,移民局上门检查中因态度不好被殴打,且没收所有现金收入。


    刘文,男,33岁,某中资企业工程师,在家门口被盘查敲诈,提出抗议后被拘留,出现低血糖症状就医。


    ……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令人触目惊心。


    沈杭不免联想到一个多月以前新桥矿场的冲突,是否彼时蝴蝶就已扇动翅膀,山雨欲来,他们才后知后觉。


    显然林薇也想到了这一层,若有所思道,“不应该啊,我们跟南方内政部谈过,他们没道理摆着明晃晃的好处不要,非要把事情闹大。按理说,如果我们放出视频证据,他们会面临更大的舆论风波。如此铤而走险,除非……”


    “除非,他们发现了更大的好处。”沈杭推出结论的瞬间,连自己都倒吸一口冷气,“但这会是什么呢?”


    是什么能越过中国提供的援助和支持,比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更高?


    更大的一块肥肉,还是说,其他政治筹码?


    室外的天云霞隐艳,预示着一场热带气旋主导的大雨即将到来,而黑云压城的海港卢姆巴伊,俨然身处风暴眼。


    沈杭感觉整个人像是在浮桥之上,被呼啸的海风吹得动荡不安。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先处理好眼前的危机。


    “薇薇,登记好受伤侨民的信息,联系法律援助,这些事情你都熟悉,我就不啰嗦了。”


    真相水落石出需要时间,现在能做的事情是尽量避免悲剧再次发生,“联系商会和企业发布通知,让在科华侨近日注意安全,大型矿场、工地、工厂、企业加强安保。”


    林薇听到沈杭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原本无头苍蝇一样的思绪也慢慢清晰,“好,我觉得还可以再统计一下是否有其他类似的事情,我们了解到的毕竟片面,如果有人蒙受经济损失未必知晓。”


    沈杭点头嗯了一声,“动作不要太大,避免造成恐慌,同时给你们处长汇报,估计需要调派一点人手来卢姆巴伊支援。”


    这几日她们都待在卢姆巴伊,沈杭跟陈茂松说明了情况,陈茂松允许她调查清楚情况再回去。


    在当地华侨商会的协助下,排查很快有了结果。


    果然,不仅是小商户,很多大企业也遇到了不少被当地刁难的情况,敲诈勒索是常态,还有人因为据理力争,被颠倒黑白送进警察局蹲了好几天。


    奇怪的是,这里面没有新桥上报的情况。


    作为在科数一数二的中资企业,新桥理应成为排华势力的首选对象,竟能在这场风波中安稳无虞,未免太过蹊跷。


    她电联高宏旁敲侧击了解情况,结果对方表示工地一切都好,“沈秘,上回使馆都出面交涉了,谁还敢闹事啊?”


    理是这个理,新桥是眼中刺,也是排头兵,如果在维护中资企业的事情上南方自治政府出尔反尔,无疑是对中国大使馆的蔑视,孰轻孰重,这群政客还是能分清的。


    只是沈杭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为了心安,她想起方竞择之前提过他们要去新桥看项目进度,便找到他确认高宏的说法是否属实。


    “不好意思啊沈秘,我没去新桥,在卢姆巴伊跟承建商做造价评估呢。”方竞择说,“这趟出来时间紧张,我和老大兵分两路,去雨林的路我容易晕,他就自己去了。要不,你问问他?”


    沈杭的心跳停了一拍,然而半秒后,还是不动声色地敛下情绪,“好。”


    那天一起吃过饭后,她有一阵子没跟邱淮联系了。


    彼此都忙得脚不沾地,别说见面,就连群聊里都没交流。奇怪的是,以前好长时间没来往也不觉什么,如今哪怕是为了工作,隔一段时间不说话,就觉得关系退回原点,被迫重启一次。


    她对邱淮似乎总有几分近乡情怯的赧然,曾经是因为爱慕,现在是因为什么,沈杭说不清。


    大局为重,这不是平日里可以商榷的文书,是形势所迫,越早确认便越好筹谋的潜在隐患。


    她固然有拧巴的一面,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责任与使命跟前矫情,甚至还有点庆幸在新桥的人是邱淮,因为其他人可能会有私心,邱淮不。


    他是她前半生见识过形形色色人物中,最正直善良的那一个。


    也是任何困境中会第一时间想起,最可靠的那一个。


    沈杭复制方竞择发来的邱淮号码,粘进拨号界面,毫不犹豫按下绿色圆键。


    信号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邱淮平稳低沉的一声喂。


    她自报家门,“喂,我是沈杭。”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存着你的号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失恋是无法


    40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沈杭的心像一件在冷水里浸泡过久的衣服,就算用力去拧,也依旧湿答答、皱巴巴的。


    平心而论, 邱淮有太多存她电话的理由:一起进了专项组, 平时业务也有很多交集, 她又不肯把他从微信黑名单拉出来,有了电话就能紧急联络。


    他是那么周到的人, 肯定会顾虑到这一层,只是他这样说出口,显得她单方面断联的行为那么幼稚好笑。


    大约有数秒钟, 沈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 颇费了些功夫才拼凑起想要说的话, “……那个,师兄,高经理在旁边吗?”


    “不在, 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迅速捺下情绪, 厘清思路跟邱淮说了前情,将新桥集团的疑点道出后, 邱淮立马懂得了她的意思,“无论这股风波有没有牵连新桥, 高宏的反应都疑点重重,他既不肯交代,只能由我们自己去找线索了。”


    沈杭轻轻嗯了声, “所以你只要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都立马告诉我。”


    “行,你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


    沈杭听着断线的嘟嘟声, 迟疑片刻才将电话从耳畔撤下。


    她没有收起手机,而是辗转回微信界面,重新打开尘封的黑名单,找到邱淮的名字。


    点开资料,下滑,将“加入黑名单”的滑块向左拨动。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秒,但做下这个决定,她花了好几年。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发出的「Mon c??ur bat pour toi」。


    彼时生死之际的剖白,如今看去像一句绝望的呐喊,过去的许多个长夜,沈杭总会梦到那天的场景,梦里火光冲天,她看见邱淮的身影,朝他大喊求救,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说什么拿得起放得下都是假的,她就是对邱淮的不理睬耿耿于怀,心知肚明,却又不知悔改。


    大学毕业那年她被401的室友们拉着去唱歌,发现自己居然听懂了那句“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先是笑,然后笑着笑着开始哭,姚安然她们以为沈杭喝醉了,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借酒装疯,趁这个机会哭一场,毕竟她人生可以用来挥霍失控的时候真的太少了,连消化情绪都奢侈。


    失恋对沈杭而言像一场无法痊愈的慢性疾病,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细微却尖锐地刺痛她。


    譬如眼下。


    垂睨手机屏幕须臾,沈杭选中那条消息,长按删除。


    然后在输入框内键入消息,公事公办的口吻:「若我没有及时接听电话,可发微信。」


    邱淮回得很快:「好。」


    甚至没有对她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件事表示惊异,他们还是那么默契,连粉饰太平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沈杭盯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答复看了良久,深吸口气,将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


    “自从国开行的贷款放下来之后,我们的勘探工作取得了很大的突破,在目前探明储量之外,据估测,地下可供开凿的储量相当可观……”


    高宏正兴致勃勃向邱淮介绍资金使用情况,话音未落,一个黑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跪在二人面前,“高经理,求求您救救我吧!”


    “别这样,什么事我们起来慢慢说。”


    邱淮下意识弯腰去扶他,看清面孔的瞬间诧异道,“穆萨?”


    穆萨一时没认出邱淮。


    他们对中国人脸盲,一如中国人对非洲人也脸盲,没有长期接触,自然很难留下深刻印象。


    高宏忙跟他解释,“这是邱先生,沈小姐的朋友,上回见过的。还记得吧?就是招工前那回。”


    穆萨唤起了记忆,双手合十朝他鞠躬,“沈小姐的朋友,那您也一定可以帮我的忙。”


    说着他作势又要伏跪,还是被邱淮连忙拉住胳膊才站定。


    邱淮用简单的法语表达自己帮忙的意愿,语气温和,却自带令人平静的力量,“穆萨,不着急,慢慢说。”


    “好,好。”穆萨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是……是姑塔的事情。”


    在他混乱的叙述中,他们拼凑出事件的大概情况:姑塔在学校跟人打架,被校方警告,想趁机将姑塔开除,不然就得花一大笔钱,既是赔偿对方,又是给学校的好处费。


    最开始穆萨带姑塔报名就不太顺利,学校再三劝说女孩不用读书,是穆萨和姑塔都十分坚持才登记了信息。


    学校里都是男生,姑塔一个女孩子格格不入,甚至校园内都没有女厕所,她要方便只能自己去林子里解决;男孩子们玩到一处,有意无意排挤她,姑塔在学校交不到朋友,连老师都刻意无视。


    就算这样也没打消姑塔读书的念头,但今天姑塔和一个男孩打架,终于被学校抓到了小辫子,要么借这个机会逼她退学,要么狠狠敲诈一笔,无论哪个穆萨和姑塔都不能承受。


    “姑塔读书很用功的,她回来都要看书。请你们帮帮忙,至少让姑塔读完小学,她读完小学就能去卢姆巴伊找个好工作,总比待在姆博莫强。”


    姆博莫就是新桥矿区所在地,按照科国的行政区划,算是一个镇子,可是缺乏像样的规划,主街还是土路,连通矿区的路上有一家日用品商店、一间旅舍,以及几家餐馆小摊。


    穆萨不希望姑塔一生被困在这方小小天地里,可这儿封闭落后,连走到镇上的小学都要一小时,姑塔要想去到更远的地方难如登天。


    他曾听中国人说过读书改变命运,便把这句话种在了心里,无论有多难,都想让姑塔去学校,去念书。可是偏偏造化弄人,老天连这么小的诉求都不肯满足,千方百计要把他们逼回那隔绝人烟的雨林。


    高宏听着他的讲述,吸了整整一支烟,面露难色,“可是我们以什么立场去跟校方谈呢?你是姑塔的父亲,我们和姑塔却没有直接关系,他们会买账吗?”


    穆萨眉心紧缩,脸憋得黑里透红,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雨林原住民,终其一生能遇到的大人物寥寥无几,对穆萨而言,眼前这两个中国人,就是他能力范围内搬到最厉害的救兵。都说中国人最善良,不会见死不救,所以第一时间他就想到来找他们,完全没考虑其他。


    “我……我还有些钱,还有我的工资,都可以拿给你们的。”穆萨说着开始在衣兜里不断翻找,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努力抻平上面的褶皱,“可是学校要的钱我真的给不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我一把吧,就当是为了孩子……”


    “好,我帮你。”邱淮看不得这些,将他的钱塞回去,“我们去学校,我来跟他们谈,好吗?别怕穆萨,我能帮你。”


    “谢谢您,您跟沈小姐一样,都是救世主一样的人!”


    穆萨在前面带路,高宏连忙拉住邱淮,附在他耳畔低语,“邱总,当地人的事儿不好多管,万一他们觉得理所应当,往后就赖上我们了。”


    “之前听沈杭说过,穆萨一家对她有救命之恩。”邱淮语气温和,却有股不容置疑的魄力,“我想如果今天是她在这,一定也会帮忙的,是不是?”


    “虽说如此,但……”说不过他,高宏无奈摆摆手,“升米恩斗米仇,这种农夫与蛇的故事太多了,您未必落着好。”


    “无论如何,他的心是好的,总不能真不让姑塔念书不是。”


    高宏不肯趟这滩浑水,邱淮看得出来。他是要在这地界上耕耘的人,不像邱淮他们,轻飘飘来了又走,与当地乡绅的关系必须处好,为了一个普通雇员介入这类纠纷未免得不偿失。


    所以邱淮不强求,让高宏帮忙找了个翻译,就和穆萨去学校谈话。


    姑塔明显比她父亲眼尖,一下认出邱淮,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忙不迭躲到他身后。


    原本大马金刀坐着的校长,见到中国人也不免并拢双腿,努力吸气收住圆滚滚的肚皮,朝他说了声“泥嚎”。


    邱淮礼尚往来,笑着回他“Bonjour”,然后几人坐下,开始正式了解情况。


    小孩子打架的原因能复杂到哪里去呢,无非是口角之争上升到肢体接触,那个男孩儿长得比姑塔高,也比姑塔胖,结果还没打过她,觉得面子上抹不开,所以才闹到校长这儿来。


    “一开始我是想要做学生工作,让他们双方道歉,可是姑塔同学态度很恶劣,家长实在愤怒,才提出索要赔偿,或者让姑塔退学。”


    校长在里面和稀泥,“当然了,如果能和平了事,我们都不希望姑塔离开学校,只是长久看来,一直呆在学校里未必对她好,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都要跟着妈妈学家务活,她什么都不懂,以后很难嫁人。要不……”


    邱淮截断他的话,“姑塔不能退学。”


    “现在是她打伤了人,家长要求我们开除。”


    “我对科国法律了解不精,也不太清楚学校的校规,但从没听过哪一条说,两个学生打架只有一个被开除。”


    翻译将话原封不动翻过去,校长的脸色开始变难看,“那就交钱保住她的学位吧,还要给对方一笔补偿金,不然这件事没法交代。”


    明晃晃狮子大开口,邱淮连辩解都不屑,直接道,“不可能。开了这个口子,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跟姑塔起冲突,你们都能以此为借口敲竹杠?没有这样的道理。”


    校长没料到这个中国人态度如此强硬,在男孩家长的注目下又不想丢了威严,猛然拍桌站起,肥硕的肚腩跟着抖了抖,“你不是巴洛莫人,巴洛莫的女孩子不能读太多书的,我能让她上学已经很仁慈了!”


    “我的确不是巴洛莫人,可是规则与公道,无论对哪个种族而言都是一样的。”


    他慢条斯理,却也毫不退让,“科特阿波斯托法律中明确规定女性也有受教育权,姑塔读书没错,不该无端驱逐她退学。”


    紧接着,又有条不紊地给出打架事件的解决方案,“至于这位声称被打伤的同学,我们可以做伤情鉴定之后再考虑赔付的金额,并不是随口喊个数字就可以的。”


    那个男生的父亲嘟囔说,“是姑塔先动手的。”


    姑塔反驳,“那是因为卡里姆说的话很讨厌!”


    “卡里姆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姑塔眼巴巴地看着邱淮,不做声了。


    她那么聪明,大约是意识到有些话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讲,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个叫卡里姆的男孩不依不饶,“我说中国人挖到了金子,他们打算私吞!你爸爸在中国人那儿工作,你也替中国人说话,现在他们偷我们的金子,你们都是巴洛莫的叛徒!”


    邱淮眉头紧锁,“金子?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情况?”


    旁边的翻译忙不迭说,“邱总,小孩子们胡闹的,您别当真。”


    童言无忌,怎么胡诌都有可能,可中国人挖到金矿这样的话,对于巴洛莫地区的小孩来说,并不像空凭想象力就能编出来的谎话。


    就从翻译着急解释的反应来看,这件事就算是假的,新桥一定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藏着什么秘密。


    所以沈杭的怀疑没有错,新桥果然有蹊跷。


    他面色不显,处理完姑塔的事情后,领着孩子离开了学校,借口替沈杭探望他们,回到父女俩的家中。


    直至此刻,邱淮才问姑塔,“今天卡里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告诉我吗?”


    女孩儿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满脸委屈,“他说中国人偷我们的金子,可沈姐姐是好人,你也是,我不相信中国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为什么这样说,你有没有问过卡里姆?”


    “他说是他爸爸说的。他爸爸也在这儿工作,不仅他,还有许多人都这样说。”


    据地质学家估测,科特阿波斯托的雨林地区的确有金银矿分布,甚至有可能还有钻石,储量可能到达惊人的地步。


    此前科国政府做了多种尝试,引进法国矿业公司、申请世界银行贷款、尝试建立国有矿业开采队伍……最终均以失败告终。


    由于勘探和开采技术有限,当地人守着富裕的矿藏束手无策,而由于殖民掠夺留下的阴影,他们对矿权又格外敏感,就连之前新桥为了拿下锰矿开采执照都费了不少劲,遑论金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新桥真发现了金矿,在如今愈演愈烈的排华风浪中,无疑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怎么会幸免于难呢?不被瓜分殆尽都不错了。


    从上次新桥矿场闹事的处理方式来看,高宏绝不是多沉着冷静的人,眼下如此沉得住气,始终不向使馆求助,要么是没有危机嗅觉,要么就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倚仗。


    可是以他们对高宏的了解,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如此,高宏能依靠的力量,会来源于何处?


    邱淮很快有了推测,附在现场情况描述后面,一并发给沈杭:「如果传言为真,新桥秘而不宣,应该是想要另做打算。他们能在这场风波里安然无恙,难道与排华潮背后的势力有关?」


    不出半分钟沈杭就回了过来:「高宏怎么说?」


    邱淮:「目前还没试探他的态度,可今天翻译忙着遮掩,我怀疑是高宏授意。需要我去问问看吗?」


    沈杭:「不用,高宏是个老油条,我怕试探不成,反而打草惊蛇。」


    邱淮:「你意下如何?」


    回应他的是片刻的沉默。


    当邱淮以为沈杭不会再回复,准备将手机收起来时,熄灭的屏幕上弹出她的信息。


    沈杭:「或许,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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