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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41 幸好,他足


    41


    在邱淮的坚持下, 校方没有让姑塔退学,也没有给处分,只是让两个孩子互相道歉, 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穆萨知道那个财迷心窍的校长会如此轻拿轻放是顾及中国人的情面, 对邱淮千恩万谢, 却又不知如何表达心意,最后便请他到家里吃一顿饭。


    为了招待这位贵客和恩人, 穆萨拿出了巴洛莫人的最高款待礼仪:野猪肉、木薯面团、棕榈酒。虽然看上去简陋,但就连野猪肉都是穆萨去几个亲戚家走了一圈,挑出最好的那一块, 才能够摆上餐桌。


    他招待用心, 遗憾的是口味还是过于原始, 邱淮不怎么习惯。


    野猪肉不够软烂, 也有些腥,巴洛莫人的烹饪方式过于粗放,第一次吃会有些食不下咽, 但他不想辜负穆萨的好意, 还是尽力多吃了些,吃不下就喝棕榈酒, 尽量不让人觉得扫兴。


    是而,他忽然想起沈杭提及被困雨林的际遇, 不由问道,“沈小姐说之前在您这儿吃过一种用蚊子做的饼,是真的吗?”


    “当然!”穆萨有些赧然地笑, “雨季时湖边会有大量的蚊子,我们用平底锅,沾上水往空中一挥, 就能粘下来不少。用油煎一煎,压成饼,就可以吃了。”


    “味道怎么样?”


    “其实还不错,像肉。您也想尝一下么?”


    邱淮连连摆手,“不,不用麻烦,今天已经很丰盛了。我只是想你们是怎么发现这种吃法的?”


    姑塔大声插话,“因为没有东西吃会饿死的!”


    孩子说话稚嫩又无章法,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倏尔又哈哈大笑起来。


    酒杯空了,穆萨又帮他添,语气几分无奈,“姑塔说得也不算错,都是被逼出来的。雨林看似物产丰富,实际上可以直接吃的东西并不多,而且需要每天捕猎、采摘。到了雨季,尤其是连着下暴雨的时候不能外出,便就近取材,什么能吃吃什么。”


    邱淮双手接过当地用葫芦切半制成的酒杯,轻声道谢。


    “这么说,那次你们救济沈小姐做了蚊子饼,其实是因为食物短缺?”


    “是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救他们?”


    “巴洛莫人的信仰里,不会见死不救的。”穆萨也抿了口酒,“更何况,那是中国人。”


    “中国人对你们来说很特别吗?”


    他点点头,黝黑面容绽开一个淳朴的笑,“中国人救过我的命!”


    那是几年前,穆萨突然发高烧,头疼得厉害,去找了部落里的巫医做仪式也不见好转。


    后来穆萨开始呕吐、抽搐,反常的症状令穆萨意识到这次生病非同小可,害怕自己捱不过去,就只剩姑塔一人孤苦伶仃,便强打精神去姆博莫镇上的卫生点。


    他本就病重,身体虚得不行,走了一两个小时的路后几乎脱力,最后在远远看见姆博莫镇卫生院红十字标时再也无法支撑,意识模糊昏死在路边,幸而被中国巡回医疗队搭救。


    “醒来看见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我一度以为自己死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中国的医生。他们每隔一阵就要下乡义诊,我运气好,刚好在必经之路上被他们发现了,才保住了性命。”


    “中国医生跟我说那是脑型疟疾,再晚一些救治可能就真的没命了。我说我惦记家里的女儿,他们也联系了长老,请村里的女人带姑塔来看我。”


    “遗憾的是,我至今也不知道那位救我的医生叫什么名字,也没来得及当面感谢他,所以从那以后我决定,要将这份恩情还给中国人,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帮。”


    因此看到被困在雨林里的勘探队,穆萨二话不说,带他们回到自己家中暂住。


    “只是没想到,救了一次沈小姐,她却帮了我更多。还有您——”


    这个瘦削的男人抬起头,直直看向邱淮,声线微颤,“今天托您的福姑塔才没被退学,看来中国人的情分,我真是还不清了。”


    邱淮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跟他碰了碰杯。


    离开前,邱淮问了问穆萨当时的中国医生大概长什么样,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叫他当面致谢。


    穆萨又是一番诚恳感恩。


    入夜的新桥矿场格外静谧,蛩虫鸣躁,晚星点点。月色渗下婆娑树影,一起一伏,像潮汐一样吻着他的脚步。


    “邱总您在这儿啊,可叫我好找!”


    高宏确认是他后,连忙小跑着追过来,神情莫名有些紧张,“您的住处安排好了,还在上次那儿,您看看有什么不妥的,我好叫人重新收拾。”


    “客随主便,我来本就打扰,还提什么要求。”邱淮借月色打量他一番,“高经理,怎么看您这神态怪不自然的,是怕我发现什么秘密吗?”


    “瞧您说的,我能有什么秘密。”


    邱淮似笑非笑,“比如——藏了点不能让人知道的好东西。”


    明显的玩笑话,高宏却是一愣,又很快大笑,“这地界哪有什么好东西!”


    “是么。”即便他的错愕转瞬即逝,还是被邱淮看进了眼里,“据说巴洛莫人世代传言,他们的土地下有黄金万两,所以搞不好这儿真有。”


    “传说要是真的,他们自己怎么不挖呢,还等着咱们漂洋过海来把钱赚了?”


    邱淮淡淡嗯了下,“也是,如果新桥真发现了金矿,也一定会跟使馆报备情况的,不然落个盗采的罪名,往后别说金矿的钱,现在锰矿的都赚不到了。”


    高宏继续用哈哈的笑声掩饰心虚,转而岔开话题。


    又过了两天,邱淮终于决定返程,肉眼可见高宏松了口气。


    “邱总,这几天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您别见怪啊。下一期资金什么时候能下来,还劳烦您多上心。”


    “矿上忙,还劳烦高经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下次您来一定好好接待。”


    在高宏的目送下,邱淮驾车驶离新桥矿场,走上回博尔雅瓦丹的车道。


    等他开了一段路,忽而调转方向南下,前往卢姆巴伊中科友好医院找沈杭。


    “我在矿上这段时间,高宏的表现很反常,加上姑塔那边获悉的信息,我觉得新桥挖出金矿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就在昨天高宏明里暗里暗示我赶快回去,我猜测也许今天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沈杭心领神会,“我知道了,那就按之前我们的计划来。”


    “嗯。”邱淮抬眸,透过后视镜轻轻瞥向她,“如果高宏真的瞒着你做违规的事,有没有想过怎样收场?”


    “不知道。”她话音恍然,“但如果我真的情绪不受控,记得拉我一把。”


    外人看来沈杭独来独往,冷心冷情,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但其实对感情看得很重。


    尤其是高宏,曾经一起被困雨林、性命相交的情谊,虽说都是为了工作,可人非草木,难免没有几分做朋友的真心。


    不过短短两个小时,邱淮早上才离开的吉普车又折返,吓得窝在座位上打瞌睡的门岗一个激灵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凑到车门前问好,“邱总,您不是才回去吗,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沈杭降下后座车窗,“是我要来找你们高经理。他在吗?”


    “他……他……”门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连撒谎都不会,满脸写着心虚。


    正当他还在找理由时,沈杭眼尖,发现工地内停着两辆从未见过的轿车,迅疾推开车门走过去。


    门卫连忙拦她,“诶,沈小姐,您不能进去!”


    “我可以不进去,但你告诉我,那是谁的车?”


    “……我们经理不让说。”


    “高宏人到底在哪?”


    他干涸的唇微张,却死活憋不出一个像样的字眼。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找。”


    她作势要往里走,门卫只好挡在她身前。


    趁拉扯的罅隙,沈杭朝驾驶座上的邱淮使眼色,他立马心领神会,一脚油门从旁边绕过去,堂而皇之地闯进工地里。


    “诶,你们不能这样!”


    门卫大喊着要去追,却被沈杭拦下。


    她语气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是我们硬闯工地,你尽忠职守,已经尽力了,我会跟你们高经理说清楚。最后再问一次,他人到底在哪?”


    门卫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指办公楼,“在……在会议室。”


    “谢谢。”


    问清楚高宏的所在后,沈杭头也不回往前去,邱淮把车停好,才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别说门卫了,适才发生的一切,就连邱淮看了都有几分意外。


    印象里沈杭一向文静内敛,连说话大声的时候都很少,如今竟如此有魄力,真有几分外交官的风采了。


    这个工作绝非想象中那样体面轻松,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本身就要恩威并济,才不会被看轻。


    但后来邱淮意识到,自己对沈杭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他一步跨两级台阶,匆忙赶到会议室外,便已然嗅到战火的硝烟味。


    “高宏,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执照只能进行锰矿开采,除此之外所有的矿产开发都是违法的!这叫盗采,你知不知道!”


    听到这话,邱淮连忙推门进去,就怕闹起来沈杭不占优势,结果打眼一看,被训得服服帖帖的,反倒是其他人。


    室内不过四五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除了沈杭与高宏,还有一个中国人副手、翻译,一个黑人、一个白人。


    后两位都是陌生面孔,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沈杭摁着一份纸质协议,右手撑腰,气得直喘粗气。


    高宏丧眉耷眼,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对黑白双煞,见邱淮到了,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扑上来,“邱总,帮帮忙,帮我劝劝沈秘!”


    “怎么了?你慢慢说。”


    他局促笑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先劝沈秘消消气,咱们待会儿聊——”


    “当时有胆子做,现在怎么没胆子说了?”沈杭冷嗤打断他,“不光盗采,还伙同别人走私。高经理,要是今天这个字你真签了,往后出事再找使馆哭,我们也没法子保你。”


    原来勘探到金矿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尽管高宏本意想按下再议,但堵不住当地工人的嘴,一时半会就在矿区附近传开了,连小孩子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一家法资企业闻着味儿就来了,问高宏愿不愿意跟他们合作,只需要让出矿给他们开采,设备、工人、技术、交通都由他们提供,后续利润给高宏分两成。


    “我想,这不等于他们租我的地盘,但是用利润交租金吗?我算过账,金矿的利润并不低,而且我没参与这个过程,真被矿产资源局发现,也可以说不知情……”


    待将法资企业的两个代表送走,高宏才吞吞吐吐交代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然而话还没说完,看见沈杭那冷若冰霜的脸,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不交代了。


    “不知情?每天一车又一车的东西从你矿上出去,你怎么可能撇清关系?”


    她屈着食指,用指节重重叩在桌面,一字一顿,每一声闷响都透着她的怒意,“高经理,我三令五申发风险提示,告知你们不要碰执照之外的业务,有没有印象?科国对矿产资源管理尤为严苛,稍有不慎触犯法律,没收资产、驱逐出境都算小事,真让你蹲十年大狱,神仙来了都捞不了不说,连累其他老实本分的企业,影响两国关系,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


    “你瞒着我发现金矿,打算跟别人悄悄签合同的本事还不够大?”


    高宏也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吓得连话都不敢讲,一个劲朝邱淮使眼色。


    “好了,至少合约还没签,也算及时止损。”邱淮出面当和事佬,将沈杭拉开到旁边坐下,“你缓缓,我来跟高经理说。”


    沈杭深呼吸几下,还是觉得气不过,甩手往外面去,“你们聊,我看到他就烦。”


    会议室大门“砰”地一声砸上,高宏整个人都随着抖了抖。


    过了好久,琢磨着沈杭不在外面了,他才敢跟邱淮搭话,“邱总,我真没见沈秘这么生气,怪吓人的。”


    “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所以现在知道自己干的事儿多混账了么?”


    “这不想着试试看嘛。”


    相较于沈杭的滔天怒火,邱淮温声细语,俨然是更佳倾听对象。


    高宏点了支烟深吸两口,缓解些许不安后复又启口,“邱总,咱就说一个理儿,谁会嫌钱多呢?况且也不是我去找的他们,是他们听了信儿找上门谈合作,而且那个黑人,叫阿兰,是矿业协会的会长,他打保票后续手续会办妥,我才同意继续往下聊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有名片,有政府文件,还有……”


    邱淮笑了,“甭管他有什么,你得看动机。他所谓的证明也不过是为了让你上钩,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你能保证他真能当盟友么?”


    高宏夹着烟的手一顿,烟灰抖落些许,“怎么说?”


    “我之所以留在矿上,是因为沈秘交代了,卢姆巴伊发生多起针对华人、华商的恶劣事件,让我看一下新桥有没有受影响。她担心你,才会在发现真相时那么生气,且不说你们这个合作本身有多荒唐,假如真能在科国政府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按照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回头他们过河拆桥,顺势将你踢出局,连现有的锰矿开采生意都保不住。”


    他枝分缕解、有理有据,令高宏一时语塞,烟快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邱淮将桌上的烟灰缸拎到他跟前,继续道,“就像你说的,刚来科国就跟沈杭打交道,你肯定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并非平白无故断你财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矿上发现了金子,就依法依规地处置,跟使馆报告,由使馆去和科国官方交涉,其他事情你不用管,也管不着。”


    “咱们来非洲挣钱是不假,可也不能什么钱都挣,现在就连小孩子都在传中国人偷他们的金子,你听着不觉得害臊吗?”


    空气停滞片刻,高宏缓缓掐了烟,垂着头,语气凝重,“我……哎,不瞒你讲,我的确是心存侥幸,也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复杂。”


    “我原先以为,手续他们办,金矿他们采,我充其量也就是个知情不报的罪过,大不了就回国呗,不至于有多坏的影响,哪想到你说的这些。”


    “那现在呢,心里有数了吧。沈秘会这么生气,不是毫无原因的。”


    差点因为高宏一时鬼迷心窍,葬送多少外交官辛苦耕耘的成果。


    邱淮见他悔改,知道自己的作用已发挥殆尽,朝外瞥了眼,“既然如此,你去跟她好好道个歉承认错误,一直以来她对你和新桥多上心都看在眼里,我不信高经理是那么忘恩负义的人,也不信沈秘会记仇到不搭理你。”


    高宏凝眄他良久,倏尔笑道,“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这个歉不道也说不过去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总不能真傻到看不出他们演双簧。邱淮被戳破也没生气,坦诚笑应,“要不是这样,也不能叫高经理心服口服。”


    “挺好的,沈秘早就需要这样一个人了。她一个年轻女孩儿,跟企业对接不知道受多少白眼,你得多帮帮她。”


    “我倒乐意,她未必肯要人帮忙。您也知道,沈秘打碎了牙齿和血吞,能自己解决的问题,从来不会找别人。”


    “其实吧,女孩子家家的,太要强了不好。刚认识的时候我想,沈秘这么年轻,学历高工作好,长得也蛮气质,怎么一直没交男朋友?后来接触了,晓得她是这么个性格,找不到男朋友也说得过去。事情都自己扛了,你让男孩子表现什么,是不是?”


    邱淮抬眉,“您觉得男孩子要表现什么?”


    “男子气概啊!”高宏睁圆了眼,一脸理所应当,“女人不都喜欢被征服嘛。”


    邱淮不置可否地笑笑,“与其说征服,不如说是打动。不过靠一方示弱换来的征服也没有什么意义,我觉得两个人步调一致最重要。”


    他不喜欢与人争论,观念不合也无需分出高低对错,吵到最后注定只会跟对方鸡同鸭讲,所以点到即止最好。


    高宏是何等圆滑的人,意识到这话触了霉头,连忙改口自圆其说,“也是,我们的观念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我就是觉得沈秘这么单着多可惜,为她着急嘛。”


    如此一遭,会议室的氛围顿时变尴尬,高宏没待多久,便借口说找沈杭道歉,先行离开了。


    而邱淮则留在原地,细细回想适才这番荒腔走板般的对话,无端觉得好笑。


    一个在高中时代就会将“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写在笔记本扉页的女孩,怎么可能在感情里等待被征服?


    她的坚韧不挠、隐忍温吞,甚至是有些尖锐敏感的那一面,都源于那颗过于旺盛的自尊心。


    它令沈杭沉默,却也驱使着她成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夜天台的冷风让邱淮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期待所有误会可以在朝夕间就彻底解开本身就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傲慢,她所经历的忐忑与惶恐,他也要感受一遍才算数。


    这注定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不过幸好,他足够有耐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至少对得起


    42


    邱淮去了解金矿情况回来, 沈杭已经在车旁等候了。他走上前,从后备箱里取了水,递给她一瓶, “高宏来找你道歉了?”


    “你跟他说到那个份上, 再不来真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看来我配合得还算不错。”


    计划是沈杭提出来的, 她打算借这件事在高宏跟前立立威,才想到唱双簧这招。


    亲不敬, 熟生蔑。纵然沈杭与高宏颇有交情,在既得利益面前,人终究是自私的, 他不可能真的设身处地为沈杭考量, 一次侥幸, 往后愈发铤而走险, 到时候覆水难收,结果不堪设想。


    是而这件事的严重性必须要传达到位,但若果真因此生隙, 后面的工作也不好开展。


    所以, 必须要用最不得罪人的方式,既要让高宏心生忌惮, 又不能伤了和气,想来想去, 只有这招最妥当。


    已过晌午,太阳沉沉如坠,秤砣一样挂着, 将天空拽得通红。


    金色的日光勾勒出邱淮清峻轮廓,大约是阳光太刺眼,沈杭不由微微蹙起眼睑, 用狭窄成一条缝的眼睛去看他。


    “谢啦。”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也不过这一句。


    邱淮微笑摇头,拧开矿泉水瓶,仰头饮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线如他眼尾痣,像个暧昧的秘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喉结凸起的线条如此锋利。


    不,不只是喉结。下颌线、颈项、锁骨、手背……温润的从来都是邱淮本人,而他的外貌,早已具备极致成熟的侵略性。


    沈杭蓦地觉得脸热,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偏偏那头邱淮又出声,“对了,卢姆巴伊排华事件情况如何?”


    “或许是通知企业加强安保,加之他们得知我们的人有了防范,暂时没有新的恶性事件出现。不过,背后是什么势力在推波助澜,还没查出确凿的结果。”


    “会是上次组织新桥矿场的那拨人么?”


    “有嫌疑,但是没证据。相较而言,我现在更担心的是S省的招商考察会。”


    黄山盼着这个机会立功,可以顺势调回国内,如果在没有准确消息的情况下,仅凭一个潜在风险就叫停,难免让人多思,觉得她是恶意报复。


    沈杭攥着水瓶,脸上是难得的惆怅,“我给参赞汇报,他说……让我自己考虑要不要告诉黄山。”


    这几天陈茂松在外地参加中非经济论坛,黄山主持处里工作,按程序来说,也是沈杭直接给黄山汇报更妥当。


    其实陈茂松原话是,“我就当没听过这件事,小沈,决定权在你手上。”


    他说的不是办不办S省招商会的决定权,而是是否以这个契机还击黄山。


    毕竟事情没有真的发酵开,如果沈杭没有进行风险预警也不算失误,回头黄山大张旗鼓搞了招商会,遇上排华潮卷土重来,他必然要负总责,届时别说调回国内,能否再提拔晋升都是问题。


    黄山一直霸占她的功劳,要说没有怨气是假的。沈杭也觉得黄山德不配位,可那天陈茂松和黄山的对话一直萦绕在脑海,理智告诉她,不能就这么装聋作哑。


    “我还是想告诉他真相,但可想而知,这样干费力不讨好,不仅黄山不会买我的账,还可能让参赞觉得我不识抬举。”


    说到工作,沈杭的窘迫荡然无存,自然而然转头看他,“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么?做你想做的,至少对得起自己。”


    要做决定很容易,难的是为决定负责。这次的问题显然比以往都难,她犹豫了好几天才知道怎样选择。


    促使她下定决心的,是赵刚。


    赵刚情况刚刚好转,程让就第一时间通知了她。过去的这段时间,赵刚的家属早已抵达卢姆巴伊——他妻子这样一个瘦小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皆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甚至不会说普通话,只能支支吾吾用方言交流,好在程让和他们是老乡,能表达清楚意思。


    据林薇说,赵刚一家五口人,生活压力全在他身上。上有高血压的老娘,下有一儿一女,女儿还小,才十岁,儿子倒是二十多,但因为一场意外瘫痪,如今常年卧床,所以妻子走不开,必须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赵刚只身来到海外务工,就为了更丰厚的工资和补贴。


    他的妻子自从来了科国就日夜不停地哭,一双本就被岁月侵蚀得昏黄的眼变得愈发浑浊,好几次程让查房看到她悄悄跪拜,希望赵刚好起来,不然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顶不住。


    “其实,赵刚当时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接受过培训,知道遇到盘查要询问对方证件,就是这样合理的请求让他平白被揍,丢了货和钱都是小事,差点还因此送命。”


    说起此桩,林薇的语气尽是惋叹,“为了防止有人冒充执法人员敲诈,我们提醒侨民提高警惕,要看正规的证件,可是没想到千防万防,抵不过他们刻意刁难。明明出发点是好的,最后却导致这个结果,哎……”


    偏偏这样,赵刚在见到沈杭时也没埋怨,反而奋力表现出自己安然无恙,“大使馆的领导,我莫得问题嘞,你看我现在都莫得事了,可以出院了不?”


    “能不能要程医生说了算,你伤的是脑袋,得好好休息。”


    “那不行嘞,我休息了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休息不得噢!”


    沈杭语气温柔,“我理解你压力大,所以已经跟你们公司协商好了,你休息期间的工资照发,等完全恢复好再上班,别担心。”


    他老婆在旁边泣不成声,一直喃喃着,沈杭听不懂,只好求助地看向程让。


    程让言简意赅,“她这几天一直这样,说非洲太危险了,想让老赵回国,但老赵不愿意,回国以后挣不了这么多钱。”


    回国就养不起家,可留在这,人身安全都受到威胁。


    像赵刚这样面对两难选择的不在少数,他们代表中国驻科大使馆,要解决的也不是赵刚一个人的处境难题。


    排华事件未必代表着科国人民对中国人的看法,它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以牺牲人们正常生活秩序为代价,来实现政客们的野心。


    个人都有自己的前途账要算,南方自治政府想要赢得大选,黄山想要调回国内,所以无论是排华风波,还是S省招商会,本质上已经不再是这一件单纯的事,而是关乎背后的谋算。


    沈杭站在这场博弈的暴风眼里,只想做一件最纯粹的事——对得起自己。


    她还是跟黄山说了实话,竭力劝阻招商会,也如她所料一般,好心并未有好报。


    “仅凭你说的这些,并不就能推导出背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排华行为,没有依据证明招商会将面临被排挤的风险,所有种种,都是你的个人猜测。”


    他将沈杭交的资料摔在桌上,“这件事,就算我同意了,大使也不会同意。你甚至说不出预估风险有多少,要我怎么说服他们?”


    “但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也不能贸然拿企业和出海务工人员的安危开玩笑。”


    她斩钉截铁地说,“招商会办得再成功,企业过来以后,发现连一个稳定的营商环境也没有,这种行为难道不是欺诈吗?我们既然做了这件事,就得负责到底,而不是为了政绩漂亮,办完拍拍屁股走人,全然不顾之后会怎么样。”


    “这些话还轮不着你对我说!”


    黄山显然动了怒,语调不再似平日那般懒散,拔高好几个度,“沈杭,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现在有陈茂松当靠山,耍小聪明调走,这事儿我都不计较了,可如今S省招商会又不是你的工作,还来指手画脚,真的有点太过分了!”


    “不管你怎么想,招商会就是不能办。如果再发生这样对中资企业和中国商贩的恶意敲诈破坏事件,甚至可能变本加厉,这个后果你能承担么?你的道歉能抵消他们的痛苦么?你不在第一线,自然看不见那些被袭击的人有多无助,如果不是生活压力所迫,谁会放弃国内安全稳定的日子,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你说的那都是个例,我们要从大局出发——”


    “从大局出发,更不能就这样糊弄过去。上回新桥工地闹事的风波到现在才多久,这背后的势力就敢重蹈覆辙,往大了说这就是对我国的挑衅。事到如今,口头警告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必须要用行动表明我们的愤怒,以及对中国侨民、中资企业的维护,才有足够的威慑力。”


    “你……”


    黄山还想说什么,但无奈沈杭字字铿锵,怼得他哑口无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大约是觉得就此收场颜面扫地,黄山怒而拂落沈杭呈交的报告,指着门大喊,“你给我出去!快出去!”


    谁料她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地看进他眼底,“我不走,除非你承诺会考虑这个意见。”


    “不然,我不介意越级汇报,直接请示大使,最多也就是挨一顿训。”


    面对如此冥顽不化的下属,饶是黄山平日里还要装出一副和善模样,此刻也被气得浑身发抖,“沈杭,你这么做讨不到任何好处,陈茂松他从前就喜欢过河拆桥,你给他卖命,到时候还不一样把你舍下!”


    “我这么做,不是要为谁卖命,也不是站谁的队。驻外前我们都对着国旗宣过誓,要忠实履行国家赋予的神圣职责,相信您也没忘。”


    她抬眸,从神态到语气,都是不容撼动的从容,“黄处,报告上的伤情数字,都可能是压垮一个家庭的大山——我不希望再有人受伤了,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 卢雨,你过


    43


    “愁眉苦脸的, 一看就被黄山训了。我就说吧,这个事情不靠谱。”


    午餐时间,林薇端着餐盘到沈杭身边坐下, 与她一起的还有文化处的倪真真。


    看到后者, 沈杭便又想起上回邱淮的婚戒风波, 对大喇叭的威力心有余悸,便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谈, 勉强笑了笑,继续心不在焉地吃饭。


    一起在科共事这么久,其他两人都知道沈杭的性格, 便不打扰她, 自顾自聊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 有个独立纪录片导演要来咱们这儿拍摄, 请文化处协调呢。我就想啊,咱们这儿有什么好拍的?结果人家说,就是要拍驻外人员的工作生活日常, 从更微观的视角展现新时代的外交工作。”


    林薇颇有兴致, “这倒是新鲜,那岂不是要在我们馆里取景了?不会还要拍咱们吧?”


    “你还真说对了。”倪真真吸溜一口焖面, 嘴角蹭上酱汁也不管,“而且她还挺厉害的, 得过中国纪录片学院奖最佳新人,还提名过金红棉奖。反正我们处长说,注意保密, 最后的成片要交到部里审核,其他工作尽力配合就好。”


    她顿了下,“哦对, 这个导演也是复旦的,从毕业时间来算,应该是你学妹呢。”


    “那我得好好找她叙叙旧。”


    “好呀好呀,下午人就来了,到时候我给你发微信!”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天,都被沈杭当了背景音,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往心里去。


    午餐结束后林薇拽着沈杭散步消食,还在絮叨拍纪录片这件事。


    “独立纪录片导演,多酷啊!说实话,我以前还真想过去当导演,但是我爸妈不准我艺考,只能作罢了。”


    话音落地,却没等到任何回应,林薇知道沈杭又在神游,晃了晃她胳膊,“还在想招商会呢,别想了,你已经尽力了,黄山他自己不听劝能怪谁?”


    “但既然招商过来,我们就得对企业负责,这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情,怎么可以这么草率。”


    “可是本来局势就瞬息万变呀,谁也不能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况且从举办招商考察会到企业落地,中间还有很长的时间,现在的情况是否能定论排华都是未知数,你是责任心太重了,反而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她殷勤体贴,绕到后面给沈杭捏肩,“好啦好啦,你别想太多,风险提示已经发到各大企业和商会,最近也没听到新的受伤事件,黄山之前为了招商考察的事情忙前忙后,怎么会那么轻易放弃?更何况,这事儿还关乎他能不能调回国呢,我要是黄山,我也不乐意。”


    虽然林薇平日里咋咋唬唬,不得不说,她的分析也颇有道理。沈杭认真忖度一番,还是不想就此作罢,只摇摇头轻声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薇无声叹了口气,“你一犯倔,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要不转移转移注意力呢?比如下午跟我去看看那个导演什么样,咱们也混个镜头去?”


    她的语气将沈杭逗笑,“我就算了吧,本来就不好看,上镜不是更丑了?”


    “谁说你不好看的?”林薇一脸正色,“你就是不打扮,要是我给你改造改造——”


    “那还是算了,我对自己没那么多耐心。”


    女生的青春期总是类似的,注意到身体的变化,开始萌生对异性的渴望,有了自己的审美取向,试图通过时尚杂志或者美妆视频,让自己变得更漂亮。


    沈杭并不否认,她对收拾打扮自己这件事的漠不关心,最初有点自暴自弃的成分。家里没有富余的零用钱,娄美云又总是打压她,与其在讨论这样的话题时落入窘迫境地,不妨标新立异,说自己不感兴趣。


    没想到这样自欺欺人的谎言说到后面竟成了真。


    仔细想想,除了大一为见邱淮那么精心装扮过自己之外,她似乎没对其他什么人或事那么用心过。


    就连后来工作面试、会见外宾,也是只求得体,不求出彩。


    “你不能这样,年纪轻轻老气横秋,虽说一个人怎样不能靠容貌来定义,可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在意吧。”林薇说,“有时候我感觉你很有理想和热情,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你老成到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似乎……身体里某些部分死掉了一样。”


    沈杭无奈笑了,“哪有?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林薇耸肩,“算了,劝不动你。那下午还跟我去见校友吗?”


    “再说吧,我打算趁大使在,直接去汇报排华的事情。”


    “你还去啊?那可是越级汇报——”


    “总要试试看嘛。”


    她吸取教训,重新整理一遍材料,努力使推理逻辑更加清晰明了,才能在有限的汇报时间内说服大使。


    大使的办公室在四层,上楼的每一步,沈杭的心跳频率都在增加。


    从参加工作以来,她一向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第一次做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是她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她做不到对这些潜在的危险视若无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也会造成无可复加的伤害。


    就像那些被欺凌的无辜同胞,就像被打到面目全非、颅骨骨裂的赵刚,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俗话讲先礼后兵,严肃认真的谈判不是没有过,既然南方不重视,那必须要拿出些筹码,才能让南方及中央明白使馆的态度。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是不容动摇的原则。


    沈杭在一扇深色柚木门前停下,头顶的门牌上赫然写着“大使办公室”的字样。


    她深吸口气,叩了两下门。


    “进。”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室内二人纷纷转头看向她,其中一道目光源自大使,另一道……则是黄山。


    沈杭感觉一瞬间全身血液凝固,关上门时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什么事?”大使问她。


    “我……我有关于招商会的事情想要汇报。”


    沈杭收束目光,尽量不去看黄山的表情,毕恭毕敬奉上自己重新整理后的调研报告。


    大使拿起翻看两页,“招商会的事儿啊,行,你说吧。”


    得了这句赦令,沈杭的心略微定了定,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前一阵卢姆巴伊中资企业及中国商户被恶意伤害的事情,再加上更远之前新桥矿场闹事谈判,论述科国现在存在恶意排华势力的可能性。


    “大选在即,南方自治政府需要尽快筹集政治本钱赢下议会过半席位,估计就打算以此为抓手,阻挠中央政府积极推进的中科合作事宜,S省企业考察招商会规模空前,不可能不引起这部分势力的注意。我冒昧建议,暂缓S省招商考察会进程,并以取消招商为筹码再次与科国对中资企业、中国侨民的安全问题进行谈判。”


    大使不置可否,将报告递给黄山,“这个情况你了解么?”


    后者犹豫一阵,讪讪道,“大概了解。”


    “那你什么意见?”


    “我是觉得,是否存在无法开展招商考察活动的政治风险,还需由政治处出具意见。因为她说的事情虽然听来令人痛心,但我们不能排除事件本身的偶发性,没有经过科学论证就贸然取消招商会,一是浪费前期投入,二是会引发恐慌,所以应该……多部门研讨决定再议。”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大使的神色,眼见对方没有不悦,悄然松口气。


    沈杭见状,不由在心底冷笑:大约这辈子她都学不会黄山的圆滑,给他报告时他怀疑沈杭是陈茂松的爪牙,并以此贬损她的出发点,如今到了领导跟前,又变成需要研讨再议。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了,难怪仕途坦荡。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大使沉忖片刻,抬眸看她,“沈杭对吧?上回国开行关于博卢铁路的调研报告你也有参与,是不是?基层工作做得很扎实,我有印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呢,咱们做决策需要全局观和专业度,不是说你提出的想法不好,而是任何一个决定都需要极度严谨,不然朝令夕改,公信力从何言起?我理解你关心同胞,但是否取消或者推迟招商会,如何去跟科国官方谈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更审慎地讨论。”


    “这样吧,黄山你组织一下有关处室,咱们研究一下这个事情,在有定论之前,招商会筹备工作就暂且放一放。”


    “好的,我马上去准备。”


    一走出大使办公室,黄山的笑容瞬间消失,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往前走,完全将沈杭当透明人。


    虽说大使的话明里暗里敲打她不合程序、过于莽撞,可能得到眼前这个结果,沈杭已经很满意了。


    政治参赞素来小心谨慎,如果真让政治处出具风险意见,估计也会建议暂缓,而陈茂松更是不日返科,届时与黄山博弈对她来说也不会像今天这么难。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沈杭迟钝地意识到,尽管她竭力不站队,却在拉扯中不自觉地往陈茂松阵营偏了。


    黄山说陈茂松喜欢过河拆桥、用尽即弃,到底几分真假?陈茂松,真的是她可以信任的力量吗?


    胡思乱想中,前面的黄山停下来,将她堵在楼梯转角,脸色很不好看,“沈杭,你就这么看我不顺眼是吧?非要把我的事儿搅黄才满意?”


    “先是国开行的报告,再是招商会,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领导?还是说陈茂松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愿意为他卖命?”


    沈杭倒也不怯,用极其平静的目光对上他愤怒的眼,“黄处,我尊称您一声处长,是因为您资历老,在工作上比我资深,但说老实话,我的确无法苟同您的做派,我做的事情在上面没讨着过好,功勋章都别在您胸前,我也没计较过。”


    “我办事的风格您看在眼里,就事论事,几乎不掺杂个人感情,国开行的报告我不知情,而这次招商会的事儿,就算不是您干,是参赞亲自牵头,我也一样会建议他取消或推迟。”


    “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懂,也不屑于懂。所以,请您停止一切对我的恶意揣测,专注到工作上,至少关于招商会能不能办这个问题,大使也没有明着否定我的意见,那就说明它有它的道理,不是么?”


    她一口气说完,任黄山怔了好久回不来神。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放软姿态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不把事情闹太僵,可沈杭想到跟黄山也算彻底撕破了脸皮,索性懒得搭理他,加快脚步下楼,往自己办公室走。


    这时,一对男女从楼下走上来,在她匆匆掠过转角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沈杭”。


    她停下脚步回头,整个人差点石化在原地。


    男的是这两日因为忙碌没怎么碰过面的邱淮。


    而他身边的女生,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工字背心露出紧实的手臂,耳朵和脖子上都戴着极具非洲民族特色的首饰,斜挎着胸包,腰间系着一件衬衫外套,里面是一条破洞短裤,脚踩西部靴,整个人看上去飒爽又野性。


    但让沈杭最不能忽略的,是她那张脸。


    永远自信张扬,卓尔不群,像学不会低头的孔雀,明媚傲慢地朝她笑,“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真在这里。”


    沈杭攥着资料的手渐渐用力,掌汗在纸张上印出明显的水痕。


    曾几何时赵蔓枝跟她吐槽自己水逆,她们一起去拜佛,又开玩笑叫她拜星盘,以此消灾。


    现在沈杭只恨科特阿波斯托没有个佛龛,能让她也拜一拜。不然怎么解释,她今年这么倒霉?


    “是好久不见了。”


    良久,她收敛好心绪,神色无波无澜地跟这位不速之客打招呼,“卢雨,你过得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 我没有赌气


    44


    对沈杭而言, 卢雨是一枚总是昂扬向上的箭头,整个人都带着股子拔高的心气儿:高高的马尾、微扬的下颌,以及无论怎么看人, 都依然上翘的眼角。


    提到卢雨, 沈杭总忍不住想起王熙凤, 可是要真说起来,卢雨又不似王熙凤那样泼辣凌厉。她的傲慢包在一层糖衣里, 就像有一阵子流行的超酸糖一样,要抿掉外壳才能领略到卢雨的厉害。


    “你倒是没怎么变。”卢雨的声线将沈杭思绪拉回,“不过气质成熟了不少, 有些瞬间看上去, 还越来越像邱师兄了。”


    沈杭没接茬, “为什么到这里来, 因为他?”


    卢雨笑了,“就不能是因为你?”


    “挺会讲冷笑话。”


    “毕竟很多年不见了,我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 也没什么问题吧。”卢雨从沙发上起身, 踱步欣赏她办公室内的陈设,“感觉你们这儿也挺好的, 虽然比不上在国内条件好,但是自由, 压力也小。”


    今天王静秋不在,室内只有她们俩大眼瞪小眼,这种氛围令沈杭头疼。


    更头疼的是, 倪真真告诉她,卢雨就是那位要来科特阿波斯托拍摄纪录片的导演,看了今年馆里的工作任务后, 对博卢铁路尤其感兴趣,希望沈杭可以帮忙协调拍摄工作。


    “这是今年的重点工程,如今又有这么好的机会帮忙宣传,咱们可得积极一点。”倪真真转述处长的原话,“而且我们也跟陈参赞沟通了,他也推荐你来负责。”


    拍摄工作不难,也不麻烦,因为纪录片需要真实性,绝大多数情况只是跟踪他们的日常工作,再做一些访谈和解说,麻烦在这个拍摄纪录片的人。


    沈杭真的死活也想不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国家,居然还能请来卢雨这尊大佛。


    她心烦意乱,也懒得再跟卢雨虚与委蛇,打开电脑做起自己的每日工作。


    卢雨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发现她有意晾着自己后,面子下不去,清了清嗓子,“沈杭,你就不好奇这些年我怎么过的?”


    “想说就直说,别这么费劲。”


    “那你想听吗?”


    “不想。”


    “……”


    但沈杭的意见俨然起不了什么作用,卢雨拎了张椅子坐下,整理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微单摄影机,“我后来转学复读了一年,考到了复旦学新闻。其实当时也能去北大,但似乎在第一次失之交臂后,我对那儿也没那么向往了,包括对金融也是。再后来,我接触到了纪录片拍摄,就干起了这个——我觉得,这才是我的兴趣所在。”


    沈杭不咸不淡道,“那恭喜你啊。”


    “别恭喜我了,跟我说说你吧。”卢雨看向她,“你呢沈杭,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如你所见,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相比叙旧,我更希望卢大导演能跟我谈工作。”


    卢雨轻轻嘁了一声,“还是这个样子,一见我就风声鹤唳。”


    “不然呢,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吗?”


    “有啊,比如——”


    像是料到她要说什么一样,在那之前,沈杭先一步打断,“我还有会,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恕不奉陪。”


    “要是你想叙旧,我觉得走廊尽头右拐第一间办公室,那里更合适。”


    说完她收起资料走出了房间,经过走廊尽头右拐的第一间办公室时,半掩的门里隐约传来邱淮的话音。


    沈杭一步也没有停,带着材料上楼,去天台待到下班,正好读完最近科国新出的税收政策,可以写个解读材料发给企业当参考。


    她故意磨蹭了一阵才走,就怕遇见卢雨。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一路上再没碰见,沈杭连食堂都没敢去,飞快溜回自己的公寓,卡着时间给午休的赵蔓枝打电话。


    “哇塞,你们科特阿波斯托真是……群英荟萃啊。”


    听到卢雨也找上门来,赵蔓枝除了惊讶还是惊讶,“怎么样,你俩没见面打起来吧?”


    “我是那种人吗?”


    “你可以是。”


    沈杭拉开冰箱取出新买的霞多丽,倒入酒杯抿了一口,“算了,我只是觉得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要协调她的拍摄工作,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不妨跟你们领导说说,换个人对接呢?”


    “我倒是想,可我才跟领导吵了架……哎,不提也罢。”


    鲜少听她情绪失控,赵蔓枝少不得柔声安慰几句。


    正说着话,那头的声音却断了,沈杭瞥了眼屏幕,发现是邱淮的来电。


    略微迟疑一秒,她摁下红色挂断键,继续跟赵蔓枝电话。


    “刚刚怎么断了?”


    “有个电话,我挂了。”


    “谁啊?”


    “邱淮。”


    赵蔓枝笑,“怎么回事啊,又是挂电话又是直呼大名的,他惹你了?”


    “没有。”


    “没有你赌什么气!”


    赌气?沈杭对这个陌生的字眼产生了片刻不适。


    她不喜欢如此情绪化的表达,尤其是情绪化的主体是她本人。沈杭晃了晃甜酒杯中淡金色的液体,一字一句说,“我没有赌气。”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赵蔓枝缴械投降,“但我还是好奇啊,你和邱师兄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以后打算怎么办?”


    “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杭说谎了,她其实考虑过让林薇找找刚更新的科国签证制度漏洞,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用签证问题把邱淮跟卢雨打包送走。可是这种想法只能存在萌芽阶段,其实践成功率未必比发明一台时光机直接穿梭到未来更高。


    她心烦意乱,埋头栽进沙发里,抓了个抱枕泄愤揍上几拳,“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以后打算留在新加坡了?”


    “应该不成,丁女士想让我回国,我打算调到香港。”


    “香港?喻寒松乐意吗?”


    “想什么呢,他才不像你这么小气。”


    沈杭一下把抱枕扔了,“谁小气了!”


    “谁急了说谁。”赵蔓枝笑嘻嘻道,“小杭,你嘴上说放下放下,结果也一样方寸大乱。卢雨没来还好,她一来,你整个人都变了。”


    “照你这样说,我喜欢的人应该是卢雨才对。”


    “不跟你胡搅蛮缠,我午休时间要结束了,回头聊。”


    又小学生拌嘴贫了几句,两人才依依不舍挂电话。


    电话图标上还飘着未接来电提醒,红色的数字1像个惊叹号,令她忍不住去看,看了又觉烦躁。


    赵蔓枝的话在脑海中360度环绕回响——


    “没有你赌什么气!”


    “嘴上说放下放下,结果也一样方寸大乱。”


    她是这样吗?


    才没有吧。


    一鼓作气,似是要证明自己没有赵蔓枝说的那么不堪一般,沈杭摁下回拨键。


    短暂的等待后,信号接通,邱淮的话音随着电磁波传到她耳里,“沈杭?”


    “刚刚在接电话,”她为了显得镇定,礼貌补上解释,“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你要不要来吃夜宵?”


    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冻土在破冰。


    她舔了舔唇,举起酒杯再抿一口,用霞多丽的清甜压下心头的悸动,进而才吐出一句“都有谁”。


    都有谁——多么易守难攻的一句话。


    并不马上回绝,而是留有让对方斟酌的余地,要费点心思猜度,到底是有人好,没人好;有谁好,没谁好。但若答复有一项不满意,便可游刃有余地收回赴约的意愿,退回安全地带里。


    “我,竞择,林薇,还有……卢雨。”


    “那算了,你们吃吧,玩得开心。”


    她对他的诚实没有半分恩典,几乎没有犹豫地挂断电话。


    熄灭的屏幕像一句无声的叹息,阒然撂在南纬八度略微燥热的夜里。


    邱淮收起手机,好整以暇看面前人,“问过了,她不去,你们自己玩吧。”


    “你干嘛说有我啊!”卢雨恨铁不成钢,巴不得自己上手打电话,“你不说我在,她就来了呀。”


    “这点小事不值得骗人吧?”


    “这点小事也不用那么实诚好吗!”


    卢雨此刻是真想知道,邱淮绝顶聪明的大脑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何在感情问题上笨得令人发指。


    她更想知道沈杭在想什么,为什么一听到她,连邱淮的邀约也要拒绝。


    “也不知道这几年她在干嘛,一点风声都没有。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变,还是那么朴素,有点木有点冷,但是人却更捉摸不透了。”


    她倚着路灯,习惯性从包里摸出一盒烟,倒出一支衔在唇间,准备点火时才迟钝地意识到要问邱淮的许可,“不介意吧?”


    邱淮摇摇头。


    伴随着火机砂轮滚动,火苗“唰”地一声,在博尔雅瓦丹静谧的夜里亮起一簇萤火。


    从动作上来看,她俨然是吸烟的老手了,任乳白色的雾丝丝缕缕自唇边溢出,眉眼被稀释,融成一个个噪点。


    “真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良久,她迟迟吐出这句感叹。


    邱淮笑说,“这就是你来科特阿波斯托的原因?”


    “以前做错了事儿,还不许赎罪了?更何况,我也想看看你们到底能把事情搞得多糟糕。”她抬眸,透过烟雾觑他,“该不会还没跟她解释当时的情况吧?”


    “时机不好。”


    “那要等多久?”


    “再说吧。”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挥挥手,“我先回去了,你们别玩太晚。”


    卢雨掐灭烟头,“真不跟我们一块儿?”


    “不了。”


    “看来顾飞宇说得没错,聚会只要没有沈杭,你就不会来。”


    邱淮离开的脚步一滞。


    她继续道,“这么多年,我也没直白地问过你,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觉得沈杭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十一月至三月是科特阿波斯托的旱季,空气相对干燥,路过的车辆卷起沙尘,像一层薄膜附在眼前。


    而他清俊的身形镌刻其间,龙章凤姿,丝毫不为尘寰侵扰。


    从六岁至十六岁,卢雨始终注视着这道不可捉的光,从未想过有一日它会落在某一人身上,而那个人,对她而言同样意义非凡。


    她看到邱淮很轻地笑了下。


    “那换我问你,对沈杭那么在意,到底是不服气,还是放不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他脾气怎么


    45


    整整一瓶霞多丽, 在她想把自己灌醉的执念里被喝个精光,然而效果微乎其微,沈杭越喝越清醒, 甚至开始看论文报告。


    也不能说酒精对她毫无作用。


    至少沈杭能明显感觉到, 她一向专注的大脑里有另一个声音幽幽地问:你就不好奇他们吃宵夜聊什么吗?就不好奇他们背后怎么说你吗?就不想知道卢雨是不是为了邱淮来的吗?


    不想不想不想!


    她狠狠摇头。


    可越是刻意去忽略这个念头, 越是着魔一样,眼前的字也不是字, 幻化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影,你侬我侬,好不亲昵。


    甚至眼前浮现出上回探病邱淮时打边炉的场景, 大家相谈甚欢, 属于她的位置却变成了卢雨。


    她大笑着, 与方竞择碰杯, 与林薇勾肩搭背,与邱淮眉来眼去,末了还在无人在意时, 朝那窥伺的角落扬眉, 满脸无法掩饰的得意。


    “啪!”


    被重重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哀鸣。


    沈杭揉了揉脑袋,还是无法遏制不停往外蹦的想法, 最后打算去冲个澡冷静冷静,结果拧开水龙头, 花洒毫无反应——停水了。


    素养极高的她难得骂了句脏话。


    一夜辗转难眠,终于捱到天亮,下楼时遇见林薇, 对方一眼看出她的异样,“哇塞,你这么瘦的脸也会水肿啊?”


    沈杭连忙摸了两下脸颊, “有吗?”


    “有啊,不过看起来肉嘟嘟的,还怪可爱。”


    已经分不清罪魁祸首是酒精还是熬夜了,沈杭破罐破摔,“算了,就这样吧,可能最近压力大,有点浮肿。”


    “怎么就算了?我那儿有冰锤、按摩仪、消肿贴,要不拿点给你吧。”林薇得意地凑到她跟前,“你看我,哪里像昨天吃过夜宵的样子?全靠这三件套,外加一杯冰美式。”


    这个话题倒正中沈杭下怀。


    她连连赞叹林薇光彩照人,然后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吃夜宵这件事上,“跟谁啊,不会是方竞择吧?”


    “是有他啊,但不止是他。”林薇冷哼一声,“谁跟他单独吃饭呀,约会都排不上号的好伐。”


    “那都有谁?”


    “就我,方竞择,卢雨。哦对,卢雨你知道吧?那个纪录片导演,倪真真说,昨天她还找过你。”


    沈杭点点头,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那……邱淮没去啊?”


    “没有啊。谁说他要来?”


    “啊?他还打电话叫我……”


    她紧急刹车,却为时已晚。


    福尔摩斯·薇立马嗅到不对劲,凑到沈杭跟前严厉拷问,“我就说你为什么认为我跟方竞择约会,原来是自己做贼心虚。说!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我竟然都不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淮哥平日里连方竞择都不约诶,单单约你吃宵夜?”


    “也不是单独约我——”


    “哦对了,方竞择还说,之前淮哥升任国别负责人,有好几个国家可以给他选,他自己定的来科特阿波斯托,还说这地方对他有特别意义,难不成是因为你?”


    这话沈杭倒是头一回听,在林薇说出口的瞬间,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邱淮来科特阿波斯托……是为了她?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浴缸里的泡泡一样拼命繁殖,她戳破,又长出更多,再冷的冷水也浇不熄。


    沈杭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嘴角竟不受控地向上扬起,怕被林薇看穿,只好紧紧抿住嘴唇,结果瞧上去更滑稽了。


    林薇促狭地用肩膀撞她,“哦哟,这么开心呀?刚刚谁还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子呢。”


    “没、没有吧。”


    “说话都磕巴了还没有?”


    在沈杭拙劣地找借口解释时,她们不知不觉已走到食堂门口,另一个方向的人流也往大门汇入,谈笑风生间,差点撞到一处。


    “是你啊林薇,都没看见。”卢雨笑吟吟地,大方跟她们打招呼,“还有沈杭,你们早啊。”


    因为美妙遐想挂在面上的笑意还昭彰,却在看到卢雨身侧人的刹那僵住,转为微妙客气的寒暄,“早啊,真巧。”


    邱淮微笑颔首,让她们先进去,目光却未停留太久,与卢雨赓续起早前被打断的话题,“祝爷爷卢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上回他听说我来科国,还叫我记得拍照给他看,毕竟也是曾经援建过的地方。”


    “硬朗着呢,前阵子俩人还自驾游玩去了,我看活一百二都没问题。”


    ……


    就这么零零碎碎的几句话,居然不偏不倚飘到沈杭耳中。


    那颗才雀跃起来的心,似乎淋了一场大雨,浸透了水分,沉甸甸地坠落,低至尘泥里。


    特殊的意义,原来不是因为她。


    也是,怎么可能是因为她呢。


    她失落得明显,林薇看得一清二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说方竞择的糗事找补,“我跟你说哦,昨晚方竞择才好笑呢,他喝醉了发酒疯,非要吃鸭血粉丝汤,我们说这地方哪里有鸭血粉丝汤呀?又不是在国内。然后你猜怎么着?”


    沈杭木然摇摇头。


    林薇不依不饶,“你猜猜嘛!”


    “该不会哭了吧?”


    “Bingo!”林薇打了个响指,“你是不晓得他哭起来多搞笑,一边哭一边喊要回家,丢死人了……”


    她话音遽然收止,沈杭抬眼,看见跟前站着皮笑肉不笑的方竞择,正冲林薇咬牙切齿,“不是说好不跟别人讲吗,你怎么回事?”


    “沈杭又不是别人啊。”林薇强词夺理,“下回要是咱们吃饭你喝多,照样发酒疯,她还不是能看到。”


    “还下次?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吃饭了。”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啊!”


    两位小学生的冷战只持续了五分钟,五分钟后,方竞择又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烦得林薇喊他滚,“不是说不跟我吃饭吗?”


    方竞择理直气壮地在沈杭对面落座,“没跟你吃啊,我来找沈秘的,某些人别自作多情。”


    林薇瞪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理会了。


    “什么事,你直接说吧。”沈杭抿了口豆浆,声线平稳如常。


    “噢,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他四下张望,看到邱淮以后疯狂挥手,“老大,这儿!”


    沈杭心脏遽紧。


    邱淮果然靠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卢雨。


    他们言笑晏晏,令她想起高中时代,总透过走廊上的窗眺去的那一眼,心皱得像被母亲洗得匆忙、又没有熨烫的校服,从内到外蕴着梅雨季的霉臭。


    那是沈杭对青春期最深刻的记忆。


    灰败又缄默,黯淡又卑微。十六七岁的潮湿渗透她的骨髓,挥之不去。


    “就是之后卢雨不是要拍纪录片吗,想要你推荐几家企业,让我先跟你说一声。”


    “沈秘,你在听吗?”


    她眼睫颤动,眨眨眼,才发现跟前不再是厚厚的五三和练习册,而是大使馆食堂乏善可陈的早点。


    “哦,好啊。”沈杭随口应了声,朝卢雨扯出个勉强的笑,“你把拍摄需求条目式发给我。”


    “行,那咱们加个微信呗。”


    她拿出手机,调出名片二维码推到卢雨跟前,然后继续低头吃东西。


    “申请了,你通过一下验证。”


    “嗯。”


    不得不说,无论心里怎么翻江倒海,在维系表面的平静这件事上,沈杭真的有很强的天赋。倘若她不讲,或许无人知道她与卢雨之间有那样深刻的过节,和阔别多年的同学再见面,有点半生不熟的尴尬,实在再正常不过。


    但善于伪装,套上成熟的皮囊,心里的感受就真能当不存在吗,不是的。


    心情不悦,兼之昨夜的酒劲,沈杭没什么胃口吃早饭,囫囵了几口就道别离开。


    几乎是在她起身前后,邱淮也收拾了自己的餐盘,“一起吧,我也有话跟你说。”


    沈杭充耳不闻,以近乎飞起来的速度逃出食堂,腿长如邱淮都需要小跑追上,“沈杭,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胸口窝着的那股无名火,被他这句诘问彻底激出来,沈杭回过头,没好气地反问他,“听到又怎样,我就必须等你?”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邱淮略喘了两口气平息呼吸,语气也随之放轻,“我只是问问而已,看你走那么快,以为你没听见。”


    “听见了。”


    他停下,她却又继续往前走,邱淮只得加速跟上,“那你走什么?”


    “有工作要忙。”


    “我找你也是工作的事。”


    “……”沈杭暂时敛下自己剑拔弩张的爪牙,“你说。”


    “下个月我们得去趟北段铁路施工现场实地考察,大约一周的时间,你做一下工作安排。”


    “我们?”


    “是。我、你、竞择、卢雨。”


    卢雨卢雨,又是卢雨。


    听到这个名字,沈杭耐心全无,“你们都定好了,最后才通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知道自己的话没道理又酸溜溜,可就是忍不住一股脑往外倒,“拍纪录片那么重要的活儿可不能耽搁,我得赶紧回去整理企业名单,给卢大导演参考。”


    “卢大导演”四字咬得格外重,邱淮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兀尔反应过来,倒有些后知后觉地笑了,“不是通知你,昨天下午去办公室找你,你没在。本来想晚上说的,你电话挂太快了。”


    沈杭抿唇,脚下的步子乱了起来,“……那还怪我了?”


    “没怪。”


    他脾气怎么好成这样,一团棉花似的,任她的愤怒都扔进空气里,连个响也听不见。


    在邱淮高风亮节的衬托下,沈杭觉得自己的任性太可耻,但又不想承认,冷着脸逃回办公室。


    坐下的时候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不知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邱淮给她施的咒,竟怎样都无法平息。


    她想转移注意力,抓起喷壶给屋里的绿植浇水。


    王静秋来时,发现自己的多肉盆栽差点被淹没在沈杭人为制造的暴雨里,连忙拉住她,“诶诶诶,可以了可以了,再浇要死了!”


    “啊?”沈杭手忙脚乱地放下喷壶,“对不起静秋姐,要是坏了我赔您吧。”


    “多大点事儿,用不着。”王静秋笑着摘下背包,“难得看你魂不守舍,想什么事情这么入神?”


    “就是一点工作上的事。”


    “不像。”


    没料到王静秋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拆穿,沈杭怔愣瞬霎,继而笑道,“哪里不像?”


    “眼神。”王静秋往杯子里倒了点热水,冲泡养生茶,“你思考工作时眼神是清楚坚定的,今天彷徨又茫然。”


    随着热水漫过茶包,红枣和枸杞的香味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沈杭眨眨眼,想要掩饰的心思欲盖弥彰,“我……”


    王静秋却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工作吧。”


    写完每日待办事项,沈杭点开卢雨的好友验证,不着急通过,反而浏览了一遍朋友圈。


    从小到大,卢雨都不吝啬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光鲜,朋友圈没有什么仅好友可见的门槛,从北欧的极光到南太平洋的海岛,全都一览无余。


    照片里的卢雨或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滑雪衣,或是穿着比基尼站在沙滩上,皮肤泛着古铜色光泽,笑容惬意而有生命力。


    她没变成旧式标准里最完美的样子,但不能否认,现在的她同样闪耀得让人挪不开眼。


    或许,隐姓埋名复读的那一年,就是卢雨人生最灰败的时光了。


    沈杭退回到好友验证界面,选择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是一个以日期命名的文档,沈杭点开,首先跳入眼帘的是标题——「纪录片《晚风过境》拍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不要对任何


    46


    「纪录片《晚风过境》拍摄邀请


    To:沈杭


    我直说吧, 希望你能成为我正在拍的这部片子的主要拍摄对象。


    观察型纪录片需要确定一个最合适的视角,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你。你不仅熟悉情况, 更是串联多个领域援非工作的枢纽, 跟着你的视角, 我想能便于观众更直观、全面地感受这部纪录片所想表达的核心,而你, 就是所有画面的锚点。


    我知道你手上项目多,人也忙碌,不觉得“成为纪录片主角”是件值得考虑的事, 所以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准备了一份提纲, 说明我想拍什么、怎么拍、需要你参与的时间和方式, 如果你有兴趣, 可以看完之后再决定。


    卢雨」


    连同附件里的提纲一起,沈杭前后看了数遍,始终不敢相信, 好半天才敲出一行字回复卢雨:「你认真的吗?」


    卢雨似乎觉得她在意的是措辞不够正式, 很快又扔过来另一个文档:「这个是正式函件,我找人帮忙润色过了。」


    沈杭点开, 觉得大脑一阵晕眩。


    「关于纪录片拍摄意向的说明


    拍摄主题:中国援非项目背景下的个人叙事


    拍摄形式:以沈杭同志在科特阿波斯托的工作与生活为主线,记录其在项目推进、跨文化沟通、日常协调中的真实状态。非宣传片, 非人物传记,以纪录片的常规拍摄方式进行。


    拍摄周期:……」


    沈杭:「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 选择我做纪录片主角不合适,你另请高明吧。」


    卢雨:「我才是纪录片导演,我说谁合适, 就是谁合适。」


    沈杭:……


    拜托,你觉得合适之余也要考虑一下人家的意愿好不好……


    多年不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堵得沈杭无话可说,后面索性不搭理,对着每日待办开始消解任务。


    今天上午大使主持召开的研讨S省企业招商考察可行性专题会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四十五,才散会,何平忙不迭送来线报:招商会悬了。


    “何止是招商会,我看你们黄处想回国,这件事也悬咯。”他毫不掩饰地说风凉话,“你是没看到他今天会上那样儿,啧,一整个丧家之犬。”


    这次连王静秋也没搭腔,与沈杭一起找资料晾着何平,他自觉没趣,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等人一走,沈杭便不再假装忙碌,停下来看王静秋,“姐,今天你也不理他了。”


    “何平这人空有能力没有品行,现在跟他一起奚落黄处,回头来说不准就把你卖了。”王静秋语重心长,“夸人的话可以一起聊,八卦也行,但落井下石的事,一点也不能碰。”


    沈杭了然颔首,“我明白。”


    经商处这场旷日持久的权力斗争绝不会就此姑息,黄山如今棋差一招,往后必定想尽办法弥偿,她作为此次风波的始作俑者,很难逃过一劫。


    这样想来,去北段铁路施工现场考察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沈杭虽然不怕事,却实在厌恶这样无谓的斗争,更不愿意被裹挟其中,消耗心力。


    只是跟卢雨和邱淮一起考察北段铁路这个选项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在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巧克力里做抉择罢了。


    就在这时,沈杭刷新出一封科国矿业部发来的邮件,原本在工位上软成一滩烂泥的人,看清标题的一瞬间立马坐直了。


    新桥集团锰矿勘探场地发现金矿的事情他们第一时间报给了当地矿业部门,程序走了一阵,如今总算到了中央政府这儿。


    科国对金矿进行了初步勘查,这封邮件也顺便发来了相关报告,包括位置、粗略估计储量、与新桥锰矿开采区的覆盖率等等,邀请中方一同再到现场确认,划定具体范围,再谈之后的合作事宜。


    沈杭将文书打印下来,直接到陈茂松办公室报告,“我需要去姆博莫一段时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估计半个月。”


    他很爽快地在出差审批单上签了字,“在确保矿权合法性的前提下,尽量在税率和矿权整合上面拿到优待条件,但是无论做什么,都务必合法合规。”


    “好的,那我准备一下,跟矿业部约好时间就出发。”


    “去吧。”


    沈杭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人剧烈咳嗽起来,便又回头过来,拿起桌上的杯子递过去,又顺手给他拍后背顺气。


    陈茂松咳了好一会儿,脸上都因缺氧涨红,才算缓了过来。他将刚才咳嗽时捂着嘴的纸揉皱丢进垃圾桶,接过水杯勉力笑道,“没事了,谢谢你。”


    “您最近咳嗽好像越来越厉害了,没有吃药吗?”


    “老毛病了,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估计这段时间到处跑累着了,所以才发作得厉害。”


    陈茂松扶着椅子坐下,抬眼见她还定在原地,笑着摆摆手,“不是要出差吗?快去准备准备,资料都带齐了啊。”


    “……好。”


    木门合拢,锁舌咔哒一声抵住,沈杭缓缓垂下手,听见里面陈茂松再度迭起的咳嗽声,心里五味杂陈。


    适才她瞥见,陈茂松慌忙丢掉的纸里有一丝鲜红的血痕。


    无论什么病,咳血绝对都是不容忽视的症状。之前陈茂松提过自己有咽喉炎,但如今咳成这样,真的还只是咽喉炎吗?


    客观来讲沈杭不应在陈茂松与黄山之间选边站队,可她私心还是倒向陈茂松那一侧,不仅因为他慈和宽仁,更因为他像个好父亲,至少胜过沈立群。


    可以说,在科国工作以来,陈茂松对她的关心甚至超过沈立群前二十余年的总和——但其实细细看来也都是一些上司对下属再正常不过的关照和提醒,只是她缺爱惯了,会不自觉被这样的瞬间打动。


    有时候沈杭会想,幸而她一直认真读书,用知识筑起高高的堡垒,理性会压住她潜意识的冲动,不那么容易被人欺骗;也幸而她在懵懂的青春期遇到的人是邱淮,无人可出其右,才不叫她轻易春心错付。


    倘若她对知识的崇敬、对邱淮的执念都少一点,或许在生命的节点就会被一时的好意蒙蔽双眼,走上错误的那条路。


    尽管有几分担心,沈杭仍记得陈茂松与黄山的争论,所以在门口逗留片刻,又当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了办公室。


    不要对任何人产生依赖,除非是自己。


    她长舒口气,开始跟科国矿业部确定磋商时间,很快便敲定了行程。


    几路人马各自出发,直接到新桥矿场会合。


    对于这座储量可观的金矿,科特阿波斯托中央政府相当重视,派出矿业部下属矿业开发局局长齐蒙亲自与沈杭对接。


    他们之前在新桥集团锰矿勘探审批工作上有过交集,齐蒙是个务实的技术流人才,有他在,沈杭对这次合作谈判充满信心。


    “现在麻烦的是,这座金矿埋藏的区域很可能已触碰到恩塔姆河国家自然保护区的边界,一旦涉及到自然保护区,能否开发都是个问题。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是吧?”


    齐蒙曾在中国留学过一段时间,不仅汉语发音还算标准,对中国的一些俚语也了如指掌,“而且这个自然保护区准确的界线我们和南方争执不下,就算真的可以开采,矿业权归属、税收划分、开采挖掘审批都会面临很大的麻烦。”


    “所以您的意见是?”


    “不予开采。”


    沈杭眺望着那片被葱郁草木覆盖的平地,一时间百感交集。在这个绝大多数人吃饭都是难题的国度,金矿的诱惑力非同小可,即便如此,齐蒙也有魄力作出这样的决定,无不令人钦佩。


    齐蒙扶了扶眼镜,无奈笑道,“当然了,这件事我说了不算数,具体还得看磋商结果。如果南方不想开发的话,说不定……”


    话音未落,南方矿业部的人也到了。因为身材原因,他小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前额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令他不得不掏出兜里的手帕几度擦拭。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叫卡邦戈,南方自治政府矿业与资源部南方联络办公室主任,与齐蒙也是旧相识。”


    说罢,卡邦戈嘿嘿一笑,咧开的嘴里嵌着枚晃眼的金牙,“怎么样,我没错过什么吧?现在能估测的储量有多少?”


    “大约120-180吨。”


    “这么多!那……”卡邦戈嘬着牙花子,笑意更深,“哎呀,那我们岂不是发财了?”


    巨大的利益驱使下,原本还怠慢迟到的卡邦戈变得格外殷勤,还担心沈杭被太阳晒到了,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小花伞给她撑。


    “按照行政区划,姆博莫省南部属于南方自治政府管辖,上次矿区调停也是我们南方出的力。”


    他长得胖,手里很快蓄满汗,忙不迭换了只手撑伞,将那汗湿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道,“所以这个开发工作我觉得可以由我们来牵头,当然也不会让您的人白忙活,我们可以合作,怎么样?”


    “卡邦戈,这个矿的下缘紧挨着恩塔姆河,开采必定要造成水源污染,还会影响自然保护区内植被和动物的生存环境。还有大气、土壤、噪音污染,甚至可能以后这片土地都不能再种植农作物。基于目前你们掌握的开发技术还无法减少污染破坏,我不认为开采是件好事。”


    “拜托齐蒙,那可是金矿!什么污染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开一个矿能解决至少500人就业,周边自然保护区的居民能吃得饱饭,别的我管不着!”


    “这样做对自然环境造成的损害是不可逆的。我不是在跟你唱反调,如果真的为了周边居民好,就该从长远打算——”


    “哪怕代价是他们饿肚子,只能吃野果、树皮和蚊子肉吗?”


    卡邦戈烦躁地打断他,“齐蒙,你们富拉尼人处处都比我们好,教育、生活、医疗,哪样不是偏袒你们?你没在南方生活过,当然可以高高在上说什么环保,但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巴洛莫人,我知道没东西吃的日子多难捱,活不过当下,谈什么长远!”


    眼看话题快要往南北世仇的方向发展,沈杭连忙出来打圆场,“这件事我们都做不了决定,今天大家相聚一处,只是为了初步了解彼此的立场与看法,之后还有进一步磋商呢,不急在这一时。”


    齐蒙尴尬地舔舔唇,沉默片刻开口,“那么沈小姐,中国大使馆的态度是什么?”


    “我们不干涉科方是否开发金矿的决定,但是如果开发,我们希望保留优先权,毕竟是在我们的锰矿场地发现的,对吧?”


    卡邦戈断章取义,“你看,沈小姐都同意开采了。”


    “不不,我不是……”沈杭无奈拍自己脑门,“你们俩吵架,别把我当挡箭牌好吗?我们中国人也不是万能的。”


    齐蒙和卡邦戈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须臾,还是齐蒙先松口退让一步,语气宛有叹息,“我会将情况如实上报,但至于上头怎么裁定,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卡邦戈摊掌,“噢那可不行,第一意见会影响后面的判断。这样吧齐蒙,你看预估的矿产覆盖区域是不是可以画得小一点,至少不要碰到那该死的生态保护区,你往上挪一点,再挪一点……”


    “不要为难我,你在恪尽职守,我何尝不是?”齐蒙神色整肃,“卡邦戈,我知道经济要发展,但不能以破坏为代价。恩塔姆是我们科特阿波斯托人的母亲河,孕育了这个国家的雏形和早期文明,而现在在保护区生存的非洲象和低地大猩猩都是极度濒危物种,就算人类可以背井离乡,那它们呢?”


    “好了好了大学者,你不要跟我说报告和论文,那些东西太不实际,我只看怎样做能降低贫困率、增加税收,其余我管不着。”


    道不同不相为谋,齐蒙不再理会他,实地考察完后就托辞回去写报告,不欢而散。


    后来几天的磋商会也基本重复着这样的戏码,齐蒙从长远角度考虑,还是建议不予开发;而卡邦戈放不下肉眼可见的利益,一直试图混淆生态保护区和矿区的边界,后面直接开始耍浑,称从属地来看,整个矿区都属于南方,中央政府不应掣肘太多。


    双方各执一词,工作自然无法再往前推进,最后他们商量决定各自回去报告后再议,因为沈杭坚持中方享有优先开发权,且无论开发还是保护,事关新桥现在开发的锰矿场地,届时还是要请使馆方派人参会。


    返程日清晨,沈杭正要开车,却被卡邦戈拦下了。


    “沈小姐,齐蒙先返回博尔雅瓦丹了,您什么时候回去?不急的话,要不陪我去个地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47 我会与你站


    47


    他们往南走了快八十公里, 到了保护区周边的一座村庄。这儿的路甚至不如去姑塔家的,泥泞坑洼,沿着土路走到底后, 能看见一条河, 再沿着河走四十分钟, 才算抵达目的地。


    村子不大,大约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泥墙, 屋顶铺着茅草,有些人家用铁皮补过几块,那几个补丁已经锈成暗红色。


    村口有一棵芒果树, 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常年坐着几个老人, 有人在编棕榈叶, 有人在用木棍刮木薯皮,有人在看远处的地平线。


    沈杭顶着一张东方面孔,对这儿的人来说俨然是天外来客。她出现后, 那些编棕榈叶、刮木薯皮、看向远方的人, 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而后才看到她身边的卡邦戈。


    “卡邦戈!你小子很久没回家了!”


    “这不正好回来了吗!”


    卡邦戈笑呵呵跟村民打招呼, 寒暄几句后转头跟沈杭介绍起来,“以前我就在科塔村长大, 爸爸是村子里的木匠,好多人找他做家具,所以都认识我。再后来, 我读书成绩好,从这儿考了出去,回来得就少了, 也只有同龄人和一些长辈还认识。”


    “那你家里人呢?”


    “父母死了,两个姐姐早就嫁了人,还有个弟弟,才读了初一第一个学期就失踪了,现在都没找到。”


    他脸上的神情不像是说自己的悲惨遭遇,笑得很轻快,“其实回头看,我爸就是害了场重感冒,我妈就是摔了一跤,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们就这么死了。”


    “村子到最近的医院,走路要好几个小时,人还没到就不行了。就算能撑到那时候,我们也没钱医,看诊贵得吓人,还得给医生好处——所以农村有很多赤脚医生,可他们也不是真的懂医术,有时候看上去更像是巫术,反而越治越糟。我妈就是这样被治死的。”


    “她死了以后我弟弟就不见了,有人说在姆博莫的矿区看见过他,也有人说他死了,还有人说他加入了隔壁国家的民间武装组织,反正一直找不到下落。”


    沈杭轻轻抿唇,“没报警?”


    “报警也找不到啊!”卡邦戈无奈地大笑,“别说在科塔村,乃至整个科特阿波斯托,人口失踪是常事,人命不值钱,找不到就找不到了。”


    “你知道吗?我大姐的聘礼只有一袋玉米、一只公鸡、一把砍刀,就因为这些,她嫁给了一个患小儿麻痹的男人。他什么也干不了,我大姐除了照顾他,怀着孕也要种地,后来她的孩子没保住,这个男人拿着她辛辛苦苦种地赚的钱,又娶了第二个老婆。”


    “而第二个老婆的聘礼甚至还不如她。大姐说,那个女孩子脑子不太好,家里人嫌她累赘,巴不得赶紧嫁出去,所以三块肥皂就把她卖了,专门用来生孩子。”


    他越说,沈杭越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她怕说什么都不对,对别人命运的惋惜太大声,有时也是一种伤害。


    倒是卡邦戈看出她的纠结,反过来开解道,“没事,这类似的事情在我们这儿很常见,习惯就好。”


    他叹了口气,“我之所以想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明白,我和齐蒙不一样。他在博尔雅瓦丹出生,一直读最好的学校,还能去中国留学,他不懂我们这些人过的什么日子,也不需要懂。他可以侃侃而谈,说什么生态保护、可持续发展,我不行。我知道这些地方的人有多需要一座金矿,有了金矿,就有了钱,还有了路,有了医院和药,有了生活的底气和盼头。”


    其实沈杭也明白开垦金矿对带动地区经济发展的巨大影响力,但她所在的立场也无法再做更多,实在有心无力,“卡邦戈主任,这事情结果如何,还是要你们内部议定,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


    卡邦戈却摆摆手,“不不不,沈小姐,您误会了,我不是想要中国大使馆做什么。”


    这个看似精明强悍的男人难得窘迫地舔了舔唇,“只是您见多识广,这样的问题应该也遇见过,能不能帮我们想想,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解决这个……生态和开发之间的矛盾?”


    从外交工作原则来说,沈杭不该插手科国内政事宜,在推动交流合作的同时务必保持中立,金矿是否开发这件事上,偏帮谁都不合适。


    然而,无论是齐蒙还是卡邦戈,沈杭都能理解他们的立场。


    就像齐蒙说的那样,生态保护区的设立,不光是为了人类,也是为了许多濒危野生动物。


    就像我国可可西里地区内虽然蕴藏着金、银、铜、铅、锌、铁、锂、煤、盐等多种矿产,但为了生态保护,不光是禁止开采,连人类活动都必须控制在有限范围,尽量减少对环境的影响,近几年更是不断出台、完善相关政策,将生态保护写进国策宪法。


    可是这一切进步,也是曾经可可西里的守护者们用血泪教训换来的。


    科国现在很多矿业还处于粗放开采阶段,压根没有可持续发展的概念,金矿开采必然导致污染,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亲眼见识了这儿的贫苦,她也会觉得,放着一座金山视若无睹太过可惜。


    沈杭思忖良久,还是承诺卡邦戈试试看。


    “我可以从个人角度给你们提点建议,不代表使馆的态度,至于其他的,只能靠你们磋商了。”


    时间太晚,她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博尔雅瓦丹,便在卢姆巴伊暂住了一晚,趁热打铁,开始思考金矿保护性开发方案的框架。


    “记得明明传了的……”


    她把网盘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之前存的保护性开发资料,习惯性想找王静秋帮忙在自己电脑上帮忙看看,掏出手机,看到屏显上的时间才意识到,这天是周末。


    她们显然不是周末能互相打扰的关系。


    沈杭想了想,还是解锁了手机,却拨通林薇的电话,“薇薇,你现在有空吗?”


    “我?我在打网球呢,什么事?”


    使馆内并没有网球场,沈杭隐约记起之前林薇和方竞择聊起过,博尔雅瓦丹市区新开了一家网球馆,他们打算去试试看。


    “没事,你玩吧。”


    沈杭笑笑,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到一旁,在文档开头敲了一段导语后开始理框架,然而等需要往里填充内容时,还是感觉少了点什么,思索再三,打给了邱淮,“师兄,你现在有空么?”


    “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怎么了?”


    沈杭松了口气,“那能请你帮个忙么?”


    “在我的电脑桌面有一个关于保护性开发的资料文件夹,麻烦你传给我,写方案要用。使馆后勤的杨师傅有办公室备用钥匙,电脑密码我等会儿发给你。”


    “行。”


    邱淮没有过多的话,立马动身按她说的去找了杨师傅开门,然后打开电脑,到输入密码的环节点开沈杭的消息,敲下1004。


    1004。


    邱淮的动作一顿。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对沈杭是否有其他的特殊意义,但对他来说是有的。


    那是他的生日。


    来不及容他细思,沈杭的电话又追了过来,问他是否找到了文档。


    “就在桌面吗?文件夹叫什么名字?”


    “应该就是保护性开发。如果没有的话,你看是不是有个叫资料的文件夹,可能在那里面。”


    “资料……好,我看到了。全都发给你?”


    “对,谢谢师兄。”


    “没事。气消了?”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被他用如此轻快的语气带出来,却隔着数百公里,勾动了她的心。


    这几日忙于金矿的开发保护之争,她疲惫得没有办法思考其他,一时忘了出发前还在任性,而任性的理由早抛到九霄云外。


    她在气什么,卢雨的存在吗?可她又有什么理由去计较?


    回想起彼时所作所为,沈杭都不敢承认那是自己,羞得无地自容,几度开口想说对不起,但声带仿佛被抽走,什么音节都发不出。


    倒是电话那头的邱淮,在漫长的沉默后低低笑了,磁性的嗓音如一片羽毛,轻轻挠她耳朵,“之前没见过你这样,挺……新鲜的。”


    沈杭死死咬着下唇,好半天挤出一句,“抱歉,还那样凶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所以为什么情绪不好,能跟我说说吗?你平日里也不是那么情绪化的人。”


    “没什么,激素波动吧可能是。”她信口胡诌,“女生生理期都这样。”


    说完以后她又意识到,跟一位异性谈论生理期是否有些过于越界。虽说这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但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口,好像也有几分奇怪。


    而电话那头的缄默亦佐证了这个观点,空气似乎凝固、升温,让沈杭鼻尖都攒起一层薄汗,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文档还没发过来吗?”


    “还在上传,一个多G,是需要点时间的。”邱淮语气轻快,没有她料想中的尴尬,“怎么突然要保护性开发的资料?”


    他多善解人意,话锋一转,回到沈杭最自如的工作问题上。


    她心里悄悄松口气,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大约跟邱淮说了下,“我打算以个人身份给齐蒙和卡邦戈一份保护性开发的参考建议,希望能帮上忙。”


    邱淮若有所思,“听你的意思,是打算绕过使馆来呈递这份报告?为什么?”


    “金矿是在新桥的矿场被发现的,使馆的诉求一直是尊重科方决定,如若开发,中方争取保有优先权。所以,如果是使馆提出保护性开发的建议,难免有支持开发、立场偏颇的嫌疑,有悖外交事务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


    她顿了顿,“我在想,或许以我个人的身份提出意见参考,并注明不代表使馆立场,会更加稳妥一点。”


    “话是没错,问题在于你交付的对象。他们真的信得过吗?”


    “你的意思是……”


    “他们认识的沈杭就是中国大使馆的沈秘书,无论如何撇清关系,也防不住别人用这个身份做文章。你从事外交工作,更明白外交身份的意义,除非这份报告无法查证出处,不然这件事最终还是会被上升到国家立场的高度,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邱淮沉声叮咛,“沈杭,帮助他人的前提是保证自己安全。”


    沈杭攥着电话的手一紧。


    不要试图去考验人性,因为它往往会给你最失望的答案。


    古今中外,仁人志士无不上下求索。放眼历史长河,齐蒙和卡邦戈之间的龃龉并不罕见,她只是想用前人的经验帮助他们少走一点弯路,如此善意,也必须要考虑如何避免被龌蹉的党羽争斗波及。


    科国的大选是一把无形的火焰,任何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难以独善其身。才在陈茂松与黄山之间经历过一轮拉扯的沈杭,再想到这些事,难免觉得几分心力交瘁。


    “我明白。”她花了快一分钟缓和心绪,提出备选的解决方案,“那么,如果以非正式沟通的形式给个人建议,会不会好一些?”


    邱淮浅浅嗯了声,“但即便如此,你也要注意留下印证凭据,保护好自己,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他的话沉入夜色,好似一声叹息,“这些东西用不上更好,可是如果真到了那步田地,至少不会让自己太被动。沈杭,我们可以善良,但不能天真。”


    窗外的卢姆巴伊港,船只往来,星火点点,静谧如莫奈的画卷。


    沈杭远眺出去,想到与复旦的校内模联赛前,第一次检索阅读科特阿波斯托的历史资料,关于卢姆巴伊的词条这样写:


    卢姆巴伊,法语名Lum Baie,意为“圣光湾”,位于国家西南沿海,曾作为比利时人黑奴贸易中对外输出人口的主要交易码头,现在是全国最大的港口和经济中心。


    她靠近窗户,温热的吐息在玻璃上呼出一爿白雾,又用手抹掉,就像心口的话一般,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邱淮打破了沉默,“假设之后你的善意真的被辜负,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杭垂睫,“理性告诉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从源头杜绝这样的风险,可我忍不住。齐蒙没错,卡邦戈没错,我想帮他们也没有错,一件事从构想到落地之间却要经历那么多猜疑、揣测、尔虞我诈……”


    她好疲惫。


    她为人心的莫测,世道的龌龊,还有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难过。


    理想主义者注定要走上这样的道路,奢望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构建新的秩序,然后又发现自己的力量那么渺小,甚至不足以改变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理想的巴别塔在眼前崩塌,却什么都做不了。


    电话那头的邱淮也无言须臾,然后轻声道,“既然如此,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沈杭,世界固然很糟糕,可总有人试图让它变好,这大概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我们?”


    “是,我们。”他的语气笃定无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人心感到失望,可无论如何,我会与你站在一起。”


    沈杭转过身,背靠着灯火通明的码头夜景,微微仰首,睇向天花板上,似乎在找那枚不存在的北极星。


    这些年来,她每次迷茫时都会这样做,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举动,仿佛只要看到那颗星,她就不算踽踽独行,可现在邱淮说,他会和她站在一起。


    一时间竟然有些鼻酸。


    她多想要问邱淮,你一路走来难道没有过茫然、动摇、自我怀疑吗?为什么总能那么沉着,光是听见他的话,就能让人的心平静下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邱淮是如何成为邱淮的,他的理想,又是如何长存至今的呢。


    然而到了最后,沈杭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轻声道谢,挂断了电话。


    手机上弹出消息提醒,是保护性开发资料的压缩包。


    沈杭回到电脑前,点击下载保存后一篇篇仔细览阅,不时记下重点,却没有再填入那篇已搭好骨架的报告。


    尽管不少资料之前都看过,却多是走马观花,再通读一遍颇费时间,等沈杭打着哈欠看完,夜已经深了,被忽略的微信消息里,有一条是邱淮数小时前发来的提醒:早点休息。


    她勾了勾唇,本想回句“早不了了”,然而顾虑到时间,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夜沈杭睡得很沉。


    不仅是因为白天的舟车劳顿,夜里的辛苦鏖战,更是因为那句“我们”。


    多么亲密又巧妙的联结。


    她与邱淮,因为同样的理想,变成了“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48 他也放弃了


    48


    在南边呆了将近十天, 回来时听闻卢雨外出采风,沈杭还以为能消停一阵子,没想到她老人家倒面面俱到, 人在信号断断续续的草原还有闲心催沈杭做决定。


    其实不是没有决定, 只是沈杭拒绝, 她又说再考虑考虑,看似给选择余地, 实则半分不让,就是笃定了要沈杭做她的纪录片主角。


    “我真的没兴趣,你不能换别人吗?”好脾气的沈杭被她缠得有些不耐烦, “再这样我要跟领导说你干扰我正常工作了。”


    “不是, 我想不明白, 我就跟拍你的日常工作有什么不行的?你当我不存在就好了。”卢雨的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怎么了,难道你连对外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都觉得羞耻,觉得它很见不得人吗?”


    “……我哪是这个意思?”


    “你不愿意当我的主角, 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人有病吧!”


    沈杭气得把电话挂了。


    自外派到科特阿波斯托, 遇到再麻烦的问题沈杭也没退缩过,但这一次她真想跟参赞说, 把拍摄纪录片这个活交给别人。


    麻烦的不是工作,而是卢雨。


    经年未见, 她怎么变成狗皮膏药了?


    沈杭坐在座位上深呼吸,回想起高中时代卢雨的模样。


    犹然记得高三校运会,班主任叫卢雨和她一起召集同学写加油稿。


    那时临近月考, 卢雨找到语文课代表帮忙,却被对方以要复习为由拒绝。


    她脸上的表情只僵了片刻,迅速调整为标准的微笑, 善解人意地说,“行吧,你好好复习,祝你考个好成绩。”


    结果那次月考,卢雨的语文考了年级第一,让常年以此自傲的课代表颜面扫地。


    她站在分数公告栏前面,别过头,依旧冲课代表微笑,一如彼时祝福对方考个好成绩那样,得体、礼貌,但不真心。


    沈杭看得懂,那是卢雨的报复。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那么不识抬举。”此后再聊起这件事,卢雨悠悠转着笔,满脸不屑,“我要是肯用心,门门都能拿第一。”


    虽然傲慢得近乎猖狂,但,这才是卢雨。


    世上所有人有且只有一次拒绝她的机会,此后就算再不甘,她也不会低一点头。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汩汩的水流漫过杯口,在旁边同事的提醒下,沈杭才后知后觉,连忙关掉了阀门。


    她擦了擦杯子之后返回办公室,正遇到王静秋慌慌张张要出去,神色凝重,“正找你呢,参赞叫你马上去他那儿一趟。”


    “什么事情?”


    “不知道,没说。但是看表情,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沈杭只好把水杯交给王静秋,怀着忐忑的心敲开陈茂松办公室的门,“参赞,您找我?”


    “进来吧,把门关上。”


    陈茂松指引她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踌躇半晌才开口,“我记得,你去姆博莫核实新桥矿场范围内金矿分布区域的时候,跟我说过目前中央和南方之间对于金矿开发有争议,你想以个人身份、非正式手段给他们提出保护性开发的建议,最后是怎么做的?”


    “我和中央矿业部的齐蒙、南方资源部的卡邦戈分别谈话,都是以闲聊的方式说的,为了万无一失,我留下了完整录音。”


    “再之后呢,你和他们双方还有没有联系?”


    “之后?”沈杭凝神想了想,“前几天科国议会讨论这个议案,卡邦戈来了博尔雅瓦丹,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什么时候?”


    “上周五晚上。”


    那天沈杭本来不想去的,卡邦戈说自己远道而来不容易,想要当面感谢沈杭,盛情难却之下,她在附近简单跟卡邦戈吃了顿便饭,但没有讨论太多工作问题。


    “当时他想跟我说议会讨论结果,我拒绝了。我只是提出建议,至于他们如何处理,那是科国内部的事情,我无权,也无必要知晓。”


    陈茂松神色稍沉,略咳了两声后,从手边的资料里拿出一沓打印的新闻版面,“你先看看吧。”


    「非洲观察者报:中国外交官的“私人晚宴”:南方自治政府金矿计划背后的北京之手」


    「海岸观察家:援助还是影响?中国外交官在科国大选前与南方自治政府官员的会面引发关切」


    「西非报告:中国女外交官夜会南方自治政府代表,中方被指意图影响科国大选」


    ……


    不论是英文还是法文,抑或是不同流派的媒体,清一色刊印着她与卡邦戈吃饭聊天的照片,尽管脸模糊到看不清,但媒体们的看图写话能力不减分毫,恨不得就把“中方干预大选”贴在头版头条上。


    沈杭眼皮一跳,翻阅报纸的手开始颤抖。


    尽管她对可能出现的结果做了最糟糕的设想,在这些欲加之罪面前,仍有一瞬乱了阵脚。


    陈茂松看着她故作镇定,语气犹有不忍,“还有一些视频新闻,基本是差不多的内容,我就不给你看了。其中有一段拍到卡邦戈将什么东西交给你,媒体因此说你收受贿赂,这个能说明一下情况吗?”


    沈杭将资料叠上,借此罅隙整理好情绪才启口,“他之前邀请我去过他的家乡科塔村,路上遇见有人卖库巴布挂毯,我询问了价格,大约因此卡邦戈误会我喜欢吧,买来当我给他建议的谢礼。”


    “你收了吗?”


    “没有。”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沈杭仔细想想,摇摇头,“没了。”


    “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借机做文章,只是你运气不好,正好撞在枪口上。”陈茂松叹了口气,撤走剪报,转而给她倒了杯水,“如今这个情况,按规定使馆要对你进行内部调查,只是走流程而已,实话实说就好。”


    “明白。”她捧着水杯,却没有心思喝,“那……这件事会对使馆造成影响吗?”


    “要看事情的发酵程度了,目前科国官方还没有表态,我们就先冷处理。”陈茂松笑问,“比起这些,你怎么不担心自己?”


    沈杭抿了抿唇,“如果只是我个人,后果还能承受,可如果波及太多,我……”


    她怕辜负了大家这么久以来共同努力的结果,一切种种,不是她一个人的肩膀扛得住的。


    陈茂松知她责任心重,只是这份工作本就要面对许多不公与猜疑,被误解是常态,但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即便再是钢铁一般的心脏,也会感到委屈。


    他想上前安慰,又觉得不妥,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小沈,在外交场上,舆论战并不罕见,使馆有很成熟的处理方式,这些不用你操心。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外交工作论迹不论心,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样做。”


    后来陈茂松叫她先写一份情况说明上交使馆,然后由政治处启动调查程序,按流程进行舆情处置工作。


    自从上次在沈杭这儿说风凉话吃了瘪,何平总算逮着个机会摆谱,通知她做访谈记录时,煞有介事打着官腔告知她时间地点,还说了一大堆原则事项,听得她耐心全无,把电话放到一旁,等没声了再接过来回一声“收到”。


    “你说你,平日里不声不响地,突然搞个这么大的动静。”何平嬉皮笑脸地调侃她,“都说了多少遍,科国大选在即,万事小心,你平时不把我当回事,但得把工作原则当回事啊,是不是?跟人家吃饭,也不知道找个避人的地方——”


    “何秘书,不是做情况调查吗?这些似乎在调查问题之外吧。”


    沈杭神色自若,无波无澜,“我想您也挺忙的,别耽误彼此时间。”


    何平无声扬唇,顶着一副讥讽她不识好歹的表情摇了摇头,“行吧,那咱们公事公办。”


    “你和卡邦戈吃饭那天,是否提到过科国大选?”


    “没有。”


    “有证据吗?”


    “我和卡邦戈可以彼此作证。”


    “你们一起吃饭,有互相包庇的嫌疑。”


    “那就没有了。”


    何平草草在纸上记录,片刻又道,“你们是否聊过未来希望达成某种合作或者期冀中方获得怎样的便利?”


    “没有。”沈杭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上后话,“我们的对话只有彼此相互印证。既然你断定这是无效证明,为什么还要问对话内容?”


    “我问自然有它的道理,你回答就是了。”


    他揭过一页纸,继续发问,“账单是谁付的?”


    “卡邦戈。”


    “多少钱?”


    “大约一万五中非法郎。”


    折合人民币约一两百元,只是一顿寻常便饭的花销,绝对达不到所谓“贿赂”的标准。


    “这个可以查餐馆账单。”早在何平开口之前,沈杭抢先回答,“绝对没超过两万。”


    “了解。照片里卡邦戈试图将一个物品交给你,请问那是什么?”


    “一块库巴布挂毯,是他从家乡带来的,我没收。”


    ……


    不知过了多久,何平终于扣上笔盖,完成讯问。


    他看着沈杭,目光凉悠悠在她身上打量罢,忽而笑道,“或许今天之后,沈秘该学会找个没窗户的地方吃饭了。”


    沈杭懒得理睬,起身告辞。


    尽管使馆第一时间完成内部调查,并加强了舆论管控,但拦不住谣言甚嚣尘上。


    很快,第二波报道席卷而来,开始有所谓“不愿透露姓名的科国内部人士”证实,沈杭与卡邦戈的会面并非首次接触,他们之前去过卡邦戈的家乡,私交匪浅。


    原先跟科国投资局的会谈被无故取消,平时对接的企业也旁敲侧击问项目后续事宜,俨然已经假设她无法继续工作,急于找更有可信度的人来接洽。


    更糟的是这波舆情反噬回中文互联网,有人骂她有损国格,玷污了国家外交官的形象;更有甚者从性别角度展开攻讦,毫无顾忌造起黄谣,引得一群蛇鼠之辈浮想联翩。


    最可怕的是一天有人打通了办公室的电话,王静秋接起后,却听对面大骂让沈杭滚出使馆,吓得一向从容的她也心有余悸——毕竟在这之前的谩骂还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如今却已经指名道姓,挖出了她的身份,那下一步呢,是否会做出更偏激的举措?


    那日沈杭刚好外出参加税法普及讲座,回到馆里便接到陈茂松通知,让她暂停对外工作,先交接给王静秋,休息一阵再说。


    “正好你去年的假也没休完,这回一起休了吧,好好养养精神。”


    他语气依旧和蔼,可这次事态发酵的程度至此,让沈杭的心也禁不住动摇。


    离开陈茂松办公室后,她再度想起黄山的话。


    固然人与人之间会存在偏颇与误会,可那么多年没有解开的心结,是否也有其存在的必然性?


    许多瞬间在她脑海中逐渐拼接起来,形成一条细细的鱼线,牢牢捆住她,坠往不断猜疑的深渊。


    陈茂松是个很复杂的人。


    他会关照沈杭的日常起居,却也无视她被黄山践踏的事实。


    他会在某个重要时刻救她于水火,也会在另一个重要时刻弃之于不顾。


    听闻他在成为外交官之前,只是一个偏远山村的中学教师,若是真的毫无心机,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吗?


    他果真表里如一,像看上去那样云心鹤眼么?


    沈杭心里没有答案。


    她身处深渊,只能抬起头,望着最高处水面渺茫的光点。


    这时,有人轻轻拽动鱼钩,将她往上提了提,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也跟着颤抖。


    “沈杭。”


    黄山在不远处看着她,嘴角噙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也放弃了你,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邱淮早就知


    49


    科特阿波斯托并不是黄山与陈茂松最初相识之处。


    早在数年前, 他们就一起在马里搭过班子,相处还算融洽。那时黄山不似眼下这般颓废,就算环境艰苦也没有怨言, 充满了干劲, 是处里一等一的主力, 下面带着两个随员,扛下了经商处绝大多数的工作。


    其中有个年轻男孩叫张维, 娃娃脸,总是笑眯眯的,办事很是妥当。


    他外派非洲时正值新婚燕尔, 妻子刚怀孕, 每天只能靠视频通话派遣思念之情。处里都知道他是个老婆奴, 手机屏保、电脑壁纸、微信背景, 无一不是与妻子的合影,平时闲下来聊天也离不开“我老婆”三个字,肉眼可见的甜蜜。


    黄山有时候会忍不住打趣他, “怎么想的, 要有孩子了还跑非洲来?不怕孩子长大了还不知道爹长啥样吧?”


    张维笑道,“嗐,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再说小孩子不记事呢, 过两年我就调回去,也不耽误什么。”


    马里属于极度艰苦地区,任期短, 只有两年。


    张维考虑过,这一轮驻外到期后,给组织申请延长国内工作时间, 平稳度过育儿最艰难的时光后再次驻外,馆里也都了解他情况,都想法子关照着——可偏偏世事最无常,张维甚至没等到那一天。


    “21年,马里爆发恐怖分子屠杀平民事件,我们按指示紧急组织撤侨。在讨论方案的时候我就说过,张维必须排到第一批撤离人员里,正式方案里他也的确在第一轮,可最后安全撤离的人员名单里没有他。”


    “当时陈茂松负责留守协调,需要封馆、销毁文件、清点人员和物资,确保没有遗漏后才能离开。我发现张维没有随着第一批人成功撤离时立马联系了陈茂松,但他声称找不到张维,后来破罐破摔,就这么回了国。”


    说到这里,黄山轻蔑一笑,眼里浸满深沉的恨意,“过了几天,马里方告知找到了张维的尸体,你猜在哪儿?”


    “就在当时大使馆附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就一公里而已,如果陈茂松不那么贪生怕死,如果他真把张维的命当回事,怎么会让他死在离家那么近的地方?”


    沈杭倒吸一口凉气,双唇紧抿,等待黄山继续讲述。


    他似是叹了口气,“更讽刺的是,后来因为撤侨任务圆满完成,助超500名侨民成功撤离危险地带,我们还获得了集体二等功,张维被追封为烈士。”


    “可人都没了,再高的荣誉有什么用?”


    张维殉职之后一个月,他期待已久的孩子终于来到人世,可是那个曾给予她无限祝福和爱意的父亲,却永远不可能看到了。


    “我知道,按照撤离方案,陈茂松必须在那天封馆离开,不然可能会导致其他人员也陷入危险之中,可我想不通,张维就在那么近的地方,他为什么不去找?”


    黄山眺向窗外随风曳动的林木,似乎就在某个方向,有他昔日爱徒的身影,“更何况他还答应过我,一定让张维回家——结果呢,你看看他做了些什么!”


    后来的调查显示,张维曾经上了第一批撤离的车,可因为几个未经登记的侨民,他让出自己的位子,让他们先离开。


    他走出使馆区,很可能是为了救助其他来不及赶上的侨胞,然后因为什么意外,出去后就没能再回来。


    当时黄山气得冲去跟陈茂松理论,问他为什么不找人,联络不上为什么不想别的法子,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相较于他的愤怒,陈茂松冷静得像个没事人,只重复道,“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你说呢,沈杭?”说到此处,黄山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看她,“事到如今,你能看清陈茂松是什么人了么?”


    “嘴上说着道义,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鸟尽弓藏、用尽即弃的小人。”


    又一次轮流驻外,黄山来到科特阿波斯托,看到陈茂松那一刻他就打定了主意,混日子敷衍了事,尽快回国。


    可是要提前回国,必须有可以谈判的筹码,比如功绩。


    沈杭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才出声,“无论如何,这不是你好逸恶劳、勾心斗角的借口。”


    “我可以补偿你。”黄山说,“我只是不满陈茂松,不想鞍前马后给他做嫁衣,你无辜被卷进来,我也很抱歉。以前我以为你是陈茂松的人,现在形势很明朗了,出了一点差错,立马被他踢出项目,可见他也不是真心想提携你。”


    他点了支烟,“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的,尽管提。”


    沈杭注视着那缕青白一点点上升、飘散,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翻江倒海,反倒平静如一潭死水。


    她缄默须臾,无以言状的疲惫侵袭周身,只觉夏虫不可语冰,连争辩都不屑,“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和那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区别了。”


    木已成舟,固然是如何懊悔也于事无补,可黄山一边谴责陈茂松的无情,一边亦如出一辙,漠视她的痛苦,沈杭只觉得滑稽到可笑。


    “我不计较这些,不是因为它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而是舒开心结的关窍在我自己。所以,我也希望黄处能早日释怀,不要再因为执念走上歪路。”


    她说完朝黄山轻轻欠了欠身,道别离开。


    *


    突如其来的假期让沈杭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生物钟早就固定了,六点钟起床,洗漱、晨跑,回来冲个凉,收拾好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开启一天的忙碌。


    晚上不加班的时候,回到公寓复盘一天的工作,写好次日待办事项草稿,然后早早入睡。


    有时候实在无聊,会找部电影,倒一点酒小酌,喝到微醺的状态睡觉。


    她也会拼拼图打发时间。


    一千片的图她拼好了许多张,用相框裱起来,存放在床尾的角落里,蒙上一层布防尘。


    再不济就是学习——当地政策法规、国际法、或是一门新语言,她依旧保留着学生时代的习惯,当心里觉得忐忑无法安静时,就在书本里寻找最确凿的答案。


    沈杭自认擅长独处,然而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忍不住关注新闻,看看舆论的方向是否发生了变化,有没有上升到两国官方的高度。


    然而,中央政府尚未发声,倒有个南方议员跳出来弹劾卡邦戈,明里暗里也指责“中方在科国资源开发方面的特权越界”。


    卢雨来的时候,电视上正好在播放该议员的演讲影像,门铃响起的瞬间,沈杭还没从惊诧中回神,下意识打开了门,结果看到立在眼前的她,神色骤冷,“你来干嘛?”


    “看看你。别自己躲起来哭了吧?”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她想要将门拉上,卢雨抢先一步伸腿拦住,“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连门都不让进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杭无语,“你不用工作吗?”


    “自由职业者又不用朝九晚五。”她顿了片刻又道,“况且我来找你本身也是在工作。”


    难怪。


    无事不登三宝殿,卢雨不可能为了关心她特意跑一趟,趁这个时候来游说她接受拍摄纪录片,听起来更加合理。


    毕竟只是解决住宿问题而建的公寓,隔音效果一般,邻里邻居的也都是使馆里的人,虽然此刻在家里的基本是随行家属,但沈杭还是不想声张这件事,思来想去,仍然把卢雨请进来。


    她奉行待客之道,给卢雨倒了一杯水,回来看到这位贵客正站在电视前看刚才那条新闻,连忙拿起遥控器关掉。


    卢雨轻笑一声,自顾自找地方坐下,“还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结果还是嘴硬,那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沈杭重重将水杯放在桌上,“如果你是来找我说风凉话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恰恰相反,我是想来跟你说,这些新闻都是屁话,别往心里去——真相理想什么的骗骗人得了,真正客观无立场的新闻人,早就饿死了。”


    任何事情都可以变成一门生意,金矿如此,大选亦如此。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风波的根源就是科国大选,沈杭无辜卷入其中,只是背后利益牵扯到的不止中央和南方那么简单,所以这次风浪久久不能平息。


    卢雨眸光流转,落在她桌面摆放的资料上,“大致经过我听说了,无偿提供系统性的援助建议,谁都不会信你不是别有用心,也难怪那些媒体要大做文章。”


    “照你这样讲,所有的人道主义援助都是假的吗?一切东西都要用得失来衡量吗?”沈杭忍不住反驳,“那我现在做的工作评估起来就是一笔糊涂账,我们整个大使馆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是吗?”


    卢雨比了个中止的手势,让她先冷静片刻,“你听我说完。”


    “人对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缺乏想象,外媒这样揣摩你,是因为他们不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意义,所以我们要展现给他们看。”


    沈杭看向卢雨,四目相对间,心潮翻涌。


    她原以为卢雨要借这个机会嘲笑她的愚蠢与天真,借此佐证自己更胜一筹,却没想到,尽管对世界的看法不同,卢雨站在了她这头。


    “新闻是权力的附庸,我从系统性学习时就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后来没有去电视台和大媒体,而是选择拍摄独立纪录片。我想把我看到的世界呈现出来,不受任何指点和干扰,它不一定全面,也不一定完全客观,但能保证的是它足够干净,无愧于心。”


    卢雨站起来,走到沈杭跟前,语气尤为诚恳,“我想邀请你参加纪录片拍摄,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让那些我们做过、在做、或者即将要做的事情被别人看见。从前的舆论战里,我们用在他们的框架里反击,结果适得其反,所以现在要跳出对方指责的逻辑,用我们的方式证明我们的想法是对的。”


    她言之凿凿,的确很难拒绝。


    但对沈杭而言,与卢雨之间的龃龉,同样很难释怀。


    无论何时何地,她能都将沈杭的命运搅得天翻地覆,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哪怕是为了理想,沈杭也不能轻易放下过去,和她握手言和。


    从生命中消失又突然出现,对过去轻拿轻放,沈杭真的做不到毫无感觉。


    “对不起。”良久她才开口,“如果只是为了展现工作真相,你能找的人很多,不仅仅是我。”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


    “我不擅长做这些。”


    卢雨凝眉,“我又不需要你做额外的工作,只是展示现状就够了,连这都做不到吗?”


    “我已经拒绝你很多次了,为什么紧盯着我不放?”沈杭说,“卢雨,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霸道,觉得世界都得按照你的意志转动。你要拍摄没问题,各方面我都可以协助你,但是当你的纪录片主角不行。既然是征求意见,我总有拒绝的余地,没错吧?”


    “那你告诉我,拒绝的理由是什么?你明明心动了,不然不会考虑那么久,不是吗?”


    明知故问。


    沈杭心里蹦出这四个字,却连多说一句话的心思都没了,烦躁地扭过头去,“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如果你上门就是为了劝我的话,还是早点回去吧。”


    卢雨的唇碰了碰,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空气一时凝固。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卢雨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缓缓放回去,玻璃磕出一声“咔哒”脆响。


    “那我猜猜吧,”她说,“是因为我告诉邱淮,你喜欢他这件事吗?”


    沈杭呼吸骤止。


    “那如果我告诉你,说破真相的人并不是我呢?”


    “邱淮早就知道你喜欢他了,早在我说出来之前,他就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她终身最难


    50


    卢雨还是那么擅长点火, 扔下足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就离开了,徒留沈杭在原地思绪万千。


    一切的一切,邱淮早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他看穿的?


    是她送的礼物, 还是生日的祝福, 抑或是每次小心翼翼看过去时, 眼底的悸动?


    往事如电影胶卷般,画面一帧帧在脑海浮现, 定格,渐隐。


    这次她不再是画中人,而是台上客, 恨不得拿起放大镜观察每一个表情、品读每一句台词, 寻找泄密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她实在不明白, 在天衣无缝的伪装下, 邱淮到底是怎样才勘破了她的心意,又如何表现得若无其事,对卢雨说“小姑娘懂什么”时, 到底揣着怎样的心思。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划破阒寂。


    还以为是卢雨又折返来游说, 沈杭没有去开门,只是扬声回绝, “我不会答应你的,回去吧。”


    世界安静了数秒。


    倏尔, 那扇门背后却响起邱淮的声音,“沈杭,是我。”


    他怎么会来?


    沈杭惊得手忙脚乱, 打散一隅才拼好的图,慌慌张张起身开门。


    然而攥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又迟疑了。


    那些关于邱淮的疑问浪花般涌上心头, 她怕自己忍不住要问,可问清了之后如何收场,沈杭一点主意也没有。


    “沈杭?”


    邱淮还在门外。


    她的答案近在咫尺,沈杭却不敢靠近了。


    靠近了又如何,每当她觉得能看清他一点,再靠近,发现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邱淮此人,便是她终身最难解的谜题,永远也不要想彻底参透。


    “你来做什么?”她隔着门发问,留给自己些许周旋的余地,“如果是安慰就算了,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想自己静一静。”


    “不是。这几天安慰你的人不少,我用不着凑热闹。”邱淮说,“你不妨先开门,看看我再做决定。”


    沈杭深吸口气,听到膺间的心脏怦怦直跳,再三考虑后,决定把他劝回去。


    她推开门,语气尽可能的冷淡,“无论是什么,我现在都不想被打扰。师兄你工作那么忙,还是……”


    话音未落,后半截却彻底卡在嗓子眼,再也说不出口。


    邱淮今日并非寻常装束,换了身轻便的户外装,还背着一只登山包,大相径庭的形象让沈杭一时间还以为认错了人。


    “你这是……”


    “我也休假了,想出去散散心,一起么?”


    她茫然地眨眨眼,“怎么突然休假?”


    “累了调节一下心情。再说了,来科国这么久,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还没来得及四处走走,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


    事实证明,沈杭真的猜不透邱淮的想法。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节,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不但一句关心都没有,还能轻松地邀约她一块出游。


    是她少了一段记忆,还是邱淮少了?


    她端详着眼前人,渴望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一丝玩笑的成分,可惜没有。


    邱淮依旧认真,目色沉澹而平静,又重复一遍,“一起么?”


    “去哪儿?”沈杭已经开始动摇。


    “卢姆巴伊。”


    “去卢姆巴伊也用不着这样吧,又不是去Safari。”


    “但这次我想全程不开车,只搭公交到卢姆巴伊。”


    沈杭更懵了,“科国公共交通系统烂得一塌糊涂,去卢姆巴伊要么交车转轮渡再转公交,这一趟折腾下来,需要两天才能到,干嘛舍近求远?”


    “因为在博卢铁路建设方案里写过,铁路建成后,两地之间的通行时间将缩短为四个半小时。”邱淮笑道,“不亲自走一趟,怎么明白这四个半小时的宝贵?”


    *


    直到走上去车站的路,沈杭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打开那扇门的刹那,似乎打开了回到过去的入口,此时此刻与多年前的冬日重叠,她再度走进既定的命运里,屏蔽全世界,与他开启一段旅程。


    那日他们临溪点灯,许下愿望的瞬间,也是彼此靠得最近的时刻。


    曾几何时沈杭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瞬间,可这一次,邱淮又找到了迷惘中的她,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的冬天。


    “原来今天是平安夜。”给陈茂松报备完行程,沈杭才留意到日期,发出一声惊叹,“难怪,街道被装点得这么漂亮。”


    道路两旁遍植适逢盛花期的火焰木,朱红的花束犹如迸发的烟花,与星星点点的街灯装饰相映成趣。


    邱淮笑说,“大约一周前就已经这样布置了,使馆区这一片的街道都很好看。后面的街巷也挂上了旗帜装饰,还有不少当地特色的涂鸦。”


    “是吗?我在使馆里待着,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平时工作节奏太快,很多时候公务外出,她都在车上对接企业、准备材料,对这座城市走马观花,从未仔细看过博尔雅瓦丹,差点忘了这可是被称为“林中花园”的城市,拥有融合了法式建筑与赤道风情、独一无二的风采。


    “但你知道税收政策收紧之后,在科经营的企业要如何规避风险,也知道如何跟科国官方沟通交涉,最大程度保障项目推进。”


    沈杭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还说不安慰我,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笑意仍温,“有感而发。”


    “既然你说是来散心,就别谈工作的事情。”她往前几步,“前面就是自由广场了,这也算博尔雅瓦丹的标识性景点,虽说别的都大差不差,但是广场中心的雕塑,还是有些看头的。”


    她说的是那座高达数米的战士塑像,右手握着武器,左手高举国旗,似乎在愤怒地呐喊着什么,而基座上镌着一行法语铭文,上面写道:“A ceux qui ont ouvert la route(致那些开辟道路的人)”。


    走到塑像跟前时,地面正盘踞着一片鸽群,懒懒在阳光下徜徉,随他们的到来又四散而去,掠过澄蓝色的天空。


    邱淮脚步稍滞,蹲下身,认真看那排铭文,“之前我查阅科国的历史资料里写,这尊塑像原本是殖民者建造的,科国独立后将头像和国旗替换为当地的,据此保留下来。是这样吗?”


    “是。”沈杭也跟着停了下来,“最开始的雕塑是一位殖民时期的阵亡法军军官,后来科国改了头像,也替换了铭文,从此由殖民者的纪念碑变成独立运动的象征。”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拆掉直接建一座新的?”


    “从政治上来说,是因为当时的独立其实是某种程度的妥协;从历史上来说,拆掉重建也像是对从前经历的粉饰……当然,更现实的原因是,重新建一座很费钱。”


    邱淮笑了,“你说得没错,由精英阶层把控的中央政府,一直以来都非常圆滑。”


    “圆滑?”沈杭不解地问,“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沈杭,“你复盘这次的舆论风波,没觉得蹊跷么?”


    当然有。


    明明她不是只跟卡邦戈有私交,平等地给了双方建议,最后矛头却瞄准她和南方政府之间的交往,中央政府几乎隐身,确实稀奇。


    可是沈杭找不到中央政府操纵这一切的理由——一直以来都是中央政府积极推进与中方的交流合作,南方对此颇有微词,怎会冒险置她于此地步,就不怕一朝败露,影响两国关系?


    邱淮继续道,“我这次出差,其实是为了一个博卢铁路的紧急协调会,你不在,我跟你说一下大致情况。中央政府希望能够在大选前完成北段铁路建设通车,并表示为了促成这个目标,将‘全力处理舆情信息’。”


    “……所以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借此打压南方势力,整件事都不过是一个谈判的筹码,所有风险尽在可控范围之内。”


    她深吸口气,“你说我该庆幸,还是该觉得不幸呢?”


    “我们先别急着下结论,不妨走完这段旅程再说。”


    他们来到博尔雅瓦丹的长途车站,登上一辆前往姆博莫的班车。


    全程行驶时间约五个小时,经停中间三四个村庄和小镇,每次到站都会有一群孩子簇拥而上,围在车窗前,兜售食物和小商品。


    沈杭心里揣着事,本不想理会,然而大约是看出她亚洲面孔,孩子们不停拍打车窗向她展示,后来不知是谁喊了声“你好”,大家一呼百应,也迭声喊起“你好”。


    如此情状下,沈杭不好再置若罔闻。她拉开车窗,从一个小女孩那儿买了水,又从另一个男孩那买了一小袋坚果,刚付完钱车辆就重新发动,将那些瘦小的身影甩在后面,一点点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这时旁边一位老人提醒道,“你不该开窗的。他们用没经过处理的井水假装矿泉水,果子也没清洗过,吃了会拉肚子。”


    沈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笑着回答,“谢谢你的好意,我都明白。但是相比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人,我觉得至少他们付出了劳动,我愿意为这种劳动买单。”


    “你法语说得很好。”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是在这边工作吗?”


    沈杭点头,“是的。”


    他指了下旁边的邱淮,“一起的?”


    “是。”这次换做邱淮与他交谈,“您从上车就在看我们,是有什么我们做得不对吗?”


    老人摆摆手,“不,不。我只是在想,除了本地人,几乎没人坐大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坐。”


    “想要体验一下当地人的生活。”


    听到邱淮的话,老人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讶然,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多有趣!你们竟然想体验当地人的生活,我们可是想逃也逃不掉的。就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太多,所以那些孩子才不上学,天天想着法要钱。”


    沈杭意识到他兴许是误会了他们的初衷,以为又是什么自以为是的NGO来冒充救世主,连忙解释道,“不是,你误会了。我们……”


    她咬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们是负责铁道建设的中国公司,想实地走一遍博尔雅瓦丹到卢姆巴伊的公路,考虑如何设计站点和兼顾当地民众的需求,让铁路可以更好投入使用。”


    外交官的身份敏感,她不得不找个假身份,这么说应该不算撒谎吧。


    老人深深地看着他们,神色变得复杂,从开始的诧异转为沉默,又渐渐露出几分欣慰,最后浑浊的眼中盈满了泪,颤巍巍从身上的帆布包深处找出钱夹,取出里面一张黑白照片。


    显然,这张照片已被人翻看过无数次,边缘早已磨得发毛,局部影像都被蹭淡几分,照片上的人面孔也有些许模糊不清,但沈杭一眼就看见右下角的小字——


    中国援科铁路维护技术组,1982年7月,于姆博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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