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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71 欣赏得不明


    71


    “面子”对卢雨而言, 是人生前十八年绕不开的关键词。


    最初懂得它,是因为“爸妈的面子”,后来认同它, 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父母都是八十年代稀缺至极的大学生, 当年交际圈内的佼佼者, 带着一点书香门第的傲气,这样的家庭很难容许孩子平平无奇。


    他们不会用打骂苛责的方式教育卢雨, 美其名曰“循循善诱”,但事实上对卢雨而言,这种教育模式更类似于胁迫:他们的确不会怒发冲冠, 只是在卢雨没有达到预期时冷落她, 最后假模假样问, “想明白了吗?为什么错?为什么做不好?”


    如果卢雨为自己辩解, 他们就会收回耐心,扔下一句“想不明白继续想”,继续打入冷宫。


    而一旦她表现优异, 让父母长脸, 就会获得截然不同的待遇——不光是物质层面的无条件满足,更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柔声细语的夸赞,以及提起她时, 云淡风轻里藏不住的骄傲。


    如此天差地别的待遇令卢雨意识到,她的家是个赏罚分明的国度,只要表现足够好, 人生就能充满鲜花和掌声。


    所以她努力做同龄人中最优秀的小孩。


    学习是要保持名列前茅的,但同时艺术、体育等种种特长也不能落下,为的就是在父母们的面子大战中能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听着旁人说不尽的艳羡,轻描淡写一句“哪里哪里”。


    卢雨所向披靡的人生遇到的第一道坎,叫邱淮。


    “他太可怕了,我从没见过这么超模的人类。”卢雨说,“他就是那种天资过人还勤勉的人,明明起跑线已经优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还比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努力。”


    一度卢雨认为努力是个贬义词,表现出自己的松弛、随性、毫不费力,才是更为高明的炫耀手段,是邱淮令她改变了想法。


    遥记当时她不过十来岁,看着已初具风骨的少年在纸上演算着她根本看不明白的公式,淡淡说“绝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其实还轮不到拼天赋”。


    这句话卢雨记了很多年。


    而让她真的折服,却是因为沈杭。


    沈杭是从一所全市第二梯队的区重点考到澄华中学的,虽然在区里名列前茅,放在八仙过海的澄华,成绩依旧不够看。


    澄华中学有着极强的成绩鄙视链,就算是学费高昂的国际部,也得对实验班的人毕恭毕敬。


    因为在这里,有钱未必能得到别人的信服,但成绩好却可以;接受到精英教育的时间越早,被人尊重的可能性越高。


    作为一所兼含初高中的学校,能在初中时期进入澄华,并通过免试直升高中部的学生都是同期的佼佼者,所以他们身上都有着超乎常人的优越感,尤其是在外校生面前,更是恨不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自己对校园的熟悉,以及有多少同样出身不凡的熟人。


    青春期那点虚荣心大同小异,连卢雨也未能幸免。只是作为班长,她少不得装出几分亲和好相处,将骨子里的傲慢包裹为自信。


    她依旧荣居榜首,依旧备受瞩目,依旧是班级里最闪耀的那颗星星,而那时的沈杭籍籍无名,唯一的讨论点在于“她和赵蔓枝关系很好”。


    学生时代校园里的话题人物无非关乎成绩与外貌,赵蔓枝得到优待是因为后者,被学校贴吧暗戳戳评为级花后,沈杭身上的标签就变成了“级花身边的小透明”。


    卢雨第一次留意到她,是高一下学期一次班级数学测验,老师直接拿了高三月考卷给他们做,全班哀鸿遍野。


    题目当然很难,许多知识点饶是一直上名师一对一补习的卢雨都不清楚,遑论其他人。


    最后成绩公布,150分满分的卷子,绝大多数人都摸不到及格分数线。


    而卢雨的113分已然傲视群雄,被老师大肆赞扬,还将她的卷子给全班传看,下课后,一圈圈人围上来,恭维她如何厉害,连高三的最高分也不过128,她就能考113。


    卢雨一边满足得不得了,一边假装谦虚说哪里哪里,意外发现,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杭,竟也难得来到她桌前。


    “能借我你的试卷看看吗?”沈杭有些局促地问。


    卢雨相当大方,“当然可以呀,第一节 晚自习之后还给我就行了。”


    “谢谢。”


    第一节 晚自习后,沈杭如期归还了试卷,卢雨故意多说一句,“还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毕竟很多知识点现在还没学到,老师讲得那么快,听起来很费劲。”


    以为会收获其他人那样的感谢和夸赞,却不料沈杭沉思须臾,认认真真指着最后一道解析几何说,“不是,我觉得这道题另一种解法更简单,不用弦长公式,那样太绕了。”


    “……哈?”卢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信我可以算给你看。”


    “不用了。”


    晚自习下课,卢雨特意去看了沈杭这次的数学分数,刚刚90,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跟自己说这些。


    大约是没人会如此“真诚”地挑衅她,卢雨开始悄悄在意沈杭,然后意外发现,在高一文综课程只是走走过场的情况下,沈杭的文综成绩一直很好。


    与此同时,沈杭的数学分数也不断上升,从第一次考高三月考只能勉强及格,到后来能突破110,甚至120,有时候,甚至单科分数比卢雨还高。


    分班后,沈杭的文综优势彻底凸显出来,第一次模拟考便进入班级前十。


    在当时文实班统治全年级文科成绩的情况下,班级前十约等于年级全十,终于可以进入实验楼的第一考场,那个被戏称清北复交预备役的摇篮。


    沈杭之前没来过实验楼,第一次难免找错,踩着点进的考场。


    坐下后,她一样样从包里掏出文具,却发现忘记带涂答题卡必备的2B铅笔。


    监考老师的提醒声响起,“各位同学把资料和书都收起来,书包放到你们旁边的空位,桌面只能摆放考试需要的文具和学生证。这次考试模拟高考模式,严格要求,大家从现在就要开始适应了。”


    趁监考老师拆试卷的空隙,沈杭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找到铅笔,只好问前后同学有无多余。


    她平日里性格孤僻,加之的确很少会有人多带2B铅笔在身上,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好意思”。


    “别交头接耳了,无关考试的东西收起来。”监考老师拍了拍桌,“等高考的时候这样就算作弊了,这科分数记零,都听到没有?”


    在最后通牒之下,沈杭只好缩回自己的座位,麻木在笔袋里翻找,希冀奇迹降临。


    神奇的是,片刻后真有一支笔滚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顺着笔递来的方向寻觅,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卢雨身上。


    那是她们友情的起点。


    至少沈杭是这样觉得的。


    “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关注我那么久。”


    无休无止的雨幕下,她们活像两只落汤鸡,浑身湿透后冷得战栗,只能靠断断续续的对话维持意识。


    沈杭哆嗦着说完这句话,伸手对着嘴边勉强哈了口热气取暖,“如果你是因为那张数学卷子的事儿记住我,那不是应该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还愿意借笔?”


    “不借给你,然后你没考好,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成绩比我差的多的是。”卢雨语气一如既往的高傲,却在此刻显出几分可爱,“况且我记得,那次你考得挺好的,算沾了我的光好吧。”


    “是吗?”


    “是啊,跟我就差十几分,这还不算好吗?”


    明明在第一场考试前遇到这样的糟心事,沈杭反而越挫越勇,考出了历史最好成绩,全班第六名。


    尤其是最应该受影响的语文超常发挥,作文拿下年级最高分,被语文老师贴在成绩栏里展示传阅。


    卢雨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什么在意沈杭,一度觉得是羡慕,但觉得沈杭身上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又一度觉得是嫉妒,可是真要让她听到那些酸溜溜的话,她也会为沈杭抱不平。


    “后来我想了很久,那种情绪应该叫欣赏。但奇怪的是,当我欣赏一位异性时,我会以为那是爱;但我欣赏同性,我却觉得是恨。”


    她欣赏得不明显,恨又不够彻底。倘若沈杭肯多点回应也好,偏偏又是个木头,钝感力惊人,丝毫没留意到卢雨的变化。


    卢雨并不是在保送事件后才整夜失眠的。从高三开始,她的睡眠就不是太好,在不进则退的学习氛围中,卢雨的优势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异军突起的同学们,时不时冒出一匹黑马让大家惊叹。


    被她占据了两年之久的年级第一宝座,在高三迎来了最频繁的更迭,而终结这场文科首席大混战的,是沈杭。


    高二下学期邱淮就预言过,沈杭一定会取得不错的成绩,因为她稳。


    一鸣惊人不算本事,对高三学生而言,一个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受干扰的强大心脏才是最具杀伤力的秘密武器。


    沈杭此前的成绩不是特别突出,但是够稳。


    一旦进入前十,最低名次就是前十;一旦考进前五,就不会再掉出来。


    她一点点往上爬,终于在高三的某一天,摘下年级第一的桂冠,打破了大家对努力无用的刻板印象。


    而与此同时,卢雨状态下滑,一次又一次,原本还和颜悦色的父母失了耐心,对她冷眼相向。


    卢雨怕极了那种冷漠,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去弥补,可是高三哪有什么捷径可走,无非加倍用功。


    渐渐地,她开始挑灯夜读,在每个晚自习回来后疲惫的深夜仍旧强打精神背书做题,文科综合的试卷要写好多字,她用掉一大把笔芯,指节磨得通红,也没能挽救颓势。


    曾经只错六个的文综选择题,如今可以错到十二三,她不信邪,又打开一套模拟卷想证明那是自己失误,可事与愿违,再做一次仍是错十几个。


    她模仿起沈杭订正试卷的样子,认认真真分析错因,梳理不会的知识点,然而看着满纸“看错”“疏忽大意”“没读懂题”,终于崩溃大哭。


    如果是哪里不懂,她还知道对症下药、攻克疑难,但偏偏出问题的是她的心态,她不知道怎么自救。


    也不是没跟父母提过自己心态不好,可他们只会说,“你自己调整心态,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们不在意过程,只要结果,还必须是好的。


    那时候的卢雨,有无数次对着沈杭欲言又止,很想问她到底怎么做才能保持从容,可是她说不出口。


    高三的每个人都很忙。


    原先嬉笑打闹的课间,也开始人人自危地背起书来。从前晚自习上总会有人趴在书堆后打盹,到了高三,除了加大咖啡剂量外,犯困的人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沈杭当然也忙,她刷题、背书、查缺补漏,光是五三就做完两套,更别提摞起来半人高的试卷和模拟题。


    每次卢雨看她,都觉得自己的心事是一种打扰,就算鼓起勇气,在看着沈杭目不转睛默背古诗词,又只好把话咽回去。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要面子。


    她不知道怎样博取沈杭的关心,总不能直白地说“你看看我”。


    于是,后来在紧张学习的罅隙,她开始利用沈杭的喜欢,反复提起邱淮。


    因为只有讲邱淮的时候,沈杭愿意从那个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出来,认认真真看她,卢雨多想让沈杭发现,自己身上有了多少变化。


    她在求救。


    可沈杭不知道。


    “你什么脑回路啊?”


    时过境迁,沈杭终于可以毫不留情批评卢雨千回百转的小心思,“直接跟我说有什么的?你老提邱淮,我以为你故意刺激我。”


    “就是说不出口啊,我那时候心里很脆弱的好吗?人睡不着以后会神经质的。”


    她从主动熬夜变成被动失眠,一躺下,脑子里就是日益减少的高考倒计时,还有自己每况愈下的考试成绩。


    其实卢雨并非一落千丈,正相反,在不断努力下,她起起伏伏,时好时坏,就像眼前的泥潭一样,她也在斗争,只是仍敌不过向下的重力。


    别人看不出卢雨状态不对,但她自己清楚。


    她知道,曾经豪言壮语要一起考北大,沈杭问题不大,可她很难做到。


    “所以北大招生组来的时候,我那样跟你说,是想最后试一次——如果我真的因为高考分数不够上北大,那也就此死心,愿赌服输;可如果只是因为保送选了你没选我,我真的这辈子都过不去的。”


    “后来邱淮告诉我了,保送只有省级优秀学生才可以报,所以它本来就该是你的。”


    “但我也没打算要的。”


    “那怎么会……”


    卢雨吁了口气,“我爸妈呗。”


    “我当时就明确回绝了的,可我爸妈知道以后联系了周老师,找到招生组,又把名额要了回来。我说我跟朋友约好了凭实力考北大,他们说,你现在有那个实力吗?”


    话并没有错,可从父母嘴里说出来,犹如一把冰锥刺在卢雨的心上。


    他们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个赝品,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撕下卢雨光鲜面具,告诉她,你既然没本事,就要学会抓住机遇。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到了高考考场上都是对手,对对手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们小孩子的友谊算什么,读了大学天各一方,大家就断了联系,你还指望能当一辈子的朋友吗?


    “我也摇摆过,洗脑自己认同他们的话,因为事实既已如此,只能让自己好过。”


    “可我看到你还是会心虚,你一问我,我就没了主意,总不能说是我爸妈做了决定所以半推半就,更不能说我怕自己考不上北大。”


    “于是,我撒了平生最后悔的一个谎——”


    十七岁的卢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棘手的问题,一边是自己的颜面,另一边是内心的折磨,最后她虚张声势,反问道,“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


    “沈杭,你明知道我喜欢邱师兄,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卢雨临时起意的祸水东引,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所以将原因归咎于邱淮,致使这么多年里,沈杭一直以为卢雨是为了这个秘密憎恨自己,所以要不择手段拿走保送名额,又不遗余力地刺激她、嘲讽她。


    沈杭错愕得一时间无话可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邱淮知道吗?”


    “知道了,狠狠呲了我一顿,凶得要死。”卢雨吸了下鼻子,“就是后来我给你发私信说他知道你喜欢他的那一阵,长那么大第一次见他发火,我给你发消息想说出来,结果又被你骂了一顿。”


    年代久远,当时的私信内容已不可考,而沈杭依稀记得,自己那么愤怒,是因为卢雨说的「小姑娘懂什么」、「咱俩当中没有赢家」。


    但她没留意到,后面还跟着一句——「就算这样你还不回复我吗?」


    “……你这个疯女人。”良久,沈杭撂下结论,“我们都被你耍得团团转,我还以为那句小姑娘懂什么是说我。”


    结果从卢雨的讲述来看,其实邱淮是在说卢雨吗?


    那她这么多年的怨怼是为了什么?


    一场误会?


    卢雨对这句冒犯的评语并没有意见,“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疯女人,疯了很多年。”


    “保送名额的事情之后,我焦虑症状加重,除了睡不着,渐渐也食不下咽,手脚发抖,心悸心慌……一度连门也不能出。”


    “后来就去看心理医生,确诊混合焦虑与抑郁障碍。刚走出医院坐到车上,我妈就崩溃得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好久好久。想想也是,如果我付出心血栽培了十几年的成果变成严重瑕疵品,我肯定也会难过的,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呀。”


    好在卢雨父母爱她的程度超过爱体面,经过这件事后积极治疗,怕她创伤应激,搬家换了房子,也不强求她去学校。


    一年后,卢雨通过自学复习参加了高考,说来也巧,也是全省第十四名,和沈杭的位次一模一样。


    北大招生组亲自打来电话,但卢雨拒绝了。


    她认真考虑了很久,选择了更感兴趣的新闻专业。


    “复旦的新闻学院可是全国第一哦,不比你们北大差。”


    “谁说你差了。”听完卢雨的际遇,沈杭只剩感慨,“那当时你来找我,我还那样跟你吵架,该不会……”


    卢雨一下就知道沈杭想说什么,“少给自己贴金好不好?我是在见你之前确诊的,不过当时的确想过,如果你愿意跟我和好,我就去北大报道,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了,这辈子都不去北大。”


    她也的确这样做的,哪怕后来有去北大交流的项目,都誓死不踏入北大校门。


    这地方真的有结界吧?


    沈杭想起顾飞宇的谑语,不由噗嗤一笑。


    “还笑呢。”卢雨有气无力,“我今天的话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记住我的内存卡,回头把视频转出来,嗯?”


    她们一来一回聊着天,时间悄然流逝,沈杭这才察觉卢雨腰部以下全都陷在泥中,加之雨下个不停,身体受寒,又承受着淤泥裹挟的压力,早就该支撑不住了。


    沈杭心里仿佛有一千根针扎着似的疼。


    想过无数种和卢雨故事的结局,或是千帆过眼,或是相看两厌,又或是在多年后的某个时机把酒言欢,却不曾想如同眼下,在冰释前嫌的关隘,同时面临着生离死别。


    如果知道真相的代价是失去这个在她生命中落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她还愿意听吗?


    她唇齿打颤,分不清是因为寒雨,还是因为难过,“你少说两句吧,保留点体力。”


    “嘁。”卢雨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到这个时候你都不肯说句软话。”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


    忽然一道亮光刺破冥晦,沈杭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听到卢雨在问,“沈杭,我是不是快死了啊?眼前怎么一片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还有好多人在说话,似乎在叫我名字。你说,这是不是走马灯?”


    沈杭盯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人形看了好久,终于破涕为笑,“什么走马灯,那是救援队,你个傻子。我们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建议搭配歌曲《女孩,女孩》食用想多说一句的是,女生之间的友谊也可以是很复杂的,有欣赏有嫉妒有不甘有委屈,有惺惺相惜,也有误解隔阂,不过最幸运是最后还能找回那个旧友


    第72章 72 她把自己玩


    72


    “小沈, 身体怎么样了?还不舒服吗?”


    “好多了,参赞。烧已经退了,只是还有点咳嗽, 身体乏力。”沈杭说着咳了几声, 缓了缓气道, “等再恢复些,我就马上回来。”


    “不用不用, 你好好休息,反正现在南段铁路项目的工作多,待在卢姆巴伊也方便。”


    电话挂断, 外面响起敲门声, 她随口应了句“进”。


    “怎么样了?”


    声线冷冷, 是程让。


    沈杭喝了口热水, “好多了。卢雨呢,她怎么样?”


    “她下肢受压迫太久,还有创伤感染, 加上淋雨受寒, 一直低烧不退,恢复时间要长一些, 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不过精神还可以, 我还是怀念前几天她不说话的时候。”


    遇到程让以后,沈杭终于有了在冷幽默方面的劲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话, 真的会害人莫名其妙笑一下。


    “那这么说来,我能去看看她了?”


    程让面无表情地写查房记录,“随意。”


    沈杭知道他耐性不好, 没多问,直接绕过去找卢雨。


    病人都该休养生息,这位倒是敬业,下不了床就在床上导视频看素材,见沈杭进来头也不抬,完全不像前几天生死攸关的黏糊劲儿。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怎么样了,还说不说胡话。”


    卢雨动作一滞,朝她扔来眼刀,“烦不烦啊。”


    得,这是好面子人格又顶号了。


    其实说起来,沈杭也很意外卢雨愿意跟她讲述这些年的经历,如果不是卢雨揭开谜底,她的心里估计一辈子都系着这样一个结。


    与旧友冰释前嫌的愉悦程度远高于交一个新朋友,遑论卢雨这样彼此纠葛许久的冤家。


    沈杭突然想逗逗她,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一手托腮,“原来,你跟我说那么多,不是想和好?”


    “……”卢雨停下,转头看她,“那你呢,你想跟我和好吗?”


    “看你咯。”


    “?什么叫看我,我都那样了——”


    “哪样?”沈杭笑了,眼睛如两瓣弯弯月牙,“哼哼唧唧跟我说,哎呀,我眼前走马灯了,是不是快死啦?”


    “……”她愤而抄起一只抱枕作势要扔,“早知道不跟你说了,气死你!”


    “我没所谓,可能你自己会被憋死吧。”沈杭做了个休战手势,“好了,不闹你了,好好休息,我问了程医生,且有得养呢。”


    “那也刚好,我选选片,做好备份,顺便在医院拍点素材。”


    卢雨话音稍顿,转为八卦声线,“诶,你跟他什么情况?”


    “谁?”


    “你觉得呢,笨蛋!”


    原来说邱淮。


    沈杭哦哦两声,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卢雨拔高语调,“不是,你俩通车仪式不还嘀嘀咕咕的吗,一转头怎么成了不知道?”


    “……很复杂,我一时半会说不清。”


    在雨林里,卢雨说过邱淮生气凶了她,那据此推测邱淮目前这个状态就不是生气,加之从方竞择那儿获悉,邱淮正在封闭培训,彼此断联的状态也有解释原因,算不上闹情绪。


    只是沈杭没想到,自己提出冷静冷静,邱淮也就放着自己冷静。


    他就不怕冷静完下头了努力白费吗?


    还是说,他对此并没什么所谓呢?


    不提则已,乍然被卢雨撩起话头后,沈杭登时心乱如麻。


    明明是自己提的建议,到头来却自食恶果,为此惴惴不安。


    或许邱淮说得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关系最致命。


    她把自己玩进去了。


    就在沈杭思绪万千时,程让查房查到卢雨这一间,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他依旧惜字如金,“还疼不疼?”


    “疼啊,尤其是小腿,一点都没好转。”


    “哪里?”


    “小腿肚,稍微碰着就痛。能不能跟护士说一下,把镇痛药量往上调?不然真的很难熬,还有……”


    话音未落,程让径直掀开她的被子,伸手按在小腿肚上,“这儿?”


    卢雨疼得嘶了声,点点头。


    “有没有发麻?”


    “脚尖麻,不过好一阵缓一阵的,主要是疼!”


    程让没理会,将被子掖上,潦草记下症状后又开口,“小便正常吗?”


    “……啊?”


    他懒懒掀眸,“中文听不懂?”


    沈杭暗想,这么不客气的话,按卢雨那个脾气,听完不得把医院炸了?


    结果扭头一看,炸医院预备役居然脸颊飞红,支支吾吾,“这个……有必要跟你说吗……”


    “你说呢?”


    卢雨咬牙切齿,“正常。”


    程让又问了几个问题,卢雨答完,再度要求把镇痛药量往上调,他考虑片刻,还是交代护士加了剂量,但同时跟卢雨声明,“现在就是最大限度,再加有抑制呼吸的风险,知道吗?”


    卢雨淡淡嗯,“我要休息了,程医生移驾吧。”


    说完闭眼倒在床上,开始装睡。


    沈杭扭头,看见程让常年冷淡的面容竟有一丝松动,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走吧,下一间。”


    程让正要带着护士离开,却被一通不合时宜的电话绊住。


    他听着那头描述的病情,神色越来越凝重,挂断后看向沈杭,要她一起过去。


    这个棘手的急诊病人是赵刚。


    “患者八月前外伤性颅骨骨折,当时无颅内出血,但存在出血风险。本次二次摔伤撞击旧骨折区域,引发大面积颅内出血,占位明显,进展快,需急诊开颅。”


    老主任抬了抬眼镜,看着CT片摇头,“可是前阵子咱们要的器械物资还没到,目前的条件做不了开颅手术啊。”


    程让说,“所以我带来了使馆经贸处的同志,物资都卡在海关,或许可以帮忙协调一下。”


    怪不得,程让抓着她参加医疗队的内部会,原来是打算让她也出出力。


    使命所在,自然义不容辞。


    事出紧急,沈杭也不管自己在休假,是否需要跟陈茂松先报告一声,便应了下来,“没问题。目前是什么情况,需要哪些器材,你们整理好给我,我去跟海关谈。”


    程让动作麻利,迅速拟出一份清单,尤其画了几个重点,“这些是必需,其他都可以将就。抢救窗口黄金期八小时,要快。”


    沈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八小时!”


    冷漠的程医生难得亲热地拍了下她肩,“加油。”


    “……”


    人命关天,沈杭马不停蹄往码头海关署赶。


    明明数月前,赵刚还乐呵呵搭他们去卢姆巴伊,一路哼着小曲说着话,那么生动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躺在病床上性命垂危,怎能让人不心痛。


    而这一切的祸因,仅仅只是毫无目标、随机攻击的排华行动,别说他们相识,就算只是任何一个公民遭此横祸,沈杭也会不辞辛苦地为之奔命。


    她在路上给陈茂松做了电话汇报,希望从上面打通关节后,自己到现场能更好协调,尽快解决问题。


    毕竟时间不等人。


    “抱歉女士,我们没有收到相关文件,无法核实你的身份,没办法配合工作。”


    卢姆巴伊海关负责人耸耸肩,将她的身份卡、外交护照、使馆工作证一并退还,一副爱莫能助模样,“或许,你带上政务公函再来一趟?”


    “我们参赞已经与海关总署署长通过电话,公函也已传真到贵部。我理解你们办事有规定流程,可事出紧急,能否特事特办?再去拿了公函回来,就要错过抢救时机了。”


    “那我们也没办法,为你违规操作,之后是要被处罚的。”


    来科特阿波斯托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平日工作中就能窥见这个国家政务系统的弊病——腐败成灾。


    权力寻租是许多黑非洲国家的通病,来自世界银行和IMF的各种补贴款项,经过政商勾结、多层贪腐后,真正用于民生的寥寥无几,肯尼亚就曾发生过系统性多层贪腐的黄金堡丑闻,一度轰动全球。


    沈杭明白,眼前人并非真的想为难她,只是寻瑕伺隙地刮点油水、讨点好处,越是着急则越落了对方圈套。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海关署长再大也不能直接约束一线,等到上层协调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倒不如直接交钱来得省事。


    私事倒也罢了,偏偏是公务,她顶着外交官的身份,不能为了一时便利破坏外事纪律和原则。


    沈杭深吸口气,给使馆办公室打了电话确认情况后,再度与负责人交涉,“我馆确认公函已传真成功,以防万一,刚才又传了一次,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也答复收到。要不,您再去看看?”


    负责人的神色一僵,喝了口咖啡,指挥旁边的助手去查阅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人却迟迟没回来。


    沈杭焦急地看着表,已经过去十余分钟。什么文件要查这么久?这儿也没大到会迷路的地步,怎么会一去不复返?


    “女士,别着急,放松点。要不,我也给你倒一杯咖啡?”


    “不用了谢谢。”她脸色渐冷,语气也硬邦邦的,“比起咖啡,我更需要那批卡在海关里的医用物资。那是救人的东西!”


    海关负责人呵呵一笑,“理解理解,救人要紧,所以刚才我想了想,这件事也不是毫无办法,你要的医疗器械可以优先安排出库,但剩下的药物需要做药检抽样,这个是硬性规定,我也没办法。”


    “我明白贵国的海关管理制度有严格要求,可这一批物资属于成套的人道主义救助包,申报备案也是整体申报,不支持拆分扣押,一旦拆分放行,双边援助台账上都要变更交付条件,届时重走报备流程,反而更麻烦。”


    “流程上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要请现场工作人员都帮忙加班处理,也需要调度成本,而且我也担着违规的风险。”


    图穷匕见,海关负责人到底还是道出了真实想法,“女士,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比如……”


    他搓搓手,一个心照不宣的要钱姿势,就差把明抢写在脸上。


    沈杭觑罢一眼,回绝得干脆,“先生,参赞与署长沟通的前提就是合规放行,如果以这种方式操作,之后产生外交舆情,也对你们的声誉不利。”


    对方直接摊掌,“既然如此,那就走流程吧。”


    反正也不是他需要救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不会隔岸观火。


    沈杭的唇碰了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时,差点埋在文件堆里的助手终于带着使馆照会折返,还附了一份海关总署高层的便函,要求“原则可行范围内,给予中方必要的便利”。


    看到这份上级文书,沈杭的心略定了几分,将它推至负责人面前,“这下材料齐全,可以进行清关了吧?既然是原则可行范围内给予必要的便利,那么医疗器械可以按照约定放行,剩下的药品物资,是否可以用现场抽查的方式完成检测?这样既不让您为难,也能解决我的诉求。”


    方才的数分钟内,她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出这个看似最好的解决办法,“等眼下紧急情况过后,我们马上补齐官方备案的材料,走完流程。后续如果需要出具什么证明,我们也积极配合,您意下如何?”


    时间不等人,她斡旋时间越长,赵刚的抢救黄金期就越短,所以本着尽快解决问题的原则,沈杭主动做了退让,给出外事规定范围内的最大让步,积极配合海关工作。


    谁知负责人却将文件撇至一侧,“不好意思,今天的药监抽检人员全都外派出去了,没人现场抽样。”


    “可你明明说过可以让现场人员全都来帮忙——”


    “谁能证明我说过?”他微微一笑,摆明要耍无赖,“女士,很抱歉听到你们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可我也要为自己的饭碗考虑,真的是帮不上忙。”


    作者有话说:


    邱师兄下章回归!


    第73章 73 心跳同频共


    73


    可耻!无赖!不要脸!


    愤要泄, 问题也要解决,沈杭在心里骂了数分钟,重新静下心来想办法。


    海关负责人的态度很明确了, 不给钱就不放行, 如果非跟他们硬碰硬, 时间上耽搁不起,只能找找别的路子。


    她立即联系了科国卫生部应急医疗管理署, 请求紧急调拨医疗系统里现有的药品和器械,虽然得到了支持,时间上却不宽裕。


    “目前我们只有在博尔雅瓦丹有这类物资, 现在马上装车运输, 最早也要明天上午才到。”


    “来不及。”沈杭看了眼时间, 手术黄金窗口期仅剩四个小时, “或许你们在港口是否还有库存的器械,能先借中科友好医院用用吗?”


    “嗯……很抱歉沈小姐,没有。”


    “好吧, 还是感谢您。”


    沈杭捏了捏眉心, 正打算找下一个电话拨过去时,程让的来电先一步滑入手机。


    她立马接通, 干脆利落交代情况,“海关不肯放, 非要给钱才行。你那边有没有其他国家医疗队的联系方式,要不问他们借一点?”


    “我问过了,目前可以借到脑棉片、抗生素和一些无菌耗材, 关键的几种药物他们本身也缺。”


    卢姆巴伊中科友好医院已经是当地最大医院,这里都没有的东西,其他地方更难找到。


    程让默了片刻, “其他都可以暂且放一放,主要是甘露醇,这是控制脑水肿和防止脑疝的关键,缺了它,开颅手术没办法做。”


    “我知道了。”沈杭深吸口气,“我再想想办法。”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海关故意扣着东西不放,天高皇帝远,连总署的文书都不放在眼里。


    卫生部可以支援物资,时间上却来不及。


    其他国家的派驻医疗队自己也捉襟见肘,就算是化缘也没处化……


    沈杭开始翻通讯录,只要是与药品有关的贸易公司,都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电话去问,哪怕有一点点希望,都不能轻易放弃。


    “沈秘,我们这儿都只有一些基础药品,手术耗材也不走这个渠道,你看需要的话,我找人给送到医院去。”


    “甘露醇?这是医院才用的东西,咱们也不卖啊。”


    “不好意思,真的帮不上忙,这些东西太专业了,我们小公司都买不到。”


    ……


    沈杭站在海关门外,面对繁忙的卢姆巴伊码头,海风肆虐地吹散她的发,咸腥气息灌入鼻腔,呛得她猝不及防,催出几声咳嗽。


    这时,一道熟悉声线响起,“外交官小姐,考虑得如何了?趁现在我还没下班,你仍然有机会在今天拿到东西。”


    转头看去,果然是那位满脸精明的海关负责人。


    她冷着脸没搭腔,对方也不觉尴尬,哈哈笑了两声,拖长语气,“哎,我是真想帮你的,但是你们中国人的规矩太严了,从来不肯给钱办事,就喜欢拿制度、条例、高层压人,换谁都不喜欢。公事公办,在非洲行不通。”


    他顿了顿,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向沈杭靠近,“你应该灵活一点,小姑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个女孩,在沟通方面有天然优势。”他眯了眯眼,目光黏在沈杭身上,上下打量,“如果你肯跟我‘好好’沟通,我可以立马特批整件放行,不用等那些手续——”


    说着,他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音道,“你态度软一点,再配合我核对一下资料,要不了太多时间,就今晚。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写批文,嗯?”


    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停止流动,沈杭呼吸停滞,立马明白了他出尔反尔、故意刁难的本质。


    他不要钱。


    钱多危险啊,明面上的贿赂,有交易痕迹,更涉及到外事刑事风险,她不敢碰,他也不敢要。


    他要的是一场不用承担风险,既能满足私欲,又能拿捏女性的肮脏交易。


    人命关天,竟也能如此卑劣,拿救命的药品来要挟。


    沈杭心底泛起一阵恶心,下意识后退数步,尽力掩去眸底的厌恶,用最冰冷的语气回绝,“长官,请你自重。职位给予你的执法权力,绝不是满足个人龌龊欲.望的工具。”


    “那就是没得谈。”男人唇角噙笑,仍旧轻浮地审视她,“说什么救人要紧,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真要你付出点什么,却又不愿意了,这就是你所谓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吗?不过如此。”


    “我是否有责任感与使命感,也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掷下这句话,便迅速离开了海关,走到路边拦车时,浑身都止不住颤抖。


    事到如今,海关这条线是彻底堵死了,可现在还缺最重要的甘露醇。她已经尝试了所有合规的方式,能走的路全部走过,能求的人全部求过,却还是无功而返。


    大病初愈的身体还禁不起折腾,经过一下午的谈判磋商,此刻已有些晕眩。


    沈杭只好闭上眼,以免不适感再度发酵,可眼前不断闪过适才男人靠近自己时不假掩饰的下流眼神,还有那只试图触碰她腰际的大手……她捂住嘴深呼吸几下,抑制住干呕的冲动,在卢姆巴伊中科友好医院门口下了车。


    夕阳西沉,天际被晕成柔暖的粉色,仿佛一朵朵玫瑰做成的云,簇拥着太阳落下。


    沈杭没有立即返回,找了个花圃坐下,望着来来往往的医患,心底浮起一阵悲戚。


    数月前也是在这里,她面对赵刚妻子的担忧,郑重承诺无论如何都会尽力保障所有在科务工侨民的安全,这是她身为外交人员的职责和使命。


    可是现在,赵刚性命垂危,她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求生的希望随着时间流逝。


    搭赵刚的车来卢姆巴伊那次,他兴高采烈地说,再干一年他就不干了,钱够了,回家自己搞个车队跑运输。这里的钱虽然多,但是命更要紧,他得回去陪陪家人。


    团圆,一个多么朴素的愿望。


    即便如此,命运也不肯让他实现。


    沈杭眼底发酸,泪水无声滚落。


    然而半分钟后,她又飞快抹去脸上的潮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剩两个小时,不能就这么放弃。


    凝神想了想,卢姆巴伊港是附近几个国家货物集散的中心,有没有可能有已经通关,但还没来得及运往目的地的物资,可以暂时协调使用呢?


    一旦有了思路,沈杭立马有了动力。不管时间上是不是来得及,只要还有希望就要争取试试。


    她联系了陈茂松,请求使馆紧急联系周边国家使馆,征集目前已通过卢姆巴伊海关,但还未发往目的地的物资。同时自己翻找通讯录中存着的号码,一个个拨过去,恳请支持协助。


    这个法子果然有用,很快使馆接到反馈,一批邻国医院所需的物资刚清关完毕,准备明天发车,里面就有所需的甘露醇。


    “太好了!”沈杭的心情迅速由阴转晴,“现在东西在哪?我立马派人去取。”


    “已经送到卢姆巴伊中科友好医院了,联系人是……邱淮。”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沈杭呼吸一窒,“邱淮?”


    “没错,好像是国开行的。你认识吗?”


    *


    沈杭抵达时,手术室已经亮起了灯,邱淮候在门外,身形颀长依旧,姿态却略显疲惫,不似平日那样挺拔,有些懒散地靠着墙,听见她来的脚步声,微微偏了点头,鼻梁线条利落冷峻。


    刚挂掉隔壁大使馆电话,沈杭就收到了程让的消息,告诉她甘露醇已经收到了,马上给赵刚安排手术。


    她来不及问程让是不是邱淮找到的,匆忙赶往手术室,看见他的一刹那,那颗担惊受怕的心才算是确凿落地,瞬间踏实下来。


    国开行联络企业比使馆更频繁,能找到这个门路不奇怪。


    沈杭更想知道,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神乎其技地突然出现,帮她解了燃眉之急。


    可分开前似乎还在冷战,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又或是,对邱淮而言这也不算冷战。那这样一来,断联十数日后重新建立联系,更是无从下手。


    沈杭有些束手无措,只在两人目光交汇时客气点头笑笑,然后转过身,学他模样倚在墙边。


    这间手术室位置僻静,走廊上一度只剩他们二人。


    极致的阒寂中,后背抵住同一道墙,似乎连心跳也同频共振。


    红底白字的“手术中”壁灯似乎电压有些不稳,灯光微微闪烁,像极了沈杭此刻扑闪的睫,还有一点点兵荒马乱的心。


    她感受到他视线,飘忽不定地从身上掠过,似乎撤走了,可她看过去时,又不偏不倚撞上。


    四目交汇的零点零一秒后,两个人各自转头,心照不宣之下,又有几分欲盖弥彰。


    “你……”


    无边的静默中,竟是异口同声说了第一句话。


    沈杭更觉脸热,话音迟滞,等待他先开口。


    邱淮却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咳。”


    这事不能提,一提嗓子还真有些痒。沈杭掩唇轻轻咳了几下,顺势问他,“你不是封闭培训吗,消息倒灵通,知道我在这,也知道赵刚手术需要调派物资的事情。”


    “不是‘也’。”他纠正,“是先知道你进了医院,想来看看情况,到了这程医生说你为了赵刚的开颅手术去找海关协调清关,我想也帮着出份力,所以问了行里联络的企业。”


    沈杭心跳加速,“强调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必要。”邱淮转头,“至少现在你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 你们演蓝色


    74


    医院安静下来时, 莫名会显得可怖。


    冰冷的仪器声充当了背景音,福尔马林气味呛鼻,沈杭眉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蹙起, 又在听见他这句话时, 渐渐舒开。


    “谢谢。”她背在腰后的手指节相扣,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排遣着上不得台面的紧张,“没能顺利凑齐物资, 我的确很着急,怕耽误了赵刚的手术,他家里那么困难, 不能没有他……”


    “那如果今天真的拿不到甘露醇呢?如果抢救失败呢?如果他的情况急剧恶化, 在等待手术的时间里就出事了呢?”


    他的声音轻如叹息, “沈杭, 这世界上有很多无法预料的意外,你不能把什么都当作自己的责任。”


    沈杭默了一瞬,眼睫低垂, “意外是意外, 但我没尽力的话,心里会不好受。”


    “什么叫尽力, 如果海关要你给钱才放行,你会因为拒绝了觉得自己没尽力么?如果有心者趁人之危, 要在这个节点勒索你,你会不会为了‘尽力’而妥协?”


    邱淮鲜少将话说得这么重,以至于沈杭都没反应过来, 讷然不语。


    “你把别人的命运背在自己身上时,就会不自觉混淆自己的选择,可是那些不是你该承受的。”


    “假如今天, 没能完成任务的是我,因此导致赵刚失去抢救机会,你会觉得是我导致这场悲剧吗?”


    她立马否认,“不。”


    “那就是了。为什么你肯体谅我,却不能用同样的标准对自己?”


    “我……”


    沈杭从未想过,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严苛呢?


    不敢松懈,不敢求助,连哭都不敢花太长时间。


    她不会怪别人的失误,只会闷不吭声收拾烂摊子,哪怕再难的事情,她也会尽力去做好。


    自然会遇到挫折和打击,就像今天被油腻龌龊的海关负责人羞辱一样,她自己静下来排解排解就翻篇,连倾诉的必要都没有。


    为了垃圾事情浪费自己的情绪,对沈杭而言是一种奢侈。


    她太在意尊严和骨气,有时候却忘了,被岁月打磨出的一身尖刺,偶尔也会刺伤自己。


    片刻后,她拾起前面断掉的话茬,继续这场谈心。


    “我没有把事情扛在我自己的身上,该找其他部门或者领导帮忙协调的工作,我也及时报告了。包括查看周边各国企业中转物资是否含有甘露醇这个想法,我就比你晚了一步,至于你担心的为了尽力破坏原则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做——”


    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词穷,也并非由于心虚,而是一股暖意轻柔环住了她,清冽香气扑面而来,邱淮用一个拥抱瓦解了她所有的负隅顽抗。


    他抱得并不紧,只要她愿意立马可以挣脱,然而沈杭的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象征性地僵了一瞬后,便自甘堕落陷在他怀中。


    “沈杭,我不是指责你做得不好,只是不希望你有那么大压力。”


    他的声音错在耳后,像一道喃喃的咒语,令沈杭心神曳动,“刚刚回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你坐在花圃旁边,本来想跟你打招呼,但看你不太开心,就没有打扰你。”


    “我想跟你说的是,从事外事工作势必要接受许多生命的不确定,你不能什么都算在自己头上,那样会很痛苦。”


    “我体会过,所以我清楚,不想你也经历一遍。”


    这句话无声无息地叩响了沈杭的心门,令她乍然想到许久以前望着卢姆巴伊港繁忙夜景时的遐思——邱淮是如何成为邱淮的?


    他并非生来完美,只是步子比她更快一些,早于她之前,摸清对抗这个世界的门道。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时过境迁,邱淮依旧是那道指引她前行的皎月,引着她向前、向前、再向前。


    沈杭眼眶一热,汹涌而出的泪沾湿了他肩头,深深浅浅,像月色透过树叶投下的光斑。她顾不得去擦拭,仰头去看她的月亮,“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中阿产能示范园项目里,有一次出差经过阿曼和也门边境,遇到胡塞武装用自杀式无人机发动恐袭。”


    那天戈壁的阳光刺眼得厉害,邱淮没戴墨镜出门,不得不全程眯着眼,旁边的本地司机还开玩笑,说墨镜在这里从来不是时尚单品,而是必需品。出门不戴墨镜,就跟不穿衣服一样。


    正说着话,远方突然传来一声闷钝的爆破声,当邱淮以为是什么开山的工程时,不远处的小型加油站腾起黑烟,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路基崩裂,细碎的金属与高压残骸裹挟着冲击波横扫过来,司机本能急打方向避险,一枚金属碎片飞速凿穿车窗,正中他眉心。


    血喷溅而出,洒满方向盘和挡风玻璃。就在这一瞬间,邱淮还来不及看清形势,整个车彻底失控,侧翻在路边,他也在天旋地转与剧烈的震荡中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耳边是边防军的警笛,空气中细小尘埃飞扬着,阳光依旧明亮,世界一切如常。


    他看着医疗救援人员将司机的尸体抬上担架,送入救护车。


    讽刺的是,人已经没了气息,可那副墨镜还毫发无损,被折起塞入他的衣兜中。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近百年里,世界看似和平,死亡的威胁却无处不在。


    沈杭想起在巴黎歌剧院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际遇,一时有些怅然,“我也遇到过一次,不过好在特警队及时赶到,才没让悲剧发生。”


    “是11.27巴黎歌剧院恐袭事件?”


    “……你居然知道?”


    没有这次恐怖袭击,沈杭不会发出那句告白,也不会承受他未理睬的失落,更不至于在此后数年里,彻底缺席彼此的人生。


    “后来知道的,那时候你已经把我拉黑了。”邱淮笑笑,“当时,我……”


    “嗬,你们演蓝色生死恋?”


    一道不冷不热的嗓音打断了邱淮的话,沈杭连忙挣开他,避嫌似的往旁边撤了一步,犹觉不够,又挪了两步,才看向说话的程让,“手术怎么样,成功吗?”


    “嗯,血肿都清干净了,但危险期还没过,接下来48小时要进ICU观察。”


    他摘下口罩,看着跟前怎么都不自然的两人,似笑非笑跟旁边的主任说,“咱们赶快走,别耽误人谈恋爱。”


    沈杭羞愤欲死,“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主任一脸过来人姿态,“你懂什么,这是还没谈上,不好意思了。”


    “……”


    这群医生怎么这么八卦的?


    此地不宜久留,沈杭撇下邱淮就跑。


    她躲回病房,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装鸵鸟,可是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适才的画面,心脏砰砰直跳,连上监测仪器,是会让查房那个漂亮的黑人小护士尖叫喊程医生的程度。


    抱着被子滚了几下,差点摔下狭窄的病床,沈杭如梦初醒。


    在被程让打断之前,他们在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巴黎歌剧院恐袭。


    “当时,我……”


    邱淮的解释近在咫尺,就因为这位该死的程医生,现在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再也不可能问清楚了。


    要追问也不是不行,只是刚刚她才撇下邱淮跑掉,现在眼巴巴凑上去问缘故,怎么看都有点奇怪呢。


    不行就再扔一次硬币吧。


    沈杭故技重施,搬出硬币理论,数字是问,人头是不问,话都说到了这里,错过这次,很难再等到下一次好机会。


    她大指托着硬币,在心中默数三声后,将它抛至空中,再伸手接住,深呼吸两下揭开一看,是数字。


    问。


    那就问!


    说干就干,沈杭掏出手机,飞快地翻找邱淮的号码,最近他们联系太少,最近通话里都不知道被挤到何处,于是沈杭点击搜索框,刚敲出一个“邱”字,陈茂松的电话却抢先一步进来。


    她还以为是赵刚手术的事情,接通后自顾自汇报起情况,“参赞,赵刚的手术已经结束了,目前还——”


    “这个先往后放一下。小沈,刚刚接到科国卫生部紧急通知,疑似南边猴痘疫情集中爆发,存在巨大人传人风险,你那儿什么情况?”


    “我这边没什么情况呀。”


    话音未落,病房喇叭传来广播,“全院紧急通知:接国家卫生部疾控紧急预警,南部区域出现聚集性人传人类痘疑似疫情,本院即刻启动二级传染病应急响应。”


    “从即刻起,全员实行分区管控,立即划分普通诊疗区与发热皮疹隔离专区,所有科室迅速自查在院患者、陪护人员发热及皮疹情况,发现异常立即上报。所有医护人员升级防护等级,暂停非必要人员流动、禁止院内探视。”


    “请各岗位全员在岗待命,即刻落实消杀、分诊、隔离预案。再重复一遍,全院紧急通知……”


    通知还在继续,整座医院似乎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冰冷的播报声,沈杭攥紧手机,一时哑口无言,只听那头陈茂松继续,“现在海关加强检测,好像就是因为这个事情。这样,你赶快跟医院这边了解一下是否有感染的侨胞和中资企业员工,然后通知各大企业、工地,做好疫情防控工作。”


    “明白。”


    “等一下大使要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前线应急指挥小组的事情,我打算推荐你来当这个负责人,做好心理准备。”


    一线应急指挥小组,要在前线协调物资情况、维护秩序、保护侨民,还要面临随时可能感染的风险。


    但沈杭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我清楚,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75 沈杭的愿望


    75


    六月到九月, 几乎是一整个雨季,科国都笼罩在猴痘疫情的阴影中,由于南方的热带雨林地貌, 症状尤其严重。


    沈杭牵头的猴痘疫情一线应急指挥小组在医院行政楼的一间会议室设了临时指挥部, 由使馆遥控指挥, 需要及时上报现场情况、协调物资、统计中国公民染疫信息,小组成员有临时抽调的中科友好医院的行政, 还有从博尔雅瓦丹赶来的林薇等人。


    这个“等”里面,还包含着一个以前绝对想不到会来前线的人——


    “志愿者?”沈杭蹙眉看着方竞择,“你确定真的要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能反悔的。”


    “那怎么了, 看不起我?”方竞择撸开袖子秀肌肉, “你看这身体素质, 活脱脱一个壮丁,你能忍心不用?”


    “不是……前线条件差,吃不好睡不好, 我怕你不适应。”


    沈杭说的是实话。


    作为卢姆巴伊, 甚至是整个南部最大的综合性医院,疫情爆发之后大把的感染者都往中科友好医院挤, 危急重症也只能往这里送,病房几乎全满, 连走廊都征用来安置患者。沈杭他们没地方休息,只能凑合睡在会议室里,条件甚至比不上当时在新桥的工地上, 他方竞择真能接受?


    百闻不如一见,沈杭懒得跟他磨嘴皮子,直接领着人去参观了一下他们办公和休息的场地, “你再考虑一下,前线缺人不假,可比起缺人,我更怕人员流动性太大,现在又是疫情,猴痘潜伏期长,万一传染了都不知道源头,那就难办了。”


    看着用桌椅搭成的简陋床铺、堆积如山的物资,空气中还有散不开的消毒水味……方竞择的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犹豫。


    然而下一秒,他咬紧牙关,决心快从眼里满溢出来,“林薇在这里,我不放心她,不如也跟着出一份力。”


    他们恋爱的事情藏不住,很快变成使馆和国开行内部公开的秘密,时至今日更是懒得隐瞒了,逗得沈杭忍俊不禁,“行啊,那你好好表现,要是还耍大少爷脾气,小心薇薇不要你。”


    “怎么可能!上天入地,她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


    “你说什么方竞择?我要想找好的分分钟好不啦!”


    林薇应声出现在门口,上一秒还尾巴翘上天的方竞择立马哈巴狗一样凑上去,“过过嘴瘾还不行吗?”


    “不行。”


    “别生气了,我给你买上次你说的那支口红。”


    “只是口红?诚意不够啊。”


    “那就再加根手链。”


    “嗯?”


    “好吧,再加个包。你不是喜欢那个香奈儿的吗?买!”


    “这还差不多。”


    这一嘴狗粮喂得沈杭想翻白眼,但还是把方竞择加上了志愿者名单——毕竟林薇镇着呢,脑子和四肢都发达的苦力可不好找,不能白白浪费。


    卢雨的腿好以后,就地取材拍摄起疫情下沈杭等人的工作纪实情况。


    原本他们留在一线是为了核查有多少中国人感染,及时做好登记,防止潜在感染者紧急回国,造成二轮传播;同时要通知各大商会、企业、华人社区注意防疫,有异常情况及时上报使馆。


    以上工作完成后,应急指挥小组准备撤走,然而科国外事、卫生、经贸等部门又向中国恳请帮助,由科国总理桑加雷带头到使馆拜访后,北京传来支援的消息,沈杭等人又得留下来协调临时增派的防疫专家和物资事宜,一待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别说风花雪月了,大家同吃同住,形象基本荡然无存,每天醒来抹把脸就继续干活,防护服一穿就是一整天。


    卢姆巴伊的气候潮热,衣服脱下来都能拧出水,就连一向精致的林薇后来也把刘海往脑门两边一撇,素面朝天,戴着副大黑框眼镜到处奔波,以致于后来去回访一个老华侨时,人家没认出她,还问,“咦,之前那个漂亮小姑娘哪去啦?”


    “真是一下子丑回高三了。”林薇在吃饭的间隙抱怨,“哎,现在过的日子,比高三还苦!”


    “那你们高三还是强度不够。”卢雨说,“我记得我们都蓬头垢面的,谁都没个人样。哦,要说起来,还得是赵蔓枝——她真是无论怎样都好看,不愧是让学校贴吧怀念了近十年的美人。”


    大美人的话题总是那么容易勾人兴趣,林薇咬着三明治,目光灼灼,“真的?有多好看?”


    卢雨朝沈杭的方向抬了抬下颌,“你问她,她俩关系最好。”


    在炫耀赵蔓枝这件事上,沈杭从来都很大方,立马找出照片,看得林薇连连感慨,“抓拍都这么好看,完全想象不出真人得有多美!天啊,我要是男的,立马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可惜彩虹屁的对象远在千里之外,听不到她真心实意的告白。


    话题很快由赵蔓枝延伸开来,从她的学校到工作全都聊了一遍,后来自然而然就谈到感情。


    “我记得她是不是跟那个谁……喻……”


    “喻寒松。”


    “对对对,得瑟死了到处说,连我都知道。”


    卢雨生病后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后来大学才联络上几个高中同学,但也往来不多。


    即便如此,连她都知道赵蔓枝跟喻寒松在一起,足见这件事传播得有多广。


    但很可惜,卢雨为数不多知道的情报也已过时,沈杭抿了口水,轻声说,“分手了。”


    “啊?为什么?”


    “因为……”


    她把喻寒松如何禽兽不如,擅自办订婚仪式,用双方父母逼赵蔓枝就范,然后庄又楷找上门把人抢走,现场一片混乱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成功惊掉面前两人的下巴。


    林薇咋舌,“好劲爆的剧情……果然大美人身上的故事都不普通……”


    卢雨关注点清奇,“等一下,这个庄又楷,不会是那个庄又楷吧?”


    林薇扭头看她,“什么这个那个的,庄又楷怎么了?”


    “我之前实习的新闻报社流传着一段传说,千万不能报跟庄又楷有关的花边,不然会喜提庄少亲自下场痛骂,一战青史留名。”卢雨茫然眨眼,“你别告诉我就是赵蔓枝的……”


    “嗯……他现在应该没那么暴躁吧?”


    沈杭努力回想唯一一回在北京见庄又楷的画面,感觉似乎不那么可怕,但就那一面,也是好多年前了。


    小姐妹们的闲聊以不速之客邱淮到来匆匆结束。


    她们从高中聊到赵蔓枝再聊到庄又楷,邱淮来的时候,三人正在细数寰业集团旗下庞大的产业网络,痛骂这世界上有钱人多自己一个怎么了,看到门边站着他,沈杭跟卢雨都条件反射下意识噤声,引得林薇也立马闭嘴。


    沉默片刻她才反应过来,“不对,你们怕什么?”


    卢雨努努嘴,“还不是因为他以前会巡视我们上晚自习!习惯了。”


    一句话将这个原本燥热而疲惫的夜晚拽回十年前,教室里此起彼伏着笔尖在纸上擦出的沙沙声,卢雨清咳两下,提醒睡觉聊天三心二意的同学们注意,沈杭也抬起头,正好捉见邱淮掠过窗边的影。


    邱淮也有样学样,手背在身后,郑重其事,“沈杭,你过来一下。”


    干嘛,真玩起cosplay了?沈杭哭笑不得。


    尽管无奈,她还是不扫兴地跟了去,随他走过安静的走廊,拐进尽头一间存放药品器械的小房间。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邱淮温声,“用手捂住眼睛。”


    “……捂眼睛?你不会准备了什么惊喜吧?”


    沈杭嘴上抗拒,手还是乖乖地蒙住双眼,胸膛下一颗心跳得飞快,呼吸声清晰可闻。


    半分钟后,随着一声“啪”的轻响,邱淮说,“好了。”


    沈杭松开手。


    四周被黑暗笼罩,只有面前一点烛光,晕开他柔绥的眉眼。


    一霎神驰意动,恍然想起那年冬夜,她也是这样隔着昏黄的烛火看他,看到他眼皮细微的抽动,连忙闭上眼,悄悄在心底默念:下一次,还可以见到他。


    她微张着唇,想叫他名字,想伸手触碰,想用五感反复确认,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她划动火柴看见的幻象。


    曾几何时,她靠着这微末的暖意度过无数长夜,如今它近在咫尺,沈杭却不敢置信,只愣愣看他,发不出半个音节。


    “你这个表情,是想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邱淮看着手里过分朴素的蛋糕,有些遗憾,“现在特殊时期,城里还营业的甜品店不多,我跑了好几家才订到,先将就将就。”


    沈杭这才拿起手机看时间,果然是9月12号,她的生日。


    她忙忘了。


    他却还记得。


    “你怎么……”


    话未说尽,邱淮嘘了下,示意她看面前的蜡烛。


    “再不许愿,蜡烛就要烧完了。”


    沈杭心头一涩,鼻腔内漫开酸意。在眼眶湿润之前,她双手合十,合上眼,煞有介事地默了片刻,然后睁眼吹灭蜡烛。


    他们再度被黑暗吞没,唯有烛芯上残存的火星明灭。


    没人急着去开灯,也没人打破沉默,空气中还有燃烧过的微焦气味,却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皂香。


    “许了什么愿?”


    半晌后,邱淮先开了口。


    沈杭轻声应道,“没许。”


    “为什么?”


    “不知道许什么。”


    她听见邱淮低笑,“那不是浪费机会了?”


    “但你说,生日愿望会更灵验吗?”沈杭望向他的方向。


    室内很黑,是一点光也透不进来、盲眼一般的黑暗,他们就像宇宙里两颗行星,只凭引力相互靠近。


    这样看不见彼此的时刻,心反而更坦然。邱淮毫不遮掩,给出自己的回答,“似乎没有理论证实它会更灵验,还是更不灵验。”


    “那就是了。”沈杭说,“其实我从小就不相信愿望成真这句话,更不相信能靠求神拜佛,或者祈愿就能实现梦想。无论做什么,靠得住的只有我自己。”


    “既然如此,那年我带你去放天灯,怎么还那么配合?”


    “你要听真话吗?”


    邱淮嗯了下。


    沈杭笑笑,长吁口气继续,“以前我真的不信,但是那天过生日,室友们也给我准备了惊喜,非要我吹蜡烛许愿,我不想她们失落,就随便想了个愿望,谁能想到,居然灵验了。”


    “从那天以后,每个许愿的机会,我都会许那个愿——”


    她刻意停顿,“你想不想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


    “什么?”


    “我当时想,要是能再见你一次就好了。然后下一秒,你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就在楼下。”


    此去经年,再想起彼时的悸动,她还是会笑,“之后每次许愿,我都希望能尽快再见到你,但后来就不是了。”


    “你不回我消息,我很生气,决定再也不见你。再遇到要许愿的时候,我就一个愿望:世界和平。”


    邱淮哑然失笑,“这么记仇?”


    “是啊。”她回问,“那你呢,你许的什么愿望?”


    邱淮默了一瞬,再启口时带了几分释然。


    “我的愿望是——”


    “沈杭的愿望,通通实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 你配不上我


    76


    该怎么描述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呢?


    欣喜?悸动?还是心酸?


    好像都没有。


    沈杭只是有片刻的怔愣, 旋即浅浅笑了,气息轻如鸿毛,“真好。”


    “但我们过了说愿望的年纪了。”


    这是当下她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事已至此, 她再迟钝也能察觉, 邱淮待她确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至于这一点有多少, 分量几多重,沈杭无从而知, 但对于年少时那个拼尽全力想要在他生命中留痕的少女而言,业已足够。


    可毕竟现在的她不再是十八九岁的沈杭,只要他一瞬的怜顾就心满意足, 现在沈杭忍不住考虑更多, 考虑他们的现在和未来, 考虑是否能够天长地久。


    她来到这世上二十余载, 泰半辰光都与邱淮纠葛,这样的沉没成本让沈杭很难轻易罢休。


    如果他不出现还好,就像之前那样渐渐淡忘;可他偏偏出现, 又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她做的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到头来被困得最深的, 还是她自己。


    邱淮不语。


    她似乎也不期待他作何回应,在黑暗中自说自话, “之前在通车仪式后台,我跟你提过我的顾虑,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 但目前为止我依旧没有改变想法。”


    “一度我觉得,对你的喜欢已经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需要它、依赖它, 才得以走到今天,只要你愿意抛出橄榄枝,我就一定会接。可这段时间里,我不止一次意识到,它的重量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做不到轻拿轻放,所以一旦开始,必须要得到个结果。”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点自作多情吧,只是考虑这么久,我还是想跟你说实话。之前让你觉得忽远忽近,是我自己在摇摆不定,现在我想得很清楚:我还喜欢你,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喜欢你,因此更不能接受我的感情只被当作消遣。”


    这时邱淮终于开口,“那么,你的顾虑是什么?”


    “我觉得你的未来里没有我。”踌躇再三,沈杭还是说了出来,“邱淮,我完全尊重你对自己的规划,但如果可以预见未来聚少离多,你会不会……愿意改变一点点?”


    哪怕是,为了我?


    尽管彼此仍浸在黑暗里,沈杭定定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见他的神情。


    她想,如果邱淮以同样的问题反问,她会毫不犹豫回答“愿意”。


    曾经她觉得,即便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至于要把对方捆在自己的命运里,可这段时间他们因为抗疫朝夕相处,生活上的照料也好,疲惫时的鼓励也罢,沈杭习惯了他的存在,也被滋养了贪欲,想要跟他在一起的时光更久一点。


    邱淮从一个图腾变成一个人,有可以感知的体温、可以触碰的形状,她害怕他再回到天际,变成不可捉摸的月亮。


    这显然是个棘手的问题,因为邱淮思考了很久,甚至沈杭在想,他解决那道当年难度堪比理科卷的数学压轴大题时有没有这么纠结?


    等待会拔高期许的阈值,也会加深心底的恐惧。沈杭的情绪在天平两极反复横跳,忽喜忽忧,忐忑不安。


    最后终于等来审判的结果,很遗憾,天平停在了坏的那头。


    “不会。”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沈杭的心凉了半截。


    不,不止半截。像是被扔进冰窟里,一下子冻住了,寒意刺骨地疼。


    时隔数年,她的勇敢再度换来最狼狈的结局,区别只是上次邱淮回复的是沉默,而这次是彻底回绝。


    卖火柴的小女孩烧完了火柴,迎接她的是无尽寒冬。


    沈杭也如梦初醒,黑暗中蜡烛燃烧过的火星已经彻底熄灭,她身在潮热的赤道,心却远在北极,巨大的温差令她颤栗,却还强忍着体面,干巴巴笑了两声。


    “也是。”她口是心非地说,“我也不会。”


    邱淮轻轻唤她名字,“沈杭。”


    “你这么厉害,从来都是别人追随你的脚步,没有什么能让你停下来。现在想想,或许你会出现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恰好的意外。”


    “沈杭,你听我说完。”


    “还有必要继续吗?你说完我理解,你回头我原谅,邱淮,你的巧言令色故伎重施我领略过了,就不能给我留一点体面吗?”


    她凭借记忆去找开关,邱淮怕她离开,上前去拉。


    “啪”,灯亮起的一瞬间,他手指扣住她的腕,蛋糕没拿稳摔落下去,白腻的老式奶油飞溅,满地狼藉。


    沈杭抬眼睇向他。


    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十余年的人,直到今日她还是没法看清。


    因为闷热和忿然,她呼吸沉重,与平日里沉静模样大相径庭,以致于邱淮一直攥着她,直至感觉到脉搏平息,才重新开口,“现在,能听我说完了吗?”


    沈杭抽回手,别过头没说话,却也没走。


    “这些话可能有点刺耳,也过分冷静,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给你听,可我还是想说,未来是自己的,不要轻易捆绑上任何人,我是这样,希望你也这样。”


    他顿了顿,“世事无常,谁也不能保证永不缺席谁的人生,我只能向你承诺,在我能力所及之内,都当你的退路。”


    “我不要什么退路!”沈杭嘶哑着大喊,“如果我想要的是这个,那年骆之聿要去美国,我就会跟着他走了。别人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邱淮说,“你一直以来目标都很明确,走到今天不容易,为什么突然犯糊涂?我认识的沈杭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我让你失望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这样说,是觉得我这样很讨厌,还是很幼稚?可是邱淮,你有没有从我的角度想过,我们的人生步调不一致,我是靠着追赶你的一股劲才走到今天,现在终于,我们可以面对面地谈起这些年你我的情意,你要我怎么接受你说你根本没考虑过我们的以后?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一次次撩拨我?”


    “我没有说不考虑我们的以后,我只是不希望你将它寄托在我身上,我……”


    “哦,是,我忘了,背负他人的命运,会混淆自己的选择。”沈杭冷笑着复述他曾说过的话,“我没想到,看似最善良、大义、温文尔雅的邱师兄,骨子里竟然是这样冷漠自私的人。”


    她深呼吸,忍着心口的剧痛冷冷掷下一句,“你配不上我那么多年的喜欢。”


    说完她夺门而出,再不看邱淮。


    她也不想让邱淮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温怡人在食堂哭诉自己被拒的画面,但她哭起来一定没有温怡人漂亮。


    美人落泪叫梨花带雨,她只能算涕泗横流。


    回到女生休息的地方,卢雨跟林薇已经准备要休息了。


    沈杭简单收拾了一下,熄了灯,躺在几张凳子简单拼凑的小“床”上再检查第二天的工作任务,点开微信时看到那个浮在前排的邱淮头像,不禁愣了片刻。


    平生唯一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出击,最后狼狈收场,这一把豪赌的结局甚至比不上巴黎歌剧院,沈杭不禁想,要是故事停在那时候就好了。


    人总是会贪心,生出不该属于自己的欲念,然后就被驱使着作出懊悔终身的决定。


    ——“未来是自己的,不要轻易捆绑上任何人。”


    ——“你一直以来目标都很明确,走到今天不容易,为什么突然犯糊涂?”


    他多正人君子,这个时候还要教训她向前看。可是她那一刻不愿意想那些,只想问跟他能不能有以后。


    不正面回答,本质上就是逃避。


    想到这里,沈杭点开他的资料,轻车熟路找到加入黑名单,弹出“是否确认将该联系人加入黑名单”的界面,手指悬停在“是”上,却终究没点下去。


    她长大了,不再适合用这么幼稚的方式处理问题。


    微信是没有拉黑,可从平日里的接触来看,她单方面社交屏蔽了邱淮。


    大家待在一块儿时,刻意不看他,也不理睬他说话,但是如果邱淮找她,也会做些表面功夫,象征性地聊几句——前提是仅限工作,不然只会已读不回。


    十月,科国的猴痘疫情总算得到有效控制,支援防疫一线的医疗专家们陆续返程,沈杭他们的工作也进入尾声,将在不久后撤出医院,回归原来的岗位。


    有天晚上,收拾完指挥部的杂物后,卢雨突然感慨,说这种感觉像高考前夕,平日里吃喝拉撒都一块儿的人,马上就要各奔东西,有些伤感。


    林薇受她启发,提议道,“要不我们拍个照吧!”


    说干就干。


    林薇连忙召唤方竞择,叫他喊上邱淮,然后卢雨找到了程让,一群人叽叽喳喳讨论怎么拍才行,沈杭和邱淮犹如两颗游离的行星,安静等候发落。


    “组长好歹得站中间吧?”方竞择说,“然后呢老大你地位高,你也往中间站。我跟薇薇站一块儿,卢导跟程医生待一边,我们左右护法,怎么样?”


    卢雨第一时间赞同,“我觉得可以。”


    说着就把沈杭往邱淮身边推,“以你俩为核心,咱们展开站。”


    “不……我拍照不好看。”沈杭东拉西扯找理由,“要不你站中间吧。”


    “我站中间算什么事!你可是应急指挥小组的leader呢。”


    “哪有那么迂腐,leader非得站中间?”


    邱淮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猜到沈杭抗拒的原因,眸光稍暗。


    “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个人帮我们拍照,是打算自拍?”他环顾四周,主动请缨,“要不我来拍好了。”


    “也是哈。”方竞择附和,“那就老大掌镜,我们在后面插空,保证露出脸就好了。”


    “行。”


    邱淮拿出手机举过头顶,保证画框内包含了所有人,开始倒数,“三、二、一——”


    快门按下,林薇和卢雨立马凑上前看照片,却不甚满意,“怎么回事啊淮哥,大家脸都花了,你手这么抖吗?”


    “那再试一次。”


    第二次拍摄,质量依旧不尽人意,后来林薇立马联想到拿手术刀的程让,这可是手最不抖的人选了。


    “确定我拍?”程让先打预防针,“我拍照技术很一般。”


    “怕什么,总比抖得脸都看不清的好。”


    邱淮笑着拍了下卢雨的脑袋,“净找机会埋汰我是吧?”


    卢雨做了个鬼脸,把沈杭拉到身边,“咱俩一块儿拍,别理他。”


    “都准备好了?倒数,三、二、一——”


    伴随咔嚓一声快门,他们穿着抗疫防护服,留下这一年中最为珍贵的照片。


    后来沈杭将照片冲印出来,放进相框,摆在办公桌的角落。


    相纸边缘的留白上,还用那支邱淮送的万宝龙写着:2024年10月,卢姆巴伊,抗击猴痘疫情一线应急指挥小组留念。


    作者有话说:


    邱淮:努力了一年回到起点有人发现了吗,邱师兄从不说假话


    第77章 77 我们谈谈吧


    77


    “小沈, 刚接到科国外交部的照会,这回你们应急小组立了大功,科国官方要给你们授勋!”


    沈杭刚清点完物资回来, 迷迷糊糊接到王静秋电话,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啊?”


    “不止科国,部里也决定对使馆这次的工作进行表彰, 你的三等功肯定没跑。”她语气藏不住的兴奋,“还有老陈,听说这回要提他做公使, 考察组已经在路上了。”


    后面还有对援非医疗队的表彰奖励, 以及许多细碎的事情, 王静秋不厌其烦地说给她听, 可那些话都流水一样从脑子里淌过去,最后记住的只有一句,“到时候授勋仪式你和老陈去, 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表彰, 授勋……这些荣誉,是她的?


    沈杭脱下防护服, 拿起消毒酒精喷遍全身,仍然在好消息的冲击波中无法回神, 连卢雨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你来干嘛?”沈杭拉上储物间的门,找出钥匙仔细上锁,“不是说明天还要往南边走吗, 路上折腾的时间长,还不早点休息?”


    “不喝点睡前酒怎么好好休息?”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两听啤酒,“这可是稀缺资源, 前阵子都买不到!走不走?”


    沈杭无奈,“你现在成酒蒙子了。”


    “别说得自己多无辜,你自己私底下还不是偷偷喝。”


    卢姆巴伊中科友好医院的疗养区面朝大海,景致极佳,夜来棕榈树摇曳生姿,海风拂面,送来淡淡咸腥。


    沈杭和卢雨坐在花圃边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喝酒,惬意得仿佛回到十八岁的夏天。


    卢雨看向溶溶夜色中消失的天际线,忽然道,“如果当时我们一起高考的话,估计考完就喝上了吧。”


    “那可未必。”沈杭摇摇脑袋,“我以前可没这些陋习。”


    “嘁,说得自己多正经,骗骗邱淮得了,还骗我呀?”


    她本意是想开玩笑,谁知这个玩笑似乎并不好笑,沈杭眼睫一低,闷头喝了口酒,并没有搭理。


    卢雨的笑僵在脸上,一点点收敛,用小心的语气试探,“不会吧,你俩……真有情况?”


    “没有。”


    “又在这撒谎。沈杭你知不知道,你讨厌一个人时表现得很明显?”


    其实卢雨之前不过是猜测,沈杭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想法,便少不得郑重其事地调解起来,“说吧,他又怎么惹你了?”


    “不是。”沈杭说完觉得这样解释太苍白,又补充道,“不是他的问题,是我们观念不合。”


    “观念不合就不合呗,至于上升到他本人吗?”


    “跟你说不清楚。”


    卢雨沉吟片刻,拎着啤酒罐碰了下她的,笑道,“我总算知道你俩为啥能纠缠这么久了,你是个闷葫芦,那位又天天夜观天象找时机,再这样下去,别人孩子都打酱油了,你俩还在这儿生闷气。”


    “……时机?”


    “不然你以为你们俩的缘分真的恰好到这个地步吗?或许有吧,但肯定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不然地球上七十亿人,为什么偏偏你们最有缘?”


    “以前澄华在北京的聚会,他一般很少去的,有时候看到你在就会去,还有每个需要抉择的节点,你以为他只是无缘无故恰好出现,然后给你提供建议吗?”


    沈杭怔住,开始一点点回想过往种种,似乎真的有点恰到好处,自然得她以为一切都是刚好。


    “别的我不知道,就说一个我了解的情况。你不会以为,你交换期间在巴黎的房子那么便宜,真的是因为运气好吧?”


    看她那么意外,估计真这么觉得了。卢雨心想,沈杭的脑子也不是那么好用,邱淮想瞒她的事儿,是真的一点不知道。


    “我能了解这个内幕也纯属意外,恰好当时他在开车,电话公放,我听到有人问他,在巴黎租的公寓多少钱。”


    “我心想他什么时候去巴黎租房了?后来才知道是你住的地方。他为了不让你有负担,让学姐谎报房租,自己垫了三分之二。”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怕你因为没钱不去交换呗。”


    卢雨一手托腮,目光迷离眺向远处潮汐起伏的海岸,“你自尊心强,不肯平白受人恩惠,他连想为你做点什么都要思虑周全。我不知道你们观念不合是哪里的问题,可如果是怀疑他的心意,我只能说,从未见邱淮对谁像对你这样。”


    “他一直是个不扫他人门前雪的德行,别人要有求于他,多半也只是给点建议,至于别的,一概不插手。你可以说他明哲保身,也可以说他假慈悲,毕竟从玄学角度来说,介入别人的因果对自己不是好事,我能理解他的选择。”


    “但你,真是他的例外。”


    “甚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你不一样的,或许比我察觉的时候更早,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邱淮的好藏在细枝末节里,要真从头捋下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


    沈杭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颤抖。


    须臾,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捏瘪易拉罐,金属挤压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不把我考虑进他的未来里?相互牵挂不是应该的吗?”


    她多想借酒装疯,可禁不住脑袋依旧清醒,反复回想起邱淮说“不会”时有多么坚定,仿佛她依旧是与他无关的某某,高高在上教引她,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许犯糊涂。


    哪怕是感情呢?


    就这么一次糊涂的机会,他也要提醒她克制。


    卢雨转头看她,“那你怎么想?”


    “我知道我的工作很忙,他也是。那么我们总要有取舍,要么互相磨合,要么彼此适应。”


    就像王静秋说的,两地分居久了难免出问题,他们要考虑未来,肯定先考虑怎么安定。


    但邱淮的想法她捉摸不透。


    她不知道邱淮会停在哪里,他就像一阵风,只是短暂地拂过她所在的地方,永远没有归处。


    而她自己也开始犹豫,如果邱淮是那个不确定的人,或许她可以做他的港湾。商务部不像外交部有硬性驻外规定,只要她愿意,她也可以一直待在国内……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需要确定邱淮的心意,所以才不管不顾地问出那句话,结果被临头泼了盆冷水,彻底浇熄那点蠢蠢欲动的念头。


    “凭我对你们两个的了解,我猜邱淮料到你这么问的背后,是自己出现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喝止你,是要你冷静。”


    思忖良久后卢雨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这样帮你图什么?难道图你感念他的恩情洗手作羹汤?他要是这样的人,早就该结婚了。”


    沈杭抿唇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只是她太想留住邱淮了,有执念使然,也有从小到大内心的缺憾作祟,她太需要一份坚定不移的爱,所以三番五次地试探、靠近、又远离,所以才经受不住他任何的拒绝和逃避,怕自己输得彻底。


    尽管她可以在功课上做最优秀的好学生,但感情的答卷永远不及格,总会在不合宜的时候,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邱淮是个超越世俗的人,从小时候我就知道,他有理想信念,更难得的是有永远支持他、托举他的家人,邱叔叔和周阿姨用他们的人生经验给他做基石,所以他天然比我们看得远。”


    “我记得有一次我爸妈跟他爸妈一块儿聊天拉家常,他们自然而然问,为什么不催邱淮找女朋友,以后孩子远在天边,谁来帮着养老?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放任去天涯海角,常年在国外,多危险。然后邱叔叔说了一句话,直到今天我都记忆深刻。他说——”


    “比起承欢膝下,我们更希望他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连他的父母也没有私念将他据为已有,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狭隘的心胸呢。


    所以他是真的希望沈杭好。


    希望她能心无旁骛地走自己的路,实现一直根植在心的梦想。


    见她迟迟无话,卢雨明白沈杭这是听进去了,神情也变得放松,跷起二郎腿懒洋洋道,“哦对,说起这个,还有个陈年旧瓜给你吃。”


    “嗯?”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温怡人的喜欢邱淮?”


    听到这个睽违已久的名字,沈杭的心里一阵咯噔,“她怎么了?”


    “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居然搞到我的联系方式,问我能不能帮帮忙,约她和邱淮一起吃个饭。”


    “然后呢?”


    “然后我肯定要征求本人意见啊,我又不傻,她叫我干嘛就干嘛?”卢雨笑道,“我一问,才知道当时她给邱淮表白被拒,之后一直耿耿于怀,软磨硬泡想要邱淮跟她在一起。邱淮没招了,编了个他要相亲结婚的胡话,没成想就这么传得到处都是。”


    “……”沈杭愕然。


    这个胡话的确传得极广,连远在巴黎的她都知道。


    且信以为真。


    卢雨帮她收拢惊掉的下巴,“他之前扭扭捏捏不同意我说的,你可帮我保密啊。”


    “……哦,好。”


    “只是‘好’?”


    “那,谢谢。”


    “干谢啊?”卢雨笑得贼兮兮,“你俩以后要成了,我得坐主桌!”


    沈杭赧极了,连忙低下头,“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急什么?说不准你还快一点。”


    卢雨怔愕一秒,“我?和谁?”


    “你身上的味道和程让一样。”


    她连忙低头去闻衣襟求证,逗得沈杭前仰后合。


    此刻才发现中招的卢雨反应过来,愤而挠她,“我好心帮忙,你居然恩将仇报!”


    沈杭乐不可支,“本来只是猜想,你真去闻不就坐实了?”


    “……”


    “不过,你们身上味道一样,是真的。”她凑近卢雨深嗅,“青柠罗勒香型的沐浴露,还是挺小众的噢。”


    卢雨一把将她推开,“烦死了,你狗鼻子吧,这么灵!”


    和卢雨闹完回去,夜已经很深了。


    她留下来善后,所以是最晚一批离开,而林薇方竞择邱淮等人早就陆续返程,之前热闹的休息室变得冷冷清清,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明明是一段极其珍贵难得的集体回忆,就因为她情绪上头,邱淮走的时候都没好好告别。


    沈杭待在空荡荡的房间,看着手边收拾妥当的行李,考虑了许久,还是拿出手机找到邱淮。


    好长时间没联系了,最后的消息还是工作相关,冷得像两个只会发出和接收指令的机器人。


    她将聊天记录往前滑,客气冷漠的对话逐渐有了温度,她会随手拍一张落日,他也会跟她分享连天的雨幕。


    再往前,有她吐槽科国办事效率的怨言,也有他跟随客户考察项目的无奈。


    好好的关系,怎么就被她搞成这样了?


    沈杭鼻子一酸。


    其实她要安稳也没有错,只是不曾想,邱淮对她的感情竟到如此地步,连半分私心都没有,或许有,也被他悄悄消化了。


    怪不得他会说,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为什么要犯糊涂。


    她就这么一直翻聊天记录,直到尽头的2015年,刚出高考成绩的那天,她加上邱淮,第一句话是:「邱师兄,我是高三9班的沈杭,有关于报考北大的问题,想要问问你。」


    他回:「好的,你说。」


    快十年的岁月,全都浏览一遍,也不过一两个小时。


    当初之所以拉黑而非删除,就是因为舍不得聊天记录。


    那些字里行间记载着他们如何从陌生到熟悉,像一帧帧电影,定格在互相靠近的时刻,只要再看一遍,就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


    她舍不得这场电影结束。


    于是,在聊天记录的时间轴划到最下面的今天,沈杭点进输入框,深思熟虑后敲下一行字:「有时间的话,我们谈谈吧。」


    确定。


    发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78 脾气够大的


    78


    做错事的人总会先心虚, 沈杭忐忑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在返程的车上昏昏欲睡,看到邱淮的消息时, 已经抵达博尔雅瓦丹。


    他回了个“好”。


    虽然没有约定时间, 但好在他也没拒绝。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 沈杭因为要准备各种表彰材料、应对采访、汇报总结,每次想约时间, 又要因突如其来的计划打乱,她不知为了这件事跟邱淮说了多少抱歉。


    他也只会说,没事。


    他的态度很淡, 不像生气, 但确实也和心情好不沾边。沈杭想, 这次是真的把话说得太重伤到了他, 一定要拿出诚意来,好好跟他道歉说清。


    于是订了那家和骆之聿去过的西餐厅,时间是授勋仪式之后。


    她特意当面跟邱淮说这件事, 表情极尽诚恳, “授勋结束,我从总统府赶到餐厅, 最晚也不超过七点半,如果什么事情耽误了, 我会提前告诉你……但我不会爽约,无论如何都不会。”


    “没事。”邱淮浅浅笑了下,“我等你。”


    这次授予她的科特阿波斯托共和国公共卫生杰出贡献勋章将由总统亲自颁发, 足见规格之高。


    沈杭随着大使、参赞乘礼宾车抵达总统府,奥斯曼风格的白色建筑典雅精致,台阶上通铺着红色地毯, 两侧仪仗队庄严肃穆,而通身黑色制服的特警队伍将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在礼宾人员的指引下走向主会场,身后镁光灯狂闪不休。


    “大使阁下,请问您如何看待这次授勋?本次疫情合作对两国关系意味着什么?”


    “参赞先生,您作为使馆经商处负责人,在疫情物资协调、现场保障中承担大量工作,这次荣誉对使馆团队意味着什么?”


    “您是一线应急小组核心成员,在猴痘疫情最严峻的时候参与处置,此刻有什么感想?”


    “有媒体关心,后续中方还会在公共卫生领域继续和本国开展哪些合作?”


    在沈杭快被问题淹没时,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外交官出来表态,“谢谢诸位的关心与认可,此次仪式结束后设有媒体采访环节,届时我将带着我国外交团队一一解答大家的问题,再次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走进总统府大门,少了媒体的追踪与跟拍,沈杭才算松了口气。


    大使笑看她,“被这阵仗吓到了吧?往后只多不少呢!本来这次授勋,我想让老陈代表上台就是了,他坚持要你来接受表彰,你可得记住你们参赞对你的重视啊!”


    沈杭也只好笑应,“谢谢大使和参赞的赏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实在忝受厚待。”


    “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好了,没什么好怕的。”陈茂松说,“那前线多辛苦,一般人都不敢去,也就是你……咳咳咳……”


    话音未落,他却又咳了起来。


    数月不见,陈茂松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连咳嗽声都听得出撕心裂肺。


    她连忙跟侍者要了杯热茶,递给陈茂松润嗓。


    此时才发现,他袖口漏出的空隙宽了一圈,手腕瘦到皮包骨,从前合身的西装现在穿着也十分松垮。


    沈杭不由心惊,“您的身体……”


    “没多大事,可能是前阵子太累了吧。”


    大约是心理作用,这句解释沈杭听来也相当疲惫,但看陈茂松不愿多说,只好叮嘱,“那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陈茂松温温一笑,点头说好。


    整个荣誉大厅灯火肃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排列整齐的中科两国国旗,轻柔的仪式背景音乐低低流淌,却压得住全场的郑重。


    铺着藏蓝色绒布台面的授勋台上,居中摆放着烫金荣誉嘉奖令和排列整齐的勋章奖章,在司仪沉稳清亮的宣告声中,授勋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枚颁发的荣誉勋章是给大使的,以此感谢中国在此次猴痘疫情中给予的物资、人员、技术、战略支持。


    待总统为大使佩上勋章后,二人抬手交握,在镜头前定格这象征中科友谊的历史性时刻,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在此之后,总理与科国卫生部长陆续授勋。


    走上台后,沈杭才发现自己是唯一的女性。总理桑加雷走到她面前,无奈地耸耸肩,“抱歉沈小姐,我不方便给你佩戴胸章,怕是要请你自己来了。”


    沈杭从善如流地接过,大方戴在胸前,“获此殊荣,感激不尽。您是位绅士,总理先生。”


    他哈哈大笑,朝她伸出手,“那握手总可以吧?”


    “当然。”


    媒体们的镜头也相当敏锐,快速捕捉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用来宣传外交成果再合适不过。


    后来沈杭回想起2024,自己出尽了风头,不止一次登上新闻报纸,有时是镶边,有时是主角。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机会,都是陈茂松给她的;而在这一年,她永远失去了这位慈爱的、父亲一般的上级。


    授勋仪式结束后,大使先行离开,沈杭赶着去找邱淮,因此特意跟大使馆司机说好将陈茂松送回去,自己不一起回使馆。


    结果她刚从后门走出总统府,就接到司机的电话,“沈小姐不好了,参赞他……”


    她脑子“嗡”地一下被这句话炸得一片空白,连忙调转回头,开始是走,后来怕来不及脚步逐渐加快,直到变成小跑,来到休息室外,看到地上一滩血痕,心里顿时失重。


    陈茂松嘴角胸前殷红点点,还在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每咳一下额头的青筋暴起,而捂住嘴的白纸已经被血浸透。


    总统府应急救援队伍已经到了门口,一行人将他抬上担架,沈杭也跟着坐上救护车。


    这个鞠躬尽瘁的外交官,时值此刻人们才发现他早已两鬓染霜,衬得唇上的血色愈发刺眼。


    明明记得刚来科特阿波斯托时,参赞没这么多白头发的,甚至在疫情之前也不至于此……


    随车医生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遗憾地摇摇头,“情况不太乐观。”


    “现在是什么情况?”沈杭焦急询问,“之前他说检查过,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而已,怎么会……”


    “这次咯血,大概率是肺部肿瘤侵犯支气管血管引发的,看体征病程已经很久了,他一直在硬扛,没告诉其他人。虽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随时都可能发生二次大咯血,一旦呛住血块就会发生窒息,我们到了医院要做CT评估,看看患者目前是什么情况。”


    她听见自己声音颤抖,“麻烦你们了,一定救救他,他明年就可以退休的,求求你们,务必要帮忙……”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抵达医院,担架直接被推入急诊抢救室,医护间语速飞快地报着他的生命体征数字,他们推着他一项又一项检查,沈杭透过双层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一丝绝望爬上心头。


    援非医疗队的专家吕锋授完勋还没走,听到参赞出事,也跟着前后脚到了医院,看到抢救室外坐立难安的沈杭,料到情况不乐观,遂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杭尽量冷静地复述了一遍医生的猜测,再补充之前陈茂松出现病情的细节,“大概去年开始,参赞就总是咳嗽,我那时候就发现他咳血了,但他说没什么事,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早知道,那时候就该让他好好做个体检的,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急诊主治医师拿着CT胶片走出来,语气还算平稳,“片子看到肺部有一处肿瘤,正是它侵蚀血管,才引发这次咯血。不过还好,肺里没有其他肿块,暂时没有转移迹象,我们先止血,情况不会太糟。”


    听到陈茂松情况还好,沈杭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然而还来不及舒口气,却见吕锋指尖慢慢扫过影像,突然停在一处,眉心拢起,“不,你看肿块周围有阴影,这不只是普通炎症。”


    本地医生凑近,有些疑惑,“可是片子上看不到别的肿瘤啊。”


    “肺癌有种特殊的扩散方式,即STAS气腔播种。癌细胞脱落之后,会沿着气道飘进肺泡,因为它不会长出明显硬块,所以CT拍不出。”吕锋沉沉叹了口气,“要做进一步筛查来判断是不是我说的这种可能性,不过听你的描述,还有老陈目前的状态,估计八九不离十。”


    “那这种癌症好治么?”沈杭问。


    “无法外科切除,只能保守治疗。但是以他的身体状况估计扛不住放化疗,而且出现咯血症状,说明血管壁已经被侵蚀得很脆弱了,气道里散落的癌细胞控制不住,后续随时可能再次大出血,只要血块堵住气管,抢救的机会都很少。”


    他说得越是客观冷静,沈杭越是心如刀绞。


    那枚象征着突出贡献的勋章还挂在陈茂松的西服外套上,在医院的LED灯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沈杭轻轻抚过,最后将西装翻了个面,把它藏起来。


    她哽咽了下,强撑着精神问,“如果确诊,他还有多少时间?”


    吕锋沉吟良久,末了只道,“不会太长。”


    “能……活到明年吗?”


    “难说。”


    沈杭忍着泪意看了眼抢救室内的陈茂松,别过头去,深呼吸两下,调整好心绪后再对吕锋道,“吕教授,能不能麻烦您在这儿多待几天,指导当地医生做完检查后再走。无论如何,也得弄清楚参赞到底是什么病,不然我们也不好跟他爱人交代。”


    吕锋了然地点头,“明白,看病救人,义不容辞。”


    办好入院和检查的手续后,沈杭又按照规定将情况上报给使馆,由使馆通知陈茂松国内的家属迅速来科。


    忙完这一切,她脱力地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坐下,望向电子屏时钟,鲜红数字拼凑出23:15。


    23:15。


    糟了!


    沈杭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跑到路边拦车,可深夜的博尔雅瓦丹哪还有出租车?


    站了半天,非但没看到车,反而有人吊儿郎当朝她吹口哨。


    沈杭解锁手机,看着数小时前邱淮的未接来电,泪水止不住往上涌,从眼眶中滚落,砸在屏幕上,像热带来势汹急的雨点。


    “授勋结束,我从总统府赶到餐厅,最晚也不超过七点半,如果什么事情耽误了,我会提前告诉你……但我不会爽约,无论如何都不会。”


    “没事,我等你。”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想约邱淮说清一切时遇到这种事,为什么着急起来就乱了阵脚,连跟他说一声都忘了……


    明明想趁这次机会道歉,结果到头来,反而让他更失望。


    最后一通未接来电是两小时前。


    这两个小时内,邱淮没有再找过她。


    是失去耐心了吗?


    还是对她已经无所谓了?


    她哭得厉害,人脸识别都解不开锁,要输入手机密码时,手指又不听使唤。


    尝试数次,屏幕上弹出“密码错误,请于5分钟后重试”,沈杭终于忍无可忍,崩溃得想要摔手机,可刚挥手,却被人握住手腕制止了。


    泪眼朦胧间,她错愕抬头,仔细分辨面前人。


    攥着她的那只是左手。


    手腕上,一块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表,设计很简单,金属表带,蓝色表盘,是她曾送出去那块天梭基础款。


    他独有的淡淡气息被风送至身边,一同而至的,还有那道无奈嗓音——


    “脾气够大的,还摔手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79 想要它降临


    79


    沈杭的世界天旋地转, 仿佛回到那年急性肠胃炎发作,狼狈遇到邱淮的时刻。


    但这一次她稳住重心,站定、抬睫, 闪烁的泪如晨露点点, “你怎么在这?不是应该……”


    “应该在餐厅等你?”他拉着她, 垂下手,夺过危在旦夕的手机, 稳妥放入自己手里,“我又不笨。你那么久没到,我想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于是去使馆问了问, 才知道是参赞急病送医, 就赶了过来。”


    然后伸手拨她面上凌乱发丝, 细细捋到耳后别住,“再说了,就算你真没来又如何, 我肯定会找你问清楚的。”


    他的指腹温暖, 一点点揩去她眼角的泪,“可不像某些人, 宁肯自己东想西想,也不舍得问一句。”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 没人安慰时无论什么样的苦头都能吃,可一旦知道有人为自己感到心疼,登时便泄了劲儿, 眼泪跟开闸似的流,委屈得不行。


    “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邱淮无奈地给她抹了抹脸,后来大约觉得收效甚微, 便干脆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哭,“好了好了,别害怕,有什么事我在呢。”


    沈杭被这股清冽温暖的气味包裹,那些强撑的克制与冷静荡然无存,只剩多年来踽踽独行的苦闷与无助,在此刻化作流不尽的泪,沾湿了他的衣领。


    她不习惯依赖任何人,可并不意味着她就无坚不摧,只是自尊筑起高墙,将她锁入围城内,再无一人可叩问心门。


    除了邱淮。


    曾经多自以为是,认为体面比什么都重要,在他跟前要找回尊严,结果回头来还是败给他的温柔与包容,毫无形象地痛哭。


    原来她也需要有个人告诉她,没事,别害怕,有我在。


    “参赞他、他可能是肺癌晚期,乐观估计也活不过三个月……”


    时至眼下,沈杭已分不清自己是因为邱淮的体谅还是陈茂松的病才那么难过,语无伦次地朝他倾诉,“今天的授勋仪式,原本使馆不打算让我参加的,是他极力要求才让我得到了这个机会……”


    “他身体一直不好,从去年我就发现他咳血,但都以为没事,真的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吕教授说,他的病程不短,从肺部出现阴影到恶化中间有很长的干预时间,可我为什么不劝他去检查,为什么为了明哲保身,不多关心一下……”


    邱淮听沈杭絮絮不止,心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堵得连安慰的话也讲不出,只能抚着她的发柔声重复,“我明白。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就容许冷静从容的沈秘有一晚的失态吧,毕竟她已经承受太多太多。


    邱淮想起骆之聿告诉自己的往事,再看沈杭这副模样,理解她为什么面对陈茂松的绝症会表现出超越上下级的悲痛。


    “当时沈杭的爸爸找到我,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对他女儿有意思,打算出多少彩礼娶她。我开玩笑回了句,要多少钱你们以后才不会骚扰她?他想了一会儿,回我说一百万。”


    “很难想象,二十一世纪居然还有卖女儿这么荒谬的事情,还是发生在她身上。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沈杭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想逃离她的家,逃离这个没有爱的牢笼。”


    “她妈妈是因为做试管失败才严重到必须来北京做手术,她爸直截了当告诉我,他们一直想要个儿子,凑个好字。可是沈杭都二十岁了,他们非要这个孩子不可吗?还是说,他们原本想要的就是个男孩,而沈杭的诞生,才是那个意外呢?”


    骆之聿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都犹有不忍,更不敢相信沈杭亲身经历有多痛苦。


    “所以我提出带她去美国,我爸在那边,只要她想,我们随时可以过去。”


    “她拒绝了。”


    “她说,谢谢好意,可她不需要。她想凭自己的本事解决这一切。”


    这位目空一切的公子哥转过头,眸色深沉看他,“但我想,如果是你伸出援手的话,她一定会接受的,是吧?”


    就像那年的生日礼物,她接受了万宝龙,却没要Tiffany。


    ——“可是,你有能力接住她吗?”


    他静静梳理着沈杭的头发,脑海中回响起自己的回答。


    ——“不,她不需要被接住。”


    他垂下头,鼻尖抵在她头顶,一下接一下地,潮汐般拍拂着她后背。


    ——“她需要人陪她走下去。”


    ……


    夜已深,使馆门禁森严,沈杭这趟出来也没报备,不想惊动门卫,就跟邱淮回了他的公寓。


    她为了授勋仪式化了淡妆,此刻被泪冲得斑驳,乖乖坐在沙发上,显得狼狈又可爱。


    邱淮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沈杭瞥见,轻声道了句谢。


    “不客气。”他笑笑,“我拿了干净的浴巾和衣服,等会儿你先去洗漱休息,我要改个方案,就在书房里,不会影响你。”


    “……好。”她捧着水杯,任水汽氤氲了视线,“这么晚还要工作啊?”


    邱淮倒实诚,“不是,我怕你尴尬,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样说穿好像更尴尬了。


    沈杭赶忙抿了口水,大脑飞速运转,“那你忙……”


    不对,好像在赶他走。于是她又改口,“啊不是,我是想说……你似乎很懂癌症晚期的注意事项,刚才在医院吕教授交代的东西,你全都知道,好厉害。”


    她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缓解气氛,不曾想他神色一僵,渐渐敛下笑意。


    “那个……”


    “别紧张,我只是在想怎么跟你说。”邱淮目光落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我可以坐这儿么?”


    “当然。”她红着脸往旁边挪了挪。


    他坐下后,双人位沙发的狭小空间登时被挤压过半,无端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实不相瞒,我母亲就是癌症去世的。”片刻,邱淮轻声道,“乳腺癌,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啊。”沈杭下意识低呼,“抱歉,我不知道。”


    他笑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所以卢雨那边我都再三叮嘱,不许说漏嘴。”


    沈杭默而不语,等他继续。


    “她是个积极乐观又爱美的人,不允许自己邋遢憔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知道她一直生着病,还天南海北地跑。他们一直支持我做想做的事,瞒得很死,最后是一个亲戚说漏嘴,我才知道她一直生着病。”


    “去世前的两个月,她不想在病床上受苦,爸爸就叫她写下没了结的心愿,我们陪她实现。可她想了很久,说她的人生很圆满,静静等待死亡就好。”


    “她去得也很安详。坐在躺椅上看电视,无声无息睡着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鼻息。”


    “那天……是2017年11月27日。”


    听到这个日期,沈杭瞬时睁大眼睛。


    “我依稀记得,收到你消息的时间大约是11月28日凌晨三点,按照冬令时算,巴黎应该是11月27日晚上八点。”


    “那时我在殡仪馆。”


    寒冷的冬夜,他坐在殡仪馆的长凳上,听着工作人员与父亲商量告别仪式的具体事宜,生平第一次那么没有主意,只能麻木地看着母亲亲自挑选的遗照上,她温柔端庄的笑。


    “在想什么?遗憾,不舍,还是亏欠?”


    “爸。”邱淮茫然地看向邱维深,“我只是在想,你们一直鼓励我大胆往前走,追求梦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是忽略了至亲、罔顾了天伦,最后只能活在悔恨和痛苦中吗?


    邱维深凝神思忖片刻,摇摇头,“小淮,孝顺的孩子很多,不孝的也很多,但是能保持思想和灵魂的自由,勇敢认识这个世界的却很少。我们做父母的未经允许将你带到世上,又从来都是放养,你还能成为一个健康成熟的大人,于我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我们从未被父母的身份捆绑住,你也用不着做个二十四孝好儿子。死生无常,你妈妈尚且无憾,你又何必悔恨终身呢?”


    “他虽然这样说,可我还是走不出来。我不禁怀疑这些年我的选择是不是错了,我的自以为是,是不是一直让身边人承担后果,善良是不是只是一种伪装,用来满足我的私欲?”


    绝大多数人都幻想过自己是世界的主角,邱淮也不例外。


    他曾经认为,他有这样的出身,开明的父母,还有卓越的学识,理所应当要拯救世界。


    所以他从小都做着唾手可得的善举,比如喂小区里的流浪猫狗,帮邻居奶奶拎菜,保护班上被孤立的同学,还有给学弟学妹补课。他很乐意看到别人感激的神情,有时候未必是感激,只要让别人开心就很满足。


    长大后,他的野心不再局限于帮助一两个人,而是转为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一些结构性的东西。他学金融和法律,又通过国开行的平台深入项目实践,就是想通过金融法学手段系统性地帮助第三世界国家探寻新的发展路径。


    个体的善意杯水车薪,他的愿景只有通过制度、规则、开发性金融、法律框架上的改变去实现。


    这样的信念贯彻了邱淮的前半生,他毫不怀疑这是一条光明伟大的道路,带着极强的使命感,走得昂首阔步。


    第一次动摇,是卢雨道破当年和沈杭闹掰的真相。


    哪怕事实只是一场乌龙,但看沈杭因此被困住那么多年,他也不由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边界不清,他的襄助对别人而言真的是好事情么?


    第二次动摇,便是因为母亲去世。


    他恍然回首才发现自己为人子女的失职,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为什么非要做拯救世界的主角呢?明明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说到这,邱淮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镜片上的浮尘,笑得抱歉,“当时我思绪很乱,看到了你的消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于是就搁置了。再后来终于想清楚给你答复时,才发现已经被拉黑。”


    “我找白芮学姐问你的情况,她说,你正好碰上11.27巴黎歌剧院恐袭,状态不太好……”


    沈杭心头泛上涩意,“我认为你是不愿意理睬我。”


    难怪他说,但凡肯向他求证,都不至于到这一步。


    那时候的邱淮是不是也希望有个人能倾听他的困惑和痛苦呢,为什么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刻,他们又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对不起。”她只喃喃,“谢谢你还肯告诉我这些,我不该那么狭隘偏激,不应该那么冲动……”


    邱淮将手掌覆过她的,瞬间温暖了她微凉的手背。


    “都过去了,沈杭。我也该早点跟你说的。”


    “不止这个。”沈杭声线微颤,“还有上次,我对你说那么重的话,什么冷漠自私,配不上我的喜欢……”


    她心里有愧,越说越小声,“卢雨都告诉我了,你只是希望我能做我想做的事,不要为你妥协。今天听完你的话我也明白了,你之所以要再回学校,也是因为那样才更有利于系统性研究,对吧?”


    他们都在做有意义的事情,的确不该拘泥于长相厮守。


    哪怕这个世界,有因为他们的努力变好一点点,都算天长地久。


    邱淮笑着拍拍她的手,嗯了一声,“这样就算说开了?你还生我气么?”


    沈杭连连摇头。


    “那就好。”


    他眼底敛着一层软光,没有过多言语,只那样沉沉落下,似晚风拂过皮肤,会让人生出细密的酥痒。


    沈杭从骨到肉,彻底被他的目光泡软,在本就暧昧的距离里,邱淮一点点靠近,她连本能的矜持都没有,整个身体除了狂跳的心脏,其余都仿佛罢了工,愣在原地看着他眉眼不断放大,直到那枚眼尾痣也清晰可见。


    她下意识屏息敛气,踌躇着,缓缓阖上眼。


    像是在期待些什么。


    想要它降临,又怕它真在此刻落下。


    世界瞬间安静,只有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放肆喧嚷,沈杭数着它的节律,一下、两下、三下……跳了许多下,也没等来意料中的吻。


    倒是他身上的暖意靠近了一瞬又抽离,再睁眼,只见邱淮递来干净衣物和浴巾,似笑非笑看她。


    “刚才东西在你背后,本来想叫你自己拿的,但你——”


    “谢谢师兄。”一想到刚才的欲.念,沈杭羞愤欲死,连忙堵住他后话,“我、我洗漱去了。”


    邱淮也抽身回去,施然颔首,“去吧。”


    邱淮将主卧让给了她,自己睡沙发。休整完倒在床上时,沈杭的心还在狂跳不止。


    真是漫长的一夜啊。


    但又那么幸福。


    她翻过身,嗅着枕头与被单间独属于邱淮的气息,无声弯了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 如果是冬天


    80


    陈茂松的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 与吕锋的判断无误,肺癌晚期。


    因为部里特别关照,陈太太的签证办得很顺利, 一个星期不到就抵达了博尔雅瓦丹。


    她并不太像一位养尊处优的官太太, 焦急匆忙的神情, 让沈杭联想到赵刚的妻子。


    相似的处境,却是截然不同的结局。当时通知家属只是赵刚有生命危险, 但也转危为安,而陈茂松这次,可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2024年过得很快。


    科国大选、博卢铁路北段通车、猴痘疫情、陈茂松病重……总觉得一眨眼, 就到了年底。


    他的公使任命已经生效, 可由于身体情况免去了公使职务, 保留司局级待遇。陈太太为此抱怨不休, 天天想要前程和仕途,把自己的身体拖垮都不知道,如今陈茂松的身体甚至无法乘坐长途飞机, 注定要客死异乡。


    她还教育沈杭, 就算要拼前程,身体也是第一位的, 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自己。


    陈茂松养病期间,使馆的人陆陆续续都来探访, 在陈太太还没到的时候,经商处轮流看护,沈杭跑得最勤。


    她尽可能推掉去各个企业工地考察调研的工作, 留在博尔雅瓦丹,就怕错过陈茂松的最后时刻。


    平安夜那天,她下班后特意去了趟市中心的进口超市, 挑了一筐苹果去医院。


    “西非不产苹果,你来就来,带这么高档的东西做什么?”


    陈茂松今天精神尚可,能够坐起身来,而陈太太在一旁喂他粥,也比平日多喝了几口。


    沈杭笑着把果篮放到一旁,轻车熟路拉了张凳子坐下,“今天是平安夜,平安夜送苹果,就能平安。”


    听到这番幼稚的理论,陈茂松哭笑不得,对太太道,“你瞧瞧这些小年轻,比我们还迷信。”


    “人家小沈说得有道理啊,图个吉利咋个了?”陈太太喂完粥,仔细给他擦嘴,“再说了,以前姑娘不也搞这些名堂?”


    “姑娘……哈哈哈,确实,她就是个鬼灵精。”


    说完他看了看一脸懵然的沈杭,“你不知道鬼灵精什么意思吧?这是我们云南话,说她鬼点子多。”


    “您女儿吗?”


    “是啊。”


    “都没听您提起过。”


    正在收拾餐具的陈太太听到此话动作微微一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沈杭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打算道歉,然而下一秒,陈太太叹了口气,埋怨陈茂松,“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为了你的工作,娃娃也不会走打落。”


    这下沈杭真不敢吱声了。


    病榻上的男人低低咳了几下,成功唤起妻子的同情心,等看她不怪罪了,陈茂松才又开口,“如果姑娘还在的话,是不是跟她差不多大?”


    陈太太回头看向沈杭,两道慈爱又遗憾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重得几乎承受不住。


    “小沈,你是哪一年的?”


    “97年。”


    “97年……”陈太太嘀咕着,“是差不多大,我们家娃娃是96年的。”


    “那两年工作调动,我们上省城去了,娃娃留在老家读书,然后据说被人贩子拐走带到境外了,这么多年一直找,一直都没找到。”


    陈茂松的声音哽了哽,“我不是个好父亲,现在连个好丈夫都当不成了。之前答应退休以后环游中国,哎……”


    他叹息的尾音混在外面街道传来的圣诞歌曲声里,一想到陈茂松寿数无几,沈杭就不争气地湿了眼眶。


    原先热闹的病房因为这段对话陷入沉默,只剩心电监护仪平稳单调的嘀嘀声,一下又一下钉入空气里。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陈太太的啜泣,沈杭于心不忍,也低头擦了几下眼泪。


    良久,陈茂松主动开口,“老太婆,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沈单独聊聊。”


    陈太太了然地退出病房,沈杭抹去眼角的湿润,坐到他床前,强撑笑意,“参赞,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工作上该交代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我想跟你聊聊你个人的事。”


    “我?”


    “没错。之前黄山叫你受委屈了,我呢,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管,只是我怕我插了手,反倒让黄山觉得我护着你,更会找茬给你穿小鞋。”


    他病重气短,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缓一缓,然后再继续,“黄山和我之前的确有点过节,他看不惯我,可大家搭班子做事,我也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沈杭略略颔首,“我知道,您有您的不得已,而且正是那次您让我自行考虑有排华风险之下是否继续办S省招商会的事儿,让我想清楚一件事——不能只会执行,要学会自己拿主意。”


    在发现风险时她只知道上报,陈茂松让她自己做决定后,反而前思后想,站在不同立场考虑了这个事情怎么解决更妥当,所以在后来独自领导前线抗疫小组时,她能果敢决策,说出那句“出事我担着”。


    “还有后来,你和那个南方官员吃饭被拍造谣的事情,调查取证也是必要程序,我让你休息,只是怕你暴露在负面新闻里受到影响。”


    “怪不得我听说,官网上那篇严正声明是您建议发的。”沈杭莞尔,“谢谢您。”


    陈茂松也跟着笑了下,一笑又催出咳嗽。不过还好,这次不过略略咳了两声,不像之前那样严重。


    “好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这段时间以来,你三天两头来看我,真的很让人感动。你善良、勇敢、有担当、有胆识,以后一定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外交官。”


    他的眸子暗了一寸,“如果我女儿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沈杭轻声,“她……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陈茂松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我们那儿挨着缅甸,2000年初又乱,被拐跑没下落的孩子太多……开始那几年找疯了,后来怎么都找不到,也要认命。”


    “不过也好,很快我就能见到她了。”


    他看向窗外的晚霞,仍旧炽烈而温暖。赤道上的风景终年如此,哪怕故乡已进入冬天,这儿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死在夏天也好,如果是冬天,就太萧索了。”


    夕阳西沉,泄下血红色的霞光,沿他清癯轮廓勾勒描金,留下他予人间的最后一面。


    陈茂松在圣诞节的凌晨去世,果然没能等到新年。


    走完死亡确认及火化流程后,使馆举办了简单的追悼会,科国政府官员也出席了告别仪式。


    一切尘埃落定后,使馆安排沈杭送行陈太太。


    她们乘使馆的车抵达机场,沈杭办妥所有流程后,将她送到安检口,递去一张联系卡片,“国内的接应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后续手续我们都会按时移交,路上有任何状况,可以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联系我们。”


    陈太太接过,紧紧攥入手中,朝她点头,“麻烦你了。”


    “应该的,毕竟我也一直受到参赞照顾。”她顿了下,“您……也多多保重。”


    “好。”陈太太带着几分怜惜地打量她罢,突然说,“有这样的女儿,你父母一定很骄傲吧。”


    沈杭神色一僵,勉强笑着应了句是。


    直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玻璃门后,沈杭才托着沉重步伐,离开机场大厅。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沈杭点开一看,竟是一位久无音信的故人。


    黄山听闻了陈茂松去世的事,向沈杭问了几个细节情况。她一一答复,想了想,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您知道参赞女儿走失的事情么?」


    黄山片刻后回了个“知道”。


    沈杭继续:「既然如此,您应该明白他弄丢一个人会感觉多内疚。张维的事他不是举重若轻,反而一直在自我惩罚,所以把回国的机会让给你,自己到死都没离开非洲。」


    说完,她不再等待黄山的回应,直接删除了联系人。


    黑色公务车辆驶离航站楼,奔驰在返回博尔雅瓦丹市区的宽敞柏油路上。


    相较于刚来的时候,道路两旁已是另一番景致:中国投资的新兴工业园区初见雏形,平坦的地面拔起高楼,一砖一瓦砌起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沈杭看了片刻便回过头,疲惫地阖上眼。


    又是一年年末,她逃离那个家,已经五年了。


    这期间只有参加工作那年,她过年期间回去看了眼姑姑,就不声不响返回了北京。


    除了同事和亲近的朋友,只有姑姑知道她现在在哪。据姑姑说,沈立群一直想方设法打听她的下落,可是始终没有结果,也不知道会不会想出什么新招式,还是说就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如果按他对骆之聿狮子大开口的价钱,一百万,她每个月打三千给家里,也要还快三十年才能还清这笔生养债。


    显然沈立群等不了这么久,他发了疯找沈杭,肯定就是为了钱。


    唯一的破局点在于娄美云。


    当年她准备国考面试时,不小心被娄美云看到了准考证。娄美云知道她考的是商务部。


    因为之前考外交部的目标太明确,沈杭怕沈立群闹到单位里,筛选了一下对口的岗位,选择并不多,她挑选了有驻外机会的商务部。


    但,娄美云能保密多久,沈杭心里没有数。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能与她同仇敌忾,反而要当刽子手里的那把刀。妈妈明明是这一场重男轻女闹剧中的受害者,为什么不能站在她身后。


    她看不清这个生她养她,被冠以最亲昵称谓,心和心却隔得最远的女人。


    车快要抵达使馆时,包里的手机震了下,弹出邱淮的消息:「忙完了吗?要不要到我这吃晚饭?」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沈杭不自觉眉开眼笑,将烦恼暂且抛到脑后:「今天打算做什么菜招待我?」


    邱淮:「你想吃什么?」


    沈杭:「随便。」


    邱淮:「既然如此,我真随便做了。尝尝邱氏omakase。」


    沈杭回了个期待的表情,放下手机。


    “师傅,麻烦你把我放在路边吧,我就不回使馆了。”


    “好嘞。”


    沈杭顺手买了瓶酒,拎着前往邱淮家。


    未来固然有很多烦心事,但更重要是过好眼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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