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晚风过境箭头 80-90

80-90

    第81章 81 女生到底在


    81


    甫推开门, 满屋的香气便迫不及待溢出来。沈杭深嗅一番,辨别出今天的菜单,“居然是吃咖喱?”


    “汤咖哩, 第一次做, 不知道算不算成功。”邱淮将菜端上桌, “洗个手,马上开饭。”


    “太好了!”她笑着举起酒瓶, “我买的半甜雷司令,跟咖喱很配。”


    “没看出来,你对酒挺有研究。”


    “还好吧, 只要是我感兴趣的, 多少都会了解一些。”


    邱淮翻遍了柜子, 只找出两只玻璃杯, 一起拿到桌前,“你对酒具讲究么?家里只有这个。”


    “没事,我还用马克杯喝过呢。”


    那是沈杭第一次尝试自己小酌, 吨吨倒满一杯, 喝得怀疑人生。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搭配什么杯子、适饮温度多少、搭什么下酒菜, 这些都有学问。


    瓷白碗盏中,汤咖喱浓稠橙黄的汤底浮着淡淡油光, 被薄面衣包裹的蔬菜浸在里面,散出香料混合的浓醇味道。


    沈杭忙了一天,肚子正饿着, 面对这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汤咖喱,很难忍得住不动筷子,“你真是第一次做吗?卖相看起来像日料店的出品。”


    “是吗?”邱淮坐到她对面, “特意做的减辣版本,应该不会太刺激你肠胃。”


    她的心像蜜浸过一样,“谢谢。”


    提到肠胃,邱淮忽而陷入沉思。


    沈杭本来想端起杯子喝一口,看他这样,一时间僵住不敢动,“……怎么了?”


    “我是在想,你这个肠胃适合经常喝酒吗?”他神情严肃,“好像不行吧。”


    “……”


    “知道自己有肠胃炎,还老喝酒?”


    “……”


    “往后不许喝了。”


    “……”


    这压迫感仿佛回到高中。


    沈杭紧攥着玻璃杯,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人总会有压力大的时候嘛,而且就喝一点点,我也会准备东西垫肚子的,不是只喝酒。这样喝不伤胃。”


    见邱淮不语,她又继续,“你没听说过吗?每天一杯酒,活到九十九。我喝的都是低度数葡萄酒,也不喝多,一点点不要紧。”


    他依旧沉默睇她。


    “还有,我记得我说过,解压的时候我就会小酌一点,那时候你怎么不劝我?”


    邱淮眯了眯眼,“你说过?什么时候?”


    “嗯?就去年过年——”


    “你只说你拼拼图。”


    “……是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心里低呼完蛋。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弄错了?”邱淮笑道,“你跟谁说的,居然这都能弄错,嗯?”


    沈杭真想用502把自己的嘴巴黏起来。


    ——不对,那也不行。这样一来,就喝不到酒了。


    见她难得窘迫到如此境地,邱淮促狭得逞,放过了她,“算了,我理解,人缘那么好,肯定记不住话是对谁说的。今天就喝这一杯,下不为例。”


    “……”


    这话听着怎么茶里茶气的?


    邱淮没有揪住不放,沈杭也不自讨苦吃,两人聊了聊今天送陈太太去机场的事儿,还有新闻里播报陈茂松逝世的消息,一阵唏嘘后,想起另一件事。


    “哦对了,赵蔓枝和她老公打算下个月来非洲度蜜月,顺便看看我。”


    赵蔓枝结婚的时候正是陈茂松病重,处里工作离不了人,又怕陈茂松随时撒手人寰,所以没能参加她的婚礼,沈杭只好封了个特别大的红包聊表心意。


    但她们也不在意这些,这么多年的感情,靠的就是相互体谅。


    坦白讲,科特阿波斯托的旅游业可以说聊胜于无,赵蔓枝他们非要在这里停一站,就是冲着沈杭来的。


    给一对新婚夫妻当电灯泡,想想都够遭罪。


    沈杭不愿自己受苦,决心拉个人来垫背。


    她清清嗓子,看向面前的男人,“所以我想邀请你跟我一起接待他们,可以吗?”


    邱淮还谦虚,“我能行吗?”


    “你要不行就没别人了。”


    “好。”他笑道,“沈秘都开口了,当然无法拒绝。”


    “太好了!”沈杭举杯邀饮,“Cheers!”


    当啷一声玻璃杯相碰,邱淮抿了口酒,看她摩拳擦掌想要再倒些许时,伸手盖住杯口,“说好的,今天就喝这杯。”


    “……”什么人啊,记性这么好呢。


    *


    赵蔓枝他们来之前,沈杭就帮着协调了一圈入境手续的事情,尤其是海关,靠着疫情期间前线调度积累的人脉,加上被总理授勋的鼎鼎大名,不光打点得很顺利,还意外得知,之前在卢姆巴伊港口海关刁难她的那位负责人,因为收受贿赂和性骚扰被免了职,如今进了监狱。


    沈杭总算出了口恶气,那天上班时心情都格外畅快。


    她跟林薇在食堂提到这件事,在后面排队的何平听罢却神情凝重地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出事未必是因为正义,而是北方精英领导的民族复兴联盟正在排除异己,据内幕消息已清洗完一批中层官员,像这位负责人,也许只是顺带处理掉的倒霉蛋。


    “还说何平转性了呢,才过多久又开始了,总喜欢显摆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


    林薇一边吃饭一边吐槽,“博卢铁路工程也算是到尾声了,去年虽然有疫情,但是因为控制得当,执政党的支持率还上升了点,今年更是信心十足,有必要在这个节点干这些吗?”


    沈杭却若有所思,“那如果说,正是趁得势才好做这些小动作呢?对于一个主权国家而言,政权内里嵌套政权,本来就不合理。”


    “好复杂。”林薇耸肩,“我只希望不要打起来,像隔壁的刚果金一样,那就麻烦了。”


    刚果金割据战乱,地方武装遍地开花,各自为营,坐拥这片自然资源富饶的土地却依旧贫困潦倒,听完无不令人惋惜。


    相较之下,科特阿波斯托的国内局势相对安定,政权相对统一,虽然只是以南北媾和的方式维持眼下的平衡,可在和平的局面下,这几年经济社会得到了长足发展,贫困率也在逐年下降,真打起来,受影响的还是科国人民。


    因为何平的提醒,沈杭开始密切关注政.治.局势,生怕赵蔓枝他们到的时候出现意外。


    好在这一个月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春节结束后不久,赵蔓枝与庄又楷就抵达了博尔雅瓦丹。


    时隔多年再见这位传闻中的庄总,虽然觉得气场更强大了,但不像曾经那么敬畏。


    还记得那年赵蔓枝随庄又楷来北京出差,她们在王府井吃完东来顺,庄又楷冷着脸来接人,沈杭都不敢多说话。


    席间庄又楷还关照她,“你是奉职外交部么?”


    “怎么说呢……编制不在外交部,但我们驻外人员在外统一受外交部管理。”沈杭从容以对,“是有什么事吗?”


    赵蔓枝笑道,“那是我弄混了,我以为外交官都在外交部呢!庄又楷有个好朋友在外交部工作,之前结婚时他来做伴郎,我还在想,他是不是你领导,要不要给你说点好话。”


    “你居然还犹豫要不要?”面对好友,沈杭立马换了副嘴脸,“当然是使劲夸我呀!”


    “谁叫你看上去那么清高,我还怕你不乐意呢!”


    “这是两码事,主要想听你怎么夸我,不如先说来听听。”


    “我夸你还夸得不多呀?小杭你现在怎么回事,都没以前可爱了。”


    沈杭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你了。”


    赵蔓枝吐舌,“你就欺负我吧!”


    两人跟学生时代别无二致的打闹逗得桌上两位男士忍俊不禁。


    这餐饭四个人都吃得很放松,两位女孩自是不必多言,庄又楷难得从集团繁重事务里抽身,习惯性跟邱淮有一搭没一搭聊西非投资发展的潜力;邱淮则看着沈杭开朗、狡黠、甚至幼稚的那一面,不自觉全程弯了眼。


    散场后,唯一没喝酒的邱淮载着沈杭回使馆。


    他将车开到停车场,然后走路送沈杭到公寓楼下。


    “呀,你怎么给我发了这么一条信息?”沈杭掏出手机,看到邱淮的头像上飘着个小红点,“‘你也一样’……什么意思?”


    “你回想一下,一小时前发生了什么?”


    “一小时前……”


    鬼才想得起来啊!


    沈杭直接耍赖,找他讨答案,“懒得想。你愿意讲就讲,不愿意就算了。”


    “还学会威胁人了。”邱淮无奈笑笑,“就是当时赵蔓枝想喝Samcuba,庄又楷只让她抿一口,你笑人家以前读书温良恭俭让,现在成了酒蒙子。想起来了吗?”


    “……”


    怪不得当时她瞥见邱淮在看手机,原来憋着劲使坏呢。


    她咳了下,“那后面的话你听到了吗?”


    “什么?”


    “没听到最好。”


    夜深人静,公寓楼下的灯泡忽闪,沈杭看见嘟囔一声,一直叫后勤的老刘来看看,也没个下文。


    “怕是要等灯泡彻底坏了,他们才会来管。”


    邱淮问她,“你怕吗?”


    “怕什么?灯坏了路看不清?”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兴致很好,也反过来逗邱淮,“有什么好怕的,使馆里又没有坏人。”


    说“坏人”时,她刻意咬字咬得重,眸光似有若无,从他面上拂过。


    果然,邱淮的神色有了些许松动,朝她迈近一步。


    “指桑骂槐点谁呢?”


    “谁心虚说谁。”


    “哦?”他站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微微俯首,“那你倒说说,我哪儿做的不好?”


    逆光裁出他的轮廓,一闪一闪,像一颗坠落眼前的星星。沈杭忽而想起19岁生日的未名湖,她在点点湖灯中小心看他,心也是如此扑朔迷离的悸动。


    她踮起脚尖,视线落在他的唇,明明是很克制的形状,却无端令人觉得想要吻上去。


    也是,要不是受此蛊惑,上回在邱淮家,她何至于在他靠近时闭上眼,让他看见索吻的丑态。


    想到这,沈杭刻意抬眼去观察邱淮的神情。他眸色极浓,带着几分罕见的欲.望,大约是正在与理性僵持不下,而随着沈杭微醺吐息扫过他的下颌,理智的神经一点点崩塌,他的脑袋也随即垂下。


    一寸一寸,越来越近。


    直到后来呼吸交错,沈杭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而就在此刻,她抽身而退,留他迟滞怔在原地。


    “现在没有了。”


    因为,我们扯平了。


    她闪进公寓楼,爬到二层时透过窗户往下看,邱淮还立在那儿,有些不解地抚着下颌。


    大约对他来说,“女生到底在想什么”是个永远没法找到答案的难题吧。


    作者有话说:


    快要正文完结啦,大约一两周吧,希望能写完


    第82章 82 外交官小姐


    82


    “确定要延期呀?想好了我就按程序上报了哦。”


    在新的经商参赞到任之前, 王静秋临时主持处内工作。可惜流程走得太慢,科特阿波斯托又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地方,眼看都到了三月底, 来接任的新参赞仍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时沈杭任期将至, 如果连她也走,经商处真是要垮了。


    她望向王静秋, 沉稳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博卢铁路还没完全通车,我想看到它平稳运营的那天。”


    “行。”王静秋欣慰地笑了, “我正担心以后的工作怎么办呢, 有你在就放心多了。”


    如今的沈杭, 俨然也成了别人可以倚靠的支柱。


    毕竟距离她仰望事事周全的邱淮, 期待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刻,业已过了快十年。


    十年啊,不过俯仰之间。


    可想起那个怯懦、迷惘、自我怀疑的女孩, 却陌生得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选举胜利一周年之际, 以北方利益集团为首的民族复兴联盟举办了庆祝仪式,在博尔雅瓦丹的夜空再度升起焰火。


    可就在政客们推杯换盏、弹冠相庆时, 一道剧烈的爆炸声混入迸发的烟花中,等听到汽车警报鸣笛、嗅到刺鼻的硝烟味, 才迟钝地意识到不对劲。


    科国的局势在一夕之间急转直下,总统府外的汽车爆炸案之后,卢姆巴伊也发生了一次袭击, 紧接着,南方地方武装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各自为营, 为了抢地盘也出现了几次交火。


    沈杭接到电话时正在视察铁路南段建设情况,原先只存在于图纸上的长桥如今已经横跨恩塔姆河,靓丽的橙红色在原野上尤为显眼。


    “小沈,刚刚接到最新消息,芒加西南部发生地方武装交火冲突,你那儿情况如何?”


    “什么?”河畔风大,信号也断断续续,她不得不换了好几个地方,才能保证听清王静秋说话,“我这儿没什么事呀,正在看恩塔姆大桥的建成情况呢,一切如常。”


    “那就行。现在局势不好,你们工作结束尽快返回博尔雅瓦丹,至少首都圈还是安全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白。”


    她挂断电话,走回邱淮身边。后者正在认真听项目经理报告工程进展,听到资金使用去向时才插话问了几句,然后讨论下一笔款项拨付的金额和时间。


    “谢谢沈秘和邱总一直以来的关照,顺利的话,六月份之前工程就能交付了,等过了科国的验收手续,年底之前应该能通车,到时候请二位再参加通车仪式啊!”


    沈杭笑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开口,不要为了赶工期忽略质量,你们财神爷的钱包可是鼓鼓的,不用担心花钱。”


    “那是自然,绝对不会客气。”经理矮了点身,低头跟车内的两人打招呼,“您二位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邱淮点点头,“好,陆经理,您也不用送了,回见。”


    “好嘞,回见!”


    说着邱淮发动引擎,正要开出去时又听陆经理在后面喊“等等”。他停住,降下车窗,“还有什么问题?”


    “您等一下啊,我拿一段红绸给您。”


    陆经理伸手示意旁边的下属递上一团鲜红的绸布,系在后视镜的窄处,浓郁的红色随风飘扬,显得相当威风。


    年逾不惑的经理这才满意笑了,“这是咱们中国车的标识,之前都打好招呼了,只要系上红绸,出入姆博莫的卡点不会被查。”


    “谢谢,陆经理有心了。”


    “应该的。您慢走啊!”


    越野车拐上柏油路,逐渐加速,大桥的钢缆节节倒退,直至完全被甩在身后,可河面仍然绵延不绝。


    沈杭托着腮睇向窗外,若有所思,“相比之前来的时候,轮渡少了许多,看来这一乱起来,真是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谁说不是呢,突然就打起来了,好在中央政府控制的区域情势还算稳定,不过他们前阵子动作是太急了些,如果不是那么忙着党同伐异,估计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这场风波的起因,是一位曾在科国军队和政府都任职过的要员夏尔。


    夏尔是巴洛莫人,加入过地方军,后来被整编到政府任职,曾一度做到南方自治政府高层,不过在这次清除异己的行动中,他被控告巨额贪腐及滥用公权力。拘捕前夕夏尔接到风声潜逃出境,连别墅里的财物都没来得及带走,统统被上缴国库。


    原以为事情就此不了了之,岂料夏尔联系上以前地方军的旧部,勾结邻国的武装势力东山再起,打回了科特阿波斯托。


    民族复兴联盟庆祝仪式上的汽车爆炸事件,以及最先掀起科国内部武装冲突的几起破坏性恐怖袭击,都出自夏尔手笔。


    他领导着“巴洛莫解放阵线”,高呼“夺回属于巴洛莫人的一切”,利用高涨的极端民主主义情绪迅速集结了一批长期遭受北方压迫和不公的群体,并持续煽动挑衅中央政府。


    沈杭看过一些国内新闻网站的评价,有人戏称“裁员裁到大动脉”“一场优化引发的血案”,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国度,一出并不高明的哗变,的确令人啼笑皆非,可生活在这里的人,却要承受着动荡带来的水深火热。


    她无奈叹气,“只希望不要发展到之前内战的局面吧,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底,仗要是打起来,就全败没了。”


    邱淮侧眸瞥了她一眼,腾出手握住她的,安抚似的捏了捏。


    “那些我们无法左右,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看望姑塔。


    沈杭快有小一年没来了。


    博卢铁路北段通车仪式,紧接着就是南段建设、疫情、陈茂松去世、新年……虽然时不时可以打电话到新桥办公室让姑塔来听,但终究和亲眼见到不一样。


    度过万事开头难时期后,姑塔对学习萌生出极高的兴致,主要也是她聪慧,领悟能力高,在班级考试中比那些男孩子都优秀,原先对女孩子念书有偏见的老师也不由得佩服她的本领。


    姑塔每次跟沈杭打电话都会喋喋不休地说,老师如何夸她,她又如何厉害,说到最后就变成一声声感谢,谢谢沈姐姐和那个名字很难念的哥哥,谢谢他们帮她,让她能有机会学习。


    这样的正向反馈是很激励人的,沈杭为了鼓励她坚持下去,会时不时给姑塔寄一些书本文具衣服零食,而这次终于忙里偷闲,趁着南下考察项目的空隙,顺道拐去矿场一趟,带着礼物给姑塔一个惊喜。


    “今天应该不上课吧?我记得之前看过学校课表,上午放学后就不用去学校了。”


    她翻出姑塔的课表确认,的确没有课。可这并没能打消沈杭的忧虑,看她捧着手机若有所思,邱淮笑着点破,“实在担心的话,你就跟姑塔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行,那就不叫惊喜了。”


    “那不问姑塔,你问问高经理?”


    “这个主意好。”


    说着便拨通高宏的电话。


    信号声由“嘟——嘟——”变为“嘟嘟嘟……”,告知拨号者不必再等待接听。


    沈杭打了三四个电话,都是一样的反应,她想了想,转而拨了新桥办公室的号码,也一样无人应答。


    她眼皮一跳,心底浮起不太好的预感,手上不稳,在车经过浅坑时一个颠簸,手机顺着腿边滑落到座位底下。


    “东西掉了?”邱淮问。


    “没事,等一下下车再找吧。”


    她忙看向窗外的景致,试图找到一点能够让她分辨事情好坏的线索,可是前往新桥矿场的路段与平日别无二致,只是没什么人烟,显得有些诡异。


    转念一想,这边本来也比较僻静,现在又是午后最热的时候,人们不爱出门活动,倒也正常。


    车驶入新桥矿场的内部道路,到了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门岗似乎也没有人。


    邱淮等了一阵,还是没等到人出现,于是按了两声喇叭。


    里面走出一个模样陌生的黑人,一脸警觉看着他们。


    “能劳烦您开一下闸门吗?我们来找高经理的。”邱淮打开窗,探出头跟他交涉,“我们是高经理的朋友,中国人,您应该看得出。”


    男人沉默着一言不发,邱淮想了想,或许是想要点好处,于是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帮帮忙,好吗?”


    黑人看到钱,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接过之后也如约帮他们开了门。


    就当沈杭正要松口气时,车拐过入口,驶向办公楼前的空地,她看清眼前景象,心跳骤止。


    这里他们再熟悉不过,通常会停着三辆车,一辆是高宏的桑塔纳,一辆是工地办事用的小型面包车,还有一辆皮卡,有时采购后勤物资会用上。


    而此刻,这三辆车周遭齐刷刷站着手持枪械的武装分子,虽然枪口并未对准他们的车,但很显然,只要对方愿意,她和邱淮会在顷刻间被子弹射成筛子。


    她火速瞥了眼后视镜,身后也被密密麻麻的黑影层层围堵,车内气氛瞬间凝固。


    车外响起一声力喝,“哪来的,下车!”


    黑洞洞的枪口随之对准了他们的越野车,隔着挡风玻璃耀武扬威。


    沈杭无声和邱淮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口气,从包里掏出那本鲜红的外交护照,在下车时高举过头顶,“我是中国的外交人员,来这里是例行检查工作,请不要伤害我。”


    “有意思,这娘们还是个外交官!”一个看上去似乎是小头领的黑人笑道。


    他将沈杭上下打量一圈,又扫了眼同样双手举过头顶的邱淮,扬了扬下巴,示意手下过来搜身,确认他们身上没有武器后,才摆手让身后的队伍放下枪杆。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愁不知道怎么要赎金呢。”头领流里流气地嗦了嗦牙花,“一个中国人,怎么也值一百万美金吧?”


    他搡了把沈杭,“你这个外交官,少说值三百万。”


    男人力道极大,沈杭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邱淮连忙扶住,厉声肃色对他道,“你知不知道绑架外交官是违反国际法的重罪,也是对中国政府的挑衅!”


    “哦?你这个——”头领歪着头扫了邱淮一眼,转头对旁边的同伙用林加拉语说了句什么,几个武装人员一块儿笑起来。


    接着他转回来,用略带口音的法语说,“国际法?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国际法管不到这。中国政府又如何,中国政府离这里有多远?你告诉我。”


    他朝前走近一步,枪口朝下,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在这里枪炮就是法,钱就是道理。你这么护着她,是心疼?心疼拿钱啊。不然——”


    头领轻浮又强硬地挑起沈杭的下巴,“我们还没尝过中国女人的滋味呢。”


    “你!”


    沈杭感受到邱淮扶着她的手因为愤怒用力得发抖,但还是在暗处死死掐住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这个武装组织装备精良,头目绝不可能是如此愚蠢无知的人,与他较劲没有意义。


    她强迫自己冷静,忍着蔑视和嘲讽,用最平稳的声线说,“我不跟你谈,叫你们老大出来。”


    “就凭你?”头领嗤笑,“你凭什么要求见我们老大?”


    “凭我的外交官身份,我有权利要求与你们这儿最有话语权的人谈判。”


    “哈?你们听到没有,这娘们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小头领哈哈大笑,夺过她手里的外交护照,攥在手里招摇过市,“管你什么身份,现在都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懂吗——”


    话音未落,一枚子弹迅疾打中他上一秒还在肆虐晃动的右手,头领瞬间疼得惨叫,那本护照也随之摔落在地。


    沈杭连忙拾起,仔细拂去封皮上的尘土,再抬眼,看见一个戴着半边眼罩的男人走过来,一脚踢开因为疼痛蜷缩在地的小头领,客气对沈杭致歉,“抱歉,手下人不懂事,差点冒犯你,外交官小姐。”


    “您是?”


    独眼男人朗声大笑,“刚才你还要见我,现在见到了,就为了说这个?”


    她心跳停了一拍。


    果然,能拉扯起这样一支武装组织的人,绝非凡夫俗子。


    不过刚才这一会儿,他步步逼近的气场便令人不寒而栗,哪怕邱淮攥着她的手,沈杭依旧感受不到温暖。


    男人朝她伸出手,表明交握的善意,唇角也牵出个微笑弧度,可眼眸却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你好,我叫夏尔。你有什么想跟我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83 七十二小时


    83


    听到男人的名字, 沈杭心里不由打了个寒战。


    夏尔,那个在逮捕前夕溃逃流窜,恶贯满盈的夏尔么。


    竟然能让她这么赶巧碰上了, 也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


    原先以为他们只是一帮普通绑匪, 但有夏尔在, 显然事情不会太简单。


    她望着那只粗粝的大手,迟疑一瞬, 还是克服恐惧伸手浅浅握了下,“您好,久仰大名。”


    夏尔轻哂, “怕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沈杭没应这句话, 环顾四下, 踌躇着开口, “前段时间我过来,这儿还是中国人开的矿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您的营地, 这才误闯进来, 实在抱歉。”


    “我们无意干预科国一切本土事务,也无心打探其他, 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些中国人是否安全。”


    他挑了下眉, 气势凌人,“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得先确认我们的人没有危险, 才能谈之后的条件吧。”沈杭说,“这是一切沟通的前提。”


    “可以。”夏尔拍掌,身后两位手持枪械的男子应声上前, “带他们去,再来两个人把地上这废物料理了。”


    “大哥!我错了!”小头目哀嚎着爬到夏尔靴边,“我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养没脑子的人,还想活命就闭嘴。”


    话音甫落,小头目就被堵住嘴带了下去。


    刚才被指派来送他们离开的人一前一后,将沈杭和邱淮夹在中间,后面那位发现邱淮在看被处理的小头目,毫不客气地推他,“看什么看!”


    他们来到仓库外,隔着数米的距离,在墙外都能听到里面的哭泣声。


    那声音细碎、绝望,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深深扎入沈杭心里。


    “吱呀——”


    伴随着铁皮大门的呻.吟,外面的日光照进来,可以看见空气中细小尘埃翩翩。沈杭被呛得咳了几声,再抬眼时,就着昏暗的光线,隐约看清十几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都是之前矿场内见过的中国工人。


    他们嘴上统一封了胶带,手脚被束缚住,但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是面色憔悴,显然被绑多时。


    夏尔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没错吧?二十个人,一个不少。”


    邱淮点了点人数,朝沈杭点头确认。


    还来不及跟里面的人说话,雇佣兵又将铁门合拢,“咣当”一声落了锁。


    沈杭当即提出抗议,“好歹让我问问情况再关门吧?”


    “外交官小姐,你只是说要确认是否安全,并没有说要询问。”夏尔道,“如你所见,他们没有受伤,也没有被虐待,你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去筹集赎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说到做到。”


    “你要多少?”


    “一个一百万美金,二十个就是……”他伸出两指,“两千万,还不算你和你先生的价钱,如何?”


    两千万美金。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层层密布的乌云,无声无息笼罩在他们头顶。


    邱淮当即算起经济账,“一个人一百万美金,这个赎金的数额已经远远超过普通劳工家庭的承受范围。且不说这笔钱是否付得起,中国大使馆也绝不会开用赎金救人的先例。”


    他走到夏尔跟前,直直看进对方眼底,“夏尔先生,你曾在政府任职,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我是否能理解为,你是故意为之,根本就没打算放人?”


    “哈哈哈哈!”夏尔忽而大笑起来,“养一支队伍是很花钱的,我不放人,绑他们干嘛?”


    他仅存的那只眼睛鹰一样锐利,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一遭,似乎都能留下淋漓的血痕,“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错,他们的确不值钱,值钱的是你们。”


    “尤其是你,外交官小姐。”


    夏尔慵懒地倚在斑驳生锈的铁皮墙壁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摩挲着腰间的枪柄,眼底戾气漫溢,带着亡命之徒独有的肆无忌惮,“中国政府或许会抛弃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但绝不会放弃你们,不是吗?”


    “不,任何一个中国人被绑,我们都会竭尽所能营救。”沈杭据理力争,“而且绑架、扣押外交代表行为属于国际犯罪,你就算拿到钱也花不了。”


    “那是我的事。”夏尔冷声。


    “两千万美金,一分不少,我给你四十八小时筹款,每超一小时,我处决一人。听明白了?”


    见二人沉默不语,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钱,没有钱其余免谈。”


    然后吩咐旁边的持枪手下,“带二位去休息,让他们‘好好’考虑考虑。”


    就在雇佣兵粗暴地擒着他们要走时,沈杭突然大喊,“等一下!”


    夏尔抬掌,示意手下留步。


    “四十八小时太短了,境外资金流转、合规审批、跨境调度都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筹钱,但极限是七十二小时。”


    “呵,看来你们所谓的原则和底线,也不是钢板一块嘛。”如愿看到沈杭的妥协,他笑得满意而嘲讽,“七十二小时,我爽快,希望你们也别耍花招。”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们没被送回仓库,而是单独关进一个逼仄的小房间。


    在沈杭被要求用法语给使馆打完要赎金的电话后,手机、卫星电话、随身物品全都被收走,连邱淮的手表也没能幸免。


    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传来枪械抵地的沉响。


    两人一岗重兵把守,果然外交官的待遇不同寻常。


    沈杭紧绷的脊背骤松,交锋间积压的寒意和惊惧顺着骨缝蔓延开来。她微微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无力和茫然,呆呆看着面前空地上漏下的光斑。


    方才的让步,绝不是懦弱。


    只有用这种方式,她才能从夏尔这里抢来一点转圜的生机。


    邱淮靠近门边静立片刻,确认守备力量后才缓步退至她身边,抬手轻轻扶住沈杭微凉的小臂,以肢体接触间的短暂温暖予以彼此安慰与力量。


    “不仅是门外的两位哨兵,远处楼上还有狙击手。”他沉声道,“夏尔能力不凡,竟然能在短期内拉起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我觉得他的目标,绝对不是那两千万。”


    沈杭点点头,“是。他在政府任职过,熟稔涉外规则和中方处置逻辑,更清楚绑架外交代表过错有多重,如果只是一般的悍匪,不至于蠢到如此铤而走险。”


    “这么说来,他好像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邱淮忖思须臾,推了下眼镜,“借绑架二十个中国公民、再扣押中方驻外公职人员的行为,制造重大涉外危机,倒逼使馆向中央政府施压……难道,是想要官方承认他武装组织的合理性、洗脱通缉身份?”


    回溯夏尔的种种行径,制造慌乱也好,武装冲突也罢,再加上他原先供职政府、被清算通缉的背景,这样做的确像是亡命徒穷途末路的选择——毕竟再没有什么牌,比用扣押外交官进行谈判更有用。


    或许最初他们闯入新桥矿场、绑架中国人是真的想要赚赎金,但随着沈杭的到来,事件性质就变了味,他亦就此改变了想法。


    “所以他直接提了个不可能满足的天文数字,就是为了让我们跟大使馆求救,设定时限,也是为了尽快达成目的。”


    沈杭撑着身后蒙灰的桌子,手指死死抠着边缘,眉头紧蹙,“虽然这样说也能说得通,但……”


    总感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还没等沈杭琢磨出个所以然,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随着熄火的动静戛然而止。


    推攘嚣闹声接踵而至,里面夹杂着几句中文。沈杭凑到窗前,看见一行人被绑着手从军用吉普赶下车,雇佣兵扯下头套,顿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满嘴胡乱骂娘。


    “草你祖宗十八代!真他妈野蛮!你们这群黑鬼,光天化日之下绑老子,老子是来消费的!”


    “破地方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就说不该来这搞什么野奢度假!”


    “想钱想疯了吧,居然连中国人都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这当中,以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骂得最厉害,然而在发现黑压压的枪口对准自己后,他又迅速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出。


    夏尔的队伍清点完人数后,一并扔进了仓库。随着那扇老旧铁门再度合拢,外面重归寂静,仿佛无事发生。


    沈杭目睹整个经过,心底释出一味讥诮。


    不愧是沈文彦,多年不见,依旧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在国外,穿着招摇、浑身大牌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最容易被绑匪当作肥羊,他来非洲度假,居然还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炫耀名牌logo,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再怎么厌恶这位堂兄,如今他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要逃出生天,也得捎带上沈文彦的份。


    何其讽刺。


    “外面怎么了?”邱淮的声音打断思绪。


    她恍然回神,“没怎么,他们从附近的野奢营地又带回来几个人。”


    “也都是中国人?”


    “嗯。”


    “如果只是单纯的绑架要赎金,不应该针对性那么强。”邱淮说,“看来我们暂时的推测没有错,夏尔想要借中国大使馆的力量,取得武装身份的合法性。”


    “这样的推论也算合情合理,可后果呢?绑架中国外交官,除了会遭到全球通缉、跨境追责之外,还可能上升到中科关系、国际舆论,国家形象大受影响,他这步棋近乎自毁,要武装身份合法性又有什么用?”


    邱淮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他也许是替人做事?”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两人又陷入沉思,片刻后,邱淮开口,“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高估了他在政府任职后的见地和认知,他完全想不到这一层呢?”


    “就算想不到,也该知道得罪中国的下场吧?”沈杭条理清晰地分析,“如果他想要的是政治权力,越往上走,越要考虑到国际关系的影响,尤其现在中国与科特阿波斯托深度合作的情况下,这一关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那按照你这个说法,他背后的人,大概率是有本事跟中国对抗的势力……但也不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推论到这里,思路又完全被堵死了。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支撑夏尔如此铤而走险,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背后的力量能为他兜底?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时,门外传来动静。


    一阵窸窣对话之后,门被人推开,逆着光,隐约看到一道瘦小身影挤进来。


    “你们的饭。”


    陈旧空气中回响的,却是一把稚嫩童声。


    沈杭连忙看去,只见小小的姑塔捧着两份食物,毕恭毕敬走进来,放到他们跟前,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小姑娘葡萄般的眼睛迅速蓄起泪花。


    “姑塔,你怎么……”


    她的唇刚碰了下,姑塔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生怕引起门口哨兵的怀疑。


    见状沈杭了然噤声,接过餐食,轻声道了句谢。


    过了一会儿,姑塔回来收拾餐具,此刻正逢哨兵换岗,警备松懈,她终于可以跟沈杭说上话。


    “沈姐姐,晚上不要睡熟,我会来找你。”她指了指沈杭身后的一扇小窗户,“那时候那个位置没有人,很安全。”


    沈杭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竟表现出与年纪并不相符的沉着,心间五味杂陈,“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颠扑不破的


    84


    没有手机, 没有手表,他们回归到看天象猜测时间的原始阶段,终于在极度困顿与万籁俱寂的黑暗中, 等来了姑塔。


    窗户用铁栅栏封住, 只能拉开窄窄一道缝, 姑塔孱弱的小手探进来,沈杭连忙握住。无法看清彼此的时刻, 只能凭手心渗出的暖意相互慰藉。


    她们就这样无言握了许久,沈杭才缓缓启口,“姑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矿场就变成了这样?”


    “我…… 我不知道。”


    方才强撑着的镇定一下子垮了, 小姑娘鼻尖发酸, 声音发颤, 快要哭出来,“我们夜里正睡着,忽然就听见砰砰的枪响。好多车子开进来, 车灯亮得刺眼睛, 晃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回过神,高叔叔被打倒在地, 晕过去了,所有中国人都被捆起来。我们呢, 他们叫我们干活,有的人去挖金矿,有的人扫地、做杂活……”


    “而我, 就被叫去帮厨师打下手,洗碗、送饭……如果做得不好,那些人会打人骂人, 还会拿枪吓唬。”


    “我怕他们,所以我不敢跟你说话。”她委屈得瘪起嘴,“沈姐姐,我不是不想理你,我真的怕……”


    沈杭心里发酸,但自己也身陷囹圄,无计可施,只好隔着狭小的窗缝,紧攥着她的手,“没事,姑塔不怕,有我们在呢。”


    “嗯,姑塔不怕。看到哥哥姐姐,我就不害怕。”


    她抽泣了一阵,抹干眼泪,想起今天来的缘由,“只是我还想求哥哥姐姐帮我爸爸一回,他身体不好,被强行拉下矿,我担心他扛不住……”


    窗缝漏进的夜风明明不算冷,却像一把冰锥刺进胸口般,渗出刺骨寒意。


    沈杭无声摩挲着姑塔小手上的薄茧,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成年人身处绝境时尚且会哭嚎出声,姑塔才八岁,她还得硬撑着藏好委屈,只有在夜色的庇护下,才能偷偷倾诉一二——这些本不该她承受的。


    “别着急。”良久,沈杭才挤出这句干巴巴的安慰,“你跟我说,穆萨他怎么了?我想办法帮他。”


    “他在矿下,我根本没机会看到他,但他身体一直不好,肯定扛不住的。”姑塔语无伦次,“昨天,我亲眼看见卡里姆的叔叔死了,他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连他都扛不住,我爸爸可能也……”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还没确认么?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你把情况说给我听,明天我想法子跟夏尔谈。”


    姑塔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几日的见闻,包括夏尔的武装部队强占了还在开发评估阶段的金矿,将工地上的科特阿波斯托人都撵去干活,男人下矿井,女人和小孩就做些打杂的活。


    至于中国人,全都被绑了起来,不仅如此,他们还打听到附近有个新兴的野奢酒店,仗着雨林环境安保力量薄弱、游客不熟悉地形,也绑了好几个人回来,沈文彦就属于其中之一。


    “他们只交代要特别关照你们这里,仓库那边我不熟悉,但我看到过他们叫大婶打了一桶自来水过去,给那里的人喝。”


    “吃的东西很少,他们也不舍得多给,刚开始还有人抗议,可饿久了,也没力气了。”


    姑塔的情报对沈杭和邱淮判断眼下局势极其有用,至少能捋清在这等待的数十个小时内,他们能跟夏尔交涉些什么。


    “你不觉得夏尔的行为很矛盾吗?”


    姑塔走后,沈杭与邱淮推论道,“绑架勒索似乎是缺钱,但跟我们提出天价赎金,故意把声势闹大,又好像目标不是钱。再到现在,盗采金矿、食物匮乏,这些信息的指向又回到原点——缺钱。到底什么才是夏尔的真实目的?”


    “你记得姑塔提到高宏被打晕这件事吗?”邱淮提醒,“他们之间应该进行过一轮交涉,无果后夏尔才选择用暴力手段解决,把中国人捆起来。”


    沈杭认可地点了点头,“那我们还得找到高宏了解情况。”


    可怎么才能接近高宏呢?


    目前他们被有意隔离开,就是夏尔不想让他们之间有交集,以此暴露自己苛待人质的事实。


    姑塔在后厨,最了解食物储备情况,她既然说了吃的东西很少,夏尔还要养一整支部队,那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很可能是有心无力——夏尔未必想饿着人,只是他们缺乏物资,不得已为之。


    然而这样的话是摆不上谈判桌的,承认自己理亏,就等于给对方送筹码。


    “迄今为止,夏尔的行为逻辑显示,他很努力维持自己的队伍秩序和形象,比如那个在我们下车时口出狂言的小头领就被当场处置,面对求饶,夏尔说,‘我不养没脑子的人’。”


    就着一小爿冷白月光,邱淮以指作笔,在布满薄灰的地面罗列线索、梳理脉络,“如果真是穷凶极恶,他们早就对姆博莫周边烧杀抢掠了,然而在占领新桥矿场这几天里,中央政府还没收到姆博莫的警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夏尔并未放任自己的队伍肆意妄为。也因此,在深入内陆、后勤保障跟不上时,他们容易陷入物资匮乏的境地。”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可以以此当作筹码,给夏尔疏通补给通道,然后要求改善人质待遇,同时,你能跟高宏见一面,了解真实情况。”


    “好主意!”沈杭下意识拍了拍手,听到外面的枪械声,又连忙压低嗓音,“只要摸清夏尔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件事就好谈了。”


    邱淮温温一笑,“还有,白天我们讨论夏尔的背后可能是另一股强大势力,但现在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信仰。”


    “信仰……”


    她反复品揣着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内心的感觉相当微妙。


    当今社会,信仰一词被滥用得厉害,以至于人们往往忽视了它的力量。


    如果说颠扑不破的是真理,那锉磨不灭的就是信仰。


    它令死者生,又令生者死。


    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才会让夏尔做出这些矛盾的举措呢?


    次日一早,沈杭就跟哨兵提出要见夏尔的诉求,被晾了大半个早晨后,终于如愿以偿。


    “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十一小时。”夏尔好整以暇地看了眼腕表,神态悠然,“你这么着急见我,有什么事吗?”


    “要赎金的消息我已经告知了大使馆,我诚心,也希望夏尔先生同样真诚相待。”


    沈杭不紧不慢道,“所以,我有权利要求每日查看我国公民情况,如果他们受到了苛待,我们也可以拒绝支付赎金。”


    如她所料,夏尔轻蔑地笑了下,一口回绝,“我能确保到时候交出去的人毫发无损,其他就不必你操心了。”


    “你是觉得我越俎代庖吗?”沈杭放软了语气,以此松懈他的防备心,“各尽其事而已,先生。我在这个岗位上的责任有多重,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不要让我交不了差。”


    “你无法交差与我有什么关系?谈判是要拿出交换筹码的。”


    “我要确认人质情况,并非想要据此声讨你,而是我发现他们似乎有营养不良的表现。要养活这么一支武装部队和二十多个人质开销可不小,就算有钱,粮食也不好买。”


    沈杭本来不想那么快亮底牌,更不想因此暴露姑塔,可夏尔寸步不让,她只好抛出自己的条件,“你若并不为此发愁倒还好,若是你自己都捉襟见肘,我有办法帮你,总不能拒绝吧?”


    明明是最闷热的午后,空气却像是浸了冰水一般,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杭脸上挂着笑,眼睛却连眨都不敢眨,死死盯着夏尔的略显狰狞的面孔,试图据此推测他的情绪。


    终于,在她觉得脸快要笑僵的时候,夏尔松了口,“别跟我说什么使馆调配物资的鬼话。”


    “不是。”沈杭趁热打铁,倾身向前,“我有熟悉的华人物资站,报我的名号,他们会乐意支援的。”


    为了打消顾虑,她紧接着又说,“我可以把我的护照和手写凭条交给你,但有个条件——只要那边能拿到物资,你就得保障所有人质能有充足的食物和干净水源,并且能好好休息。”


    夏尔踌躇须臾,“还有呢?”


    聪明人能衡量筹码的轻重,知道如此利好的条件必不可能只用来改善待遇。


    “还有,我要跟矿场负责人见面,了解目前的情况。”


    原本还有几分谈兴的夏尔,听闻后话,整个人又靠回椅子里。


    “夏尔先生,我不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但昨天我看到,你们又抓来几个中国的游客,就算只是维持生命特征,该给的食物也不是个小分量。”


    沈杭十指交叠,声音逐渐坚定,“你正在被通缉,手上的钱和物资都捉襟见肘;你的队伍纪律严明,不允许烧杀抢掠,你们赖以生存的补给渠道一旦断掉,政府军要剿杀你们,就如瓮中捉鳖。所以你拖不了太久,急需通过中国大使馆联系政府跟你谈判,可如果他们看破这一层,就故意跟你僵持呢?”


    夏尔神色微动,却仍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淡淡凝着她。


    见他不阻止,沈杭继续,“你心里清楚,真杀了中国人就回不了头了。你的目标从来不是中国人,而是利用中国人跟当局谈条件,既然如此,我建议你接受我的提议,至少把你手上的牌抓好了,才有可能逆风翻盘。”


    粗粝的日光从破旧窗棂斜切进来,直直落在夏尔身上。


    他皮肤黝黑,单侧眼罩稳稳覆着眼眶,暗沉布料遮住旧伤,余下那只浅棕瞳孔迎着亮,却半点没有透光的暖意,只剩军人独有的冷沉锐利。


    被这样一只眼睛盯着,很难不被威慑住,可沈杭却没有片刻挪开目光。


    他们如两座峙立的山峰无声僵持,沈杭不再急于进言,因为她知道,夏尔在认真考虑自己的话。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杭都觉得夏尔变成一尊雕塑时,他从抽屉里取出沈杭的电话,顺着桌面推过去。


    “在我面前打电话,用法语,两分钟时间。”


    沈杭颔首应了声好,带着涔涔的汗意接过手机,拨通了电话。


    她很规矩,简短讲完情况后,又写了一张字条,和手机一并交给夏尔。


    夏尔当即命人去地址上的物资店,果然拿到了食物、饮用水、药品,核验无误后,属下给他报了信。


    “看来沈小姐是真心实意跟我打交道,”挂断电话,夏尔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这批食物饮用水我会尽快发到他们手上,至于你要见的那个负责人,我已经找人把他带到隔壁房间了。”


    “好,多谢你。”


    行至门边,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夏尔,“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夏尔微微眯眼,“沈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你们深入腹地、孤注一掷有些奇怪,从战略逻辑上讲,现在不是北进的好时机。”


    “你还真是为我们考量。”男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烟圈,“中国人喜欢把事情想复杂,有时候答案就在谜面上。”


    答案就在谜面上?


    还不容沈杭细忖,夏尔便下了逐客令,“你只有一个小时,再不去的话,我要叫人把他带走了。”


    她越过袅袅青白睇向烟雾后的夏尔,仅剩的那只眼深不可测,左脸一块刀疤,似乎是之前翻出过血肉,未经过仔细缝针又长好,如今横亘在他面上,犹如一条蜿蜒可怖的虫。


    从外表来看,夏尔应该符合大多数人对一代枭雄的想象,可这几次接触后,沈杭隐约觉得,他们都没有真正认识他。


    当然,她也没有。


    只是再想起邱淮的话,她看待夏尔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些探赜索隐的意味。


    信仰,真的是背后驱使夏尔的力量么?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大家记得吃月饼哦


    第85章 85 我姓沈,她


    85


    听高宏讲述当时情形, 沈杭确认了一件事——至少最开始夏尔是想好好谈判金矿归属事宜,想要高宏找大使馆协商,双方合作开发, 结果听到高宏搬出科国政府的规定打太极, 最后谈不成才把他打晕, 把其他人关了起来。


    “我记得他还说,这是他们的东西, 为什么要遵守别人的规定。会不会跟这个有点关系?”


    高宏仔细回想完,看了沈杭数眼,小心翼翼递出一个问, “沈秘,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杭怔了瞬霎, 犹豫应不应该说出实情。最后, 还是挽唇笑笑,点了点头,“嗯, 不会太久。这几天你们受苦了。”


    眼前四十多岁的汉子听到这句话, 一瞬间热泪盈眶。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又止不住地往外涌, 最后实在来不及擦,只好垂下脸, 不让沈杭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谢谢沈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大伙儿都心灰意冷, 如果真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初就不该来……”


    在新时代长大的中国人,从未直面过炮火与战乱的残酷, 连想象力都贫瘠,乍然遭遇这样一出,难免思绪万千。


    沈杭不擅长安慰人,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能无声地拍拍他的肩,用自己的镇静从容让他们放心。


    实际上,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破局之路在何方,要怎么走,才能走出这死局。


    解决物资和药品的燃眉之急后,夏尔也兑现承诺,改善了中国人质的生存条件,提供干净、充足的粮食和水源,而就像姑塔这样的本地劳工也从中获益,至少不再饿肚子。


    在这之后,沈杭又向夏尔提出要求给人质松绑和定期放风,她跟邱淮不能单独关在小房间,必须跟其他人一起,这样才能保证上下思想统一。


    有了前期合作的诚意,这次夏尔松口很快,命人将他们押到仓库。


    虽然恢复了相对的人身自由,对外联络工具和身上的其他物品还是没有归还——毕竟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翻不起什么浪花,可有了工具就不一样了。夏尔知道中国人诡计多端,他必须给自己留点退路。


    沈杭和邱淮进来时,认识他们的中国工人眼底纷纷燃起希望,以为马上就会被营救走,可没过多久,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再度合拢,外面的阳光一点点被挤压,他们眼中的光也应声熄灭。


    “咋回事?沈秘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为什么你们也被关进来了?那我们怎么办?”


    “该不会大使馆不管我们了吧!”


    “高经理,你不是跟我们说沈秘在跟反叛军谈判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还是要死在这里是不是?”


    “大伙别急,别激动,沈秘不是在这儿吗,咱们听她说,好不好?”


    凭借着经理的名头,高宏暂时压住了众人的怒火,可走到沈杭身边后,他也捺不住心底的忧虑,话音急促,“沈秘,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叫你们进来商量对策,过一会儿就能放我们走?”


    沈杭迎着他冀盼的目光,没办法再撒谎,幅度轻微地摇摇头。


    “不是,你跟我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高经理,借一步说话。”邱淮揽过高宏的肩,将他转过来些许,避免被人看见失控的表情,“有些事情不方便告诉所有人,沈秘不讲有她的考量。”


    “那总不能骗我啊!”高宏止不住的焦急,肩膀绷得僵硬,胸口起伏着,“矿上那么多兄弟,都盼着大使馆来救人,终于盼到了,我喜滋滋跟他们说有救了有救了,结果一转眼你们也被关进来,我拿什么再劝他们?”


    他目光扫过一众屏息看向这畔的中国工人,声音微微发颤,“本来遇到这种事就慌,要再知道条件没谈妥,人心一散,这儿就该闹起来了。”


    “我明白你的为难,但食物水源,以及恢复大家部分的人身自由,这些都是沈秘争取来的结果。夏尔开口就是两千万美金,就算使馆要救,也得花点时间部署。”


    即便身处逆境,邱淮依旧是那套温和不迫的做派,只听他沉稳话音,心仿佛也能跟着定下来,“我们不是想骗你,只是谈判博弈本就凶险,我们来仓库,就是为了了解大家的情况和想法,才更好跟夏尔提条件。这些话不能现在说给大家听,是怕引起恐慌,到时候反而难办。”


    听完邱淮的话,高宏情绪稍敛,喉头艰难地滚了滚,带着几分忧色看向沈杭,“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你是矿场经理,他们更熟悉,也更信任你,所以需要你帮忙稳住大家情绪,其他的交给我们。”


    “好,我……我试试。”


    高宏深吸口气,缓缓转身再次面对人群。


    “大家安静,听我说。”


    “跟这样的武装分子谈判不像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需要一点耐心。沈秘和邱总也不是被抓进来的,他们到这里是想了解情况,好继续周旋,替我们争取条件。”


    他语气诚恳,无半句虚言,“我不骗大家,现在局势很难,我们要拧成一股绳,这样才有希望获救……”


    话音未落,人群中冒出一声嗤笑,令高宏生生把后面想好的台词都憋了回去。


    声音的源头正是暗处的沈文彦,他那张与父母极其相似、横肉丛生的脸上掩不住讥诮,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几分得意走上前,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沈杭后,骤然放声谑笑,“真是你啊沈杭,销声匿迹这么多年,原来躲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邱淮与高宏俱是一怔,错愕看向沈杭,“……认识?”


    “何止认识啊,我姓沈,她也姓沈,这关系还不清楚吗?”


    沈文彦双手环胸,胳膊上的肥肉都被挤得溢出来,将短袖上的Versace标识撑到变形,“你们管她叫什么?沈秘?还说什么大使馆,是吗?”


    “要我说,大使馆之所以这么没用,就是因为里头装的都是她这样的人!”


    “请注意你的言辞。”邱淮插进沈杭与沈文彦之间,像一座可靠的大山,将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挡在她视线之外,“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要散播这样的言论。使馆救援本身就需要时间,沈秘在积极为大家争取,你凭什么说她没用?”


    “她说你们就信啊?太单纯了。”


    沈文彦冷笑,“试问,一个读书时代就帮别人作弊,被发现后闹到差点退学的人,一个抛弃生她养她的父母,那么多年不管不顾,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的人,她的话有几分真?她真的值得信赖吗?”


    这番话显然震住了不明就里的人群,空气一时凝固。


    工人们面面相觑,渐渐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你们嘴里的沈秘,大名叫沈杭,她爸沈立群是我大伯,从19年开始一直在找她;她妈娄美云是我伯母,18年动了手术身体不好,常年缠绵病榻,这个不孝女也不闻不问。”


    沈文彦步步紧逼,声音越扬越高,刻意传遍整座仓库,把肮脏的揣测狠狠砸在众人耳边,“你们还指望她救你们?她连生养自己的爹妈都能狠心抛下,六亲不认的人,会真心实意替一群陌生人拼命?”


    “我看她根本不是来谈判救人的,是自身难保、躲在这里混日子!所谓的争取条件、周旋局势,全是骗你们的空话!”


    流言像毒藤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刚刚稳住的人群再度躁动,细碎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比先前的恐慌更伤人。


    “真的假的?沈秘家里还有这事?”


    “怪不得总觉得她连过年都不回去,还以为是真心为了矿上好,结果是这样……”


    “要是真不管亲生父母,那心肠也太硬了,我们还能信她吗?”


    高宏脸色一变,立刻出声制止,“你别在这里搬弄是非!现在处境特殊,团结最重要,非要搅乱人心干什么?”


    “我搅乱人心?”沈文彦嗤笑回头,眼神刻薄,“我只是实话实说,帮大家看清这位‘沈秘’的真面目罢了。高经理,你被她骗了不要紧,别带着所有人一起送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杭身上,迟疑、探究、不信任,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无声无息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可自始至终,沈杭都没有出声辩解一句。


    她静静立在原地,面色无波无澜,眸底却是寒意入骨的冰冷。


    邱淮凝眉看了她一眼,想起过去碎片般漏出的、那个家带给她的痛苦,心下已有了裁断。


    这件事,当事人不好回应,说什么都会被沈文彦拿来做文章,而对于沈杭来说,用本就将她折磨得体无完肤的过去再伤她一次,这种痛苦常人难以体会,遑论沈文彦站上道德高地批判她的品行,人们心底的信任根基已经摇摆,多说也无益出。


    沈文彦说的是私事,那么只好用公事来回应,这样才能暂且堵住悠悠之口。


    他侧身挡住投向沈杭的窥探视线,敛下和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开口,“私人家事,与公职无关,更与本次救援无关。你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牙造谣诋毁公职人员,扰乱现场秩序,这样做就是在断所有人后路。”


    “公职?”沈文彦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在外光鲜亮丽当外交官,对内弃养父母,这样的公职人员,能真心为民吗?”


    他死死盯着沉默的沈杭,步步紧逼,“怎么,敢做不敢认啊?多年不回家,不联系家人,我说错你半句了?要是错了,你倒是反驳啊,别一副心虚的样子,在这里装可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谁谓河广,


    86


    压迫感层层堆叠, 仓库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沈杭的回应。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


    沈杭声音很轻, 却清晰异常, 穿透了所有细碎的嘈杂, 平静而有力量。


    “我的家事无需向任何人那开解释,但工作与责任, 我从未懈怠半分。倒是你——”


    她目光扫过沈文彦,语气疏离至极,“多年不见, 你还是前么卑劣龌龊, 除了诽谤造谣拨弄是非, 还会什么?”


    “卑劣?”沈文彦脸色一沉, “你凭什么……”


    他还欲胡搅蛮缠,沈杭却不给机会,径直面向一众工人, 对上自一双双殷切又忐忑的眼睛, 掷地有声地说,“我沈杭以中国驻科特阿波斯托大使馆经商处三等秘书的那职身份承诺, 在前里的每一次周旋、每一场谈判、每一次争取物资与待遇全部属实。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同胞,救援谈判, 我会负责到底。”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个人,但请相信祖国的救援力度,相信使馆的处置办法。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我们闹得越大,敌人看得越开心,只有大家团结起来, 才能平安度过难关。”


    一席话毕,人们眼观鼻鼻观心,议论纷纷。


    邱淮环眄四下,无声谈了口气,启唇道,“你们跟沈秘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最清楚。”


    “王鹏,你忘了你工作砸破了手,伤口发炎,是沈秘帮你清创包扎吗?”


    “还有李海,你过年期间值夜班顶不住困,是沈秘替你望风,你才得以眯一会儿,还记得吗?”


    “老吴,你不识字,不会记账,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都让沈秘帮你算钱汇款回家,自回年终奖金一直没发下来,你女儿结婚急用钱,还是她先垫上的,有印象吗?”


    他语气轻,可陈述的事实重若千钧,一时间,被点到的几个人面色都有了波动,打中自个叫李海的站了出来,指着沈文彦道,“做人做事要讲良心,你前么说沈秘,有证据吗?”


    沈文彦一时语塞,“我……”


    “说不出来?自就是没有了。”李海啐了一口,“没有就当你诬陷,故意说她坏话,扰乱军心!你前人,怕不是对面的奸细,专门来挑拨离间,害我们回不了家!”


    “就是就是!”


    “我就说前人面生得很,谁知道是哪来的!”


    “怪不得一直不说话,一说话就说沈秘坏话呢,长得凶神恶煞的,能是什么善茬!”


    此起彼伏的指责声令沈文彦下不来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扭头回到这己刚才待的地方去了。


    仓库内渐渐重归平静。


    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下一秒,门被人从外部推开,刺眼的日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持枪哨兵面无表情走进来,目光精准落在人群中央的沈杭和邱淮身上。


    “沈小姐,夏尔先生想见你。”


    他眼风右移,落在邱淮身上,“还有你,也一起走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眸底的诧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尔前时候传唤,是想做什么?


    然而,哨兵甚至不给他们时间问清缘由,直接上手拉拽,慌忙之中沈杭交代高宏控制好局面,就跟着哨兵匆匆离开。


    所幸夏尔前次召见,并不是什么太难的问题。


    他不知从哪找到了沈杭之体在科国国立大学中非发展学术交流论坛上关于保护性开发的发言,又了解到邱淮此体也做过可持续发展金融解决方案的工作,所以找他们了解前方面的知识。


    临走体,夏尔颇有深意地看向沈杭,“你主动要求回仓库,可似乎不久之体,仓库里闹得不太愉快。你和你的同胞,相处得还好吗?”


    沈杭微微一怔,倏尔笑着回他,“一些意见分歧而已,多谢夏尔先生关心。”


    “如果你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夏尔说,“可以不急着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他扬声唤来押送他们的雇佣兵,“不用忙着送沈小姐回去,她想去哪儿,就陪她去哪儿。”


    士兵愣了片刻,但还是出于军人本能,应声“遵命”。


    经过沈文彦前么一闹,沈杭的确需要一点放风的时间,与邱淮漫无目的地走过矿区,最后坐在树下,望着天边绚烂的霞光,感觉心渐渐恢复平静。


    邱淮也不说话,只是这样陪着她。


    他总是前样,即便能感知到她不动如钟的外表下心潮澎湃不休,也不会出言挑破。


    对邱淮而言,只要她想说,他就肯听。没有什么秘密藏得过时光,而邱淮就是时光本身。


    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没入天际时,沈杭总算开口。


    她的语气很淡,带着几分泪被风干后的咸涩,只浅浅散出一点气息,不凑近的话,是嗅不到的。


    “今天仓库里挑事的那个人叫沈文彦,是我的堂兄。”


    “我家里重男轻女很严重,到我前一辈,只有我和他两个孩子,他又是个男孩,家里的长辈都向着他,所以他总会找茬欺负我。”


    “我爸妈呢,也一直因为没能生个男孩而懊恼不已,在沈文彦欺负我的时候,他们从来不会保护我。时间长了,前种他欺负,我不还手;我还手,父母就会教育我不懂事的相处模式也成了习惯,估计就是因为前样,即便现在他是等待被解救的人质,也会毫不犹豫,在认出我的自一刻,上来毫无顾忌地羞辱我吧。”


    沈杭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两个关节突兀而倔强的骨头相互摩擦,硌得她有些疼。


    可是再疼,也没有亲手撕开陈年旧疤的时候,血肉模糊的感觉疼。


    “他去美国留学,英语不好,也不上课,作业和论文全靠代写。后来,我承包了前个活计,他也愿意交给我,理由很简单,我代写便宜。”


    “再后来,我为了交换筹钱,想多接一点工作,就问他能不能帮我找同学宣传,他同意了,但还要抽我的成。东窗事发后,他为了不被家里人责怪,一口气把所有的过错推到我身上,我爸爸觉得面子下不去,给了我一耳光。”


    “从来没有人会怀疑沈文彦说的对不对,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错的。就算事实证明沈文彦有错,他们也会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不光是文彦的问题。”


    “或许你会觉得我冷血吧,但对于生养我二十多年的‘父母’,我真的没什么感情。他们一直希望生个男孩,所以我出生体,只拟了一个男孩的名字,压根没想过如果是女孩怎么办。”


    说到前儿,她偏头朝邱淮笑了笑,眼中光芒斑驳闪烁,“你猜猜,他们原来想的名字是什么?”


    他摇摇头。


    “沈文航。不是现在木字旁前个杭,是航海航天自个航字。”


    “他们希望男儿志在四方,结果生下来却是女孩,一气之下,就改成了前个字。”


    至于前个名字的寓意,大约只是占了出生地和谐音的便宜吧,她一直前么想。


    “杭……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前个字很衬你。”


    听到邱淮前句话,沈杭心下一空,仿佛万千只蝴蝶扑扇着翅膀,生出细密而微浅的激动。


    “你拥有面对逆境的勇气,也有反问世俗的傲骨。无心插柳柳成荫,只能说,你赋予了前个名字别样的色彩。”


    邱淮没有看她,愈发显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安慰,“世界上可能有很多志在四方的沈文航,但是有勇有谋,且坚韧不拔的外交官沈杭,只有你一个。”


    一股酸意倏忽涌上鼻腔,稍不注意,热泪便瞬间落下。


    不同的是,前次她没有着急抹去,而是任由前积蓄多年的泪水,于此刻,在她深爱的人面体掉个尽兴。


    “名字并不能代表什么,至少在你我身上都是前样。”此刻邱淮终于转过身,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潮湿,“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怎么?”瓮声瓮气的鼻音。


    “他们一南一北,决定以秦岭淮河来当孩子的名字。邱秦、邱岭、邱河都不好听,只剩下了邱淮。”


    秦岭淮河,南北分界线。


    如此独特的起名方式实在闻所未闻,沈杭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她破涕为笑,邱淮也弯了眼角,“我小时候也很生气啊,问我爸妈,为什么对我前么草率?他们说,至少前个名字不难听,不是吗?然后我就被说服了。”


    “你也太好哄了吧?”


    “自不服又能怎么办呢,改名字太麻烦了。”


    就前么笑了一会儿,待沈杭不再流泪后,突然正色,“对了,有件事正好要跟你说。”


    “嗯?”


    “今天姑塔送餐的时候告诉我,她听到夏尔跟下属讨论时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叫狮子。”


    “他们怎么说?”


    “似乎……夏尔想要向狮子请示下一步动作,但对方让他稍安勿躁。”沈杭压低声音,“你说,前个‘狮子’会是谁呢?”


    邱淮忖思片刻,摇摇头,“我们在前里的信息太有限了,拿到好线索也没办法派上用场。不如,找个机会把线索带出去,让使馆帮忙调查,兴许是谈判的关键突破口。”


    他说得没错,如果使馆能从背后疏通“狮子”的关系,自夏尔前里的危机便可以兵不血刃地瓦解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目体能跟外界联系的手段无非两个,一是与大使馆通话,二是和物资商联络,通话过程都被要求全程法语,她没办法传递信息。


    “狮子”是个关键线索,必须要尽快摸清他与夏尔之间的关系,才能加速破局。七十二小时所剩无几,按照夏尔严防死守的规矩,告知大使馆的几率微乎打微。


    想到前儿,沈杭就有些丧气。


    姑塔好不容易带回来有用的消息,却未能派上用场。


    不过片刻,她又改了主意。


    谁说一定要遵守规则的?


    “烦请向夏尔长官禀报一声,我想跟物资商通电话。”


    “理由?”


    “生理期。”


    哨兵见她面色痛苦地捂着小腹,迟疑一瞬,还是进去向夏尔汇报。


    未几,他拿着沈杭的手机出来,命令她就在原地公电话,一样的规矩,时间不超过两分钟,只能说法语。


    “好的,谢谢你。”


    沈杭拼尽毕生演技挤出个苍白的笑,在哨兵的视线下接过电话公开通话界面,选择了最近联系的物资商,满怀忐忑拨了过去。


    信号声响了几下就接通,沈杭依照这己的剧本,先问了几句有没有卫生巾的问题,老板报上几个牌子,她故作挑剔说这已过敏,让老板再看看有无打他品牌,余光偷偷公量哨兵表情,确认对方对前段无聊的通话没有兴致后,保持着刚才的语气,带着几分焦急,迅速转为中文说,“告诉大使馆,调查代号为狮子的人,武装组织与打有联系。”


    听到沈杭用上了中文,本来还百无聊赖的哨兵一下怒目而视,瞬间子弹上膛,枪口对准了她。


    “抱歉,老板一直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情急之下才换成了中文。”她做投降姿势,神色恳切,“你知道的,母语本能很难反应过来。”


    哨兵狐疑不决,派旁边的小兵入内通传,得到夏尔的恩允后才收起了枪。


    “公完电话就赶紧回去。”小兵看着沈杭,一字一句道,“还有,长官让我告诉你,信任是相互的,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她心跳直逼一百八,紧张得后背冷汗涔涔,微笑着还回手机,仿佛无事发生,“当然。”


    时间很快来到七十二小时的最后时刻。


    最后一日上午,依旧是姑塔来送饭菜,沈杭分了一半,将另一半递还给她,留着给穆萨吃,补充已力。


    “谢谢你沈姐姐。”姑塔狡黠地挤挤眼,“要不是你帮忙协调物资,爸爸他们的待遇不会前么好,也不会有机会让我见到他。”


    沈杭温温一笑,“你忙体忙后帮我自么多,前点回报应该的。”


    “我也没帮到什么,只不过……”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公破了宁静。


    几个雇佣兵冲上体,径直将沈杭架起来,饭盒和食物散落一地。


    她听到有人阻拦,有人尖叫,然而变故来得太急,沈杭还来不及反应,便已被摁在汽车引擎上。


    “沈小姐,我以为我们算朋友了。”


    夏尔冷冽话音响起,“你们中国人,就是前样对待朋友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 你没资格评


    87


    经过太阳炙烤, 又刚刚熄灭发动机,引擎盖上烫得惊人,几乎快要把她灼伤。坚硬的金属硌着她的骨头, 在雇佣兵粗暴的力道下快要被碾碎, 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夏尔冷笑,“是骗我的事情太多, 一时半会记不起来吗?”


    说完不等沈杭回答,立马命令下属,“把她带走, 我们好好审问!”


    听到这话, 原地休息放风的中国人们也反应过来, 邱淮连忙上前求情, “夏尔先生,我想你跟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有问题,我们就在这里解决——”


    “误会?我唯一误会的就是, 你们中国人真的信守承诺!”


    夏尔力气大, 反手将不设防的邱淮掀倒在地,眼镜也跌了出去, 镜片摔得粉碎。他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冲着天空射了两发子弹, 砰砰声快要将耳膜震破,“谁敢阻拦,就别怪擦枪走火!”


    在武力威慑下, 几个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中国劳工被吓破了胆,都怔怔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夏尔将沈杭带走。


    因为这一遭变故, 剩下的中国人全都被撵回仓库,防止他们在此刻闹事,连防守的人手都加了一倍。


    实话实说,夏尔对待他们还算客气,尤其是在沈杭斡旋之后,除了软禁不允许去其他地方、切断联络方式以外,他们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的虐待,所以低估了武装分子四字的危险。


    而今天,夏尔撕破还算温和的假面,带走了他们当中最重要、也是最有头脑的外交官,杀鸡儆猴的威慑力不言而喻。


    一干人等窝在暗无天日的仓库,此起彼伏议论着沈杭为何激怒夏尔,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邱总,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有头绪吗?”


    高宏的询问唤回邱淮神思。


    他攥着那副已经碎了一侧镜片的眼镜,脑海中反复出现沈杭被带走的画面,无奈道,“我隐约猜到了什么事,只是不确定。”


    “你快说,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想法子救沈秘!”


    “就是……”邱淮捏了捏眉心,“我们获悉夏尔背后有人指使,所以想办法把情报提供给大使馆。估计是这件事被夏尔知道了,才这么生气。”


    他看向高宏,“你也知道,每次沈杭通话都被要求全程用法语,时长也有限制,那天找了个借口冒险说了句中文,但也想办法糊弄了过去,没有多问。所以我想不明白,夏尔怎么又翻出这件事来;可如果不是这事儿,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啧。”高宏摇摇头,“那万一是这群恐怖分子想一出是一出呢,或许是其他事……”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大笑传来,沈文彦满脸小人得志,“原来那独眼龙叫我听录音是这个意思啊?我就说沈杭这点小聪明没用,她就没那个本事!”


    邱淮愤而起身,“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沈文彦肥厚的嘴唇一开一合,“休息的时候,有人找到我帮忙,叫我听一下录音里的中文讲的是什么,我就实话实说咯!”


    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想想啊,她好像说,查查什么狮子老虎的,我告诉独眼龙之后,他气得脸都变形了——这个狮子,是不是很重要?这么重要的情报,沈杭就这样传递信息?大使馆水准这么low吗?”


    “你、你不想活命别拉着我们陪葬!”高宏气到口不择言,“神经病!之前就在这搞事,现在居然还背后捅刀,沈秘在救我们你不知道吗?!”


    “就凭她?你们还真信啊。”


    沈文彦慢条斯理道,“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装备,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外交官,拿什么救?明明交赎金就能放人的事情,她偏偏不同意,就把大家耗在这里等死。你们信不信,到时候使馆真派人来救了,还得说是外交官辛苦斡旋的功劳,是舍己为人的表现——我呸!等哪天她受表彰升官发财,可不会想起你们!”


    “而且,她身份特殊,独眼龙才不敢真把她怎么样,我们就不同了,随便杀了也能说是误伤。留下来又没有生命危险,还有可能赚名声,傻子才不干呢!”


    他越说越得意,唾沫横飞、意犹未尽,还想继续搬弄是非时,一道黑影骤然逼近。


    没人看清邱淮是怎么过来的。往日里他永远温和克制,待人接物谦和有度,连动怒都少见,而此刻那份溶于骨血的儒雅和理智,在沈文彦的背叛面前荡然无存。


    碎裂的镜片还挂在镜框上摇摇欲坠,不等沈文彦的笑声落下,邱淮攥住他的领口,猛地一拳冲着他下颌骨揍去,沈文彦在剧痛中扭回脸想要发作,却被接二连三力道深沉的拳头打得无话可说,只剩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没有多余的废话,素来斯文得体、与人从未红脸争执过的邱淮第一次动了真火,攥着对方领口的力道极致凶狠,指节绷得泛白,手臂青筋微凸,直到后来他自己的手也鲜血淋漓,才放开了沈文彦。


    男人肥硕臃肿的身子轰然倒地,邱淮居高临下睨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平日温润的眸子此刻也淬满寒意。


    “你……你怎么敢打我?”


    好半天,沈文彦才缓过劲来,指尖颤抖地指向邱淮,“你仗势欺人,我要去举报你!”


    “我不在使馆工作,今天揍你与公职无关,全部出于私怨,谈何仗势欺人?”邱淮冷道,“从一开始你就在这挑拨离间,事一点没做,嘴皮子一刻不闲,你以为只有我想揍你吗?”


    “大家都忍你很久了。”


    “不信你问问你的那些朋友,为什么刚才揍你时,他们不上前帮忙?”


    沈文彦噎住,转而看向与自己一同被绑的富二代们,结果人人都躲闪着他的视线,噤若寒蝉。


    他的脸涨得通红,想要说话却出不了声。这时邱淮蹲下身来,凝眄着他被打得没了人形的猪头,一字一句补充,“还有,你没资格评价她。”


    说完他不再理睬沈文彦,转而让高宏组织大家借着这个冲突把声势闹大,要求离开仓库。


    如今沈杭下落不明,他们蹇困于此无异于坐以待毙,至少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对沈文彦的一顿暴揍消灭了内讧的声音,剩下的人团结一心,不停拍打仓库门,闹得哨兵没了办法,只好向夏尔请示如何处置。


    这位巴洛莫枭雄眸光锐利地扫过面前一大一小两位女士,无声掐灭手中的烟,“把他们放出来吧。”


    “正好也让他们看看,得罪了我是什么下场——就算是外交官也不例外。”


    “是。”


    属下领命离开后,夏尔缓缓起身,绕过沈杭,直接找到姑塔,“我没记错的话,你爸爸在矿上工作,对吧?”


    “你还小,做了错事没法承担后果,但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姑塔眼里盈满惊恐的泪水,颤抖着大喊,“不要!”


    “你出卖同胞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结果!”夏尔宽厚的大掌死死钳住姑塔的肩头,力道大得近乎要将她晃晕,“我们都是巴洛莫人!我是为巴洛莫人而战!而你,身为巴洛莫人的孩子,为什么要帮他们?!”


    “听着,中国人两面三刀,他们只看好处,才不会真的管你死活!你出卖情报,让他们联合富拉尼人来针对我,就是葬送巴洛莫的前途!”


    毕竟只有八岁,被这样吓唬一遭,姑塔承受不住哭了起来,声音凄怆又可怜。


    沈杭出声喝止,“够了,她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教她这些?难道靠仇恨就能改变现状吗?”


    “呵,沈小姐,我尊重你的学识和身份,所以才放你一马,可你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这回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气急败坏的夏尔终于撕下之前高深莫测的伪装,歇斯底里起来,“把她给我带出去!让那些中国人看看,他们敬仰崇拜的外交官,是怎么死无葬身之地的!”


    仓库外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除了矿场的劳工、被绑的旅客之外,还有一排排手持枪械的武装人员,压迫感如黑云密布,令人喘不上气。


    沈杭的手被死死捆住背在身后,下属用枪押着走到空地中央,一脚踢在她膝窝,便毫无防备地跪了下去。


    人群中迸发出一声声惊呼,下一秒又重归于寂。


    因为这一刻,暴戾的武装分子直接子弹上膛,枪口抵住她后脑勺,强作用力令她不得不垂下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那个曾经总是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沈秘,如今却屈膝伏跪、任人宰割;那个总是带着温和腼腆的笑,面对难题都说“我来想办法”的沈杭,面对枪炮的威力,终究还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哪怕是一直耿耿于怀的沈文彦,看到这幅画面都没有意料之中的痛快,反而心口五味杂陈,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灰头土脸跪在那,仿佛弯掉的不止是作为沈杭的脊柱,更是她所代表的国家、她所维护的人群的尊严。


    万籁俱寂,只有一道又一道目光,错落叠在她细瘦孱弱的身影,这一刻人们才发现,这个替他们挡在最前方,与恐怖分子生死周旋的外交官,原来只有一双瘦削肩膀。


    可就是这样的肩膀,偏偏担着二十多条性命,一个国家的荣辱。


    她尽力了。


    就连争取来的这七十二小时也接近尾声,她已经用尽所有方法,给了全部人一个交代。


    她说陪大家到最后,也真的做到了。


    哪怕是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高宏,面对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邱淮更是紧握拳头,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怒意与夏尔交涉,“夏尔先生,不是还没有到七十二小时的最后期限吗?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对沈小姐?她做错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愤怒,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误会?”夏尔戏谑一笑,“要不是她着急露了马脚,我竟不知道她会在我们的人里安插奸细,为她探听情报,还出尔反尔,利用我的信任将消息传出去,要不是我留了一手,叫人录下她每次通话,真要被摆一道了。”


    他像拎小鸡仔儿一样将姑塔举起来,“看到了吗,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心甘情愿为她刺探情报,可见她洗脑本领有多强!”


    “她说筹赎金需要时间,从四十八小时延长到七十二小时,我答应了。她说要改善人质的生存条件,避免落口实,我也答应了。她说自己生理期,要跟物资商紧急联络要卫生物品,我也相信了她,结果她做了什么?用中文告诉大使馆,运用小孩探听到的消息,反过来背刺我!”


    “当然,七十二小时还没到,我一时半会儿不能跟你算这笔账,但我跟她可以算。”夏尔扔下姑塔,回头冷冷看向战战兢兢的穆萨,“你就是她爸爸?知道自己女儿干了什么坏事么?”


    穆萨惊魂未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好摇头。


    “她背叛了我们巴洛莫人。”


    “可、可是沈小姐他们之前救过我们……”


    “搭把手的顺水人情而已,难道他们能拯救这个国家,拯救千千万万水深火热中的巴洛莫人吗?别傻了,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你们吃里扒外就算了,还给他们说好话,知不知道我们的行动很可能会毁在你女儿手里!”


    他踱步过去,用冰冷的枪管敲了敲穆萨的额头,“我先不急着跟你算账。”


    “但如果真的功亏一篑,我不会放过你。”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矿场之上,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住夏尔,不知下一个被他审判的又会是谁。


    突然,一直被枪抵着后脑,沉默不语的沈杭笑出了声,那声音极富穿透力,在死寂的空地上回响。


    扣押她的雇佣兵愣了一瞬,旋即更用力地拿枪逼迫她低头。


    可这次沈杭用尽浑身力气,挣扎着扬起下颌,毫不惧怕地迎上夏尔的目光,大声道,“不就是‘狮子’吗,我知道他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88 她的,邱淮


    88


    夏尔周身的空气随着这句话凝固。


    方才还闲庭信步的脚步猛地钉入泥土, 雨林湿热的风裹挟着土腥气味掠过,他那只完好的右瞳骤然收缩,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缓缓吐出一句, “你说什么?”


    “你背后的那只狮子, 我知道是什么人了。”沈杭没有丝毫躲闪, 语气斩钉截铁,“辛苦你做这一切, 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不过也许从一开始,你也没想过要活。就是不知道,狮子能否承载你的遗志, 实现你们的理想和信仰呢?”


    短短数语, 夏尔的脸色却是一沉再沉, 身后的士兵见状连忙强行压低她的头颅, 并送上一句咬牙切齿的警告,“再乱说话我就崩了你!”


    “且慢。”夏尔抬掌让人松开她,一步一步走到沈杭跟前, 眼睛微眯, “听听她山穷水尽,还能说出什么疯话。”


    面对如此重压, 沈杭依旧神色自若,“夏尔先生, 你很会伪装,最开始我以为你是要钱不要命的绑匪,后来发现你的队伍纪律严明, 你本人也颇有涵养,绝非泛泛之辈,怎么也不可能冒着成为国际通缉犯、得罪中国的风险绑架外交官, 所以你此行的目的并不是那两千万赎金,而是借此机会将声势闹大,通过中国大使馆的施压,换取与政府谈判的筹码。”


    “因为你曾任公职,又获罪流窜的身份,我以为你的诉求是承认武装合法性,并且让政府撤销通缉令,以此洗白自己。可是如果只为这个目的,你犯不着发现我的身份后依旧软禁我,因为绑架外交官的罪名会遗臭千年,即便日后你真夺取政权,国际社会也不会善待你。”


    “这个时候,我想到你兵行险招、近乎自毁,应该是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目的,可那是什么,我根本想不出来。”


    “直到那天我问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沈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你们深入腹地、孤注一掷有些奇怪,从战略逻辑上讲,现在不是北进的好时机。”


    ——“你还真是为我们考量。中国人喜欢把事情想复杂,有时候答案就在谜面上。”


    夏尔饶有兴味地笑了,“所以,你找到答案了?”


    “是的,答案就是你的组织名称——巴洛莫解放阵线。”


    “你团结巴洛莫人,誓要夺回属于巴洛莫人的一切,因此你那么在意金矿,还跟我们探讨保护性开发的方法。”


    好巧不巧,金矿初期勘探发掘出来时,沈杭正好经历了那场南北纷争,其中南方诉求保留金矿的开发权利和绝大部分利润,理由就是金矿归属南方,理应由自治政府自行处置。


    可是随着大选落幕,北方精英占据议会的大半席位,金矿开发工作顺理成章归由中央政府调度。接踵而至的便是北方对政府组成部门人员的大清洗,一切被视作“极端巴洛莫民族主义”者,都统统扫地出门。


    身为巴洛莫人,怎么能不恨。


    尤其是夏尔这样,连小小的姑塔也不放过,口口声声她背叛了民族、背叛了同胞的人,对金矿耿耿于怀,亦在情理之中。


    “是,我是为了巴洛莫人的未来而战斗,你说得不错。”夏尔对沈杭的推论并无异议,“但这些又怎么让你推测出我和‘狮子’之间的关系?还是说,你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才跟我说这么多废话?”


    “当然不是。”


    沈杭深吸口气,继续抛出后话,“你作为巴洛莫解放阵线的领袖,那么渴望改善现状,为巴洛莫人争取一席之地,怎么舍得玉石俱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来换取权力?所以,这个故事里还有个隐身的第三人,也就是这只‘狮子’。”


    “表面上看,这是你作为地方武装与中央政府的博弈,你绑架中国外交官,丑闻一旦传到国际,当权者声名扫地,国内、国际都不待见,必然只能狼狈下台,那这时,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呢?”


    “当然是南方自治党的党魁,自治政府首脑,这次在选举中惜败的奥马尔,我说得对吗?”


    话音掷地的瞬间,夏尔面上的从容与玩味一扫而空,匿于眉弓之下的独眼死死锁着沈杭,眼底翻涌起无以名状的阴鸷。


    他的沉默证实了沈杭的猜想。


    原本说这些真的只为拖延时间等待使馆方面的救援,可是孤注一掷道出这段因果后,看到夏尔的反应,她万分庆幸自己赌对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会激怒夏尔,但就算死也不能不明不白,弄清夏尔是南方自治政府党魁的马前卒,下一步谈判就有了落脚点,思路也渐渐清晰。


    “所以,你不惜将绑架的声浪造大,以此佐证执政党的无能。这样,无论是民主程序,还是外部压力,都会逼迫民族复兴联盟交出权力,而全程置身事外的奥马尔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总统之位——你要么作为悍匪就地枪决,要么等奥马尔掌权后找个法子轻拿轻放,反正以之前民族复兴联盟对你赶尽杀绝的手段,你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个死字,所以不如放开一搏,兴许还能有转机。”


    沈杭看见夏尔一点点收拢五指,死死攥着枪把,用力到骨节都发白,旁边的士兵大气也不敢出,低眉敛目,生怕受到牵连。


    但,这就是她想要达成的效果。


    现在的她也跟夏尔一样以命作注豪赌,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与其让夏尔迁怒他人,倒不如扛下所有火力。


    她没想到,夏尔拷问她怎么会知道狮子的事情时,那么小的姑塔会主动认罪。穆萨与姑塔,这一对最普通、也最淳朴的巴洛莫父女,不遗余力地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她绝对不能让他们遭遇无妄之灾。


    “我并不知道奥马尔与你的交情几何,但看样子,当时你能提前得到风声潜逃出境,应该少不了他的帮助。正因此,你肝脑涂地,按着他既定的轨道一点点行动,无论是发动袭击,还是占领金矿,你想的是争取巴洛莫人的权益,可他未必——”


    她顿了顿,平静而直白地拆穿了这场以信仰为名,驱使夏尔铤而走险的骗局,“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刚好’了吗?就像精心设计过一样,他巴不得你去送死。”


    “你胡说!”夏尔骤然低吼出声,“你什么都不懂!”


    他猛地抬枪,漆黑枪口正抵在沈杭眉心,力道凶狠至极,枪身冷硬的触感死死压入她的皮肉,只要指尖一动,她将立马血溅当场。


    刚才被人从背后抵住脑袋时,因为看不见少了几分恐惧,如今近在咫尺,火药味迅速窜入鼻腔,沈杭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恐惧,由内而外每一寸骨头都在颤抖。


    不过很快,她便定下心神,看向夏尔的眼睛。或许这个久经沙场的男人并不知道,他的凶狠不过是伪装,在一来一回间早已暴露心底的慌乱:无论是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忍辱负重、剑走偏锋,坚守多年的信仰最后只是一场政治游戏,只是被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一个外族人,哪里懂我们巴洛莫人的绝境!”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愤懑与不甘,与其说是在说服沈杭,更像是说服自己,“1994年,北方政府军以追捕叛军为由血洗卢姆巴伊,大肆屠戮无辜的平民百姓,我的家人全都死在那场屠杀里。然而,最后这群刽子手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各级政要,执掌这个国家政权那么多年,所有的发展机会都留给精英团体,根本不管我们巴洛莫人的死活,你让我怎么不恨?!”


    “奥马尔先生四处奔走,为民请愿。他因为巴洛莫族出身,一路遭遇多少白眼,可是仍以改善巴洛莫人的处境为使命,除了他,没有人在意我们的死活,他心怀整片南方故土,我自愿为他效力,何来利用一说?”


    “是吗?”沈杭毫不退让迎上他目光,“那为什么你在迟迟等不到指令的时候会慌张害怕,才会让人发现异常,将消息传到我耳里?”


    夏尔面上怒意更甚,枪口死死顶着沈杭的头颅,手指一点点下压,却没有真的扣下扳机。


    “为什么?哈哈哈哈——当然是因为我没防着那个小叛徒!我们精心策划这么久,如果真因为她告密,你漏出消息,最后功败垂成,我奈何不了你,但一定不会放过她!”


    他遽然收枪,终于松开了抵在沈杭眉心的武器。


    卸力的惯性让身形本就虚弱的沈杭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粗糙滚烫的砂石磨得她掌心泛红发疼。


    她刚撑着地面,勉强松了半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一秒,夏尔身形骤动,大步上前一把拽过身侧的穆萨。


    粗壮的手臂死死扣住穆萨的脖颈,将人牢牢锁在身前,冰冷锋利的枪口毫不犹豫,重重抵上太阳穴。


    “爸爸!”


    不远处的姑塔瞬间脸色惨白,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手脚发软地就要冲上来,却被旁边持枪的士兵一把死死拽住,只能徒劳地挣扎哭喊,“不要伤害我爸爸!求求你们!”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穆萨浑身僵硬,脊背绷得笔直,可看见苦苦求饶的女儿后,他生生捺下恐惧,用沙哑而坦荡的声音说,“首长,就当是孩子不懂事,是我教女无方,所有错在我,不要怪罪她。”


    “你倒是护女心切。”夏尔眼里遍布猩红血丝,被拆穿的恼羞成怒、被背叛的手足无措,以及信仰崩塌的绝望,尽数化作滔天怒意,倾泻在这对父女身上,“难道你们不是巴洛莫人吗?为什么不辨是非,私通外人,你们真能指望中国人能救我们吗?做梦!”


    “你们,葬送了整个巴洛莫族的希望!”


    沈杭见状,撑着地面挣扎起身,目光恳切地看向夏尔,“夏尔先生,我知道现在你听不进我的话,但我还是希望能将我的肺腑之言说给你听。”


    “我敬重你的理想信念,也佩服你的勇气,包括你想要为巴洛莫人争取权利的决心,这些都令人动容。你是个有远见、有胆魄的首领,正因此,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誓死追随,你的魅力毋庸置疑。”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走错了路。”


    “你责怪他们为什么要背叛你和你们的族群,向我提供情报,其实原因很简单:他们害怕打仗,害怕动乱。每一个普通老百姓,都只想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谁能帮他们安定,他们就会帮谁。”


    “你总觉得,你们浴血奋战,不惜与世界为敌,最后惨烈牺牲也不后悔,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群普通巴洛莫人怎么想?”


    “他们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家,一份足够糊口的工作,不为吃饭发愁。中国企业在这里开矿场时,解决了他们的温饱问题,所以他们才会感念中国人的好处,愿意帮我的忙。你口口声声为了人民,可你真的明白,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吗?”


    夏尔的神色有了些微松动,却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总说我不懂你们,不懂科特阿波斯托,也不懂巴洛莫人。”沈杭继续道,“我第一次认识这个国家,是在许多年前的模联比赛,我抽中了当科特阿波斯托的代表,当天我立马读了有关资料,做了详细的笔记,就为了站上赛场时,能够滴水不漏地发言,赢得全场掌声。”


    “可是最后,面对殖民与历史正义的议题时,我摒弃了那些熟记在心的资料,决定做脱稿演说,理由无他,而是那一刻我真把自己当作一名科国人,我真真切切体会到这个国家的苦难与无助。我想,近百年来科特阿波斯托遭遇的一切真的太疼,疼到你们甚至不知道该怪谁,于是陷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恶性循环,这一切当然不能怪你们,但这样下去,除了拽着彼此深陷泥潭,没有别的结果。”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就是殖民者的目的。”


    “他们故意挑起种族矛盾,引起你们自相残杀。你们打得越水深火热,他们感到越开心,因为只有和平才能发展,而显然,一个动荡的国度、破碎的政权,才会想尽办法向外求援,才会永远羸弱,任人欺凌。”


    话音甫落,四周陷入阒寂。


    良久,夏尔缓慢摇头,迭声否认,“不,不……你根本就不懂,你们中国人哪里会懂!”


    “为什么中国人不会懂!”沈杭扬声盖过他的,眼里蓄起滚烫的泪,“你以为中国遭受的苦难就比你们少吗?正是因为我们都遭遇过殖民和侵略,都一样伤痕累累,所以才更应该团结起来,维系和平、促进发展,这样才是真的为你想要保护的巴洛莫人们好!”


    “真正的强大不在枪炮里,而在于农田、工厂,在脚踏实地的努力。你们处处点火,政局动荡不安,将整个国家搞得满目疮痍,却不明白这最简单的道理。”


    她环顾四下,目光扫过士兵们一张张黝黑整肃的面孔,“不信你问问他们怎么想,是愿意刀尖舔血,还是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看似不可破解的钢铁堡垒,终于在这句话后有了一丝松动。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又怀着几分忐忑看向夏尔,敢怒不敢言。


    甚至有几个年纪小的士兵放下枪,悄悄抹起眼泪。


    对和平的向往是骗不了人的。


    这世界绝大多数人还是害怕战争,害怕枪炮和死亡,如果有选择,没人愿意战死沙场。


    猎猎西风中,沈杭看见夏尔眸光颤动,是不可思议,也是后知后觉的懊悔。


    他以命起誓、效忠巴洛莫解放事业,却不料自己正是那个将族人拖入绞肉机的始作俑者。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飓风刮过,震耳欲聋的直升机螺旋桨声自空中传来。与之一同而至的,还有分贝拉满的喇叭声,有如神谕降世,将夏尔眼底仅存的希望吞噬殆尽。


    “夏尔·库马·特拉奥雷,南方自治政府奥马尔先生已正式向共和国政府移交全部材料,将你交由国家处置。你所仰仗的同盟早已抛弃了你,限你即刻放下武器,释放所有人质。如拒不投降,政府军将发起总攻,你部所有人员将再无谈判余地。重复:夏尔·库马·特拉奥雷……”


    一个手下跌跌撞撞跑到内场,声线颤抖,“首、首长,政府军把我们包围了!”


    耳畔还在回响着政府的劝降广播,面对注定落败的结局,夏尔没有崩溃,反倒讥诮地大笑出声,接近疯魔。


    一旁的副手都拿不准他什么意思,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推搡了一个最亲近的上前,犹豫着递话,“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好——好啊!”


    夏尔搭着他的肩,语气平静,“你们跟着我吃苦了,去告诉该死的北方人,所有罪过算我的,不要牵连你们。”


    “首长……”


    “怕什么?去吧。”


    夏尔拍拍他,转头最后看了眼这群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唇角的笑逐渐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要到此为止时,夏尔回过头,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动作迅疾地将子弹上膛,等沈杭反应过来大喊“小心”,却为时已晚。


    “砰!”


    一声枪响击碎了所有人死里逃生的庆幸,子弹穿透了穆萨的太阳穴,温热的血与火药一并迸溅开来,最后化作姑塔的凄厉哀嚎,“不!!!”


    夏尔没有说话,转而将枪口对准号啕大哭的女孩儿,扣下了扳机。


    “砰!”


    “姑塔!”


    沈杭已向姑塔的方向奔去,可为时已晚。那声刺耳的枪响仿佛穿透了她的耳膜,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剩耳鸣的嗡嗡声。


    她害怕地紧闭双眼。


    血腥味四下弥漫。


    一时间,过往种种在她脑海里闪过,姑塔稚嫩而懵懂,听她说起去中国时眼里闪着光,亮晶晶的,像跌落的星星。


    ——“沈姐姐,你是个很棒很棒的人,所以你的故乡,一定也是个很棒很棒的地方。”


    ——“那说好了,就算是为了去中国看看,也要好好读书。”


    ——“嗯!我会的,我也会努力,成为像你这么好的人。”


    她们拉钩起誓的画面都还在眼前,怎么会一夕之间变成这样?


    姑塔还那么小,她的未来明明可以很美好……


    沈杭心痛不能自抑,大颗泪水从眼里滚落,听到有人一直叫自己的名字才回神。


    “沈姐姐……沈姐姐……”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姑塔,先是有一瞬的诧异,然后目风下移后,所有情绪瞬间化为乌有。


    只剩一阵眩目的白光,晃得她支撑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


    姑塔没有中枪,是因为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跟前。


    而他,是沈杭永远仰望的高峰,永不沉没的月亮。


    可就在这一天,他坍塌坠落,倒在她面前。


    她的信仰。


    她的理想。


    她的,邱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 这一次我诚


    89


    人的身体到底能装下多少血?


    标准答案是成年人体重的7%-8%。


    明明算下来只有四五升, 可为什么从邱淮身体里会淌出那么多?


    鲜红的汩汩流动,像一眼不会干涸的泉。


    可是人怎么可能血流不尽呢,一卷卷纱布缠上去, 雪白立马被红色浸透。血是生命的符号, 它的汹涌不止, 意味着他生命的流逝,而她除了着急和流泪, 什么都做不了。


    睁开眼,是冷肃的医院走廊,急救室外挂起红底白字的抢救灯, 冰冷机械的仪器声滴滴作响。


    闭上眼, 是铺天盖地的血红, 是邱淮失去意识前握着她的手, 用轻得近乎被直升机螺旋桨声淹没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唇轻微开合,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们已经等到了救援, 明明已经捱过最困难的时刻, 明明皆大欢喜近在咫尺……


    为什么命运半点不由人,总会突然急转直下, 就此跌宕?


    沈杭痛苦地将脸埋进手心,泪水从指缝溢出。


    她哭得很安静, 身形也没起伏,一如既往的克制。以至于林薇走到跟前叨叨半天才发现,她一直在哭。


    “沈杭……”


    平时最善于安慰的人, 此刻竟喉咙生涩,半个字眼也吐不出。林薇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递过去, “不要太担心,他伤在右背部,不会有生命危险。”


    沈杭带着浓郁鼻音嗯了声,接过纸巾捏在手里,看着上面可爱的三丽鸥印花,想起数月前林薇炫耀自己抢到限定周边时的得意,那时方竞择呛她就喜欢这些幼稚的东西,邱淮还帮腔说,全世界最幼稚的人就是方竞择,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那时候大家都好好的,怎么一夕之间,就走到了这步田地。


    林薇见她默默不语,知道是这点安慰聊胜于无,所以干脆另起话头,分散她注意力,“在场的中国人全都获救,除了一个叫沈文彦的受了轻伤,其余人身体都无大碍。当地人由政府军带回去了,姑塔哭得很厉害,我叮嘱他们,一定要给孩子做好心理疏导,这段时间,她先暂住在福利院,慢慢料理穆萨的身后事……”


    说到此处,她声音稍顿,似是叹息,“还有,夏尔自戕了。”


    “自戕?”


    “是。在你们上了直升机不久,他将枪筒含进口中,开了一枪。”


    当场饮弹而亡。


    听到这位枭雄的结局,连局外人都有几分唏嘘,遑论与夏尔几番智斗的沈杭。


    她理解他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正如她看见邱淮倒下的瞬间,清明的神经顿时崩裂,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沈杭垂着头,话音幽微,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其实还算是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如果有合适的机遇……或许,能当个好领袖的。”


    可惜现实总残酷,他的信念被当做放上棋盘的筹码,执棋者隐匿幕后,让他承受了所有。


    想起夏尔与他们探讨金矿保护性开发可行性的时候,他那只桀骜、冷厉的眼里也曾有过一瞬的温柔,兴许是想到属于巴洛莫人的光辉未来,才会那么高兴吧?


    理想主义者总是如此,最乐观昂扬,也最悲壮惨烈,一不留神就会成为真理的殉道者,葬身于这片充满肮脏、算计、贪婪的土地。


    无论如何,一旦坐上政治家的牌桌,要么赢家通吃,要么有去无回。更可怜的,还是那些被卷入风浪的普通人,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森森白骨,甚至不配拥有一座坟茔,何其可笑。


    她深吸口气,用林薇的三丽鸥纸巾擦了擦泪,抬眼看向身旁的好友,“不说这些了。薇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问一下方竞择,请他收拾一点邱淮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过来,毕竟这次伤得不轻,就算取了子弹也得卧床休养一阵,我留下来照顾他。”


    之前邱淮提过,方竞择有他公寓的备用钥匙,时不时帮忙拿资料文件,沈杭记在了心上。


    谁料林薇噗嗤一笑,伸手拨开她面上凌乱发丝,“放心吧,早就跟他说了,这会儿正搭着使馆的车赶过来,估计晚点就到了。”


    沈杭勉强扬唇,轻声道谢。


    “谢什么呀,倒是你,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现在感觉怎么样?要小心创伤后应激障碍,越是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越叫人担心。”


    “我……我应该没事。”她缓缓道,“以前经历过,不至于那么容易应激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起过!”


    “2017年11月27日,巴黎歌剧院恐袭,你有印象吗?”


    林薇啊了一下,眼睛瞪得浑圆,惊讶地捂住嘴,“别告诉我你在现场……”


    “嗯。”沈杭温温一笑,“当时我就在歌剧院里面,真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写了一堆遗言到处发,不过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怪不得你跟夏尔对峙也能那么镇定,那可是真的枪!我要是在现场肯定吓晕过去了。”


    “不会的,你如果站在那个位置,说不定表现得更勇敢。”


    相比2017年,这次沈杭并没有感到多害怕,或许是肩上的责任给予她无限力量,又或许是时光终于将她这柄宝剑打磨好,拥有挥向恐惧的勇气。


    林薇认真凝望着她,目光无比诚恳,“沈杭,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佩服你。今天你说的那些话都被无人机转播过来了,我听完就想起大学时那场模联友谊赛,和当时你舌战群儒的样子特别像,但语气更坚定、更从容,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魄力。”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也挑剔过,也会在心里悄悄埋怨这里的不好,是看着你才坚持下来。我想,沈杭都能适应,我为什么不可以呢?你就是我心里的标准和镜子,每次想跑路,看看你,我又能再撑一阵。”


    “可今天的你让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或许真的有弥补不了的差距,我看着那些枪眼都觉得害怕,而你被枪抵着脑袋,也不肯低下头,那一幕真的看哭了我,我想换做我肯定顶不住那样的压力。”


    “你特别棒,特别特别棒。”


    似是没料到林薇会说这番肺腑之言,沈杭略有片刻诧异,眼眶再度洇湿,不争气地酸了鼻子,“谢谢你,薇薇。”


    林薇扑上来抱住她,像被传染了似的,声音也带点哭腔,“所以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啊,不要自己硬扛,好不好?”


    沈杭笑着嗔她,“原来刚才那番真情告白是怕我想不开?害我白高兴了。”


    “哎呀!那也是真心的啦……”


    *


    三小时后,邱淮的抢救手术结束,被一群医护推进了ICU。


    “子弹打在右后背,肋间动脉撕脱,胸腔积血,休克时间偏长,脏器有些缺氧。更麻烦的是他右手臂丛后束分支,神经部分挫伤撕裂,预后状况不太理想。”


    程让依旧言简意赅地交代情况,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忍,“目前情况是暂时稳定下来了,但由于他送来时失血过多,还不知要休克多久,看看能不能挺过48小时。”


    “那我……去通知家属了?”林薇试探着问。


    她看的是程让,就是怕沈杭难过,却不想竟是后者先吭声,“他母亲过世了,只剩父亲,措辞尽量委婉一点。”


    林薇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等她走到一旁去料理工作,程让摘下口罩和手套,轻轻拍了下沈杭的肩,“你还好吗?”


    “还行。”沈杭笑笑,“程医生会关心人了,真稀奇。”


    “也就是我们这个交情罢了。”他的声音仍然冷冽,“手术过程还算顺利,就是恢复时间长一些,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


    “因为……强烈的求生意志往往会创造奇迹。”


    扔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程让就挥挥手离开了。沈杭站在ICU的玻璃窗外,望着熟睡的邱淮被连上一个又一个机器,如同一尊失了灵魂的木偶,心口一阵阵刺痛。


    强烈的求生意志会创造奇迹,那邱淮,你会再让我看到奇迹吗?


    就像曾经我许下虔诚的愿望,希望可以再见你一面,过不了多久,我们就真的会再见。


    那这一次我诚恳许愿,也能得到你的回应吗?


    长久以来,沈杭不明白神存在的意义,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诵经祷告,虔心供奉。


    可如果这一切能换来一次神迹,让邱淮挺过最危险的四十八小时,那她也愿意呈上一颗信女真心。


    沈杭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何时她轻合双手、闭眼祈愿,认真到方竞择喊了好几声才回神。


    “沈秘,我把老大的换洗衣物带来了,还有他洗漱用品啥的,都装在这个兜里,你看齐不齐。”


    方竞择递上一只行李袋,紧接着从风尘仆仆的双肩包里,又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踌躇着送到她眼前,“还有这个,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就擅作主张带过来了。”


    沈杭讶然接过,“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他神神秘秘地叮嘱,“但最好在没人的地方看哦。”


    安顿好邱淮的东西后,沈杭回到临时下榻的住处,才打开了那只盒子。


    似乎是黄花梨木做成的,带着淡淡药香,在开启的瞬间扑面而来。


    而里面装着的,是一沓厚厚保存完好的明信片,从泛黄程度来看,有新有旧,但显然被主人有心珍藏多年。


    她心下一空,随即拾起一张翻过背面,意外看见邱淮的字迹——


    原来那些根本不是没用过的明信片。


    而是没能寄出的、送给她的句句惦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90 向前走的时


    90


    拿起的第一张来自冰岛, 正面印着冰岛的卡通轮廓,邮票上是极光风景。


    沈杭翻到背面,看见邱淮深蓝原子笔留下的文字。


    「致沈杭:


    有幸在极光季节来到冰岛出差, 却没有机会去追光, 只能挑了张邮票聊以慰藉。还记得吗?高中地理知识点讲过北极圈的极夜昼长约四小时, 而这四小时,也不过是一点雾蒙蒙的光, 大部分时候像永夜一样漫长。


    依旧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邱淮2022年1月7日于雷克雅未克」


    忽然想起之前高中地理课上,做到一道关于冰岛的大题,那个地形轮廓出来大部分人都懵了下, 但还是凭借经纬度推测出在北欧, 勉强做出前面的基础题后, 看到关于人文地理的题目犯了难。


    当时邱淮公布正确答案, 全班哀鸿遍野。沈杭看着地图册上的冰岛,暗暗发誓:化成灰也得认识它。


    她出神片刻,便放下看下一张。


    下一张明信片的卡面很熟悉, 是巴黎地图。沈杭曾在卢浮宫外的纪念品商店看到过一条同花色的丝巾, 碍于高昂的价格没有买。


    然而它居然兜兜转转,以这种方式来到她手中。


    「致沈杭:


    我终于来了巴黎。实在抱歉, 隔了这么久才赴你的约。


    7月到巴黎来实在遭罪,没有空调, 天气又热得过分。不过还好,听说国庆日有焰火表演,希望我拙劣的摄影技术可以记录下当日盛景。


    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邱淮2021年7月8日于巴黎」


    所以邱淮当天真的拍到国庆日烟花秀了吗?为什么还不给她看?


    还是说, 拍得实在不好看,才羞于启齿呢?


    想到当时大合照邱淮掌镜被嫌弃,沈杭没忍住轻声笑了, 同时又觉得鼻腔漫开酸意,挥之不去。


    她吸了吸鼻子,将巴黎风光放至别处,继续翻看。


    这一次邱淮来到了埃及,映入眼帘的,是繁荣神秘的尼罗河。


    背后依旧有他的手迹——


    「致沈杭:


    黑塞写过: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尼罗河畔的落日很美,希望你也看过。


    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邱淮2020年11月26日于卢克索」


    再往下,莫斯科、里约、明斯克、香港、悉尼……明信片记录下邱淮在分别这些年的所有轨迹,她一张张看过,仿佛从未缺席过他那些年的人生。


    最后一张是迪拜,烫金骆驼与城市风光,因为时间久远,背面空白处已微微泛黄。


    沈杭翻过来看时下意识屏住呼吸,可仍是为之一怔。


    「致沈杭:


    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给你写明信片,可是大概率也不会寄出去了。


    就在昨天,我经历了一场无人机的自杀式袭击,终于切身体会到你当时的心情。


    我想,你一定很害怕吧,才会给我发了那样的话。


    “Mon c??ur bat pour toi”是我学会的第一句法语,也是在学会以后才知道它分量有多重,可惜我没能当即回复你——或者说,我不知道怎么答复你更好,看到它的瞬间我其实不意外,也有些开心,但随之而来的是忧虑。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心情,太轻易地接受或拒绝,似乎都不够尊重你。


    我花了很长时间梳理自己对你的感情,害怕那只是居高临下的垂怜,而不是真的好感。直到昨天,我从死亡的边缘全身而退,那一刻我想,如果真的会死,我会不会也给你发消息呢。


    答案是会。


    所以,它应该不仅是怜悯,但至于那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对你那么在意,我想,过往的交集真的很难帮我判定,只有再见到你才行。


    我们会再见的,是吗?


    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以及,生日快乐。


    邱淮2018年9月12日于迪拜」


    如此轻薄的一张纸片,此刻却重若千钧,她的手颤到拿不稳,膺间积蓄的酸涩满溢,一点点浸透肺腑。


    邱淮,原来分开的这些年,在向前走的时候,你也常常想起我吗?


    那就够了。


    我们猜来猜去、患得患失,不就是为了所谓的真心吗?


    她才干掉的眼泪此刻又盈满眼眶,像蚌壳忍痛打磨出的珍珠,摇摇欲坠衔在长睫之中。


    可不待它滴落,沈杭便迅速抹去。


    她想起了邱淮在恍惚之中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沈杭,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先一步走向你。


    可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他先走向她的。


    那年烟雨纷纷的绍州,他像一道阳光照进沈杭阴霾的世界,从此埋下缘分的草蛇灰线,开启他们纠缠的宿命。


    她该早一点明白的。


    总想要计较输赢对错,在意自己的体面,差点错过生命中最重要的彼此。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退缩了。


    *


    在大使馆的协助下,邱淮的父亲很快赶到卢姆巴伊,由卢雨帮忙接待。


    彼时邱淮已挺过四十八小时危险期,情况逐渐好转,也从ICU移到了单人病房,沈杭无微不至地照顾,一不小心在床边睡着,听到敲门声醒来,猝不及防与邱维深撞了个正着。


    卢雨立马互相介绍起来,“邱叔叔,这位是大使馆的沈杭,我跟您提过的。沈杭,这是邱淮的父亲。”


    她站起来微微欠身,也跟着喊了声“叔叔好”,紧接着交代起邱淮这几天的情况,把医院的叮咛原封不动告诉了邱维深。后者略一颔首,笑意温润,“多亏你照顾他,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分内的事,应该的。”她识相给人家父子让出独处空间,“那您坐一会儿,详细情况我可以找医生来跟您说明,我先走了。”


    “好的,谢谢你。”


    走出病房,沈杭才没好气看向卢雨,嗔她,“刚刚挤眉弄眼地干嘛?”


    “丑媳妇见公婆,我看热闹怎么了?”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吗。”


    卢雨傲娇哼了声,“还不是想让你开心点?他都脱离危险了,还愁眉不展的,想什么呢?”


    “人都没醒,我怕高兴太早,更何况……”沈杭顿了顿,“中弹位置影响到他右臂神经,以后多少都有影响,我怕他醒来接受不了。”


    富足美满的家庭,异于常人的天子,以及一路顺风顺水,乍然得知自己右臂可能落下残疾,是人都会有几分崩溃的吧。


    “到什么地步,是瘫痪了还是要截肢?都没有吧。”卢雨拉着她坐下,“你平日里那么能扛事,怎么到了邱淮这儿就丧失理智了?”


    “我没……”


    “诶——打住,旁观者清,知道吗?你有没有,我这双眼看得最清楚。”


    她长吁口气,“其实也正常,关心则乱嘛。你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人都变憔悴了好多,不如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邱淮醒来看你这样,不得心疼死啊?”


    一番话说得沈杭脸热,扭过头不再理她。但细细想来,近几日确实精神太过紧绷,满脑子想怎么给邱淮交代他的伤情,现在他父亲来了,这些事……应该由亲人来开口更好吧。


    “那……我回去休息一下?”


    “别,你一个人待着又要瞎想。”卢雨得意地扬了扬下颌,“你看那是谁?”


    沈杭顺着她指引方向看去,只见一道高瘦身影出现在病房走廊的尽头,神情清冷,带着几分远道而来的疲惫,可眉眼间仍是半分不掩的狷介。


    “你怎么来了?”


    消息的传播速度实在超乎想象,居然南非也知道了吗?


    沈杭看着大变活人似的出现在眼前的骆之聿,不信邪上手拍了拍他胳膊,确认是真人后,才吐出这句话。


    “我怎么不能来了?还带了探病的花和水果。”他将东西一股脑塞进沈杭怀里,“好心当成驴肝肺,早知道我就不该来。”


    “不是……”她眨眨眼确认,“受伤的是邱淮,不是我。”


    骆之聿笑了,“才多久不见啊变这么自恋,我就是来看邱淮的ok?”


    “哦……”


    “哦个屁。你以为我盼着他死吗?”


    沈杭一秒正色,“乱说话,呸呸呸!”


    “你看吧,他要真没了才麻烦,那就成你一辈子白月光了,我可不敢跟白月光较劲。”


    他混不吝打量沈杭一遭,斟酌着邀约,“你说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我打会儿网球?”


    “?”这少爷又抽什么疯?


    “验收一下他的教学成果,顺便带你放松放松。”骆之聿轻咳两声,“你考虑一下,我在楼下等你。你们这儿刚闹完猴痘,可不敢在医院多待。”


    “……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情了好吗!”


    骆之聿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但确实有效缓解了沈杭紧绷的神经。她考虑再三,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卢雨,跟着骆之聿去了球场。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环境设施都还过得去的地方,更衣做完热身后就娱乐打了起来。


    这一年多以来,沈杭打球的频次并不算固定,断断续续学了些基本功,在骆之聿这样业余高手眼里当然不够看,所以他放水放到大西洋,还勉强让沈杭赢了一局。


    运动后除了一身汗,多巴胺也快速分泌,沈杭坐在场边闭眼吹凉风,忽然听见旁边的骆之聿说,“你就不好奇,那次我跟邱淮谈了什么吗?”


    “好奇啊,但你们不是对我保密吗?”她依旧合着眼,“现在想解密了?”


    “嗯。”骆之聿的声音还是那么懒散,却无端添了些许释然,“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心里有他,只是不知道他对你什么感觉,我想如果他不喜欢你呢,那你至少选个喜欢你的人吧。”


    “所以我跟他说,你是喜欢自己忍着不说,其实经历的种种很不容易。他没有为你兜底的能力,不会像我一样,能随时给你准备退路,解决掉所有事情。”


    “当然我知道跟他说你的事不太道德,但那时我太想吓退他了,如果我能吓走他,你是不是就会选择我。后来他想了片刻告诉我,你从来不需要谁来解决你的问题,你的自尊不会接受。而且有些东西是心结,并非逃避可解,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而他愿意陪你。”


    骆之聿轻轻笑了下,“陪伴,这个词上下唇一碰说出来多轻松,真正实践起来多难。你也知道我是个俗人,我不理解你的理想,也会为你有时候的决定感到惋惜难过,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原本这样对一段感情而言已经足够,一般的女孩儿压根不会拒绝,可是,偏偏我的对手是他。”


    “他那么懂你,理解你、支持你,与你同频共振的程度,我一点都比不上。你知道吗,我开始听说混战里有人为了保护孩子中弹,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你,结果听到是他有多震惊。”


    “我毫不怀疑,如果你有机会,也一定会去救那个孩子。”


    沈杭点头,“是的。”


    “坦白讲,我就不会做到这一步。人再没有私心,也很难突破对死亡的恐惧,你们的底色一样,都是充满理想,有点天真,但又无所畏惧的人,从知道他重伤抢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赢过他。”


    他这辈子出身优渥,桀骜不驯,几乎不会承认做人手下败将,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的认可了邱淮。


    “所以……当时就因为你觉得他懂我,所以不告而别吗?”


    “也觉得没面子啊,我打球还没输过人。”


    骆之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撑着球拍,“当然,还因为他拆穿了我,我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绪,所以没跟你说就离开了。”


    “什么?”


    “他说我对你的执念不正常,是不是因为曾经有过阴影。这话倒是没错。”


    “我没跟你提过我妈吧,叶明训应该也没胆子讲。其实,我妈以前就在外交部,所以我了解外交部的情况,也真心诚意地想劝阻你,并不是觉得你不合适,而是害怕。”


    “我害怕失去你。”


    “你跟她很像,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湖水,看着冷冷的,眼睛却很厉害,仿佛有窥视人心的力量。后来我想,我怕悲剧重蹈覆辙,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做我都挽留不了她,也阻止不了你。”


    沈杭抬睫,正对上骆之聿的目光。不同于曾经的执拗,此刻的他从容而坦然,“所以,你既然喜欢,就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发光发热吧。”


    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冲他笑了,“好。”


    时光荏苒,他们的模样也不再肖似当初,多了几分岁月雕琢的锋芒,可看着沈杭弯眼笑起,他还是会想到曾经那个在商务车后座上塞着耳机默默背单词的女孩儿,像一涧清冽的山泉流至他心间。


    人生若只如初见。


    骆之聿自嘲地摇摇头,拎起拍子,“还打么?”


    “稍等,我看一眼时间。”


    沈杭解锁手机,一条十分钟前的消息映入眼帘,来自卢雨——


    「邱淮醒了」


    作者有话说:


    估计还有四五章就正文完结啦!争取在国庆写完 ps:下一章怎么改都不满意,估计会晚点更(10.3留)


同类推荐: 清夜春酌、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揣了大佬的崽后我火遍了娱乐圈、 在渣男综艺谈恋爱、 被迫走剧情后我分化成了omega[男A女O]、 我真的是真酒、 网恋吗,我超甜、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