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有过火热的一面吗? 你有过火热
陆小萍一边刷视频一边嗦面, 张涛凑过去:“看什么这么入神呢?视频能下饭吗?”
陆小萍倒是没遮掩,大大方方地视频转过去:“看美女。”
视频标题是“00后轮胎厂二代假装成熟接待客人”,只见一位打扮知性的窈窕美女, 在宽敞豪华的办公室接待两位英俊周正的年轻人,几人都有模有样,下一秒却忽然反转,美女变成轮胎厂打工妹,被人呼来喝去, 结尾支付宝到账, 本月工资2000。
“这啥啊?”张涛看不明白, “这有啥好看的?”
陆小萍把手机转回来:“确实是没啥好看的。”
“等会——”张涛忽然觉得眼熟, “那俩男的不是你老板吗?”
陆小萍吸了一条面:“哦?”心想张涛倒是记忆力不错。
“这个是雨天送你回来的,这个是前几天我送去墓地的。”张涛按了暂停, 指着屏幕上的两人说,“这俩人改拍短剧了?”
张涛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因为弹幕上飘着“徐徐是哪里请的演员,好帅”“请深蓝色西装那位直接出道”“有点帅啊,是新招的员工吗”……
陆小萍将视频号点了关注,然后没什么表情地将视频划走:“我哪儿知道。”
张涛念念不舍地补了句:“那女演员倒是挺好看的。”
陆小萍说:“吃面。”
张涛又笑嘻嘻地说:“但是没你好看。”
陆小萍装作没听见,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刨进嘴里:“我出车了, 帮我看着点我爸。”-
徐莹喜滋滋地刷着视频号后台。
此时,她约了任瑶和几位朋友,和祁分珩他们在一家当地颇有名气的清吧里喝酒。任瑶和另外几个朋友坐在卡座另一端,徐莹坐在祁分珩旁边。
她把手机递到祁分珩面前:“分珩,你看,弹幕和留言都在说你俩好帅,这期数据特别好。你俩要不要考虑再待几天, 再配合我拍个续集,顺便等我爸回来?”
祁分珩笑道:“我倒是想,但是我们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了,再不回去,大本营那边就真的要放羊了。”
徐莹也笑嘻嘻地说:“要不你让宗明先回去?”
杨宗明答应地很爽快:“哈哈,可以吗,老板?”
祁分珩认认真真地思考:“要是徐总明天就和我们签合同,我们都可以把大本营搬过来。”
这显然是开玩笑。若是无事,确实可以在徐莹的引荐下多认识些行业资源。但在他们抵达滨州的第三天,杨宗明在政府的朋友告诉他们,省里中小企业的创业大赛即将启动,奖酬丰富。目前比赛还在酝酿中,所以他们想快点回去落实消息。
当然,这个消息也不能让徐莹知道。
徐莹听闻祁分珩亦真亦假的回答,哈哈大笑:“分珩,你知道吗,你和我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很不一样。初见感觉你是很正经、很严谨、很……嗯,怎么说呢,好像没那么容易打交道的那种人,但实际上你也……”
“也什么?”
“也很有趣,很有意思,很有魅力。”徐莹想了想。
“对我评价这么高。”祁分珩微微笑道,对这个称赞悉数收下。
徐莹欣赏他这样的沉稳和自信,大大方方地承认:“当然,我这个人风向星座的,一向都是随心。对于喜欢的人就是条件地喜欢,莫名其妙就喜欢;对于不喜欢的人,给我一千万我也懒得对他笑一下。”
祁分珩颔首表示确信:“你好像是这样。”
徐莹问:“分珩,宗明,你们什么星座的?”
杨宗明说:“你对星座有研究吗?你先猜猜看?”
徐莹偏头想了想,说:“要是我猜对了,你们干了?”她指着二人前面的酒杯。
杨宗明道:“当然没问题。”
徐莹说:“要是没猜对,我干。“她笑着端详了几秒杨宗明,说道,“宗明做事周到踏实,感觉是土象星座,你是处女座吗?”
杨宗明二话不说,直接端起前面的酒杯饮尽:“那你猜分珩的。”
徐莹慢慢转了转手里的高脚杯,说:“分珩这个人冷静沉稳,有点像土象,但是接触下来,又觉得他既真诚但又不天真,心思细腻还有点多情,有点像双鱼……”她转头问祁分珩,“你是双鱼座吗?”
祁分珩笑而不语,倾身轻轻敲了敲徐莹的酒杯,示意她喝酒。
“不对?”徐莹怀疑地看着祁分珩,他的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神秘莫测,她仰头喝掉高脚杯里的莫吉托。浅浅的度数,带着清爽的薄荷与青柠味道。
“首先我做排除法,你肯定不是火象星座。”徐莹琢磨片刻,下结论,“火象的人非常热情,一般都是大E人,分珩不是自来熟的这种。风向……你也不像,风向很走心,像我这种随心而欲的人就是风向,风向的人创业一般都会失败……”
话说道这里,杨宗明已经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帮她倒了半杯:“小莹,你可以继续喝了。”
徐莹诧异的看着杨宗明:“我又说错了?”
祁分珩还是淡淡地笑着,唇角压着上扬的弧度。
不知为何,徐莹有点点醉意,甜甜的醉意掩盖了猜错的震惊,她愿赌服输地先将这被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轻轻问道:“分珩,你到底什么星座?”
祁分珩也举起自己的酒杯,陪了一杯,说:“我出生在八月,他们说是火象,是狮子座。”-
“你的狮子座震惊了徐莹,一个晚上她都在惊叹,你怎么会是狮子座。”回酒店的车上,杨宗明对祁分珩道。
祁分珩说:“所以说星座并不准。”
“别说她,我也觉得你很不像,我没见过你热情似火的一面,相反,你和我的土象很像,很踏实、现实。”
“你什么时候对星座也这么有研究?”
“今天晚上,就徐莹说的那阵,手机上网翻了翻。”
祁分珩笑道:“怎样算火热?我们创业两年多,被社会毒打了这么多次,还像个愣头青一样胡乱直撞才不正常吧。”祁分珩话题一转,“宗明,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如果你听从你父母的安排,进入政府系统,说不定现在也是一个有小权利的领导了。平日里都是人来求你,而不是现在我们到处求人……”
祁分珩话还未说完,杨宗明挥手打断他:“分珩,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何必和我说这样的话。”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祁分珩又问,“我们已经没钱了,昨天我收到微信,梁辉和我提了离职。”
“梁辉?”杨宗明颇为吃惊,梁辉是是杨宗明本科师弟,研究生毕业就进入了灵犀科技,这两年主要跟着夏颖颖做实验,费俊荣走了、夏颖颖在休假,目前实验室都是他在主导,是后台很靠谱的一个得力干将。他们本来打算将梁辉培养成费俊荣这样的技术角色。
“他为什么要走?怎么都没和我说?”杨宗明大为光火,“我打电话问他。”
“宗明,”祁分珩制止他,把手机给杨宗明看,上面是他和梁辉的聊天记录。梁辉倒没有说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只说和在美国的女朋友异地异国,女朋友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说再不去美国就分手。他权衡再三,只能十分抱歉地和祁分珩提离职。祁分珩一再表示挽留,梁辉说,他已经拿到了美国一家做半导体的大厂offer。
杨宗明看完信息良久,靠回座椅,骂了句:“这小子!什么异地异国,不过就是个幌子!我得骂他,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走呢?!”
祁分珩劝阻道:“他不跟你说,估计是不好开这个口,所以才来和我说。他下家都找好了,你即便骂他一顿又能如何?路都是自己选的,无论是因为事业还是因为爱情,既然他要走,我们就放手。好聚好散,毕竟还是同一个行业,以后说不定还能山水再见。”
杨宗明听完这一席话,愣了半天,把手机放回口袋,叹气,默不作声:“不知道夏颖颖回来看到会怎么样。”
祁分珩倒是笑了:“她脾气火爆,和梁辉接触最多,也有梁辉的联系方式,让她去骂吧。”
杨宗明勉强笑了笑:“你倒是聪明,坏人都让她去做。离职程序还得走我这里,梁辉逃不过我这一关。”
祁分珩说:“下周吧,我们回去也周末了。工资正常结给他,等颖颖回来了,看要不要给他开个欢送会。”
“我们给他开,他敢来吗?”
“别这样。公司的事别担心。我卡里还有十五万,明天转到公司账户里。”
“你哪里来的钱?”
“我把车卖了。”
“什么?!”杨宗明惊讶地转过头,“你把车卖了?什么时候的事?”
“来滨州前就卖了,忘了和你说。修车时间太久,索性卖了。”
说到车,杨宗明这才想起陆小萍给她发的信息,连忙翻出来看——除了他最后一通那晚上打过去的未接来电,后面再无消息。
杨宗明无语道:“陆小萍也和我说不干了。”
说完很久,车里都只有无聊的广播。
杨宗明没听见祁分珩的回应,侧头看去,祁分珩握着手机,盯着屏幕。
他以为他没听见,又说:“回到滨州我们还得另外找个人,我们的包车司机陆小萍前两天和我说不干了。”
祁分珩的手机屏幕展现的是一条行业新闻,他看着,也不见手指拉动侧边栏,嘴角动了动:“她为什么不干了?”
“说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没说。”杨宗明道,“我去过她住的地方,住在甜水巷那边的旧楼,一层,还漏雨,条件不怎么好,可能是真有点什么事。她办事踏实、话又少,我问她什么事,本是想帮帮她,她也没说。”
祁分珩缓缓闭上眼睛,不置可否。忽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打开一眼,是任瑶。
任瑶:小莹说后天出海玩儿,你去吗?
祁分珩回复:我明天就走了。
任瑶:徐莹的朋友都还不错的,要不要多留两天?
祁分珩:下次吧,木安那边真得回去了。
任瑶:对方正在输入……
半天。
任瑶:那好,明天我安排司机送你们。我叔叔这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杨宗明看到了祁分珩的消息,问道:“天阳集团什么时候能给信?”
“任瑶有了消息会第一时间和我说。”
杨宗明道:“如果能先拿到天阳的投资最好。他是纯投资入股,不会干涉我们的研究方向。朝阳橡胶虽然和我们专业对口,但是细分领域不一样,我们还得分出一点精力去研究他们想要的东西。”
祁分珩颔首应道:“是。”
这时,徐莹的消息又进来了。
徐莹:这是晚上我们的合影。
她发了好几张合影,除此之外,还有两张祁分珩单独的照片,一张是他低头看着桌面,一张是他看着乐池中轻声低唱的歌手。
徐莹:不知为何,觉得你这两张照片怎么有点淡淡的忧郁,亲爱狮子座同学?
祁分珩回:有吗?
杨宗明看到祁分珩的回复,不由笑道:“你真不像狮子座,你有过火热的一面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甜甜的回忆~
第22章 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
祁分珩有过火热的一面吗?
学生时期的祁分珩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总是精力旺盛,不知疲惫,或许算是一种“火旺”。
直到他遇到了陆小萍。
那天在景区, 陆小萍在汽车后座梦到的落水情节,不是她凭空幻想的。
这件事是真的。
高三上的秋游里,陆小萍站在水库岸边思索乌龟传说的真实性,不知怎么就掉到了水里;而祁分珩就在他斜前方,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莫名其妙就被陆小萍——准确地说是“顾诗萍”——推入了水里。
好在他反应及时, 将顾诗萍捞上了岸。
他记得那是九月, 秋老虎还挂在日头, 天气十分炎热,而水库的水很凉, 浸入皮肤竟然也让浑身火热的他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他就这样捞着浑身湿透、水哒哒的顾诗萍回到岸上。
很久以后,他问过顾诗萍, 当时为什么要推他下水。顾诗萍诚实地回答,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祁分珩又正好正在前面,于是她手一伸, 就推着祁分珩一块儿了。
祁分珩听闻笑问,谁推的你?命运之手吗?
一语成谶。
这或许就是老天爷的暗示,预兆着顾诗萍在他生命中的到来,就像她毫无理由地把他推入水中一样,让他朝气蓬勃的生活遭受冰冷残酷的打击,让他从热情似火变成了静水流深。
但到这一步,还要很多年-
那个时候, 陆小萍还叫顾诗萍,是木安市实验中学高三3班的优等生。
她擅长数学竞赛,高二那年已经拿了奥数竞赛一等奖,有了加分和提前录取的资格,高三想进奥数冬令营。除此之外,她综合成绩也不错,稳居班级前5、年级前30。大学她不想去北方上学,她的目标城市是上海,离家近,离爸爸妈妈都近。
那个时候,祁分珩刚从邵明市转学到木安市实验中学高三5班两个月,刚和班上同学相熟,也在奥数班,知道奥数班上有个很厉害的女生叫“顾诗萍”。而且这个名字好巧不巧,两次都出现在月考后他名下的一行。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不熟,回到学校,连同几个打水漂的同学一起被带队老师狠狠批了一顿。老师五令三申不能靠近水边,没想到看似听话的好学生还是跑了过去,还差点出人命。祁分珩虽然救了人,但违反纪律在先,功过相抵;陆小萍回去就着了凉,在家躺了一个星期,回到学校,此事也不了了之。
顾岭总是很忙,他知道宝贝女儿没事儿后,把后续留给了母亲陆芳华。陆芳华通过老师打听到了祁分珩家里的住处,买了一些礼品带着女儿登门致谢。
好巧不巧,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才知道他们居然住在同一个小区:顾诗萍住二单元,是顾岭大笔一挥为了顾诗萍上学买的房子;祁分珩住五单元,是学校帮忙找的租房,现在住着李莲和祁分珩两人-
周六,顾诗萍放学回来,跟着陆芳华一起敲开了五单元5-3的房门。
开门的正是祁分珩,李莲恰好周末有事回邵明市了。祁分珩一个人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接待了陆芳华和顾诗萍。
陆芳华夸奖祁分珩懂事、独立、热心、善良,十分感谢他对顾诗萍的救命之恩;顾诗萍虽然对祁分珩成绩的后来者居上很不爽,但人家确实把她将水里捞了起来,这救命之恩不得不让她对他礼貌恭敬。
那天让顾诗萍稍微意外的是,祁分珩并没有恃功而傲。少年人之间的态度都是敏感而微妙的,她对祁分珩这个“外来和尚”有那么一点不服气的敌意,她想他可能会感受到——那天将她救上来后,她装病装傻,并没有对他表示出热情地感谢。
他好像毫不在意,没有追问顾诗萍为啥要推他下水,还轻松地和陆芳华开玩笑,说那天很热,他正好有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可以下水凉快凉快。
顾诗萍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高三的祁分珩,高高瘦瘦,总是爱笑,一幅很有亲和力的样子。
可这次救人并没有拉近顾诗萍和祁分珩的距离。
一来顾诗萍不是生性就很热情的人,那个时候的她是有点公主脾性的——这也不怪她,她确实有做公主的资本——家里有钱,备受宠爱,啥也不缺,还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完完全全一幅人生赢家的样子。性格如此,她对朋友也挑,学习里关系好的就两个。
二来这个祁分珩就像是她的克星——他的月考成绩总是压她一两名,好像他是故意一般,就那么将将好地比她多考一点,那一点足够排在她前面就行。最可恨的是,有两次她差一点就进了年级前十——没想到那两次他也发挥很好,他排第十,把她硬生生挤到了第11。
连她的同桌都忍不住开她玩笑,说这五班的祁分珩怎么总是压你一名,他和你有仇吗?
顾诗萍恨得牙痒痒。但实际上,他又是她的恩人。
偶尔他们在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遇到,顾诗萍会装作视而不见,或者走快一点、走慢一点,总之,就是避免正面接触。
顾诗萍觉得祁分珩肯定知道她的态度,有时候从他不经意流露的表情和笑意里,她读到他的坏。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青葱单纯、光明向上,活脱脱一枚人间小白杨;相反,他好像熟知这一切,但他不点破,用看似无意的状态伪装实则心知肚明的想法,而且享受这一切。
高三一年就在两人暗自较劲的状态中匆匆度过。顾诗萍因为奥数被上海A大数学系提前录取,高考后她得知,祁分珩被上海B大材料系录取-
两人真真正正的接触,是在大学入学不久的高中同学会上。
那天聚会校友很多,火锅坐了两桌。顾诗萍上了卫生间回来发现有两个空位,便随便坐了一个,不一会儿祁分珩去前台要了酒水回来,发现顾诗萍正好坐在他旁边,微微一愣,也一屁股坐下了。
顾诗萍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
祁分珩暗自好笑,张罗大家赶紧开吃。气氛很热烈,刚从高三解放出来的年轻人像泄洪的水,七嘴八舌地说着大学新鲜的事情,比如上海哪里好玩啦、比如学校宿舍如何啦、比如社团招新啦、比如班级男女比啦,当然少不过八卦。祁分珩和顾诗萍高三名字老是排在一起,今晚他们又凑巧坐在一起,就有同学开玩笑,说你俩怎么回事,总是要在一起。
顾诗萍正在吃毛血旺,忽然被提到,抬起头正欲澄清,却听见旁边祁分珩笑哈哈地说:“就剩两个位子了,不然坐哪里?”
好事者见祁分珩答话,看热闹不嫌事大,问:“祁分珩,你高三考试为啥总是压顾诗萍一名,你俩约好的吗?”
听闻这话,顾诗萍顿感不快,祁分珩却慢悠悠地道:“张松,我也老压你十多名,你总是30名左右,我俩也约好了?”
张松一愣,道:“哈哈,这什么约定,我俩有啥关系?”
祁分珩道:“那不就对了,名字排序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都上大学了,还记挂着高中的事儿干嘛?”
顾诗萍听见祁分珩头一句反问,嘴角扬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听到第二句,那一点点笑立刻垮了下去。
她觉得祁分珩在说张松的同时,也在内涵她。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别的话题插科打诨过去。吃完饭,有人提议逛逛,顾诗萍随着大部分人一路闲逛到外滩,她发现祁分珩时不时在看她——当然她如果没有时不时看向祁分珩,她也不会发现他看她-
后来他们还有几次校友聚会,祁分珩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顾诗萍的身边。奇怪的是,顾诗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这个人,反而在人海里她不自觉地寻找祁分珩的身影。偶尔有那么一两次默契的对视,顾诗萍飞快地挪走目光,心里却涌起一丝难以言状又从未有过的甜蜜。
终于在一次KTV里,顾诗萍发现祁分珩又盯着她看,她喝了一点点啤酒,酒壮怂人胆,她给祁分珩发信息: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
顾诗萍以为他会说“你不看我怎么会知道我看你”之类的回旋话,没想到他直接回复:因为你好看。
顾诗萍看着这几个字,一时有些懵,没注意嘴角在无声上扬。
紧接着,左边的人被人挤走,有个高大的身影坐下——祁分珩径直坐了过来。
顾诗萍捏着手机,心跳如鼓,强作镇定,没有说话。
祁分珩也没有说话。
KTV里面的人很多,谁也没注意到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氛围在悄悄变化。
两人默默听了一会儿同学声嘶力竭地唱《死了都要爱》,一曲结束,祁分珩终于开口。他拿了一瓶玻璃瓶的橙汁,故作老练地问顾诗萍:“你要喝吗?”
顾诗萍没有接,一双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是很漂亮的双眼皮,幻化莫测的光影里,那双眼睛如黑夜中清亮的泉水,澄澈清透,但有一点清冷。
祁分珩见她不答,没有撤退,主动帮她掀了瓶盖,放到茶几上,说:“我帮你打开。”
顾诗萍这才说:“我刚刚喝了啤酒。”眼神示意茶几上还剩半杯。
祁分珩问:“好喝吗?”
顾诗萍说:“一般。”
祁分珩说:“我可以尝尝吗?”
顾诗萍再次看向他,眼神波动。
祁分珩伸手举起顾诗萍喝的那杯啤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说:“确实一般。”说完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顾诗萍慢悠悠地说道:“这是我的杯子。”像个马后炮。
祁分珩收回笑容:“抱歉。”
顾诗萍看着他不说话。
祁分珩又笑了笑,这笑容不同于刚才那么明朗,这次笑容有点坏。他将杯子放回茶几,手臂轻轻蹭过顾诗萍的手臂,顾诗萍敏感地收了收。
祁分珩若无其事地说:“等下我送你回去吧。”
顾诗萍把长发往耳后缕了缕:“我和同学一起回去。”
祁分珩说:“那我送你们一起。”
顾诗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瞧着他。祁分珩长得很好看,眉骨和鼻梁都很立挺,光照下来,眉眼很深邃。
有人在唱:“当你的眼睛眯着笑,当你喝可乐当你吵……”
她想起高三时候的传闻,说有人追祁分珩-
那天晚上,祁分珩得偿所愿地送顾诗萍回学校。
本来顾诗萍是和另外一个同学一起的,但那位同学到了校门口就被新交的男朋友接走了,只剩下了祁分珩和顾诗萍。他们从学校西门进去,一直往里走,顾诗萍故作轻松地给祁分珩介绍这是学校的操场、这是风雨楼、这是图书馆、这是四食堂……祁分珩非常得体地接住她的话,也时不时和她分享他所在大学的趣事。
回宿舍楼会穿过一片小树林,这是A大著名的鸳鸯林,路灯昏暗、树影斑驳,顾诗萍不知怎么被路上的东西绊了一下,祁分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顾诗萍的手很软,很细,上面好像还有微微的汗。
停了两秒,顾诗萍把手抽走了。
她低头说:“谢谢。”
祁分珩的声音就在耳边:“没事。小心一点。”
月下无话,只听见两个年轻人击鼓一般响亮的心跳。刚才轻松愉悦的话题也被这一声声击鼓敲得烟消云散。
两个人默然往前走了一段,又听见前面一阵砸吧嘴的声音,循声看去,朦胧的树影下,路边的石凳上坐着一对情侣,两人相互搂着,正亲得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顾诗萍在学校以前也见过这阵势,只是此刻祁分珩在她身边,她忽觉脸上发烫,尴尬得要死,好像坐哪儿啃嘴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她低头快步走出这片树林,祁分珩的步子紧随其后。终于走到稍微光明一点的步行道上,她发现祁分珩也有些如释重负。
她不由轻轻笑了下。
祁分珩一下抓住了她的笑,她脸上的红云仍在,显得十分可爱,他问她:“你笑什么?”
顾诗萍不承认:“我哪里笑了?”
他又问:“你们学校都这么开放吗?”
顾诗萍眼神闪烁一下,反问:“你们学校不是这样吗?”
祁分珩大着胆子说:“那以后要常来你们学校。”
顾诗萍一下抬起头:“你说什么?”
祁分珩扬了扬眉毛,往前走:“没什么。”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转头,瞧见顾诗萍原地看着他,脸还是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
他心里莫名奇妙被什么击中了,走回去,声音很低很柔:“怎么了?”
顾诗萍不说话,黑溜溜的眼睛转了两下,自顾自地前走。
晚风送来不知名的花香,不知是不是她留下的。
祁分珩追上去,问:“怎么了嘛。”
顾诗萍说:“你很无聊。”
祁分珩说:“我刚刚开玩笑的。”
顾诗萍不理会:“你很开放?”
祁分珩解释:“这和我什么关系?”
顾诗萍忽然停下来,盯着他直接问:“你在学校的时候,好像有很多绯闻?”
祁分珩愣了下:“哪个学校?”
“高三。”
“我们不是在同一个学校吗?”
“所以我就听见很多。”
祁分珩又是一愣,慌忙解释:“没有啊,我本人都不知道。”
“有女生喜欢你。”顾诗萍说得很肯定。
“啊?”祁分珩不知如何回答,在愣神的这一瞬间,他好似明白了什么,眼角浮现出一点开心的笑,“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高三我都认真学习,完全没有在意这些有的没的。我只记得有个叫‘顾诗萍’的女生,名字老和我在一起。”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顾诗萍顿时拉下脸,转身欲走,祁分珩拉住她:“你别这样。”
顾诗萍怒视他的手,他讪讪松开。
顾诗萍问:“我哪样?”
祁分珩承认错误:“是我不好。”又好死不死加了句,“你很在意有没有女生喜欢我吗?”
顾诗萍面色一红,横他一眼:“关我什么事?”
祁分珩正色道:“真的没有,我没有喜欢过别人,真的。”
顾诗萍移开了眼神,不再看他,脚上败北逃亡,嘴上逞能:“和我没关系。”
祁分珩紧紧跟着:“反正我和你说清楚了,我不喜欢别人。你也别生气,刚刚我只是逗你玩儿的。”
顾诗萍慌乱地往前:“为什么要逗我玩儿?”
“因为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一个字:甜。
第23章 我想尝你嘴上的味道。 我想尝你嘴
表白是真心实意, 也是蓄谋已久,祁分珩没有说出在高中的时候他便对顾诗萍青眼有加。
那次,他把顾诗萍从水里捞起来, 在手忙脚乱的人群中,他看到她的脸很白,头发披着,坐在岸边,一只手撑在身后, 低声咳嗽。她的连衣裙被水湿透, 紧贴着身子, 内衣带隐约可见。
他不是故意去看, 但他没法忽略。
他想起了丹麦那个著名的雕塑——小美人鱼。
顾诗萍在中学时候便是男生口中高频出现的女生。她170的个子,身材高挑, 肤白貌美,成绩优秀, 还搞数学竞赛,是男生评的“年级五美”之一。只是她人是冷白皮,平日不太和男生打交道,在这帮荷尔蒙分泌旺盛的男生眼里便多了一层神秘色彩,变成了高冷的女神。
祁分珩自然知道这一切, 他只隐隐听着。顾诗萍大概知道有人喜欢她,但她也不在意——因为瞧不上。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顾诗萍问祁分珩是不是知道有很多情敌,所以先下手为强。祁分珩抱着她,亲亲她脸蛋,说,我从不在意情敌这件事, 我只在意我的心在你这里,而你也刚好在我这里。
这是肉麻的情话,但从祁分珩的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肉麻。初恋的美好让两个年轻人自然而言学会了甜言蜜语。
祁分珩和顾诗萍表白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起了。
顾诗萍想起来总会觉得便宜了这小子,大学军训结束就有男生给她送礼物,她知道自己好看受欢迎,她应该摆摆谱再答应祁分珩。
可她也没有出息,她抵挡不住祁分珩的魅力。她想和他在一起,想念他白色的T恤,念想他性感的喉结,想念他的手,想念他讲话的语气,想念他看她的样子,想念他的一切。
年轻的她也不懂感情里的拉扯,思念一叫嚣,她就乖乖缴械投降。
但她给自己找了个特别好的理由,她说这是因为祁分珩救了她,所以……
“所以什么……?”祁分珩问,等她说下一句“以身相许”。
“所以便宜你啦。”顾诗萍才不会上当-
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像一根皮筋,拉长了思念的张力。
周末他们会黏在一起,没课的时候,他们会去对方的学校陪伴上课。祁分珩确实很喜欢来顾诗萍所在的A大,这很像一种主权的昭示,顾诗萍的寝室同学、班级同学、社团同学,很快就都知道她有一个很高很帅的B大材料系的男朋友。
他们走在校园里就像一对金童玉女。
情侣的身份给了祁分珩正大光明靠近顾诗萍的借口。最开始是手,摸一下、拉一下,然后暗戳戳地就变成了牵手。接着是肢体,偶然地搀扶一下手臂,然后搂一下肩膀,又不经意一个瞬间就变成了搂腰。
顾诗萍回过神来已经为时已晚。
更过分的是,有一次祁分珩打院篮球赛,让她去观赛。材料学院赢了比赛,祁分珩是全场MVP,结束后,他大笑着走下球场,满头满脸都是汗,周围是热闹的欢呼。
顾诗萍慢慢地朝他走去,他从人群里大力拉过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顾诗萍感到一股火热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还未等她说话,在众目睽睽下,祁分珩直接亲了她脸颊一口。
像王子征战归来,亲吻等待已久的公主。
周围的起哄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祁分珩第一次亲她。
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在那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
顾诗萍愣了半秒,整张脸像通电一下地红了。她又羞又怒,抬头嗔视祁分珩,却见此人热烈地笑着,有那么一点得意、那么一点嚣张,但丝毫不影响他像盛夏的太阳,蓬勃灼热,几乎快要将她融化。
她很难抵抗这样的笑。
和这样的祁分珩-
如果这样算是火热,那么祁分珩的确是有过火热一面的。
他入学后不久就加入了学校的学生会,还加入了院系的篮球协会和足球协会。
他精力充沛、做事积极,有时候搞活动需要主持人,邀请他去串场,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去了。除此之外,他还在做勤工俭学。顾诗萍怀疑地问他,你缺钱吗?她不觉得他缺钱,她隐约知道他家里是双职工家庭,没有她家富裕,但不至于缺钱。祁分珩笑着回答她,说以后要娶老婆。
其实是他什么都想试一下,他对这个世界好奇,他愿意尝试。
在祁分珩肆意昂扬的青春里,顾诗萍是他火热一面的见证者。
他说他像火,顾诗萍像沉静清澈的水。
后来他发现她也不像水,她像风。她出生在十月,是天秤座,是风向星座。她脑子里有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他问她数学好是不是因为风向星座能天马行空,所以总是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解题思路。
她哈哈大笑,她说有没有可能纯粹是因为我聪明。
祁分珩十分认真地点头,说有道理。
顾诗萍又说,我是风,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喜欢自由,你留不住我。
祁分珩揽住她的腰,说,那有没有可能风火相助,我们本来就分不开。
顾诗萍疑惑,风火相助是个什么词?
祁分珩说,我为我们俩发明的。
顾诗萍又是哈哈大笑,她的眼睛就变成了月牙形。
祁分珩说,你别笑了。
顾诗萍说,笑都不让,怎么这么霸道。
祁分珩说,就是这么霸道。
说完,他头一低,吻了下来。
这一次,是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他觊觎她的唇很久了。顾诗萍不怎么涂口红,她涂的是保湿的唇膏。上海冬天的风很大,她说她涂这个牌子的唇膏嘴唇就不会干裂。她给祁分珩买过同款,祁分珩不用。她问他为什么不用,祁分珩很直男地说男生不用这些。
他不想用这些,他不想从自己嘴唇上尝到包装上写的“薄荷味”。
他看到顾诗萍的嘴唇粉嫩粉嫩的,或笑、或闭、或嘟嘴、或微露贝齿,都像Q弹的果冻,他想尝那个果冻的味道。
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得逞,但顾诗萍在那次篮球赛后多了戒心。有次分别,他们拥抱,气氛很好,他想借势品尝她嘴唇的味道,但顾诗萍似乎提前预判到了这一点,她推开他,他的唇擦过她脸颊上细微的发丝,那根发丝刚从她的唇上掠过,轻飘飘地勾起他心里的痒。
顾诗萍说:“好了,我要上楼了。”
祁分珩拉着她的手:“就这么走了?”
顾诗萍掰他的手:“要上去了,明天8点有课。你回去还要一个小时。”
祁分珩说:“要不然你送我到公交站。”
顾诗萍笑了:“我给你打个车。”
“打车太贵了。”
“这点钱算什么。”
“公主有钱也不能乱花。”祁分珩装模作样地又把她往怀里搂。
两人正缠缠绵绵时,有人不懂情趣地打断了他们。
“诗萍。”前面走来一位男生,“明天看电影的场地布置好了吗?”
祁分珩松了一只手。
他想,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顾诗萍松开另外一只手,答道:“徐维学长,弄好了。”-
有过这么几次后,祁分珩觉得不能这样干巴巴地等待天时地利人和,他得自己创造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就在她说他“霸道”的时候,他就顺水推舟应了这个“霸道”,他捧着她的脸,凭着感觉,生涩地吻了下去。
顾诗萍被他这一遭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地“嘤”了一声,第一反应就是推开祁分珩,但她没推动,或许是在那半秒的条件反射后,她意识到了什么,反而放弃了挣扎。她知道祁分珩在亲她,她想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没问过她意见就亲她,他不尊重她,他怎么能这样,这和她想象中的美好的初吻完全不一样……可她又推不开他,或许也舍不得推开他。他们两个人都很青涩,都在试探,都在学习,一边实践一边学习,学习如何闭眼、如何呼吸、如何品尝对方的唇、如何摆对头的位置,以及如何适可而止。
分开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顾诗萍的脸红到了耳后,祁分珩的耳朵也红了。
她不敢看他,只敢用手打他的胸膛:“你怎么这样。”
祁分珩捉住她的手,装傻:“我怎么了。”
顾诗萍说不出话。
祁分珩看着她被亲吻得鲜红欲滴的嘴唇,忍不住又啄了一下:“知道我为什么不用你送的唇膏吗?”
顾诗萍说:“谁知道。”
祁分珩说:“我想尝你嘴上的味道。”
顾诗萍恼了,捶打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眼角有点发红,像被他欺负得想哭。
祁分珩脑子里“嗡”一声炸了,有一股冲动砰然裂开,他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将那股冲动强压下去,控制着声调,温柔地说:“再亲一下好不好?”
他捧起她的脸,再次轻柔地吻了下去-
年轻的身体是贪吃的。
祁分珩发现顾诗萍很甜,像一只汁味甜美的西红柿,但是他不敢再轻易往前。
他们在宿舍楼下接吻被他的同学发现,男生宿寝室的晚上免不了要调侃一番,好事者问祁分珩什么时候能进入下一步。祁分珩一边回味着顾诗萍的甘甜,一边故作深沉地说你们这些单身狗懂什么,又一边在提醒自己,现在不能太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其实作为一名年轻男人,在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有那么点想法十分正常。
可祁分珩是第一次恋爱,他对顾诗萍的珍视和尊重大于他的荷尔蒙欲望,他不想显得轻浮和猴急,他也还在摸索和徐行,他等得起。
可后来他发现,顾诗萍不单单只是一颗饱满的甜美西红柿,她还是一颗红色的朝天椒,她很辣。
因为有一天她问他——
你看过A片吗?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
第24章 那你想吗? 那你想吗?
飞机落地木安国际机场, 外面还在下雨。
台风已经过去了,小雨还没停。祁分珩和杨宗明各自打了一辆车。杨宗明有家庭聚会,他回家;祁分珩没什么安排, 去公司。
到公司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周五晚上的十一点,办公室空无一人。祁分珩去后面的实验室转了一圈,机器照常运转,梁辉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他回到办公室,只开了一圈灯带, 室内昏暗, 他坐到椅子上, 把脚搭在了办公桌上。
其他楼栋的灯都灭了, 园区里唯一的咖啡店也已打烊,只有24小时营业的711还亮着灯。
万籁俱寂。
祁分珩靠坐在椅子上, 解开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深深吸一口气。
焦虑。
焦虑是他的常态, 由于太常态了,反而外在表现地稀松平常。如果他们的产品再没有工业化的投产、或者是拿到新一轮的投资,一个月后,灵犀科技岌岌可危。
费俊荣已经走了。
梁辉也走了。
或许还有人想走。
杨宗明和夏颖颖已经跟着他干了两年,除了他博士时候拿到的专利还在产生微薄的资金, 他的合伙人几乎都没有收到任何回报。
不仅如此,还在无偿地贡献。
他们每天都在吃着投资人给他们画的饼,他何尝又不是在给他们画饼?
事情都是有个度的,有一天,他们也会不会走?
祁分珩揉了揉眉头,碰倒一叠A4纸。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股在滨州不得不压下去的情愫在沉淀发酵一周后,在这个夜晚找到了突破口。
他现在不应该思考儿女情长,如果真要儿女情长,他应该给徐莹消息,随便聊点什么都比现在脑子里想的有现实意义。
但事情一旦想起,立马变得迫不及待。他起身从包里翻那张从垃圾桶捡回来的、皱巴巴的复印纸,快速在桌面摊开。橘黄色的灯光下,顾诗萍——或者现在叫“陆小萍”更为合适——正神态模糊地朝他微笑,好像是在和他说“没关系”,又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面无表情,抻平纸张的边角,仔仔细细地看去:她名字变了,照片没变,出生年月和身份证号码没变,地址写的是江城路888号,那里曾经是她家里晴华纺织厂的地址。
他听杨宗明说过,她现在住在甜水巷——并不住江城路,也不住在金澄路的润发小区。
身份证的有效期从20XX年开始,正是他们分开的那一年。
所以就是在他们分开之后,她改名换姓,遁入茫茫人海,再无任何音讯。
如今他们以这样的形式相见,也算老天有眼,但又觉得好生讽刺。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难以自控,拿起手机给杨宗明发信息:顾诗……
删掉,重写:陆小萍住在甜水巷的……
又删掉,干脆大步出门-
甜水巷并不长,总共也就几百米。巷道只有4-5米宽,平日里不走车,街巷入口处有一个公共停车场。
祁分珩一眼就看到了陆小萍的黑色比亚迪。再往内,两边都是低矮的砖房,下过雨,地面湿滑,水渍倒映着路灯,衬得街巷更加空荡。
前面百米处有三两家门面亮着灯,祁分珩猜想其中一家便是陆小萍男朋友的杂货铺。
她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张……?
祁分珩冷冷想着,前面忽来一人狠狠撞了一下他肩膀。他转过身,只见此人慌慌张张地奔向路口,连句“抱歉”都来不及说。
祁分珩却脱口而出:“顾诗萍!”
那人顿时定住,她回过头,脸上再没戴什么墨镜、口罩,一张白净的脸猝不及防地在黑夜中展现,如明月般清晰。
A4纸上模糊的身份证模样和眼前干净的脸重合,又和记忆里那张明媚生动的脸不太一样。
祁分珩竟有了片刻犹疑,也就在此时,他看到她的瞳孔因意外而明显放大,但这情绪一闪而过,她没有为他停留,一秒后她转头往外跑。
祁分珩大声叫道:“陆小萍!”
陆小萍没有回头。
紧接着后面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小萍小萍,你等等我啊。”
张涛穿着老汉衫和人字拖跟在后面。
祁分珩叫住他:“张……老板。”
张涛看到祁分珩很是意外:“祁总,你怎么来了?”
祁分珩问:“你们跑什么?”
张涛说:“小萍爸爸不见了。”
“她……爸爸?不见了?”
“是啊,本来拴着绳子的,刚刚我俩都没注意,人就溜走了。应该还没走远……哎呀我不和你说了,找人要紧……”
张涛慌忙要走,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他没察觉祁分珩嘴唇紧抿、神色怪异、如木头一般立在原地,他只着急顾岭失踪之事,拉住祁分珩的胳膊说道:“祁总现在有事吗?能不能先帮忙找下小萍她爸?多个人多份力。”-
顾岭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
那时候陆小萍在卫生间洗头,张涛吃了感冒药在店里打盹。吃饭时候顾岭总是在拨弄手腕上那根红绳,陆小萍见他不舒服便给他解了。她想着家里有人就没给顾岭系上,谁知就大意了这么一下,顾岭就不见了。
她洗完头回房,见室内空空,出来问张涛人呢,张涛抬起头一脸茫然,陆小萍说我爸不见了,两人一调杂货铺的监控,发现顾岭握着根红绳,十五分钟前从店门口出去了。
陆小萍急了,门口喊了两声“爸”,无人应答,选了左边的路跑了出来。
张涛来不及关店门,给隔壁老板说了声帮忙看着,穿着人字拖也跑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遇到了巷子口的祁分珩。
张涛和祁分珩说完便快步往前走,祁分珩跟在后面,眼看陆小萍的身影往左边拐去,祁分珩对张涛说:“我们分开找,我去前面,你去右边。”-
祁分珩没有去前面,前面是大马路,他直接拐到了左边。
陆小萍慌忙走着,左顾右盼没看到顾岭的身影,却瞄到不知从哪里开始,祁分珩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左侧。
她转过头,祁分珩在夜色中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两秒,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想到,七年后认出彼此,会是在这样一个夜里,对方是这样一个样子。
如此仓促,如此难以预料。
陆小萍撤回目光,往前找人。
走了好一阵,听见祁分珩问:“你爸怎么了?”
没有反应。
“怎么要用绳子拴着?”
仍是没有回答。
“你妈妈呢?”
陆小萍中却忽然往前跑去,喊道:“爸!”
前面是一个公交站,班车都收了,只剩一个老头孤零零地坐在等候椅上。
陆小萍走上前,喊:“爸。”
顾岭茫然地抬头。
陆小萍又气又恨:“爸,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顾岭指了指公交站牌:“车,16路。”
陆小萍闻言一听,心里的火气瞬间没了,鼻尖一酸,眼泪差点下来。她坐到顾岭旁边,缓声说:“爸,这会儿都收车了,我们回去吧。”
顾岭却看着她说:“姑娘,这路车到晴华纺织厂,我厂在那边,我去上班。”
陆小萍点点头,连哄带骗地把顾岭搀扶起来:“是的,是要去上班,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去吧。”
顾岭说:“你也在?”
陆小萍说:“我在一车间,得走快点,不然要迟到了。”
顾岭瞬间严肃起来:“那得快一点,不能迟到。”
陆小萍挽起顾岭,右手在裤兜里摸了一阵。她想给张涛打电话,却发现出门太急,压根就没带手机。
这时,侧边出现一部手机,是祁分珩的。
他说:“用我的吧。”
顾诗萍盯着那黑色的屏幕很久,她知道他看着她,那目光的压力像是给她的脖子上挂了个千斤顶,她抬不起头来,甚至连说话都张不开口。她低着头摇了摇,搀扶顾岭往前走。
她明明已经走得很快,却感觉这一路好长。
她不敢回头,终于把顾岭领回了住处。店里没人,她悄然往后面看了眼,没有祁分珩的身影。
他什么时候走了,她不知道。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很空,像裂出了一条东非大峡谷。她找到手机给张涛发信息,却发现五分钟前祁分珩给她发来一个信息。
祁分珩: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祁分珩:我在巷子外面-
祁分珩摸了摸顾诗萍的头,说:“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顾诗萍眨巴眨巴眼睛:“有什么好说的?就问你一件事儿而已,你们男生宿舍肯定会组织观看A片吧。”
祁分珩敲了她脑袋瓜,表情严肃:“小小年纪不学好,你给我老实交代,怎么回事儿?”
顾诗萍贼眉鼠眼:“我要和你说,我们女生宿舍有看,你信吗?”
祁分珩吃惊地看着她。
顾诗萍说:“干嘛,你们男生可以看我们女生就不能看?”
祁分珩更加吃惊:“你看了?”
顾诗萍故作深沉地看着他。
祁分珩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莫名其妙地红了,看顾诗萍的眼神变了几分。
顾诗萍笑道:“你脸红什么?”
祁分珩慢慢道:“你知不知道和男性讨论这个意味着什么?哪怕这个人是你男朋友。”
顾诗萍放松的笑收敛了些,回答也略微正经:“我就是纯问问……我其实没看到,是我们宿舍的人让我来问你……有没有资源。她们说男生宿舍都会有。”
祁分珩盯着她问:“然后呢?”
顾诗萍的脸被他盯得开始发热:“就拷一下嘛,又不干嘛。就是一种生理知识的学习,我都没说你看这些……”
祁分珩半天没说话。
顾诗萍推他:“嗯?”
祁分珩道:“我不想拷给她们。你想看,我陪你看。”
顾诗萍一下愣了,她没敢看祁分珩,她感觉他说话的气息就在耳旁,把她的心跳吹得咚咚直跳。
她的第一反应是要打他,他怎么能在她面前说出这样耍流氓的话。但她没这么做,她故作镇静地回过头,四两拨千斤地说道:“哦?”
祁分珩也十分沉静地回道:“嗯。”
顾诗萍轻飘飘地答:“那再说吧。”
“再说什么?”
“没什么。”
祁分珩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学校不行。”
“什么?”
“没什么。”
“那哪里行?”
“行什么?”
“你说呢?”
两人像打哑谜一样地你来我往,祁分珩侧过脸揣摩顾诗萍的真实意思;而顾诗萍却看着前面,并未看他,脸上是要笑不笑的表情,写着两个字:装蒜。
祁分珩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顾诗萍转过头,瞧见祁分珩正打量着她。
于是她也看着他,觉得眼前此人极帅。她想到一个词:剑眉星目。
心里的弦被拨弄了两下,她忽然跨坐到他身上,祁分珩措不及防,搂住她的腰,下意识地看了下周边——今天是顾诗萍来B大,此时是晚上八点,在他们学校的湖边。好在湖边树丛多,他们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周围没什么人。
顾诗萍搂着祁分珩的脖子,低头坏笑道:“反正不是我学校,没人认识我。”
像是一种挑衅。
祁分珩倒也从容地抬起头,不乱阵脚:“反正学校同学都认识我,也没关系。”
顾诗萍低声笑:“那你紧张什么。”
“你晚上吃了多少。”
“祁分珩!我很重吗?”
“当然。”
“什么?”
“在我心里重千金。”
“这是好话吗?”
“当然。”
“你变坏了。”
“我变坏了?”祁分珩轻轻挠了挠顾诗萍的细腰,意有所指,“你现在这样,是谁变坏了。”
“我没别的意思。”顾诗萍撩了就想撤,挣脱着从他身上下来。
祁分珩却钳住她:“你想上来就上来,想下去就下去?”
“那要怎样?”
“给我尝尝今晚嘴唇是什么味道。”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四下无人,两人吻得沉浸又大胆,祁分珩的吻技在和她的切磋中提升不少,她被吻地有些喘不过气,甚至发出了嘤咛的喘息,然后她推开了他。
她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下面:“这是什么意思?”
祁分珩眼神幽深:“行不行。”
“你流氓。”
“流氓我也认了。”
“你让我下去。”
“你先让它下去。”
“我……”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今天问我A片到底什么意思,你不能叶公好龙、撩了就跑。”
“刚不跟你说了。”
半晌。
“你想吗?”祁分珩问。
顾诗萍不说话了。又是半晌,她低声问:
“那你想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宝贝,别这样。 宝贝,别这
情侣之间其他的都探索完了, 就只剩最隐秘的那件事。
那个时候他们都很纯洁,彼此看对方看到的都是完美无暇的天使,所以即便他们都很好奇、都有那么点意思, 但都不敢真的向前那一步,害怕一旦沾染上世俗的情欲,感情就变了味道。
但年轻人对异性身体的向往和渴望是人类的天性,是两性关系的本能,所以他们又总是在要过火不过火的边缘来回横跳。
这是一种乐趣, 也是一种折磨。
至于一起看A片, 他们差一点就成形了。
那是大二的暑假, 顾诗萍正在家吹空调, 忽然收到祁分珩的信息,问她什么安排。
祁分珩假期跟着他的老师吴桂澜到木安市开会学习。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是专家研讨, 他不够资格参加,因祸得福有了半天空闲。他和吴桂澜打了报告, 申请自由活动,吴桂澜知道他有个心爱的女朋友家在木安市,便准了这位年轻人的假。
于是祁分珩联系了顾诗萍,说来看她。
顾诗萍一下从沙发上跃起来。他们已经有三个星期没见面,电话和视频远远解不了想念的渴。
她和祁分珩约定在一家咖啡店相见, 那家咖啡店离金澄小区很近,两人点了咖啡,顾诗萍问祁分珩,要不要去她家里坐坐。
高中毕业后,祁分珩家里退掉了金澄小区的房子,李莲回到了绍明市;顾诗萍家里买的房子还在,空置在那里。
两人若无其事地打包带走了咖啡, 顾诗萍按了指纹锁进门。房间里没人住,依旧干净整洁。顾诗萍刚走到餐桌前,身后就被人猛力抱住。
祁分珩的指尖还带着冰美式杯子传来的潮湿凉意,顾诗萍在他怀里缩了缩,祁分珩问:“想我没?”
他的气息洒在她脖颈间,顾诗萍觉得痒,扭捏道:“你手好凉。”
祁分珩说:“是咖啡杯。你给我捂捂。”
他把手往她腰里窜,顾诗萍挣脱他,两人打闹着绊倒在沙发上,祁分珩趁势欺上来。他的手已经不凉了,他俯视顾诗萍,撩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道:“我好想你。”
顾诗萍说:“哦。”
“哦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
她搂住祁分珩的脖子,主动亲了上来。
从咖啡厅换到她家的终极目的终于彰显。咖啡厅怎么会是分开三个星期的年轻小情侣的理想约会之地?那里太公共场合了,他们总不可能真像普通同学那样端端正正地面对面聊天吧?
他们想拥抱、想接吻,想黏在一起说悄悄话,他们想找一个没有别人的私密地方你侬我侬,而顾诗萍家长久空置的金澄小区显然最合适。
这是在学校也不曾有的好机会。
两个人深情款款地吻了好久,顾诗萍忽然呢喃道:“你想看A片吗?”
祁分珩一顿。
顾诗萍啄了他一下:“学校不行,这里行。”
祁分珩神色微动:“你有?”
顾诗萍说:“寝室同学给我的,但我还没看过。”
祁分珩没有说话。
顾诗萍说:“我带了,在U盘里。”
祁分珩震惊,有一种“谁家好人会随身携带A片U盘”的感觉。
他分不清顾诗萍这话是什么意思,它听上去很像一种蓄谋已久,若不是祁分珩是顾诗萍的男朋友,旁人是很难想象外表看上去清冷高贵的顾诗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好只有他知道她的甜,和她的辣。
祁分珩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心狂跳起来,喉结不自觉下咽。
他知道顾诗萍也是有点坏的。
顾诗萍抚摸他的脸,看穿他内心隐约的激动和期待,笑得像个妖女:“不是说要陪我看?”
她轻而易举地就推开了祁分珩,找来了电脑。在插入U盘前,祁分珩忽然按住她的手。
他说:“小萍,今天不要看了。”
顾诗萍眨了眨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为什么,不是说一起看吗?”
祁分珩定定地看着她。
顾诗萍还是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他:“你会尊重我,会忍住的,对吗?”
祁分珩问:“要这样吗?”
顾诗萍凑过来吻他:“我很坏的,你才知道?”
祁分珩回应她:“宝贝,别这样。”
顾诗萍说:“你不爱我了。”
祁分珩身心备受折磨,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有一瞬间已经开始动摇,顾诗萍却忽然受惊一般从他怀里坐直:“完了。”
祁分珩说:“什么完了?”
顾诗萍大事不好地站起来,匆匆跑向卫生间,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哀嚎:“完了,分珩,我姨妈回了。”
祁分珩:“……”
热血一下从头速冻到脚底。
“前天大姨妈已经走了啊……”顾诗萍在卫生间唉声叹气。她把裤子脱下来,发现血从内裤渗到了外裤,她不确定这个房子里还有没有卫生巾,只能让祁分珩去试试,“分珩,你帮我个忙,你去书房的储藏柜里,看看还有没有卫生巾。”
祁分珩应了声“好”,走到她嘱咐的地方,打开一看,果然里面还有两包七度空间。他拿到卫生间门外,顾诗萍开了个门缝,见他递过来略有意外:“居然房间里还有。”
祁分珩顺着门缝问:“你还好吧?”
顾诗萍说:“我还好,可能刚刚吃了冰的,”她抬起头,把门略微打开一点,意有所指地看着祁分珩,眉毛微扬,语气微妙,“你还好吧?”
祁分珩知道她故意这么问,也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
顾诗萍又笑了笑,趴着门缝撒娇一般道:“等我出来还是可以陪你看的。”
祁分珩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家有烧水壶么?我去烧点热水。”
顾诗萍说:“你去厨房看看。”
祁分珩在厨房找到了烧水壶。顾诗萍说这房子已经没人住了,但厨房十分干净整洁,不像没人住的样子。他刚把水壶接满水,顾诗萍便裹着个长度刚刚遮住屁股的毛巾出来了,一双大长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从他眼前走过。
他说:“——诶?”
顾诗萍转身指他:“转过去!不许看!”
祁分珩老实地转过身:“你干嘛?耍什么流氓?”
顾诗萍走进卧室:“找裤子。”
“找裤子?”
“是啊,我裤子都被血弄脏了,里面外面都得换。唉,女生真难。”
祁分珩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摸摸鼻子,摁了开关,烧水壶轰轰作响。
他的眼角很难忽视那一双大白腿,说道:“你把门关上好不好。”
顾诗萍不以为意:“你别看好不好。”
祁分珩只能叹气。
顾诗萍在衣柜里幸运地找到了干净的裤子,半掩着卧室门换好出来。祁分珩倒了一杯烧开的热水,瞧见她的裤子,不由问道:“这是高中校服裤子?”
顾诗萍道:“是啊,我也没想到翻出来这条裤子。”
祁分珩走过来,盯着裤子上的校徽:“我怎么没这身校服?”
顾诗萍道:“这是高二时候定制的啦,还是我爸厂里给做的。不过高三教育局取消了校服定制,你高三才来,自然就没有啦。”
祁分珩点点头,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凉一会儿喝,还烫。”
顾诗萍却走过来,捧着他的脸,说:“你有没有生气?”
祁分珩问:“我生什么气?”
“……就,有些扫兴。”
祁分珩哭笑不得,他此刻好像终于懂得风象星座的天马行空了,他握住她的手,本来想告诉她完全没有,但又想到她此前故意逗他、钓他,于是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顾诗萍说:“这样呢。”她踮起脚尖,亲吻他,“还气吗?”
她又来这招,搞不清是安抚还是引诱。两人缠缠绵绵地亲吻一阵,分开时,顾诗萍发现祁分珩眼神幽深。
“你带我来你家,是预谋吗?”他问。
“没有。”她说。
“还装。”
“没有。”她矜持起来。
祁分珩捏她的细腰作为惩罚,她却装病道:“别弄,我肚子不舒服。你给我揉揉。”
她好像真的有些不舒服,于是祁分珩停止了打闹,坐到沙发上,让她坐到他腿上,他抱着她,给她揉小腹。
他们在一起快两年了,他知道她的生理期一向健康又准确,今天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便问道:“女生月经结束了还会回来?”
“会,但比较少见。”顾诗萍向他科普道,“可能是没走干净,吃了刺激性的东西让它回来了,比如刚才的冰咖啡。”
“不用去看医生吗?”
“不用,完全不用。”她环着他的脖子,打开手机,正要给他百度女性生理知识,祁分珩却看向门口:“小萍,好像有人回来了。”
“怎么可能。”她不以为然。
“真的。”祁分珩推开顾诗萍,门口适时响起了门锁的声音。
顾诗萍立刻站起来,扬声问:“谁啊?”
门开了,顾岭出现在门口-
那是祁分珩第一次见顾岭——他四十多岁,穿一身深色的Polo杉和西裤,中等身材,站姿笔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意外地看着室内二人,目光在顾诗萍身上掠过后,牢牢琐到了祁分珩身上。
顾诗萍站起来:“爸,你怎么来了?”
顾岭微微皱眉:“小萍,你怎么在这里?”
顾诗萍忙解释道:“爸爸,这是我的同学,我们暑假有个合作项目,他今天正好来木安市,有些资料还在这里的电脑里,所以我叫他来拷资料。”
祁分珩看了眼顾诗萍,也站起来,叫声了:“叔叔好。”
顾岭目光如炬,沉默片刻,问顾诗萍:“怎么把同学带来这里?东西拷好了吗?”
顾诗萍心虚地连连点头:“拷好了。”她扯了下祁分珩的衣服,问道,“你是不是四点的动车?”
祁分珩秒懂,说:“是的,我得走了。谢谢你,顾诗萍。”
顾诗萍说:“不用这么客气,我送你吧。”
她灰溜溜地领着祁分珩走出小区,都忘了问顾岭今天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个空置已久的房子。
还是太过年轻,加上做贼心虚,顾诗萍错过了好多房间里的蛛丝马迹,以至于多年后东窗事发,她想起当日,只能长长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震惊覆盖了祁分珩所有的情绪。 震惊覆盖了
祁分珩在巷子口等了很久。
刚出门时候还有点微雨, 这会儿已经晴了。夜空还是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世界都十分潮热。
在公交车站,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顾岭,他不敢相信那是顾岭。
在他的印象里,顾岭是一个沉着老道又十分精明的商人,他身上有经过世事磨练自然沉淀出的上位者气质。多年前在金澄小区的第一眼,他扫过来看祁分珩的第一眼, 他应该就看穿了他和顾诗萍的关系。
作为父亲、作为男人, 他自然知道女儿单独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个房间里是很危险的, 祁分珩看出了他眼里的威怒。
后来他在木安市的晴华纺织厂又见过顾岭两三面。他不愿回忆往事的细节, 但无论是哪一种场景,顾岭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瘦骨嶙峋, 弯腰驼背,一头浓密的黑发没了, 被剃成了光头;眼神空洞,似乎也不认人——谁能想到他之前是叱咤商场的大老板?
听顾诗萍和他的对话,他好像有某种精神疾病——不然怎么会用绳子拴住?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
那一刻,震惊覆盖了祁分珩所有的情绪。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小萍给张涛打完电话五分钟,张涛便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小卖部。肇事者顾岭毫不知情, 还在张牙舞爪地说着厂里的事,说下午要开会讨论出口的事;又说埃及那片厂要盖了,施工方也找到了。
张涛见他说得红光满面、精神抖索,本来还有点生气老头子乱跑,此刻只能被气笑。
他问陆小萍:“小萍,你说你爸这样是不是也挺幸福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悲伤全丢给清醒的旁人。”
陆小萍低头给顾岭脱鞋, 没搭话。
张涛问:“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陆小萍把鞋归拢放好:“就在16路公交车站。”
“他怎么跑那里去了?”
“谁知道。”陆小萍没好气地说。
“你爸以前真开厂的吗?”
“听他胡说。”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不肯和我说实话,我又不图你啥。”
陆小萍抬起头乜他一眼,颇有些不耐烦。
张涛打住这个话题,换到另外一个话题:“是祁总和你一块找到你爸的吗?祁总呢?”
陆小萍却反问他:“今晚祁分珩……总,怎么会过来?”
“我怎么知道?”张涛一头雾水。
“他没联系过你?”
“他联系我做什么?他来肯定是找你的呀。”
陆小萍把顾岭的绳子重新系到他手上,坐到他旁边,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是祁分珩半个小时前发来的两条消息。
祁分珩: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祁分珩:我在巷子外面。
张涛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肯定是你和祁总说了你不干了,他来挽留你的。谁不想让你给他们开车呢,便宜又靠谱,我建议你还是继续回去干……”
陆小萍兀自发神,想起方才在黑暗的巷道里,她和祁分珩匆匆擦肩而过,背后忽然突兀地响起一声“顾诗萍”。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了,她停下来的瞬间完全是因为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但她一转头就后悔了,她不应该转头。
她看见祁分珩站在一米开外,定定地看着她。
那神情分明是认出了她,且再次确认了她就是她。
背后顿时冒起冷汗。
意外、惊诧、疑惑、慌张……复杂的情绪混乱地涌上她的心头。那一瞬间,高三秋天白虎水库冰凉的水从遥远的外天空倾泻而入,灌入她的身体,将她完全冻住。
祁分珩怎么会在这里?
他认出了她?
他怎么认出来的她?
但顾岭的事要紧,她来不及细想,匆忙跑了。祁分珩不知怎么又找到了她,跟在她身边,而她陷入了混沌真空。
他的提问她无法回答。
这七年的事,怎么可能就三两句话就回答?
她装聋作哑,看到顾岭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她把他搀回了家。
这一切,祁分珩都看到了;既然看到了,就看到吧。
这是现实,任何人不能改变的现实。
想到这里,陆小萍站起身打断张涛:“你说完了没有?”
张涛愣了愣:“这……说都不让说了。不去就不去嘛。”
陆小萍有些烦躁,送客道:“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张涛呆了呆:“行吧,有事儿你再叫我。”
他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发现陆小萍跟在后面,也往小摊门口走。
他乐了:“你怎么也出来了?”
语毕,陆小萍就停在了店门口。
门外是黑漆漆的夜,雨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道。
是啊,她怎么也出来了?
她出来做什么?
她生生止住了步伐,差一点,她就迈出去了。
她收了回来。
遥远的路口,只点着一盏微弱亮着的昏黄路灯,像一个不真切的梦。
她打开微信,把祁分珩,删了-
夜深了,空气里的潮热退去,风里竟带了一点凉意。
祁分珩耗尽了耐心,给陆小萍发过去一个:?
系统回他一个红色感叹号,告诉他不是对方的好友。
祁分珩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他翻出她的通讯录——“陆”——但他懒得打电话了,他锁了屏幕,大步往巷子里走去。
夜好静,空空的巷子里回荡着他踏在地面浅水滩的脚步声。之前还亮着的几家店铺全部都关了,他点开手机电筒,凭着记忆找到张涛所在的店铺。可难得的,张涛因为重感冒今晚关了店铺,给他吃了一个闭门羹。
他在店门前站了两分钟,终于决定给陆小萍打电话。
然而——
对方关机。
没有解释。不给渠道。无法交流。戛然而止。
一模一样,时间过去了七年,她还是一模一样。
没有变过。
但祁分珩不再和七年前一样了,他不可能再对着一扇紧闭的门猛拍猛喊,也不可能守在一个未知的门外等一个通宵。
创业三年,现实教会了他好多事不可为,也不必为。
他转身离开,坚定地消失在这静谧的夜色中。
如同从未来过-
夏颖颖的飞机在上午10点落地。祁分珩先到机场,不久杨宗明也到了,再不一会儿,夏颖颖推着一个垒着三个行李箱的手推车出来,杨宗明热情地向她招了招手。夏颖颖摘下墨镜,瞧见两人,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夏颖颖是祁分珩在NUS大学的同门师妹,比他小一级。她个子不算高,不到160,但是能量爆棚,当年可以在实验室连着一个星期通宵做实验不睡觉,同时还保持网络小说的日更——是的,她还是一位网络小说作者,是国内某网络小说平台的金牌写手。她硕士期间卖掉了一部兄弟情的影视版权,收益颇丰。
祁分珩有时候会想,若不是夏颖颖手里有足够的小说收益,会不会在创业第二年她就走了?
但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她不会。
在他看来,夏颖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甚至有点理想主义,她会非常有原则地坚持她认定的事。
研究生时期,有次同门聚餐,夏颖颖的小说事业被一位同学调侃,问她是否还在坚持写作。那个时候夏颖颖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写手,虽然已经有两部完结作品,但点击率和收入都很少。可就是这样夏颖颖依旧会保持日更。祁分珩就坐在她旁边,听见她淡淡地、又清晰地回答提问的人:“在写,每天都在写。”
“写小说是不是很赚钱?”对方故意问。
“不赚钱。”她坦然道。
“那你为什么要写?”
“因为我喜欢啊,我喜欢做这件事,我认定了的事就会坚持。你可能没有坚持过什么事儿,所以你无法感同身受。”
祁分珩侧头看去,身边这个小师妹语气温柔,眼神却笑里藏刀,不客气地盯着对方。他觉得这小师妹有点意思,他欣赏她身上这股劲儿。
他想起她好像是湖南人,能吃辣。
大概过了一年,夏颖颖和他说,她的小说卖了影视版权赚了一大笔。祁分珩问她有什么打算,夏颖颖耸耸肩,说没啥打算啊,还是日更和做实验。
祁分珩好奇地问她:你的理想是当个作家吗?
夏颖颖说:不,我从小就想做一个科学家。
后来他拉人创业,找夏颖颖聊。没聊几句夏颖颖就一口答应。祁分珩反倒犹豫起来,一字一句地和她说:创业很容易失败,前期也不会有什么钱,你要想好。
夏颖颖说:师兄,我和你说过我的理想吗?
祁分珩说:我记得,你想做一个科学家。
夏颖颖说:那你那里能支持我的理想吗?
祁分珩笑了笑,说,能。
夏颖颖不但自己加入了,还拉来了她的男朋友费俊荣。当时费俊荣手里有一些offer,但都不是很满意。祁分珩有意拉拢费俊荣,请他吃过两次饭,有过一次深切的长聊,然后费俊荣加入了团队。
做决定好像就一瞬间的事儿,加入的时候是一刹那,离开也是一秒钟。
人世间好多事儿,也就那么一瞬间。
“分珩,你把车卖了?”夏颖颖的声音将祁分珩拉回现实,“公司没钱和我说啊,我还能匀一点出来。”
“我那个车本来就二手的,现在又被撞,只会更贬值。恰好有个机会能卖我就卖了,和公司没关系。”祁分珩回过神,慢慢说道。
夏颖颖瞧见他神色略有疲惫,想到这一个月她的潇洒生活,心生感谢,同时也愧疚,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难以开口。她抹掉头上的汗珠,换了个话题:“木安市怎么这么热?”
“上一周下了一周的雨,凉快了不少。等后面天晴了又得热起来。”杨宗明拉了一个行李跟在队伍后面。
“所以现在我们都得打车了?公司一辆车都没了?”夏颖颖跟着出租车的队伍往前挪。
“暂时是的,我的车要下个月才好。我考虑还是再去包一个车。”杨宗明道。
“之前听说有个包车师傅?”
“她不干了。”
“不干了?为什么?价钱不合适?”
“倒也不是,是她家里有些事儿。”
“哦,”夏颖颖应了声,大大咧咧地说道,“那换一个吧,这年头,包车司机满大街都是。”
这话本也没说错。司机不是什么稀有工种,找个愿意包车的运营车也不难,但这话就跟一条毒蜈蚣一般钻进了祁分珩的耳朵,钻进了脑子,搅在里面,不肯出来。
他有些不舒服。
借着这个话头,祁分珩问:“之前那个司机你是怎么找到的?”
杨宗明道:“你问过我的,怎么又问起来。还记得亿航那次么,晚上我请他们经营部的人吃饭,结束后打车打到陆小萍的车,刚好她车上挂着个牌子说可以包车,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哦。”祁分珩道。队伍走了两步,他又问:“你去过她家吗?”
杨宗明笑了:“去过啊,我也和你说过。那次天下暴雨,我车坏了,顺道就去她家看了看,她租了个小房子在甜水巷,挺简陋的。你又忘了?”
“我没印象。”祁分珩说,两秒后,又补了句,“哦,听你说过,好像她和她爸一起住?”
“是的。我还挺奇怪的。”
“怎么了?”
“她和她爸爸住一个房间。”
祁分珩转头看了杨宗明一眼。
杨宗明说:“她没细说,我也没好再问。”
祁分珩顿了顿,道:“可能……可能她爸病了。”
这么一说,杨宗明似有醒悟:“那有可能。或许这次忽然不干也和她爸生病有关。”
夏颖颖听二人你来我往,插话进来:“你们在说谁?那个辞职的司机?”
“是的。”杨宗明道。
“她叫什么名字?”夏颖颖好奇。
“陆小萍。”
“她……”夏颖颖刚刚开口,又被祁分珩打断,“你们后面还有联系吗?”
杨宗明看了眼夏颖颖,看了眼祁分珩,回答祁分珩的问题:“没了,在滨州的时候给她发过信息,她没回。怎么了,今天反复提起她做什么?”
“颖颖现在回来了,用车更多。”祁分珩无比正常地说,“我也问过几个师傅,包车就要一整月,不肯按天算。陆小萍做熟了,你问问她家里事情解决没,还愿不愿意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张很肥哦~~~
周一周二休息哈(我不休息,我努力存稿!)
第27章 那五十万,我给祁分珩了。 那五十万,
当然是不愿意回来。
陆小萍回到了原来开车的日子, 祁分珩的出现只是她人生长河中意外落入的一颗石子,惊起一朵水花后,后面涌来的河水很快就掩盖了这一点波澜。
上午她收到杨宗明的来电, 那时候她正在送人,没有接。她猜不透杨宗明的来电和昨晚祁分珩的到来有无关系。等到中午吃饭,杨宗明的电话又来了。
她接了。
杨宗明在电话里问她怎么样,家里的事儿处理好了吗,还愿意不愿意回来帮忙跑车。
陆小萍听他言语之中似乎丝毫不知道祁分珩昨晚来过, 她猜想祁分珩也没和他说过他们曾经认识。
出于礼貌, 她婉言拒绝了杨宗明的邀请, 杨宗明觉得有些遗憾, 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陆小萍很感激杨宗明这么说。
真心的。
杨宗明给她的印象很好。她能察觉到他的家世背景不错, 家庭至少是中产以上,或许还带点政府背景, 但他身上没有一点骄奢之气。
她是他找来开车的,他是她的老板,可他从不摆架子,说好的时间总是提前达到,没有让陆小萍等过一次;一起出去应酬, 他也会问问陆小萍在哪里吃饭——他像一位真诚的朋友,周到热心。
他说有需要可以找他,陆小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客气的套话。如果不是中间隔着祁分珩,陆小萍或许和杨宗明的接触会更深;但自从知道杨宗明和祁分珩的关系后,陆小萍在他面前也谨慎了些。
她只能对杨宗明的热情再一次表示感谢-
这几天,顾岭不知为何, 像是魔怔了一样,到了晚上便大喊大叫、不得安生,怎么劝说都劝不住。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外界在说什么,也不会理会外界在说什么。
陆小萍只能耐着性子顺着他说。顾岭总说有人要杀他,快去拿刀;陆小萍便说还没有钱买刀;顾岭说那快去赚钱啊;陆小萍说天还没亮,没人上班,会计还没来呢;顾岭又说那要几点上班;陆小萍看了时间,说还有五个小时……诸如此类。
幸亏隔壁住着的阿倩上夜班不在,不然没人受得了。
张涛也受不了,说影响他白天开店的精神。陆小萍第三天也熬不住了,上午都没有出车。顾岭晚上闹完白天呼呼大睡,爷俩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张涛记住了顾岭的病叫老年痴呆。他说这个痴呆怎么一点不呆,反而精神抖擞鸡犬不宁。他劝陆小萍把顾岭送到医院长期住院,他说隔壁张大娘的妈妈年纪大了也是得了精神病,被送到某个民营医院。医院有护工,家人每天定时看探,省了不少事。
陆小萍说:“你知道护工一天多少钱吗?住院多少钱吗?我爸没医保,全部都是自费,你想过钱的事儿吗?”
张涛哑口半天,不说了-
顾岭的事让陆小萍心里多少有些不快,她下午郁郁出车,没想到遇到一个很意外的人。
她刚让后座的人报手机尾号,却听见那人问:“小萍?小萍,是你吗?”
陆小萍转过头,见徐国良惊讶地看着她-
徐国良是当年晴华纺织厂的二把手,也是顾岭的得力干将。
七年前晴华纺织厂破产,陆小萍家里陷入极端困顿,在最困难的时候,徐国良帮顾诗萍改了身份证的名字,还拿出100万给小萍家里,让他们去还亏欠工人的钱。
这解了他们家的燃眉之急,陆小萍是感恩的。
但厂里亏空实在太大,顾岭逃逸,追账的人都追到了陆小萍的学校,家门口也被人破红油漆,陆芳华不得不带着陆小萍离开木安市,一边打工一边还钱。陆小萍不理解为什么家中会忽然遭遇如此巨变,她更不相信她的爸爸顾岭会携款潜逃。陆芳华没有给她答案,她去问徐国良,被陆芳华知道后,陆芳华大发雷霆,叫她不要再和徐国良再有任何联系。
陆小萍更加不解。她想找到原因,她想帮家里还钱,她妈妈不告诉她,她去问徐国良有什么错?
她终究忍不住和陆芳华大吵一架,末了,陆芳华长叹一口气,用异常冷静的目光看着她,说:“小萍,你也不小了,不应该再这么单纯。你想想,徐国良是你爸爸工作中的得力干将,他对我们家也了如指掌,我们家破产,他脱得了干系?”
“你是说徐叔叔故意在害我们家?可是他这次也失去了工作,他也卖了一套房子帮忙还债,还给我们100万。”陆小萍依旧不解,“政府帮忙援助的时候,他也一直在为厂里奔走。”
陆芳华冷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忽然欠钱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用厂里去担保结果变成坏账的路子都是他介绍的。你爸对他过于信任,最后酿成大错!他这点钱算什么,不过鳄鱼的眼泪,厂里出事他逃不了干系。我只恨之前过早退出了厂里的经营,现在你爸爸不在,好多事我都不清楚。不过我还在查,总有一天会查清楚。”
陆小萍愕然,好好的一个厂怎么说破产就断崖式地破产了?可徐国良和顾岭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如果存心要害他们家,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陆芳华又道:“这几年厂子风生水起,不少订单都来自海外,是因为你爸有一项棉麻专利垄断了市场。这是企业的核心机密,徐国良当然知道。但是我在你爸留下来的东西里没有找到这份专利的资料。我去问徐国良,他说东西一直都是你爸在保管,他没有这个东西,而且专利的申请人和归属人都是你爸爸,他拿来也没用,无法转让。我去查了,此话不假,但我知道这份专利被市场上很多人眼红,即便不是徐国良有二心,也可能无意间被其他竞争对手利用。”
“那……这份专利到底去哪里了?被爸爸一起带走了吗?爸爸到底去哪里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芳华忍住心中巨痛,只说:“我也不知道。总之小萍,你要远离徐国良。”
陆小萍呆了片刻,走上前握住陆芳华的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情绪:“妈妈,如果是这样,此刻我们更应该和徐国良联系。或许他心里有愧疚,或许他有恻隐之心,总之,他对我们总有些不忍,这些不忍可以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我们需要钱。我们也不应该独自承受这些。清高的结果是自己受苦。”
陆芳华闻言抬头,本是严肃冷峻的神情陡然瓦解,化作两行滚烫的眼泪簌簌流下。她把陆小萍拥进怀里,哽咽道:“我的女儿长大了,小萍长大了。妈妈不怕这些,妈妈只怕你受苦。我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甘,都来自于对你的不公。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可是命运不能选择,妈妈,”陆小萍心中无限酸楚,中途辍学她不怕,被骚扰电话打爆她不怕,被人用红漆泼家门她不怕,被人误解她不怕,可一旦被人理解,她忽然很心酸。
好多她舍不得的、不甘的、觉得不公平的,也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从眼前流走了,她无能为力,只能含泪接受,还要奋起反抗。
她咽下眼角的泪意,回抱陆芳华,安慰她:“妈,我没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筹钱,如果你不想面对徐国良,我来和他联系。”
陆芳华纠正她:“不,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快点出国,家里的一切妈妈在就可以。我给你的那五十万呢?你学校联系得怎么样了?你才二十岁,在那边重新念一个大学也不晚,后面的钱我再给你想办法。”
陆小萍心头一跳,支支吾吾:“……妈,新加坡也不是那么容易去的,那边虽然华人多,但是入学也要考英语我……”
陆芳华打断她:“那就赶紧去考啊!还磨蹭什么!”
陆小萍不敢松手,她仍旧抱着陆芳华,也不敢看她,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妈,那五十万,我给祁分珩了。”
陆芳华瞬间推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中乖巧的女儿:“你疯了吗顾诗萍?这是什么关头,你把这钱给了祁分珩?”
陆小萍眼泪如珍珠碎落:“妈,我已经欠他一命了,不能再欠了……再说家里现在需要我……”
“啪——”
回应她的是陆芳华一记响亮的耳光-
吃惊的表情在徐国良的脸上凝固了好几秒。
“小萍,你……你们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木安市?怎么都没和我联系?”徐国良问道,“前年你怎么忽然换了号码?我找你们找得好辛苦。”
陆小萍确实也很意外,但此时见到徐国良,警惕大于意外。
她和陆芳华离开木安市后,徐国良也另谋出路。他先是自己创办过了一个纺织厂,没两年垮了,后来又去了别的厂子做管理,好像又从事一阵房地产,然后就没消息了。
早几年,徐国良在信息中多次问起陆小萍她们在哪里,想给她们提供帮助,陆小萍始终没有透露。陆芳华去世后,她和徐国良也断了联系。
此刻面对徐国良的追问,陆小萍倒也不怕,她已经还清了所有的欠债,便说道:“回来一段时间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做网约车司机?”
陆小萍给车加速:“是的。”
“你妈妈也回来了吗?顾总呢?顾总有消息了吗?”
“我妈前年走了。”
“走了?去哪儿?”
“去世了。”陆小萍从反光镜中看了徐国良一眼。
徐国良表情又是一怔。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目的地是区里的政府大楼,看上去是要去开会。
陆小萍问:“徐叔叔现在在做什么?”
徐国良说:“这些年我也是东一下西一下,纺织行业早就山河日下,现在还有些老关系,帮几个厂商跑下对外出口的事。”他说得有些感慨,“还是你爸在的时候好,他那个时候手里有专利,市场上只能我们会做,别人都做不了。现在真是……对了,你回厂里看过吗?”
陆小萍麻木地摇摇头。
徐国良感慨道:“没去也好,省得触景生情。那一片要改造了,政府闲置好些年,今年终于在动工了,要改成创意产业园。”
陆小萍对这些毫无感触,只想快点抵达目的地,将他送走。
临走时,徐国良塞给陆小萍一张名片。
“小萍,这是我电话,微信同号。有事随时联系我。”-
徐国良走后,陆小萍很长时间心情都很闷。
好在司机不用怎么讲话,她只需要开启人机模式接送客人即可。
晚上十一点,她接到张涛的电话,问她怎么没回来。她嗯嗯敷衍了两声,掉头开往甜水巷。下车快走到小卖部了,她听见张涛和似乎在和人聊天。
这么晚了,他在和谁聊天?
陆小萍莫名心头一跳,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看见祁分珩坐在小卖部的门口,卷着衬衣袖口、翘着二郎腿,姿态落拓,和张涛谈笑风生。
作者有话说:
祁分珩:我来看看你爸你信吗?
第28章 后悔吗? 后悔吗?
张涛站起身:“小萍, 你咋才回来?”
陆小萍紧紧盯着祁分珩,祁分珩淡淡笑着回看她,看得她心头发毛。
她想今天是什么鬼日子。
她从和祁分珩的对视中腾出一瞥给张涛, 问他:“祁总……怎么在这里?”
张涛道:“祁总那天不是帮忙找了叔叔吗?他下班路过这里,是来看看叔叔怎么样。你没回来,我就和他聊聊天。”
祁分珩依旧微笑看着她。他的腿边装模作样地放了一袋水果。
陆小萍绝不会相信祁分珩是来看顾岭的。这不过是幌子,他是来等她的。
可现在等到了她,他却站起来礼貌告辞:“小萍跑车辛苦。时间也不早了, 我就先回去了。”
陆小萍跟上去:“祁总, 我送您吧。”-
祁分珩人高腿长, 他很快就走进了巷子的昏暗里, 陆小萍快步跟在身后。
两人走了很久,没有任何一个人先说话。
蝉鸣在路边黑色的树影里唧唧哇哇地乱叫。
终于走到一处路灯下, 陆小萍追上祁分珩,问出今晚第一句:“你今天来做什么?”
祁分珩停下脚步, 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我应该叫你‘顾诗萍’,还是‘陆小萍’?”
陆小萍神色坦然:“都是我。”
祁分珩没有温度地扯了扯嘴角,像是一种嘲弄,又问:“为什么不回来开车?”
陆小萍心里想:为什么要回来开车?她顿了一下, 说道:“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爸爸这样,我得照顾他。”
“你爸爸……是阿尔兹海默症?”
现实很清晰,陆小萍点头:“是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
祁分珩又问:“那你妈妈呢?”
陆小萍心想,好巧,今天她要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妈在前年去世了。”
又是一阵沉默。
陆小萍想,祁分珩今天来无非就是要问清楚这些年的一些情况。与其等他挤牙膏地一问一答, 不如她主动讲出来。
于是她慢慢往前走,引着他往巷子口去:“诚如你所见,我是七年前改了名字,目的就是为了躲债。我爸逃到外地,不见踪影,只能我和我妈来还钱。这些事你其实都知道,说点儿你不知道的。前年我妈肺癌去世,我意外遇到了我爸爸。他已经不认识人了,加上我想让我妈落叶归根,我就带他和我妈的骨灰一起回了木安市。我们一直租在这个甜水巷的房子里。工厂的钱今年已经全部还清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长长一口气说完,原来这七年也不过就这一段话。
有两百字吗?
陆小萍不确定。
她以为这七年发生的事太多、太庞杂,如果祁分珩问起,她可能都不知道从哪一件说起。可没想到真的到了说起的时候,五分钟就说完了。
她不由停下脚步,一阵风过,她觉得有点凉。
是错觉吧。室外都是30多度,她怎么会感觉凉?
一回头,却发现祁分珩没有跟上来。他站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声音飘过来:“你做司机,为什么要蒙着脸?”
陆小萍一听便笑了:“当真是为了防晒。我开始不知道杨宗明和你是一个公司的。后来我发现是要给你当司机,我承认是为了伪装,我不想被你认出,认出总归是有些尴尬。而且,我想,你也并不想见到我。”
确实,祁分珩并不想见到陆小萍。
他不想说客气话,这就是他内心的真实声音。七年前的大三,他们还在热恋,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除了带给他惨痛的回忆、无数的困惑和偌大的打击,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始终想不明白陆小萍——当年的顾诗萍——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他们明明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可她说不见就不见了。当他从事后零星的线索中拼凑起整个故事版图后,他对她只有恨意。
她早就知道他的父亲祁勇是晴华纺织厂的职工、是顾岭的下属,她也知道他们家在厂里危难时候集资贡献了十万块钱,她也知道他父亲肝癌发展需要用钱,但破产的纺织厂没有钱。
他不能说父亲的去世是纺织厂的破产直接导致,但陆小萍的家里脱不了干系。
可她从来没当面和他说起这些事,一字一句都没有说起过。那段时间她说她很忙,让他不要来学校找她,其实是因为闹事者已经找到了她学校;她提到她要回家,说她家里来了多年不见的亲戚,其实是和家里人在商量怎么逃走;后来他生日,他很久没见到她,他问她不会连他的生日都要缺席吧?于是前两天她出现了,他像个傻子一样享受她的美妙。然后没过多久,母亲李莲和他说祁刚生病的事,而她用彻底的消失结束了这一切。
他找过她,找到她的家、找到她父亲的厂,找到过顾岭、找到过陆芳华,甚至找到过徐国良,可得到的只有如梦初醒和当头棒喝。
七年了,祁分珩读完大学、读博、做实验、卖专利、创业,从上海去了新加坡又回到木安,收到过邀请也遭到过拒绝,被人给以希望也给过人希望,有过成功也遭受过挫折,他的人生在起起伏伏地前进中变得稳健厚实。但人生的前进不代表可以抹掉过去。
时间会冲淡往事的痕迹,不代表这一切从未发生。
大三那一年,他父亲去世、顾诗萍消失、家里变得困顿,这些事齐齐发生在他身上,劈头盖脸、紧锣密鼓,他不得不在钝痛中成长,并花了很长的时间消化。
七年前的事他始终难以释怀。那种感觉就像一口浓痰卡在喉咙,吐不出、吞不下,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但是很恶心、很烦,让你不得不忍受,与它共生。
后来,经历了很多事,他想过,也许当年顾诗萍有很多不得已。可这样的念头不应该要他来想,他要她的答案,要她亲口说。
他不能主动原谅她。正确的事情应该是,她向他亲口说出一切,然后他再来决定要不要原谅她。
可她说出来的,竟然就如此简单。
在两人长久的沉默里,陆小萍想,她当年确实对不起祁分珩,她有她的身不由己,但她确实处理得不好——二十一岁的祁分珩唇红齿白、蓬勃向上,人生最大的打击都来自于她和她的家庭,他确实挺惨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一比,明显是陆小萍更惨。也许这会儿他的沉默只是哑口无言——本来想找她算账,没想到她更惨,惨到他不好意思开口了。
果然这世间最能安慰人的,永远是别人比你更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祁分珩才慢慢从黑暗里传来一句:“这就是全部?”
“是的。”陆小萍站在灯下,对他诚恳地点点头。
她听出了他的不满意,或者是不相信,但这就是全部了。
她对他也有一点好奇,他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于是她就问了:“你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祁分珩说:“我并没有认出来你。”
陆小萍听见这几个字的当下先是松了一口气——她果然伪装得很到位,即便在他眼皮子下,他也没有认出来她——可紧接着,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原来他是真的认不出来她了。
“是我无意中在办公室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他说。
陆小萍愕然。
“杨宗明打废的,被我无意间发现。为了省成本,公司单面打废的纸都会重复利用。”祁分珩言简意赅,“我在一堆废纸里,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陆小萍呆了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好吧。
认命吧。
其实她还有一些别的好奇。她想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她知道他的现状,他很好,看上去是当初他憧憬的闪闪发光的人了。可这是分别七年的结果,她想知道过程。
念头起来的瞬间就被掐灭。她现在所生活的世界和他所接触的圈子,已经是云泥之别。
她给询问的想法判了无期徒刑,紧紧关在嘴巴这个监狱里。
说不出来,其实是不敢说出来。怕太美好,又怕太残酷。
总之,不要问。
“后悔吗?”祁分珩冷不丁问。
陆小萍怀疑自己幻听。她努力朝他那边看去,阴影落在他身上,她无法分辨刚刚真的是祁分珩在问她吗?
而这时,祁分珩的电话突兀地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眉头微皱。
“瑶瑶,这么晚,怎么了?”
任瑶的声音在那头有些低沉:“分珩,有个不好的消息。今天晚上我大伯在集团开会决策投资的事情,突发中风,刚刚抢救回来。”
祁分珩心头一紧:“任董还好吗?”
任瑶说:“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意识尚未恢复,还在昏迷。分珩,非常抱歉,投资的事要延后了,具体延后到什么时候,我给不了答案。你们最好找找其他打算。”
“别这么说,瑶瑶,”祁分珩赶紧道,“你能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说明没把我当外人,我很感谢。任董的身体第一,其他都不重要。”
任瑶道:“谢谢你的理解,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免得媒体乱做文章。徐莹的爸爸徐大胜回来了。好了分珩,我还在医院,先不多说了。”
电话挂了。
手机灯灭,祁分珩的侧脸被短暂地照亮,现在又隐藏到黑暗里。任瑶的一通电话一下将他拉回现实,他抬起头,见陆小萍仍站在光亮下,她的那一头短发让他很陌生,即便已经确认了那就是她,但乍一眼看去,他还是需要辨认片刻。
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她避嫌一般地远走了两步,也没刻意看他,等这边声音没了,她才转过头来。
祁分珩走出那段阴影。
陆小萍知趣地说:“前面十米就是马路了,我不送你了吧?”
祁分珩说:“好。”
她往回走了几步,退回到他刚刚站的阴影里。
祁分珩以为今晚他们的见面会争吵、会哭泣、会质问、会歇斯底里,陆小萍会痛哭流涕地诉说当年的顾诗萍有多冤枉、多无奈、多身不由己,这七年她过得有多惨、多不容易、多颠沛流离,她会真诚地向他道歉、期望他原谅,她让他难堪、为难、尴尬、甚至忍不住要可怜她。
可无论哪一种场景,都没有发生。
七年前的利箭穿越时间的隧道射向今晚,原以为会引发爆炸,但实际上,两个人客客气气、彬彬有礼,陆小萍诚实又坦然,把利箭变成了软塌塌的一朵棉花糖。
意识到这一点,祁分珩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七年过去,道不道歉、原不原谅都不重要了,但他内心最希望的,竟然是他想看到她的失控。
可见到他,除了开始瞬间的意外、惊慌,她没有失控。
好像她真的只是陆小萍,他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网约车司机。
他很失望。
祁分珩站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开车门的时候,晚风送来陆小萍的一句声音。
“没有。”
他回过头,只看见空荡黑巷中陆小萍单薄的身影。
没有什么?
是他幻听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男人长得帅还能当饭吃? 男人长得帅
刚一回到家, 祁分珩便将任天阳中风的消息告知了杨宗明和夏颖颖。那两人的反应一样,一方面为任天阳的身体感到惋惜,一方面也为他们的项目感到痛惜。
在他们看来, 天阳集团的投资是目前他们接触最深、也最有希望的,他们几乎就差最后一步了,而此时却出了差错。
这怨不得任何人,只能说是不得天时。
夏颖颖问:“朝阳橡胶那边怎么说?”
杨宗明沉吟片刻:“分珩,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飞一趟滨州, 颖颖也一块。”
祁分珩明白杨宗明的意思, 思忖两秒, 同意道:“行。我来联系徐莹。我们一是去探望任总, 二来再去朝阳橡胶聊聊,汇报的PPT由颖颖来负责。”
夏颖颖道:“没问题。”同时也有点担忧, “我们现在还有其他对接的投资渠道吗?”
杨宗明说:“还有一个。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得知省里的青年大赛要举办了, 有奖金,同时提供孵化场地。”
夏颖颖眼神一亮:“那孵化场地?岂不是正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
祁分珩:“是的,这件事本想明天和你说,没想到天阳的事儿如此突然。如果天阳的投资落空,大赛和朝阳橡胶, 我们要兵分两路,你需要专注于朝阳橡胶。”
夏颖颖道:“这没问题,但是我们现在人就这么几个,分开准备,会不会有些吃力?”
杨宗明说:“先不急,我们先去滨州看看再说。”-
陆小萍意外在朋友圈刷到了杨宗明的消息。
他居然对她开放了朋友圈,她记得最初他是屏蔽了她的。
杨宗明发朋友圈十分频繁, 周一转发了省里创业大赛的通知,周二是赶早班飞机的照片,周三定位滨州的海边,周四、周五、周六都是某个产品交流会的照片,在这些照片中,她也看到了祁分珩。
她转过头去看祁分珩的朋友圈——噢,她忘了她已经把他删了。
好吧。
既然两人都不是朋友了,他也看不见她,她就大大方方地给杨宗明点了个赞。
晚上收车,发现杨宗明给她发来一条微信。
显然是看到了她的赞。
杨宗明:小萍,最近还好?
陆小萍:还行。
杨宗明:最开始我没意识到,后来分珩跟我说,可能是你爸爸生病了,所以才没法包车了。
陆小萍指尖顿了顿:祁总和你说了我的事?
杨宗明:是的,不过他就这么提了一句。你爸爸是什么病,严重吗?
——那就是没说。祁分珩没有提过他和陆小萍曾经认识。
既然祁分珩已经知道了顾岭的病,也没太必要瞒着杨宗明;加上杨宗明对陆小萍开放了朋友圈,陆小萍和他坦言:我爸是阿尔兹海默症,中期了。这个病没办法治。
没想到杨宗明回:我知道这个病,我奶奶也是这个病,去年走了。现在是你一个人在照顾你爸爸?
陆小萍:是的。
杨宗明:那你挺不容易,又要跑车又要照顾你爸爸。辛苦你了。[拥抱][拥抱][拥抱]
看到这行字,陆小萍微微一愣,然后她打字:谢谢杨总关心。我看你们最近好忙,到处跑。
杨宗明:你帮我们开车也知道,我们不就是到处跑么,到处化缘。[大笑]
陆小萍:滨州拉到投资了么?
杨宗明:你怎么知道?
陆小萍:看你朋友圈,我猜的。
涉及到工作,杨宗明只回了她一个含糊的表情:[大笑]。
陆小萍知道徐莹在滨州,或许这徐莹有关系。他不愿说,她也不追问,随意聊道:其实滨州我呆过两年。
杨宗明:哦?在那里做什么?
陆小萍:和我妈一起做点小生意。
杨宗明:后来怎么回来了?
原因很多,陆小萍只说:想回来赚钱。
杨宗明:结果发现木安的钱也不好赚?
陆小萍:……也没错。
杨宗明:本质上我们都一样,都是个体户,自己搞。
陆小萍:你们这么厉害,我怎么好比。对了,省里那个创业大赛你们会参加吗?
杨宗明:哈哈,你还真蛮关注我们的嘛。
陆小萍回了个: [大笑]。
她没法直接地告诉他,她挺开心看到杨宗明的朋友圈——看他的朋友圈,就可以间接了解到祁分珩的动向。
她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她又不愿意主观去探究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灵犀科技开过一个月车后,她好像习惯了做一个藏在阴湿地下道偷窥别人生活的老鼠,只想远远地看着,永远不要被发现。
或许是杨宗明在忙,后面再没回她了-
飞机上,祁分珩收到李莲的消息:“纺织厂要改造了,你知道吗?”
顺带还有一个新闻链接。
祁分珩点开链接,刷完,关上。旁边的杨宗明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提醒杨宗明,起飞了。
这趟滨州之行忧喜半参。
忧的是天阳集团的投资约等于没了,任天阳的中风让集团内部忙做一团,这种往外扔钱的事情自然是被搁置;喜的是他们三人在徐莹的安排下见到了徐大胜,对于橡胶这一块,夏颖颖的汇报颇让徐大胜惊喜。周四、周五、周六有一个橡胶产业的高端研修班,徐大胜直接搞来参会证,给他们扩展人脉的机会。
大树底下好乘凉。滨州橡胶大王能带来的资源,可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犀科技”好多了。
当然,后面这三天,都有徐莹的陪同。
这次他们没有下榻天阳旗下的酒店,而是住到了徐莹家里一栋闲置的海边别墅。
周六傍晚,海边的夕阳将别墅的露台染成一片暖金色。为期三天的研修班刚结束,徐莹在别墅里张罗了一桌菜,和三人共度夕阳晚餐。
气氛温暖而美好,席间夏颖颖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对杨宗明使了几个眼神,杨宗明笑而不语,给夏颖颖发信息。
杨宗明:好好吃饭。
夏颖颖:我没想到男人长得帅还能当饭吃?
杨宗明将此对话截屏,放到了三人的群里。
一分钟后,祁分珩查收了微信,面不变色心不跳地关了屏幕。
徐莹在席间知道了夏颖颖网络小说作者的身份,大为震惊。更巧的是,她居然是她的读者,还在追她现在的连载!瞬间,徐莹就变成了星星眼,她本来是学文的,对这方面就很感兴趣,两人距离一下拉进,相惺相惜地聊起了小说情节。
只可惜徐莹明天下午安排了选品会和拍照,睡晚了会浮肿,于是十点就依依不舍地和大家告别。
等她走了,祁分珩三人没有回屋,他们躺在海边露台的沙滩以上,听海浪一阵一阵。
夏颖颖晃着酒杯,率先打破沉默:“这位小徐总还挺有意思的,也是个性情中人。跟她聊天不累。”
祁分珩望着墨蓝色海面上碎银般的月光,开口问:“颖颖,你怎么看?”
夏颖颖侧过头,促狭地笑了:“怎么看?挺好的,和你挺配的。家世、相貌、性格,关键是还对你这棵铁树有意思。”
杨宗明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祁分珩说:“我问的是这个吗?”
夏颖颖:“不是吗?其实也不矛盾吧。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对你有意思,瞎子都能看到。”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说真的,她这种直接又热烈的性格,在商业家族里倒是少见。但她也很聪明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看,她虽然很留恋你,但为了明天的拍照效果,她还是自律地走了。”
祁分珩不理她的打趣,笑了笑,只把话题往工作上引:“我是想问,这次接触了徐大胜,感觉他这个人如何?”
夏颖颖顿觉没趣,说道:“分珩,你是和尚吗?一点人间情趣都没有,聊点开心的八卦不好吗?给我点创作素材啊。”
杨宗明拉开一罐冰啤酒递给祁分珩,自己又开了一罐:“我来说说把,我觉得徐总人挺随和的,没太大架子。他是徐莹的爸爸,不代表他和他女儿一样‘性情’。姜还是老的辣。”
此话说到了祁分珩心坎上,他接过啤酒,点头:“我有同感,徐大胜挺精的。他愿意给我们投资,但是要永久授权的优先购买权,这一点,我很不舒服。”
那天,在朝阳橡胶明亮宽大的会议室里,夏颖颖介绍完他们对于自愈性橡胶材料的路演方案后,徐大胜露出满意又赞同的表情。他随和又亲切,没有官架子,也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语言。上次接待他们的陈总还说了一个“一、二、三”的条件,徐大胜作为一把手,直接省去了那些有的没的。他说他相信、也看好小莹的朋友,他愿意投资他们,800万,一口价,研究方向全权授权给夏颖颖,他只有一个条件——无论后面研究结果如何,朝阳橡胶都享受永久的优先购买权。
这个条件听上去毫无毛病——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朝阳橡胶作为撒了真金白银的投资人,拥有优先的回报,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祁分珩一听,心里咯噔一声。
作者有话说:
剧情走一走哈
第30章 投资男人,不如投资自己。 投资男人,
祁分珩是最清楚灵犀科技现状的人。
他们确实极度缺钱, 如果答应,公司短期内的生存问题得到解决,但长远发展的咽喉就会被朝阳橡胶牢牢捏在手里。灵犀科技未来所有的努力和创新, 都可能是在为朝阳橡胶做嫁衣。
一旦被这样锁定,他们最后就会变成一个专门做橡胶的企业——不,可能还不是企业,是丧失了公司的独立性和主导权的——朝阳橡胶研发板块的一个部门。
如果是这样,祁分珩创业的意义何在?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 可同时他也非常清楚:他们有谈判的资本吗?
没有。
他和杨宗明、夏颖颖讲了他的感受和判断。
杨宗明道:“分珩, 我和你想的一样。我们的初衷是想借用朝阳橡胶的手扶持我们在软体机器人方面的开发, 如果这样就是本末倒置, 我不同意。”
夏颖颖转过弯来,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难不成我们要放弃朝阳橡胶?”
祁分珩慢慢道:“说放弃太早。徐总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或许还要多几轮博弈。谈判嘛,不会一锤子买卖。”
夏颖颖想了想, 说道:“分珩,谈判的事,我不如你和宗明。我可以把技术路线负责好。或者,”她试探性地说道,“我做你的感情军事?言情这一块子, 我可以轻松拿捏。”
祁分珩不为所动,淡淡笑了一下,像是把她的话当笑话。
夏颖颖见他不接话,又说:“分珩,如果你在我的小说里做男主角,我会这么设置: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情感和利益就是交织在一起的。女主喜欢男主, 这是事实;男主会给公司带来好处,这也是事实。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各取所需,谈不上谁利用谁,我会安排他们在一起。”
祁分珩看了一眼夏颖颖:“我遗憾徐大胜的小孩是女生,而不是男生。”
夏颖颖道:“我也挺遗憾的,不然我就直接上了。”
祁分珩和杨宗明闻言皆笑了。
杨宗明喝完最后一口冰啤酒,海风徐徐,他有些感慨:“朝阳橡胶下周要上市了,我们需要的钱,对于这样的企业是九牛一毛。你想过吗?”他转过头来看着祁分珩,“也许你愿意,真的可以一劳永逸,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祁分珩的啤酒也只剩下最后一点,他一口饮尽:“想过。”
这个答案,让杨、夏两人略微有些意外。
“真的想过。”祁分珩笑笑,把空罐子放到一旁:“我真的想过,而且现实中很多这样的例子,很多前辈已经为我们探过了路。”
他眯眼远眺,海边的天空十分晴朗,远处悬着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我在想这些的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要做创业这件事情?这个烧钱又不讨好的事情,最后可能一无所获甚至负债累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为什么?”他静静地追问,声音在海风中消散。仿佛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无垠的夜空。
“因为相信。”他静静地回答,“我相信这件事情。我一直相信。没别的,我就是相信。我相信整个行业的趋势,我相信未来机器人有十分广阔的前景,不仅仅是工厂里的机械臂,而是更柔性、更智能、能与我们安全交互的伙伴。”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图景:“所以水凝胶一定有它宏伟的市场,不管是柔软的电子传输原件、还是医学手臂还是别的……我们既然已经看到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说我理想主义也好,说我书生意气也罢,这就是我心底的声音。”
夜空很安静。
杨宗明和夏颖颖一时都没说话。
祁分珩看看二人,笑了下,语气从宏大的愿景拉回到现实的骨感:“不过现阶段还在吃饱饭的阶段。说点实际的,朝阳橡胶的合作其实没那么简单,现在把公司的前途和个人的感情牢牢捆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当然对于徐莹,我知道该怎么做,大家都是开放友好的态度,她前期提供了很多帮助,我不会连基本的感激和尊重都没有,更不会像个愣头青一样地做事。”
说到这里,夏颖颖好似闻到了一丝奸情的味道,她贼眉鼠眼地问:“那你对徐莹到底什么意思?都成年男女了,别玩儿什么纯情过家家。有没有感觉啦?”
听闻这话,毫无缘由的,祁分珩第一反应竟然是闪过一个人的话。
“没有”。
那晚在昏暗路灯下,陆小萍背影单薄,漂浮的风送来一声若有如无的“没有”。
——“后悔吗?”
——“没有。”
灵光乍现,原来是这样。
没有后悔过。
原来说的是这个。
夏颖颖见祁分珩久久未回答,伸手戳了他一下:“干嘛,在回味什么?”
未等祁分珩回答,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徐莹发来微信,问他明天上午有没有空,她想带他去一条有趣的滨海步道走走,在他离开之前。
祁分珩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杨宗明和夏颖颖凑过来,然后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祁分珩。
祁分珩在手机上敲下回复:“好啊,明天几点?”-
徐莹站在玄关口换鞋。徐大胜坐在餐桌旁,见女儿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运动套装,上面是修身的短袖,下面是褶皱饰边的短裤裙,头戴一顶白色的网球帽,一抹朝阳照进来,她的身影刚好沐浴在金色的光线里。
徐大胜放下手里的豆浆:“出去跑步啊?”
徐莹说:“是呀。”
徐大胜道:“约了谁?”
徐莹回头,吐吐舌头:“大明星。”
徐大胜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脸上露出“女大不中留”的表情:“要是请来明星就好了,请来做广告,省好大一笔广告费。”
徐莹不理会徐大胜的打趣,拿上手机,轻快地说道:“我走啦,爸爸。”
徐大胜说:“投资男人,不如投资自己。”
徐莹装作没听见,关门出去了-
靠近城市的海多半是浑浊的,唯独滨州南边这里的海水还未收到污染,浅黄色的沙滩上残留着些许动物打的小洞和爬过的痕迹。祁分珩看着那些稀碎的脚印,猜想这应该或许是某种螃蟹。
徐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远远看见海边站着一个男人,短头发,简单白色T恤长裤,穿着裤兜,长身玉立;然后他往沙滩走了两步,蹲下-身,像是查看某种有趣的发现。
她顿觉此人可爱起来。
她叫他:“分珩。”
祁分珩听到声音,见到徐莹,向她微笑:“早啊,小莹。”
太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那个微笑让徐莹眩晕。
徐莹在眉上搭了个檐,指着前方栈道:“过来吧,我们走上面。”
祁分珩踩着沙滩慢慢向她走来。她看着他走来,心里涌上莫大的欢喜。她想此刻没有别人,天地间他好像就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或许现在他还不属于她,但此刻属于她,以后或许也会属于她。
那他曾经属于过别人吗?
这个人会是谁?
她不合时宜地冒上这个念头,又赶紧将它甩掉。
这个时候想这些,真是自己给自己添堵。
她承认,她对祁分珩是一见钟情。他长得帅,颜值在她的心巴上,她没法不喜欢上这样一个帅哥。随着接触越多,她越觉得祁分珩带着一种绅士般的神秘,他的外表像是一种伪装,却让她沉迷。
他此刻的缺钱是她接近他的最好机会。
她家里做生意,知道很多大企业家的第一桶金都来自妻家,然而发达之后本人却抛妻弃子。不说远的,就说她自己的原生家庭,爸爸徐大胜在四十岁之后便和徐莹的妈妈貌合神离,虽然没有抛妻弃子,但两个人同一屋檐下,其实过着两种生活。
这样的案例屡见不爽,但此刻徐莹心里想的是:能不能先让我爽一爽?
等祁分珩走近,徐莹装模作样地问他:“怎么就你一人?颖颖和宗明呢?”
祁分珩心照不宣地答道:“他俩上午有点事。”
徐莹心头暗喜,不再多问,眼睛弯成了月牙。
栈道沿着海岸线蜿蜒,浪花轻轻拍打着礁石。徐莹一边走一边和祁分珩介绍,这片海湾叫南岸,以前是个小渔村,后来发展工业造了渔业加工厂,把这一片都污染了,又后来政府决定整改,将工厂都搬到了工业园区,这里的海岸经过十年,又慢慢恢复到原生态的模样。
说到这里,徐莹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来这里吗?”
祁分珩说:“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重生之地。”
“重生之地?”
“是的。我的小学离这里不远,放学了经常和同学来这片赶海。有次胆子大,下海游泳被卷进海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据说呼吸都没了,硬是被做了好久的人工呼吸才醒过来,所以——”她忽然俏皮地一笑,“我的初吻,在七岁那年就没了。”
祁分珩侧头看她:“你也被人救上来过?”
“也?”徐莹问,“‘也’字从何而来?”
祁分珩笑了笑:“那救你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是位无名英雄。见我醒来他就走了,好像是位大学生。”
徐莹指着右前方一处礁石:“就是在那里被人捞上来的。”
祁分珩眯眼看去,海岸边一处深黑色的礁石,海浪在它周围环绕。
他说:“我也救过人。”
作者有话说:
天塌了!
这章本来是明天更新的,
结果设置错了更新时间,
今天变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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