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父母之爱子
“你?”徐莹惊讶地转过脸, 阳光给她的侧脸勾了一道温柔的金边。
祁分珩点头,语气平缓地说道:“高中的时候,和同学去水库玩儿, 有人掉水了,我把她救了起来。”
“哇,你还见义勇为呢。”徐莹不由面露崇拜,“你水性一定很好,太厉害了。”
祁分珩淡淡一笑:“水库比较平静, 没有大海这么大的浪, 岸边也没有很深。”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被你救起来的那个人呢?你有没有给她做人工呼吸?”徐莹坏笑着问。
“没有, 她没昏迷, 人醒着的。”
“那后来呢?”
祁分珩笑了笑,徐莹好像把这件事当做了浪漫的桥段, 怪不得她和写小说的夏颖颖能聊到一块。
他说:“后来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们被老师大骂一顿,我差点记过。还好我救了人, 所以功过相抵——老师三令五申不允许我们去水库边上玩儿,没想到我们不但违反了规定,还差点出事。”
“所以你救的是你的同学?”徐莹反应过来。
祁分珩点点头。
“不会是你上次要带我去的那个水库吧?”徐莹又问。
祁分珩又点点头。
“原来如此!”徐莹恍然大悟,“早知道天再热我也得去看看,看看你曾经见义勇为的地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徐莹娇嗔着拍打祁分珩, 这里有几步台阶,她一分神脚下没站稳,差点跌倒。祁分珩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住,两人贴得很近。
徐莹抬起头,朝阳映着她姣好的面容,面若敷粉,美目灵盼。
祁分珩有一瞬间失神。
徐莹看着他, 不说话,半依偎在他怀里。
片刻后,祁分珩低头看了眼她脚下,问:“还好吧?”
徐莹低声说:“你问的是什么?”
祁分珩没有回答她。
徐莹笑:“如果问的是心跳,不太好。”
祁分珩:“那脚呢?”
徐莹:“可能崴了,”她作势要祁分珩抱,“你能背我回去吗?”
祁分珩只道:“如果需要我背,大可不必以崴脚来交换。”
“那用什么可以交换?”
徐莹脉脉地看着他,睫毛在海风中轻颤。
天地一时寂静。
可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音乐由远及近,一位晨跑的老伯别着外放的喇叭对他们喊:“小心小心,借过借过。”
栈道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人。祁分珩松了手,大伯像是故意一般从他们中间穿过,还不忘在“撑伞接落花,看那西风骑瘦马”的音乐中回头朝他们暧昧一笑:“不好意思啦,靓仔。”
徐莹看着老伯远去的背影,美好的氛围被他打破,本有些丧气,但又看见他穿着红背心、外放有节奏的音乐跑步,那份松弛感打消了她的丧气,她不由一笑。
她看了眼祁分珩,见他面上也有淡淡笑意,便跟着音乐哼唱起来:“谁能为我一眼望穿流霞,”侧头对祁分珩展颜弯眉,“公子是你吗……”
而未等祁分珩开口,她快跑几步,轻快回头:“骗你的啦,我没崴脚。”
她爽朗地在海风中大笑,发丝轻盈地飘起。
祁分珩不得不承认,这一瞬间的徐莹很迷人。她健美的身材、青春的面容、阳光的性格、富有感染力的笑容,无一不在绽放着魅力。
“走啦,分珩。”徐莹朝他招手。
祁分珩按下心头思绪,他觉得有些话还是早说为好。他刚迈步,听见徐莹在前面大声问他:“分珩,你知道我今天约你出来的目的吗?”
祁分珩停住脚步,见徐莹站在他前面两米处。她兴致很高,阳光洒在她脸上,有一点胸有成竹,有一点志在必得。
“他们说,女追男隔层纱,你这么聪明,一定早早地就明白了我的心思。但是我也很聪明,我也明白你的意思。”
祁分珩立在原地,说:“小莹,我很欣赏你。但……”
“嗨,太早啦,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们快点走吧,等会儿太阳升高就太晒啦!”-
陆小萍出去扔垃圾,发现有个人在巷子口晃荡,像是在认路。她瞧看几眼,顿时警铃大作,转身快步回走,没想到声音随后传来。
“小萍?小萍!可算是找到你了!”徐国良赶上来,“上次给了你我的电话,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陆小萍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徐国良夹着公文包:“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是上次你说你妈妈也走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我没有小孩,一直把你当亲侄女,再怎么说我都要来看看你……”
陆小萍打断他:“你是特意来找我?”
徐国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手帕擦额头的汗:“是的。我找不到你,只好给平台谎称掉了东西在你车上,平台给了我一个你经常给车充电的停车场……”
陆小萍盯着他手里的那张布绢,边上已经磨毛泛黄:“你找我做什么?”
徐国良把手绢叠好:“小萍,我不是来找你要钱,我就是单纯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你现在孤身一人?有伴吗?你住在哪里?你爸有下落了吗?”
陆小萍打断他:“徐叔叔,谢谢您的好意,我现在很好。”
徐国良说:“小萍,你是不是觉得当年是我害了你们家?”
陆小萍看了他半晌:“我妈走之前告诉我,不要再去管以前的事,只让我过好现在的生活。”
徐国良仰起头,长叹一口气:“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芳华是不是没有把当年的细节告诉你?”
陆小萍反问:“有什么细节?”
徐国良摇头道:“罢了罢了,她既然不想让你知道,就算了。现在厂房那边也在改造,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的手续,政府找不到你爸爸,也找不到你们家里人,就找到我,我还在配合认证,本来想和你说说,看来算了。当年叱咤风云的晴华纺织厂,终于要尘归尘土归土了。可惜了你爸当年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那些成果……”徐国良叹息好久,又问,“这些年,老顾一点没和你们联系过?”
“没有。”陆小萍回答干脆,“我爸当年的专利,现在市场上有人用吗?”
“有人用就好了!”徐国良说,“要是有人用,我们就可以找到你爸爸了。”他拿出手机,“小萍,我一定要加你的微信,你可以加了我再删掉;如果你不加,我心里着实难受。”
陆小萍不为所动,审视他半晌,问:“当年厂房不是被拍卖给地产公司了吗?要找也是找地产公司,怎么还在找我们?”
徐国良说:“拍卖之后,地产也是压在那里没有开发,因为当年扩建有两幢是你爸爸私建的,没有办产权,一度还许诺给了厂里职工。这些年一直有职工在上访,现在要开发,就要重新把这件事弄清楚。”
陆小萍皱起眉头。
这些年她也想搞清楚家里为什么横生变故。其实她和陆芳华在滨州安家后,后面几年,陆芳华悄悄回过木安市几次。
间接的,陆小萍知道一些事,比如这两栋房子,她听陆芳华说过,厂房变卖后一直在扯皮,也导致后续地产开发陷入僵局;比如当年政府也介入了厂房的拯救,中途还找过第三方公司托管,但烂账的亏空太大、社会影响力太坏,最终无力挽回;比如顾岭当年并不是逃逸,听说是有另外一个大单可以救纺织厂于水火之中,他去了,可一去不复返……
陆小萍想和陆芳华一起查这些事儿,可陆芳华心中有愧,总觉得对不起女儿,不愿意她掺和进来。后来陆芳华发现她这个女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娇生惯养,生活的磨砺让她从温室之花变成了沙漠之棘,有一些事或许她可以一起来。
可就在这时,陆芳华查出来了肺癌。
陆小萍只能将注意力放在照顾陆芳华和赚钱这两件事儿上,旧事的调查,就此搁浅。
见陆小萍陷入沉默,徐国良安慰她:“当初没搞清楚的事,现在早就烂成一把糊涂账了,我看啊,现在也难搞清楚。反正政府接手了,我就配合配合。你手机拿来,我扫码——”
陆小萍想了想,拿出手机,加了他好友。
徐国良又问:“小萍,你现在住哪里?”
陆小萍只说:“我要出车了,徐叔叔,单子来了。”她看了眼手机,佯装有订单催促。
徐国良见她不愿说,也没强求,跟她走到路口,说:“我打车走了。有事给我电话。”
亲眼看见徐国良消失在路口后,陆小萍才往回走。
五分钟后,陆小萍手机亮了。
徐国良发来微信:我住在观柳小区10-1304。
接着是一笔转账,金额2万,留言:别亏待自己。
陆小萍点了右上角三个点,想删掉此人,想了想,又停住。
她切换到浏览器,打开网页,搜索“晴华纺织厂”。
这五个字她已经搜索过很多遍,跳出来的新闻她也看过很多遍,无非是一些破产旧闻,但今年四月有一个新的,政府新闻里提到说市里将大力推动城市更新,其中就包括纺织厂所在的地区。
但具体要怎么改,没有消息。
陆小萍点开另外一个类似的网页,结果出现了网页404。
这时,阿倩的电话打来。
“小萍,我刚回来,张涛不在店里,你爸也不在,是他带叔叔出去遛弯了吗?”
陆小萍脑子“嗡”地一声,拔腿就往回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不能讲,有个秘密。 不能讲,有
顾岭跑了。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被掀翻在一边。那扇平时锁死的防盗窗,不知何时被撬开了一个角——上面的螺丝早就松动了,陆小萍一直说要修, 还没来得及。
张涛进货去了,上午就不在店里。
就碰见徐国良这么会儿功夫,顾岭就不见了。陆小萍心里直骂国良“瘟神”,她和阿倩街头巷尾地找,能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 可顾岭毫无踪影。就在陆小萍急得嘴角要起泡的时候, 她收到一通陌生来电-
半小时后, 城北一个市政公园的施工工地。
陆小萍和阿倩赶到的时候,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顾岭被两个保安架着,身上全是灰土, 但他还在拼命挣扎,吼道:“这是我的办公室!我要进去!我要看文件!放开我!”
他脚边是一地碎裂的、晶莹剔透的蓝色玻璃渣。
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工头正指着顾岭骂娘:“神经病啊!哪里跑出来的疯老头!刚卸下来的进口幕墙玻璃, 一块好几万,全给老子砸了!报警!必须报警!”
陆小萍感觉天都要塌了。她快步冲进去,护在顾岭身前:“他是我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工头上下打量了陆小萍一眼,冷笑道:“行啊, 家属来了是吧?有人认领就行。这玻璃是德国进口的,一共碎了两块,加上安装费和误工费,一共六万八。赔钱吧!”
“六……六万八?”阿倩倒吸一口凉气,“抢劫啊?”
“我还没算你们误工费呢!”工头把报价单往地上一摔,“那要不然就报警,看警察怎么说!”
警察来了。
双方一顿唇枪舌战, 警察看到顾岭的实际情况,从中斡旋,最后商议赔五万。陆小萍没那么多钱,她现在卡里的流动资金只有八千;阿倩借了五千,现场凑了一万三,还差三万七。她说写借条,工头不信,把她的车扣下了,让她带钱来拿车。
陆小萍无法,只能这样灰头土脸地和阿倩扶着顾岭坐公交回家。
顾岭惹祸后反而安静了,像个三好学生一样,乖乖在旁边,看他的女儿声嘶力竭地吵架,又败兵一样地赔钱走人。
车没了。
陆小萍的谋生工具没了。
回到甜水巷,陆小萍心烦无比。
顾岭是坐16路车走的,16路车通往晴华纺织厂,可他没记得站名,提前一站下了。刚好路边有一个施工工地,顾岭以为是他的厂子被人砸了,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后来被人逮到,工头察觉出他精神不正常,从他兜里摸出了一个纸条——那是上次他跑掉后,陆小萍给他随身放的电话号码。
这个电话一打,陆小萍五万块没了。
她的账户上还有点钱,买了定投的基金,一时赎不回来。张涛刚去进了货,手里也没钱。
阿倩帮她出主意:“小萍,你要不先找别的朋友挪一下?你那车也是租的,得尽快拿回来。”
陆小萍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人,若是平日,她肯定不会开这个口,但现在她实在想不到别人,于是她打开手机正欲求助,却看到最上面的信息,是下午徐国良转来的2万钱。
她像是被什么触动,站起身走回房间。顾岭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陆小萍站在他跟前,说:“爸,我出去扔垃圾的功夫你就不见了,你知道今天赔了多少钱吗?”
顾岭慢慢转过头。
“五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忽然很生气,声音大起来。
顾岭的微抬眉头,神情莫名且无辜,口气十分随意:“不就是五万,算什么?”
“是的,五万不算什么,”陆小萍气笑了,在顾岭发达的时候,五万块确实不算什么,可能只是他商业宴请的一顿饭钱,可对于现在的陆小萍来讲,五万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数字。
陆小萍今年年初才还清所有的钱,卡里并不富裕。她和顾岭每个月的开支十分透明:房租1500,生活1000,药费1500,租车费3000,一共是7000。这7000是雷打不动的,每个月总还有一些计划外的支出,差不多在8千上下;她辛辛苦苦跑车一个月,行情好才能有一万块。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顾岭就今天下午这么一折腾,五万块没了——这意味着未来两年陆小萍的存款,已经被透支出去了。
她明知这样的争辩是无意义的,可她心头憋着一口火,她忍不住了,她得说出来:“爸,你能不能不要给我添乱,我已经很难了。你说起来钱那么容易,你挣钱吗?我现在也只能有这个能耐,你不能帮我就算了,还老给我添乱……你……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架是吵不起来的,因为顾岭神不理解陆小萍的话,他神情呆滞,仍是在他的世界里。等陆小萍说完了,他才说:“我不见你,害怕你走丢了,出去找你。”
陆小萍愣愣看了顾岭许久,不再说话,颓然坐到床边。
“徐国良,你还记得是谁吗?”陆小萍问。
顾岭竟然点头道:“知道啊,是我的副厂长。”
陆小萍略有吃惊,顾岭这会儿倒清醒起来。犹豫片刻,她强迫自己遵从理智,趁机问道:“爸,当年晴华纺织厂到底是怎么破产的?所有的官方报道都是经营不善,是真的吗?妈妈说徐国良引诱你盲目扩产,做了担保,形成坏账,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和他有什么恩怨?”
顾岭张了张嘴,茫然地说道:“啊……没有啊,没有破产?不是还在上班?”
陆小萍问:“你在和谁上班?”
顾岭答:“徐国良啊。”
陆小萍问:“徐国良是好人,还是坏人?”
顾岭忽然眼神闪躲,警惕地四处观察一番,做了个“嘘”的姿势:“不能讲,有个秘密。”
陆小萍立刻问:“什么秘密?”
顾岭道:“不能讲,不能讲,我和他的秘密,不能讲。”
陆小萍咽了下口水,握住顾岭的手,说:“爸爸,我们来做个游戏,我问你答,你说‘是’和‘不是’,怎么样?”
顾岭乖乖答道:“好啊。”
陆小萍问:“徐国良眼馋你的钱吗,爸爸?”
顾岭摇头:“不是。”
陆小萍:“徐国良想要你的专利,你们起了个人恩怨?”
顾岭摇头:“不是。”
陆小萍:“徐国良……”
未等陆小萍问完,顾岭自顾自地接着她的话,大笑道:“徐国良是我老婆呀……我俩有儿子!哈哈哈!”
陆小萍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叹一口气,原本坐直的身子渐渐无力般地矮了下去-
阿倩听见房间里面声音消停了,敲门道:“小萍,事情解决了吗?叔叔还好吗?”
陆小萍这才想起正事,应了声:“没事了。”
她打开手机,翻到杨宗明的头像,她犹豫再三,给他发过去一条消息:
杨总,您好。有个不情之请,想找您借四万块钱,一个月内还清。
消息刚发过去,杨宗明的电话打来。
“小萍,遇到什么困难了?”他开门见山。
“杨总,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打扰您,我……我确实是遇到了点急事儿,想找您帮帮忙。”
“你别急,你说。”
陆小萍告诉了他顾岭跑到人家工地上砸玻璃的事儿,杨宗明第一反应确实怀疑她被骗了:“小萍,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什么工地的玻璃这么贵?你是不是被人讹了?”
陆小萍没说细节,只道:“没有,警察也来的,确实是这个价格。杨总,我主要是想快点把我的车拿回来,没车我没法赚钱……”
杨宗明对陆小萍有点怜香惜玉之情,特别是知道她独自照顾老年痴呆的父亲后,深知她不易。他打断她的话:“你给我一个卡号,或者我微信直接转你。四万够吗?”
陆小萍一愣,没想到杨宗明答应这么爽快,忙道:“够了够了,谢谢,真的感谢。我给您写个借条送过来,您再转。”
杨宗明却笑道:“不用,你微信里留句话就好。你有困难能想到我,说明是把我当真朋友的。不过当朋友就别‘您’啊‘您’的,我给你提过好几次意见了。”
陆小萍又是一愣,心头随即一宽:“真的很感谢。你说的对,总之……谢谢。”
杨宗明问:“你没考虑给你爸身上带个GPS定位器?”
陆小萍想是想过,但觉着张涛随时在店里,算半个看护,能省则省,就没买。
见陆小萍未答,杨宗明说:“我奶奶之前有一个定位手环,还有检测血氧心跳之类的功能。你要是不嫌弃二手的,我回去找找,送给你。”-
杨宗明的钱三秒后到账,第二天陆小萍就取回了车。
她拍了张车的照片发给杨宗明,并再次道谢,顺手点开他的朋友圈,三个小时前,他更新了一条文字:诚聘包车司机一名,要求:人品好、无犯罪记录、时间两个月。
陆小萍疑惑:他们还在找司机?现在包个车这么难吗?
她盯着那行字,内心有一点动摇,杨宗明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应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但她有她顾虑——她虽然缺钱,但不至于只有灵犀科技一家的生意可做;包车司机难找,但等一等,他们总会找到。
正想着,杨宗明的消息跳出来:取回车就好。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一下手环。
杨宗明:【照片】手环。
陆小萍想到他的朋友圈,不太好意思去取了。
她找了个借口:今天系统派单都不在科技园那边,改天顺路我来取吧。
杨宗明:好,提前和我说,怕出差不在。
陆小萍:嗯呢。
杨宗明:最近家里安定了,又出来跑车了?
陆小萍不知道怎么回,只打了连个字:嗯啊。
像是闲聊吐槽,杨宗明给她发了两段长语音:
“你现在忙吗?你走后,我们换了两个司机。第一个本地人,以前开租出车的,人是很专业,可干到第五天就开始找我们借钱。也不多,2000,说家里开麻将馆需要现金流,第二天就还,我们就借给他了。过了两天,第一笔没还回来又来找借第二笔,我旁敲侧击,原来他家开麻将馆他自己也打,钱都输掉了。我和分珩商量,把这人辞退了。借出去的钱也没指望还回来。”
听完一段,陆小萍觉得杨宗明像在点她,忙打字道:我肯定会还你钱的,这点你放心。
“后来颖颖的大伯答应过来帮忙。她大伯退休了,时间挺充裕。第二个星期他下楼摔断了腿,也没法继续了。我还在和分珩说,有没有什么管车的神仙,我们去庙里拜一拜,自从他的车被追尾我们就和车杠上了,但凡和‘车’沾边的事儿没一件顺的。”
杨宗明这两段语音发得密,陆小萍打的字和他的第二段语音几乎同时发给对方。
于是杨宗明又发了段语音过来,像是在笑她:“我没说你,就是说第一位司机,也没催你的意思。你要是真觉得欠我点什么,不如回来给我们开车?”
陆小萍就怕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但她脸皮厚,装作没听懂,只问:还是经常出差吗?
杨宗明这次用文字回复了:挺多的。
陆小萍犹豫两秒:要不然……我帮你在司机群里问问?
杨宗明:我看你也挺闲的嘛,确定不回来了?那天分珩还问起你。
陆小萍:我?他问起我?
杨宗明:是啊,他让我问你还愿不愿意回来开车。
陆小萍盯了这几个字好一阵,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陆小萍没有回复,紧接着,杨宗明发来一张他和祁分珩的对话截屏。
时间是前天。
祁分珩:圣都的陆总下午3点落地。
杨宗明:好,我去接。
祁分珩:商务车有吗?
杨宗明:已经约了。
祁分珩:你问陆小萍了吗?
杨宗明:上次就问了,她不来。
祁分珩:那算了。
陆小萍看着这个图片发呆。
她不相信祁分珩会愿意让她回来开车,可这图片白纸黑字就这么写的。
她想不通其中理由,没有人会愿意找前女友来当司机,更何况这个前女友还和他有陈年恩怨。
是觉得她困难想施舍她,还是心有不甘想羞辱她?
或者还有其他原因?
作者有话说:
休息了两天,这章很肥哦~
第33章 你为什么回来? 你为什么回
徐莹和祁分珩的联系多了起来。
他们有挺多可聊的话题:比如任瑶家里的事儿, 任天阳一病,家族的内斗更加明显,徐莹和他说了不少八卦;比如材料的事儿, 任瑶开始关注一些材料的东西,时不时和祁分珩交流行业信息;比如夏颖颖的小说,她也会通过祁分珩来催更。每天也不用说太多话,保持一定的联系,空了打个电话, 问祁分珩在干嘛, 祁分珩也会夹着电话, 和她温柔地说, 在看一些资料。
低沉磁性的话从过电波传送过来,仿佛就在耳边。
当然, 祁分珩也会和徐莹说起他们的项目进展。夏颖颖根据朝阳橡胶的方向在深化研究,下个月还要去一趟滨州汇报。
可是下个月还要好久, 徐莹忍不住在电话里抱怨。
祁分珩只笑,徐莹听到他笑起来的鼻音。
她的心很痒,忍不住说:“分珩,我觉得你声音很性感,之前有人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祁分珩倒也不谦虚:“有。”
徐莹:“谁啊?”
祁分珩:“我前女友。”
“嗯?”徐莹一下来了精神, 雷达滴滴作响,“前女友?哈,我要听听她的故事。”
祁分珩却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的声音依旧缓缓的。
“什么时候?”
“就是那个救人的故事。”-
那天,陆小萍刚完成一单,一个滨州的电话打来,她以为是平台处理过的来电地址,接起来便道:“您好, 我正在过来途中了。”
谁知那边一听这话就笑了:“小姐姐,你在接谁的途中?分珩吗?”
陆小萍一愣:“徐莹……总?”
“你居然听出来我的声音了!”
陆小萍略有意外。之前她接送过徐莹,没想到她记下了她的电话,而且还默认她在祁分珩的公司继续做司机。
“……是的,您给我打电话是……?”
“哈哈,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想问下分珩下周五下午的行程,我周四去上海参加一个活动,结束后打算来木安市。”
“我……”陆小萍想说“我已经没有给他当司机了”,可话到嘴边却鬼迷心窍地变成了,“我还没和他确认过安排,您是想来找他吃晚饭吗?”
“哈哈,没错,你好聪明!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请帮我保密。你知道分珩喜欢木安的哪个餐厅吗?如果方便,帮我订一个包间。”
听到这里,陆小萍心中已经明白大概。她右转打灯,面部变色心不跳地说道:“好的,晚点我和祁总确定行程后,给您回话,我不会透露您来的消息。等下我停好车,方便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可以啊,这个手机就是我的微信号。辛苦你啦,小姐姐。”
陆小萍找了个地方停车。
刚才那一段话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可她就这么顺溜地说出去了。
空调的风呼啦啦地吹,订单提示音响起,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她打开了杨宗明的对话框。
陆小萍:杨总,请问你们还缺包车司机吗?-
张涛对陆小萍回去做包车司机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他本来就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陆小萍居然还扭扭捏捏、犹犹豫豫,简直脑壳有包。好在经过他时不时的点拨开导,她终于开了窍,还是回去捡便宜了。
早上九点,一辆黑色的奔驰E稳稳当当地在通乐园区地库停好,司机打开车门,陆小萍的脸出现。
杨宗明操着手靠在柱子上,等待许久,笑道:“欢迎回来。”
陆小萍把车钥匙还给他:“我在店里检查过了,没问题,你要不要再看一下。”
杨宗明没接:“钥匙放你这吧,我还有一把。谢谢你帮我把车开回来。”
陆小萍说:“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现在公司是不是有三辆车?”
“三辆车?”
“你的奔驰、我的比亚迪,还有祁总的一辆。”陆小萍记得最开始找她包车,就是因为祁分珩的车被人撞了。
“他的卖了。就两辆。”杨宗明说。
其实他的奔驰车也打算卖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卖了?”陆小萍意外。
杨宗明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平日里就开你的,电车便宜。如果有其他需求再开我的。就我和分珩用车多,你的那辆够了。”
陆小萍锁了车,杨宗明转身走向电梯厅:“条件还是和之前一样,先上去复印一下你的证件。”
陆小萍没动:“我还要上去吗?”
杨宗明说:“当然,你走后,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我就扔碎纸机了。”
陆小萍对他这句话表示怀疑。
“有什么问题?”
陆小萍抿了一下嘴,跟在杨宗明后面:“今天祁总在公司?”
杨宗明道:“在。”
“他知道我的事儿吧?”
“什么事?”
“就是回来做司机的事。”
电梯门关上,杨宗明瞧着不锈钢镜面中的陆小萍笑:“你在说什么呢,他肯定知道啊。怎么了,你好像有点怕他?”
陆小萍准备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之前我遮着脸,他对我印象不好。”
“嗐,你想多了,分珩哪有精力管这些。”杨宗明挥了挥手。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陆小萍再一次踏入灵犀科技的办公区域。她不记得上一次是在哪里复印的,没走两步,前面一间会议室的门开了,出来两个人。
陆小萍的脚步定住。
杨宗明对那两人说:“我带她来复印证件。”回头对陆小萍说,“那位是夏颖颖,也是我们的合伙人。你叫她颖颖就行,上次你来的时候她在国外。”
夏颖颖对陆小萍礼貌地笑了笑。
他没介绍的那位,自然是祁分珩。
祁分珩不言不语地打量着她,脸上没有多的表情,似乎是头一次见到这个人——没有戴墨镜口罩的司机师傅,陆小萍。
陆小萍对两人扯了扯嘴角:“祁总好,夏总好。”
祁分珩不置一词,和夏颖颖往走廊另外方向走去-
杨宗明操作的时候,陆小萍瞧见机器旁边摞了一大叠纸,好像都是打废了的单面复印纸。
杨宗明说:“初创公司比较穷,我们都会废物再利用。”
陆小萍知道,祁分珩就是这里发现了她。
正发着呆,她电话响了,是张涛。陆小萍摁掉,电话又来。她拿着手机走到外面的开敞阳台,接了,张涛来问她屋子里的遥控器在哪里,顾岭吵着要看《激情燃烧的岁月》。
等电话接完,她转头,玻璃窗内,一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深邃如海。
里面是一间公用茶水室,有冰箱、微波炉、咖啡机,祁分珩刚冲好一杯咖啡,香味顺着窗户飘出来。
隔着半开的玻璃,祁分珩十分平静地问:“家里有事?”
陆小萍答:“没有。”
祁分珩点点头,表示知晓。
陆小萍问:“祁总,明天周三,你有什么安排吗?”
祁分珩说:“你有IMA吗?”
“什么?”
“一个APP,我微信发你,你装上。上面可以看到我、宗明和颖颖的日程安排。”
他拿出手机操作,片刻后,抬起头,神情微妙:“你把我删了?”
陆小萍略有尴尬:“我以为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她低垂睫毛不自然地眨两下,“我现在加回来。”
祁分珩不为所动:“还要加吗?”
陆小萍硬着头皮:“要加的。我扫您。”
祁分珩没给她,直接说:“我发送了好友申请。”
陆小萍赶紧道:“我通过了。”
祁分珩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然后给她推送了软件。
陆小萍回复“收到”,半晌,抬起头问:“为什么叫我回来给你当司机?”
祁分珩端起咖啡,反问:“你为什么回来?”-
周三一天,祁分珩没有外出行程,和夏颖颖待在实验室。杨宗明有个外地会议,陆小萍一早将他送到了机场。
徐莹的班车是下午4点抵达。陆小萍按照徐莹的要求,提前给他们定了一个南洋口味的餐厅,等徐莹上车了,徐莹才给祁分珩打电话,告诉她到来的消息。
祁分珩在电话那头自然是惊讶,徐莹听见他的语气,瞧了眼陆小萍,果然她的保密工作很到位。正好陆小萍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徐莹对她做了个wink。
陆小萍礼貌地笑笑。
徐莹一边补妆一边说:“不急,分珩,我还有点事儿,大概六点才结束。餐厅我预留到了七点……哈哈,不用啦,不用麻烦小陆师傅了,我可以打车的。”
听闻提到她,陆小萍的眼神飘过来,徐莹又心有灵犀地又对她做了个wink,意思是“我会给你做好掩护的”。
然后徐莹对着电话甜甜地说:“好吧好吧,既然她没事,那我自己联系她吧,我也刚到站。我有她电话的。”
挂了电话,徐莹回了几条信息,忽然问起:“小陆师傅,公司是有两部车吗?”
陆小萍点头:“是的,还有一部奔驰,是杨总的。”
“分珩呢,他自己没车吗?”
“他有的,前阵子卖了。”
“卖了?为什么卖了?”
陆小萍答不上来。
徐莹若有所思。
陆小萍微微侧目,忽然想起杨宗明说“平日用你的车就够了,电车省钱”。
这时,陆小萍的微信就响了。
祁分珩发来消息,说徐莹到了木安,让她去接一下,等下她有什么安排就跟着她。
陆小萍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回复:收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这个世界,她不理解。 这个世界,
徐莹其实没什么事。
她到酒店放好行李后, 就坐在大厅巨大落地玻璃的咖啡厅刷手机了。陆小萍去地下停好了车,上来,看见徐莹一身无袖体恤和热裤坐在窗边, 长发垂顺,活脱脱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她想,如果她是一个正值年轻且单身的男人,她肯定会去搭讪。
又想,祁分珩真是好艳福。
这时, 她的手机响了, 徐莹发来信息, 邀请她来一楼咖啡厅喝咖啡。
陆小萍看着她的背影, 回道:不麻烦了,徐总。
徐莹:其实我是想和你聊聊天。
徐莹:一个人挺无聊的。
徐莹:[可爱星星眼]
陆小萍:旁边有个车管所, 我帮朋友处理点事情。
徐莹:好吧。那你结束了再过来哦。
陆小萍:好的。
陆小萍走出一层大厅,外面的热度将她拥抱。
今年木安夏天的天气很奇怪, 从五月就开始热,六月一度到了38度,后面一场台风急速降温,最低的那几天只有20度。等台风过去,太阳的淫威又开始发作, 天天都是直逼40度的桑拿天,一直持续现在。天气预报说下周或有台风经过,气温会回落到35度。
35度,用了“回落”一词,在九月底的时候。
陆小萍都感觉到了气象局的无奈。
她戴着鸭舌帽,在沿着高筋混凝土的阴影,钻进了路边一家连锁快餐店, 坐定后给祁分珩发去一条消息:接到徐莹总,送到了酒店。
[酒店定位]。
补了句:晚上她说在这里吃饭。
[餐厅地址]。
发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有些多余,徐莹自然会和祁分珩说这些,何须她去说。
她想撤回,又觉得撤回就很矫情了。她是司机,祁分珩是老板,她和老板汇报工作,也很正常。
发了就发了。
这时,杨宗明发来信息:小萍,我有个快递到了,在园区门口,是到付。
陆小萍:不好意思杨总,我不在园区,我来接徐莹总了。
杨宗明:徐莹?
陆小萍:是的,下午来的,我刚将她送到酒店。
杨宗明:她来做什么?
陆小萍:这个……我不知道。
杨宗明:哈哈哈,好的,我知道了。快递我找别人吧。
陆小萍:不好意思啊,杨总。
杨宗明:没关系。对了,你喜欢吃甜食吗?
陆小萍:啊?
杨宗明:晚点聊,开会了。
再回过头去看祁分珩的信息,依旧没有回复。
陆小萍拿出随身斜背的保温杯,看着外面渐渐西垂的太阳,喝了口枸杞水-
六点半,陆小萍收到通知,送徐莹去餐厅,祁分珩自己开车过去。
徐莹刚上车,陆小萍就感觉车内一亮。她换了一身粉色裸肩长裙,黝黑的长发卷过了,像海藻一样散落在身后,脸上是优雅又不浮夸的妆容,整个人带着淡淡的香气,像微服出访民间的公主。
察觉到陆小萍的目光,徐莹笑了下。
陆小萍不好意思地收回眼神,说道:“真美。”
徐莹:“谢谢。”
陆小萍想:不知道祁分珩直接从公司出来,会穿成什么样子-
祁分珩穿着黑色的Polo短袖和深色的棉麻长裤。
陆小萍不得不承认,这些年祁分珩的衣品上升了许多。学生时代的他不太讲究穿着,衬衫、T恤、社团的文化衫,有什么穿什么,凭着年轻,顶着一张帅脸无所顾忌。
现在他的穿着显然要比那个时候成熟,或许是工作接触的人事多了,即便是今天他没有外出,只是在公司,他随便穿的一身也透着一股低调的质感。
他喜欢黑色,这个颜色很衬托他的气质。
陆小萍停好车后,祁分珩拉开后座车门,徐莹搭着他的手,优雅地下车。
就像电视剧一般。
陆小萍在车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对金童玉女,然后,电视剧切换到干瘪骨干的现实,祁分珩拍拍车门,对司机师傅说:“你找个地方停车吃……”
话未说完,陆小萍一踩油门走了-
杨宗明说,陆小萍因公吃饭是可以报销的。
陆小萍路过一家快餐店,平日里她就进去了,今日到了门口,念头一转,停住脚步。她打开大众点评,搜索日料。
弹出来最近的是人均800的餐厅。
陆小萍看见这个数字,怂了,再往下看了好几个都是人均200+,她不知道灵犀公司有没有报销上限,选来选去,最后很没志气地进了一家人均60的转转火锅店。
她不想高消费地恶吃一顿,结果自己掏了腰包。
她觉得没意思。
人往往脑子一热做的决定,后面都会后悔。
包括回来做司机。
她把今晚的情绪反常都归结为这个火锅没意思,一个人吃火锅确实没意思,网络上还有本小说叫什么火锅的,开篇就是女主一个人吃火锅被前男友带着现女友碰见。
为了撑场面,女主死活叫了一个人来陪她。
可见一个人吃火锅是多没意思、多掉价、多无趣。
可这家火锅店的人怎么还怎么多?生意还这么兴隆?
不理解,这个世界,她不理解。
就像她不理解祁分珩居然会让前女友来做司机,而且同意她去接现女友。
而且还让她目睹且护送他俩去高档餐厅约会。
想到这里,她也有些不理解自己。
她看到徐莹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直到看到徐莹和祁分珩并肩而立那么般配,他们说笑那么亲密,一刹那,她忽然痛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这是久违的难过的感觉,一颗心像夏天潮湿的毛巾被人拧了一圈。
她很难对自己撒谎,她不得不承认,那确确实实就是难过。
复杂的难过,不光是感情的难过,还有人生的难过。
她曾经也是公主。
但是她同时问自己,如果500块和眼前的这个人,二选一,你选哪个?
她会义无反顾地选500块。
——原来失去的这个人,连500块都不值。
这样一想,瞬间便没什么好伤心的了。
她不是当年的公主,自然也不是当年的傻白甜。做傻白甜是要看命的,它在陆小萍的词典里是一个褒义词,这意味着有人心甘情愿在为她遮风挡雨,为她造了一座象牙塔。
陆小萍有过一段这样的时光,她在那里面体验过了初恋的甜美。爱情是妙曼的,可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东西,拥有过就不要回味,人生要往前看-
陆小萍无聊地涮着火锅。她看了眼时间,晚餐才进行半个小时,她不知还要等多久。
时间一下变得无边无际。她不知道等会她开车,那两人坐在后座汽车,封闭静谧的空间里,祁分珩会不会尴尬-
祁分珩忽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徐莹停下昨日见闻分享的话头,关切地问道:“分珩,要不我们换个座位,你这里空调是不是吹得太猛了?”
祁分珩仰头看了下,空调风口并不在他这里,他摇头道:“没事。小问题。你刚说什么,鸿运公司……”
“什么鸿运公司啦,我说的是红运当头,我下半年想开一个自己的美妆品牌,想叫‘红运当头’。”
祁分珩笑了笑:“这名字还挺符合你的气质的,也挺喜庆。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鸿运公司,它也是你们滨州的一家研发型科创公司,上次你爸爸给我引荐过。”
听闻祁分珩提起这事,徐莹自然明白醉翁之意,说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家公司确实也想拿我爸爸的投资,我爸和他们接触的时间也比较早。但现在他们也没拿到,说明什么?说明有差距。我爸是一个比较挑剔的人,他对产品的要求挺高,这点你放心,我觉得他们没你们厉害。”
祁分珩展颜一笑:“特别谢谢你,小莹。”
“说这些就没必要啦,分珩,”徐莹将长发轻轻往后一拢,眼珠子一转,又说,“我是会和我爸极力推荐你们的,不过,我爸的钱袋子和我的钱袋子是分开的,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我明白,你真的已经帮我们很多。”祁分珩正色道。
徐莹略有不满地说道:“说了不要客气还在客气。其实我还可以给你更多信息。”
“什么信息?”祁分珩问。
“想知道?”她吊他胃口。
祁分珩面色微微笑着,等她说下一句。
徐莹头一歪:“贿赂我咯。”
“要怎么贿赂?”
“看你本事?”她挑挑眉。
祁分珩不接了,他只是笑着,微微摇头,像是兄长感慨妹妹的调皮。他知道这样说下去多少有点调情的味道,他的现实理智告诉他应该说下去,随便说点什么,别让话题终止;就此终止,多少有点不解风情。
反正灯光昏暗,单身男女之间说点亦真亦假的话,无伤大雅。
但是脑海中忽然跳出来另外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他们坐的是一个卡座,两边跳动着仿制蜡烛的灯。就在这一瞬间,舞动的烛光让他忽然想到了21岁生日那天的蜡烛,两个数字蜡烛跨越时间的长廊,灼伤了他。
陆小萍今晚吃了什么?
他的沉默,让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格。
徐莹见他不语,倒也不恼,侍弄了两下碗里的菜:“分珩,你们现在到底有多大的资金缺口?我看你今晚走神好几次了。”
祁分珩回神,正欲找个借口解释,他的手机响了,是李莲。
他接起来:“妈。”
李莲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例行关心。她问他吃饭了吗,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徐莹,说正在和朋友吃饭。李莲见他言辞简短,便知不方便,只提了句上次发他新闻看了没,说晴华纺织厂要改造了,你咋不回。
祁分珩只“嗯嗯”两句。
就在祁分珩和李莲电话时候,徐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很好看。
手指又长又直,关节匀称,指甲健康,手背上的血管也突出地恰当好处得性感。
她心头一笑,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
祁分珩很快挂了电话。
徐莹故意问:“女朋友?查岗?”
祁分珩无语笑道:“我妈,问我吃饭了没。”
徐莹装模作样地说:“哦。”
祁分珩又说:“抱歉,我回个信息。”
徐莹通情达理:“没事儿,你回。”
祁分珩点开了陆小萍的微信对话框。
可真的打开,他指尖又顿住。
他和徐莹在高档餐厅吃着漂亮饭,席间忽然想起,问她在外面吃了什么?
陆小萍收到信息会怎么想,怎么回?
还是算了吧。
不合适。
无论怎么样,都不合适。
这时,杨宗明的信息进来,救了他-
陆小萍在朋友圈刷到徐莹两分钟前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只男人的手。左手,闲闲地搁在餐桌上,低调优雅。
徐莹配字:手模[爱心]
陆小萍看了几秒,反手就把徐莹的朋友圈屏蔽了。
过了几秒,她又把她的朋友圈放出来,不仅如此,她还点了个赞。
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让想猜的人去猜。
几乎同时,祁分珩发来信息。
祁分珩:吃饭了吗?
祁分珩:等下你直接去接宗明。
祁分珩:他8点40落地。
祁分珩:【航班信息截屏】
陆小萍看完信息,只把第一个问句当做话题开始的铺陈,回:不送你和徐总了吗?
祁分珩:对方正在输入……
祁分珩:不用。我开车送她。
挺好。
陆小萍第一反应,真挺好。
言简意赅,干脆利落。
祁分珩是聪明的,他开了那辆奔驰就是做好准备的——晚上回家他来开车,亲自送徐莹,多少避免了三人同车的修罗场。
也避免了陆小萍想象中的尴尬,但是也留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不用送,是真不用,还是不方便?
夜色撩人,吃饭完,他们还会去别的地方约会吗?
结束后,会各回各家,还是一起回家?
——噢陆小萍,你想得有点太多了哦。
你也是谈过恋爱的人,情侣之间这些事,不都挺正常的吗?
陆小萍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那串红色珠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因抚摸过太多次,每一颗珠面都泛着细腻的光泽。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杨宗明发来消息。
杨宗明:【截屏】,8点40落地。
杨宗明:给你带了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平凡的世界。 平凡的世界
飞机晚点了。
杨宗明走出候机楼的时候已经是11点, 陆小萍的车停在E区柱子边,对他跳了两下双闪。
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抱歉啊小萍, 让你等这么晚。”杨宗明低头系安全带,“昆明那边起飞晚了。”
“没事的,杨总。”陆小萍道。
“徐总那边接待好了?”
“嗯,晚上祁总和她一起吃饭,后来祁总让我来接你, 我就来机场了。”
杨宗明笑起来:“这小子, 晚上是收了个惊喜啊。我打电话问问他。”
陆小萍瞧了眼时间, 23点08, 问道:“现在……方便吗?”
陆小萍问的“方便”并不是指时间太晚,她指的是这个时间会不会打扰到祁分珩和徐莹的二人世界。而杨宗明没懂其意, 已经把手机贴到耳边:“他没那么早睡的……——喂,分珩, 我落地了。”
——“是的,晚点了,小萍接到我了。徐莹是怎么回事?今天忽然来了?”
——“哈哈,辛苦你了,你应该乐在其中吧。明天什么安排?”
——“行, 你白天陪她,晚上我和颖颖定好餐厅一起吃饭。”
——“好,景区里面我看看。好,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陆小萍的眼睛飞快地从后视镜撤回到前路。
过了一点时间,她开口问道:“所以……我明天要去先接徐总吗?”
“小萍,明天要辛苦你。等下把我送回家,你打车回去。明早再打车到分珩小区, 他把我的车开回家了。”
“我去小区接他?”
“嗯,然后再去接徐莹。”
陆小萍看了一眼时间,11点25,心想:他们已经分开了?
杨宗明又道:“徐莹明天想去烟霞寺。你对那边熟吗?”
陆小萍微微一愣。
烟霞寺她很熟的。
从城里开车去要一个半小时,而从晴华纺织厂出发只需要二十分钟。
以前,每年大年三十吃完团年饭,顾岭就会领着一大家人开车二十分钟,去烟霞寺排队烧头香,祈祷来年财源滚滚。
后来厂里生意兴隆,顾岭捐了大笔善款,因而和寺里的主持相熟。庙里搞过那种高端的参禅班,顾岭让陆小萍去学参禅,可这个禅修班每天4点起来扫地、晚上8点熄灯睡觉,白天抄经念文让陆小萍瞌睡连连。陆小萍坚持了三天就逃学了。
住持记住了她,那个白胡子老头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说她有佛缘,但没到时候,让她没事就来寺庙玩儿。来玩儿这件事陆小萍是喜欢的,山里空气好,庙后有一个小水潭被称之为“乌龙潭”,她在里面放养了两只小乌龟。乌龟得山林精气,很快就长得肥头大耳。
大一那年,她恋爱了,带着祁分珩去过庙里玩儿过几次。错过了吃饭时间她去后厨给他下斋面,祁分珩笑她说她到烟霞寺跟回家一样。
她那个时候有点恋爱脑的,会偷偷打量祁分珩站在树影下的身姿,她知道那是在发花痴,但是对自己的男朋友发点花痴有何不可,只要不被他知道就好。
她还在庙里跪着虔诚地求了签,问她和祁分珩的姻缘如何。祁分珩凑过来看的时候她捂住了。
因为卦签上写着:不思旧姻,求尔新君。
是一个中下签。
这签文什么意思?
不要怀念旧人,要勇敢地去追求新人?
让她现在就劈腿吗?
她悄悄去问主持,主持问她,你很喜欢这个人吗?
她点点头。
主持笑了笑,惜字如金,没给她答案就念经去了。
后来她回到木安市,想再去寺庙里看看主持,却得知在她离开木安市的第三年,主持圆寂了。
后面她再没去过烟霞寺。
所以你问她对烟霞寺熟吗?当然熟。
但让她去当导游,带着祁分珩和徐莹一边走一边讲解,她是抵触的。
见陆小萍久久没回答,杨宗明察觉有异,侧头问:“怎么了,小萍?”
“啊,没什么,”陆小萍回神,迂回地说道,“熟不熟没关系,反正都地图导航过去。不过,现在这么热,户外活动会不会中暑?”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是徐莹提的,她下半年打算开直播,求个财运。或者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陆小萍说:“我想想……”她旁敲侧击地问,“祁总现在是在和徐总恋爱吗?”
杨宗明一愣,忽然笑道:“你猜猜看?”
陆小萍却话锋一转:“我还是不猜了,老板的事儿不要管,我就老老实实开车。”
杨宗明笑起来:“徐总那边有很大一笔投资,可以解我们的燃眉之渴。至于情感嘛,我倒是希望他能快一点。”
“快一点?”
“哈哈……”杨宗明话说一半不说了,只笑了笑,“他眼高于顶,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徐总和祁总……倒是蛮般配的,”陆小萍应和一句,若有所思地问,“公司现在很缺钱吗?”
没想到杨宗明没有瞒她:“是的,我们快没钱了。”
红灯亮了,陆小萍停在斑马线跟前,转过头看他。
杨宗明以为陆小萍是不相信,又说了一遍:“真的。”
陆小萍试探地说:“之前……之前公司不会有一些底子吗……”
杨宗明揉了揉太阳穴,神情严峻起来:“我们本来有个稳定的投资方,可年初撤资了,所以今年一整年我们都在忙于找投资。分珩已经把他的车卖了。下个月,我们租用的办公室和实验室到期,如果续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我们现在急需融资,没有钱,我们就没法搞生产线,没法实现工业化。”
红灯在倒计时,陆小萍没有说话。
杨宗明瞧见她的表情,神色一松:“你别紧张,你的钱我们不会拖欠的,如果真有山穷水尽的一天,我们肯定是不包车了,而不是白嫖你。”
绿灯亮起,陆小萍问:“那徐总这笔投资确定了吗?”
杨宗明说:“钱没打到卡上都不能说确定。其他投资我们也在谈,马上省里要举行创业大赛,这个扶持力度很大,是很好的曝光机会,除了提供免税政策,还提供免费的办公场地。”
陆小萍顺着话题:“如果两边都能拿到,就好了。”
“那当然了。”杨宗明恢复了爽朗,笑了笑,“那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剩余的时间,杨宗明靠在座椅上休憩,陆小萍也没有说话。
陆小萍知道创业的艰难。
她并不是一出生就衣食无忧,她爸顾岭也是从睡地摊白手起家的。很小的时候她就在顾岭和陆芳华的店里玩儿,幼儿园放学后的大多数时间都在他们和客人讨价还价的过程里度过。晚上十点多陆芳华带她回去睡觉,顾岭则留在铺里清货,有时候晚了就直接睡在店铺。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顾岭开了厂,在她上小学的时间里纺织厂急速扩张,等她上了中学,厂里已经开始了外贸。大家当时都知道晴华纺织厂厉害,但不知道这个厉害的背后是顾岭和陆芳华的披星戴月,以及顾岭对她这个女儿父爱的缺失-
汽车停在了锦绣芳华的小区外面。
这还是陆小萍第一次知道杨宗明的住址。锦绣芳华是一个中高端的小区,外立面采用了光滑的干挂石材,比祁分珩住的润发小区新多了。
陆小萍开了后备箱,下车帮杨宗明拿东西,杨宗明给她一盒礼盒袋子。
“这是给你的。”
“我的?什么东西?”陆小萍打开袋子看了眼,是一盒精美的糕点。她想起来,杨宗明起飞前的信息里提到这件事。
“新作的鲜花饼,说是当地的网红品牌,正常排队要排好久的。”
“不用了,”陆小萍袋子还给杨宗明,“杨总你太客气了,我不用的。你留给祁总和夏总吧。”
“分珩和颖颖我都留了,这个你拿着。”
“真不用,我不爱吃甜食。”
“你可以带回去给你爸爸,或者你的房东和合租小伙伴。小恩小惠,不贵重,但可以和他们搞好关系。”
陆小萍抬起头,杨宗明的目光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她收下了这份心意,笑了笑,拎过袋子:“那……谢谢杨总。”
“嗯,去吧。”
陆小萍拎着袋子打开副驾的门,又听见杨宗明叫她:“小萍。”
她回头:“什么?”
“定位手环我一直说给你,结果一直忘了,你要不再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下来。”
陆小萍想了想:“太麻烦了杨总,我和你上去拿吧。”-
深夜去一个单身男士的家里,或许不是特别妥当。
但陆小萍跟着杨宗明走进小区,一切都那么自然。她想拿个手环应该很快,于是两人乘坐电梯一路上行到十楼。两梯两户的户型,杨宗明的房间在右边,他按了电子锁,房门打开。
深木色的地板,门口摆着一双男士拖鞋。
杨宗明换鞋,陆小萍没动。
“我就在门口等你吧,杨总。”陆小萍说。
杨宗明弯腰打开柜门,给她找了双小码的拖鞋:“进来吧,我还得找一下。”
陆小萍犹豫两秒,换了鞋,走进来。
杨宗明说完后就往书房走去,陆小萍没跟过去,就在客厅站着。杨宗明的客厅很整洁,沙发是棕色的皮沙发,餐桌上放了些零碎的东西,其中有三本书,是《平凡的世界》上、中、下。
陆小萍轻轻抚摸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
杨宗明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小萍,你随便坐,客厅有饮水机,自便啊。”
陆小萍应声答道:“好的,杨总。”
话音刚落,杨宗明从书房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荧光色的橡胶手环,中间有一个正方形小屏幕,像电子手表。
“找到了,”他说,“但说明书不见了,我和你讲下这个怎么用。”
陆小萍凑过去。
杨宗明说:“你下一个它的APP,可以实时看到定位所在。按这个键,可以切换功能,”他一边按一边示意,“这是心跳的,这个是血压的,这个是血氧的……”
他说着,陆小萍认真地看着。
她比他矮一点,头在他的下巴下方,他闻到一股清新的发香。他想陆小萍用的洗发水应该是很家常的,不会是昂贵的,但就这么一点香味,把他的注意力牵引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她长而直的睫毛和秀气的鼻尖。
“挺简单的,杨总。”
陆小萍看了懂了功能演示,抬起头,落入杨宗明的眼里。
“好。”杨宗明收回眼神。
“哦,对了。”杨宗明又说,“充电线,充电线我还要找一下。”
“不用了,杨总,”陆小萍微微退了半步,查看充电处,“这个是tpyeC口的,我家有通用的。”
“那……那也行。”杨宗明说。
“嗯,”陆小萍准备走了,目光又扫到桌上那本《平凡的世界》,不由问道:“杨总,你也看《平凡的世界》?”
“你也看?”杨宗明笑问。
“学生时代……就以前上学时候看过。”
杨宗明略有意外,问道:“小萍,你真的没上过大学?”
“……我……”
“我觉得你不像不爱学习的人,也不像一个单纯的、不太有文化的司机。”
“那我像什么?”陆小萍听见最后一句话,笑了。
“这我一时说不上来,这本《平凡的世界》是分珩给我的,能看这种严肃文学的人,多少是有点学霸性质的。”
陆小萍的脸上有一点点吃惊,但很快被随意的笑容掩盖:“这……这书……现在也有很多别的演绎方式,像我们开车总会听广播,电子书也挺好听的……”
杨宗明淡淡看着她笑。
陆小萍察觉到一丝异样,不再说了,向他道别:“谢谢杨总的甜品和手环,我得走了。”
确实晚了,不再适合挽留,杨宗明替她开了门:“回去注意安全。明天行程记得吗?”
陆小萍回头对他一笑,今晚前段时间的糟糕心情一扫而空:“当然记得。这是我的工作。”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吃点甜的吧
第36章 你有病啊? 你有病啊?
曾经有一段时间, 陆小萍一直在看《平凡的世界》,其中有几个片段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和杨宗明说是上学时候看的,这句话是谎话。她上大学那会儿喜欢看的是网络言情小说, 那个时候霸道总裁十分流行,她上课看下课看,遇到好看的还熬夜看。至于图书馆的严肃文学,又古板又现实又枯燥,哪里是她的菜。
辍学之后, 前面几年她都忘了看书这回事,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她在滨州有段时间做服务员, 意外捡到一套顾客落下的《平凡的世界》。
陆小萍把那套书带回了出租屋, 起初只是想着哪天有空了送到失物招领处。可那段时间她失眠严重,凌晨三点还睁着眼, 就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
这一翻,就翻到了天亮。
那之后的一个月, 她把三本书慢慢地、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到田晓霞死的那个章节,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田晓霞死了,孙少平却不肯相信,他还穿着那身破烂衣服去赴约,坐在约定好的地方等, 等了一整天,太阳落山了还不走,甚至幻想出了一个科幻的太空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或许是感动,或许是不合时宜地触景生情,想起了祁分珩。
她不知道祁分珩会怎么想她,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怨她恨她;或许无怨无恨,因为时间过得飞快,每个人都被生活推着往前,他淡忘了她,早已有了新的世界和新的恋情,她已经在他的生命中消失殆尽。
这是陆小萍少有的伤春悲秋的时刻,后来她把这本书看了两遍,再看到田晓霞那一段,没了眼泪,只剩感慨。
她想严肃文学之所以会成为经典,多少是有点东西的。以前她不懂,看不进去,是因为机缘不到。等到了适当的机缘,你就会从平凡的语句中汲取到力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想要振臂高呼的力量,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冬天早晨被窝里的那点热气,你知道外面冷,但你不怕,因为你还有一寸可以蜷缩的温暖-
陆小萍看《平凡的世界》是应景的,她和书里的人物多少有点同病相怜——都是在人生的低谷期煎熬,多少带点励志的色彩。
但祁分珩为什么会看这样的书?
他的生活语境和书里的内容大相径庭,他看这书,闲得慌?
如果陆小萍还纠结这个问题,就是她闲得慌了。他愿看什么样的书,是他的自由。
第二天一睁眼,陆小萍要回归她自己的平凡世界。
早上八点,她准时抵达润发小区楼下,十分钟后,祁分珩神清气爽地走出小区大门,径直拉开副驾坐了进来。
这一次,关门带来的风没有带给陆小萍逼仄的压迫感,她只闻到一阵刚洗完头发的清香味。
她不禁看了祁分珩一眼。
祁分珩也看了她一眼,陆小萍还是老模样,冰袖、口罩、墨镜、遮阳帽,一样不少,总给人一种“我在明处、敌在暗处”的感觉。
他已经认出了她,没必要再这样遮遮掩掩的了吧。于是他皱眉问道:“你不热吗?”
“什么?”
祁分珩看着她。
陆小萍也看着他:“不热。”
祁分珩能分辨出陆小萍看着他是因为她转过了脸,正面朝着他,而墨镜后的那双眼睛有没有看着他、究竟看着何方、甚至有没有朝他翻白眼,他无从得知。
他不耐地收回目光,说:“今天不去烟霞寺,去博物馆。”
陆小萍微微一愣。
祁分珩像是随口解释:“户外太热了,换个地方。”
陆小萍没有多言,按照他的地址打开导航。
祁分珩问:“早饭吃了吗?”
陆小萍道:“吃了。”
汽车发动,陆小萍象征性地补了句:“祁总吃了吗?”
因为这一句“祁总”,祁分珩又看了她一眼。
这句“祁总”很正常,陆小萍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他,也不是陆小萍一个人这么叫他,但今天头一次,这两个字撞进他的耳朵,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密闭空间里,让他觉得有点刺耳。
但他也只为这两个停顿了半秒,他说:“吃了。”
然后他说起今天的安排:“上午逛省博物馆,中午吃饭你自己解决,下午看情况,可能逛商场可能找个咖啡坐坐,晚上在荷园景区和宗明他们汇合。”
陆小萍平静地听完,简单地回道:“好的。”
“宗明和你说过我们公司的餐标吗?”
“什么?”
“公务出车一餐可以报销多少钱?”
说实话,没有。
杨宗明没有和她说过餐标上限,大概是因为陆小萍很自觉,每餐也就30-40块,并不夸张,所以杨宗明每次报销都很爽快。
其实灵犀科技并没有餐标的规定,请客吃饭都是祁分珩和杨宗明在张罗,他们本来就不宽裕,对外大方,对己都是能省则省,根本不需要餐标这个多余的东西。
见陆小萍沉默,祁分珩猜到了答案。
他说:“我们餐标上限是100元一餐。”
陆小萍不由侧过头去。
祁分珩说:“怎么?”
陆小萍耸耸肩,既然老板愿意花钱,她何必多管闲事。
于是她表示欣然接受:“好的。”
祁分珩处理了几条信息,又问:“昨天宗明给你带了鲜花饼?”
陆小萍:“是的。”
祁分珩不言,低头回短信。
陆小萍发动汽车,祁分珩问:“好吃吗?”
陆小萍如实回答:“没吃。”
“为什么不吃?”祁分珩抬头。
陆小萍右转打灯:“我不爱吃甜的,我爸血糖高吃不了甜的。杨总和我说可以送人,左邻右舍搞好点关系,我觉得很有道理,送给我同住的姐姐了。”
祁分珩没声音回应。
陆小萍也懒得从反光镜中去看他的反应。
太阳渐渐高升,今天的世界仍旧金灿灿的-
祁分珩只陪了徐莹半日,中午吃过饭,他忽然被市里叫走。他把车留给了徐莹,又叫来了夏颖颖陪她。徐莹对他的离开表示地很大度,说公事要紧,比陪她游山玩水重要。
其实离开了祁分珩,徐莹的玩性去了一大半。她和夏颖颖车里商量了一阵,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于是找了个咖啡馆,夏颖颖带着电脑码文、徐莹开始挑选这几天的Vlog素材。
陆小萍也跟着坐在咖啡馆里休息。
无意间,陆小萍瞥见徐莹给祁分珩照的几张照片——他凝神看着玻璃橱窗里的展品,丝毫不知道被人框进了相机。
音响里周杰伦应景地唱着:“……你在橱窗前凝视碑文的字眼,我却在旁静静欣赏你那张我深爱的脸……”
察觉到陆小萍的目光,徐莹对她笑:“你们老板帅吧?”
徐莹眉眼弯弯的,问得很真诚,光就照片来看,也这是既成事实。陆小萍看着她清澈的眼神,简单笑了笑。
夏颖颖凑过来:“哟,你给分珩拍得真好,都可以做我小说男主角了。”
徐莹道:“那还是算了,你的小说双男主,我可舍不得。”
夏颖颖拉长尾音:“你有点护犊子哦——”
徐莹歪头说:“那又怎样。”
夏颖颖也歪头看她,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徐莹忽然叹气道:“明天我就走了。”
夏颖颖:“舍不得就再玩儿两天。”
徐莹:“不行,滨州那边事情太多,我得回去和我爸汇报这边的结果。”
“你走了分珩会很想你的。”夏颖颖故意拿乔她。
徐莹但笑不语,目光掠过电脑前的照片,问:“颖颖,你是分珩研究生时期的师妹?”
“是啊。”
“分珩和我提起过他的前女友,说是他的高中同学,你见过吗?”
陆小萍听到这一句,端咖啡杯的手顿住。
“同学?我不知道诶,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新加坡,他整个硕士和博士期间都很努力,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他在新加坡整个求学期间都没有女朋友?”徐莹有些难以置信。
“据我所知是的,喜欢他的女生还挺多。分珩的心思不太用在这上面,研究生时期他生活的很单调,要么实验室、要么图书馆、要么健身房。他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他也有不错的异性朋友,但是没见他在谈恋爱上面浪费时间。”
“竟然是这样……”徐莹慢慢说道。
“是啊,”夏颖颖笑道,“还有人来跟我们打听他是不是GAY。”
“哈哈哈……”徐莹笑起来,“这总不至于吧……”
“分珩当然不是啊,他其实直男得很,有些臭毛病我也看不惯。不过说起来,他居然和你提起他的感情史?他从来都没和我们说过,到底你还是不一样的。”夏颖颖“啧啧”两声,继续道,“我们知道他大学谈过恋爱,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噢?你们也不知道?”徐莹本还想从夏颖颖嘴里挖掘出点什么。
“得问你啊,他怎么和你说的?”夏颖颖反而和她探讨起来。
徐莹眼珠子转了转,说:“也就这么提了一嘴,别的没说了。”
夏颖颖碰了一下徐莹的肩膀:“分珩这个人感情简单得很,从我认识他他基本都是工作狂的状态。你快回去和你爸做做工作,让祁分珩早日嫁入徐家,你就可以事业家庭双丰收。”
“哈哈,你瞎说什么呢,”徐莹回碰夏颖颖的肩膀,“你看,小陆师傅都在笑你。”
两人嘻哈着看向陆小萍。事实上,陆小萍一点没笑,她的脑子好像悬浮在空中,还来不及对这一切做出反应。
徐莹口中的“祁分珩的前女友”是指的她吗?
祁分珩为何要和徐莹讲她的事?
陆小萍勉强从咖啡杯中抬起头,看见前面两位和她差不多大的青春脸庞笑得灿烂无比。
陆小萍心中百味陈杂,配合地扯了个僵硬的嘴角-
祁分珩的缺席一直持续到晚上。
杨宗明本来定了四人份的包厢,祁分珩不来,杨宗明叫陆小萍一起吃。陆小萍死活不肯,他也没法勉强,任由她找了个地方吃了碗面。
吃完饭杨宗明带着两位女士夜游东湖,九点多,祁分珩姗姗来迟。
他身上有一股酒气,显然是刚刚应酬完。
徐莹第二天要走,他今晚肯定要陪好她。四人在湖边又小酌了一会儿,十点多,尽兴而归。杨宗明打车顺道送夏颖颖回去,陆小萍开车送祁分珩和徐莹。
前两天陆小萍预料到的三人尴尬场景,终究还是上演。
车厢昏暗,流转离别之情。
或许是酒精的熏陶,徐莹侧头靠在祁分珩的肩膀上,车内播放着舒缓的大提琴音乐。
祁分珩见她靠过来,问:“我喝了酒,你不觉得臭吗?”
徐莹说:“你今晚喝了茅台?”
“你能闻出来?”
“酱香的。”
祁分珩笑了笑。
“所以不臭。”
“你鼻子真灵。”
“以前我坐我爸的车,他喝了酒,我也这么靠着他。习惯了。”
祁分珩半笑着应和:“我白捡这么大女儿。”
他目光不轻不重,徐莹却觉得他看到了她心里,心头一动,嘴上笑骂道:“占我便宜。”又问,“分珩,你平日里像今晚这样的应酬多吗?”
祁分珩道:“今天确实抱歉,是市里的领导邀请我去做一个企业介绍。本来不是今天的,但临时有变动,将就领导的时间做了调整。晚上吃饭也没法推掉,所以……”
“没事的,分珩,”徐莹在他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你刚到就解释过了。应酬是难免的,我从小看我爸就知道。今天辛苦你了。”
祁分珩看着她真切的眼神,说道:“谢谢你,小莹。我们打算下周三去滨州和徐总汇报工作,那个时候……”
徐莹又在他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颖颖说你是个工作狂,你还真是。但今天晚上,我们之间,可不可不要再谈工作了?”
祁分珩瞄了眼车前的镜子,说:“好。”
“下午颖颖告诉我,你大学谈过恋爱。她说的,和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位你救起来的同学,是同一个人吗?”
祁分珩再次瞄了眼前面的镜子,果然,那里有一双眼睛回看着他。
祁分珩避重就轻地反问道:“她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我就好奇,我想知道。”徐莹娇憨地仰起头,撒娇道,“你就只谈过这一任女朋友吗?你救过她,是不是最后她以身相许了?……我想听这个故事,你上次没和我说完……”
就在这时,车辆忽然一个急刹。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瓶飞快地从车前冲过。
陆小萍降下车窗,对着外面那人大声骂道:“你有病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除夕啦~
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吉祥~~~
第37章 你是不是早就想骂我了? 你是不是早
小哥头也不回地跑掉。
等陆小萍骂完, 徐莹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陆小萍转头,面色诚恳地向后座两人道歉:“抱歉,祁总、徐总, 你们没事吧?”
徐莹说:“没事,我们没事。”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陆小萍一脸真诚。
刚才那个场景确实挺危险,外卖小哥不看红灯直接横穿,要是陆小萍反应慢一秒, 交通事故就发生了。
祁分珩看着她, 欲言又止, 喉结滚动, 最终说道:“没事,慢一点。”
陆小萍回过头, 重启车辆,回答干脆:“好的。”
徐莹替陆小萍解释:“刚才是外卖小哥闯红灯。”
祁分珩当然知道。
他从镜子里看着前面驾驶员, 陆小萍直视前方,神情专注-
小插曲之后,转个弯,徐莹的酒店就到了。
祁分珩下车送她,很快, 祁分珩回到车里。
听到关门声,陆小萍没有多言,言简意赅地问:“是回润发小区吗?”
祁分珩“嗯”了声。
他打开车窗,夏末闷热的风吹进来。
陆小萍说:“祁总,车里开着空调的。”
却听见祁分珩说:“靠边停。”
陆小萍不明所以,镜子里看去,祁分珩眉头紧锁, 面色不耐地重复:“靠边。”
她右转打灯,刚停下,祁分珩推开车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扒着路边的垃圾桶吐起来。
陆小萍愣住,随即跟着下了车-
祁分珩今晚喝得有点多。
先是应酬的白酒,后面是小酌的黄酒,混杂着喝,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带着明确的目的一饮而下。他或许有点太急功近利了,鱼和熊掌都想吞进肚子里,结果反而全都吐了出来。
衬衣领口勒得慌,祁分珩烦躁地扯开。一顿翻江倒海结束后,他闻到这垃圾堆有股冲天的臭味。
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转头一看,是一瓶透亮的矿泉水。
来自陆小萍的右手。
他接过来,漱了两口,说道:“谢谢。”
陆小萍退了几步,抱臂靠在电线杆下,看着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
“不用谢,车上的,公司的。”她说。
祁分珩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旁边的座椅。他捂着胃走到铁艺座椅前,坐下,双手握着矿泉水瓶,手肘搁在膝盖上,头低着,稍作缓息。
陆小萍没动,看着橘黄色的路灯照在祁分珩的后脑上。她想起以前的祁分珩,一瓶啤酒下去就不行了,满脸满耳都是通红的,人变得傻愣愣的,闷在哪儿,一言不发,然后趁你不注意就趴桌上睡着了。
哪会像现在,就算不舒服,也会强撑最好的仪态送完徐莹;就算喝到吐了,脑子也十分清醒。
“你是不是早想骂我了?”忽然,祁分珩问。
“什么?”陆小萍没懂。
“难不成是在骂徐莹?”
“好端端我骂她要做什么?”陆小萍更加奇怪。
祁分珩笑了一声,虽然现实是不可能看到的,但是陆小萍确信自己看到两股哂笑的气息从祁分珩的鼻孔里喷出来。
她很无辜:“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我为什么要骂你?”
祁分珩抬起头,英俊的半张侧脸被路灯照亮,他看了陆小萍半晌。
“我在滨州的时候,徐莹和我说她落入大海被人救起来,我说我救过人。她问后续,我告诉她,此人后来成了我的女朋友。”
陆小萍沉默不语,半天,不痛不痒地评价:“也挺巧的,她也被人救起来过。”
“仅此而已。”祁分珩说,“其他的,我没说。”
陆小萍不动声色,心里想着“没错我就是在骂你”,嘴上说的却是:“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那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和人分享。”
祁分珩仔细查看陆小萍的神情,听她此言,隔了两秒,祁分珩颔首,表示赞同:“是的,你说得很对。”
他似乎好了些,仰头喝了一口水,又道:“徐莹手里有一个我们跟进的投资,会经常坐我们的车。如果……如果你忙不过来,可以叫你男朋友来。”
这次轮到陆小萍笑了。
她说:“我就是你们的司机,我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闻言,祁分珩再次颔首,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好,那就好。”
“徐莹的钱,你们有几成把握?”陆小萍问。
祁分珩想了好几秒,苦笑道:“不知道。”
又说:“也不是她的钱,是她爸爸的钱。她爸是一位很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但也很精。”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有点微妙,似乎在说,就像你爸曾经一样。
陆小萍不自觉地看向远处,回避他的目光。
“你知道后面几年,我和我妈在哪里打工吗?”陆小萍问。
“哪里?”
“就在滨州。”
祁分珩闻言一顿,面色怔忪。
她淡淡一笑:“我妈妈在滨州有一位远方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但肯照顾一下我们,我们就去了。我在那里待了三四年,然后才回的木安市。”
祁分珩的表情仍是愣在那里,像是喝多了,脑子懵了,完全无法消化这短短两句话。
黑色的奔驰在路边不耐烦地跳着双闪。
陆小萍问:“你还想吐吗?”
祁分珩稍微回神:“怎么?”
“不吐我送你回去。”
陆小萍站起身,往车的方向走。
“你那个时候在滨州做什么?”祁分珩在后面问。
“什么都做。开过店,做过服务员,跑过外卖,做过保安,还去做过直播女郎,”她拉开车门,示意他快过来,“怎么来钱快就做什么。”
祁分珩坐在路灯下的铁艺座椅上,没有动。
“小萍。”他忽然叫她名字。
陆小萍站在车门边,也没有动。
这是重逢以来祁分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以前也叫她“小萍”,她熟悉的人都这么叫她;她现在也叫“小萍”,这是她的真名。所以当他叫她“小萍”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他在叫当年的她。
但他们都不是当年的彼此了。
七年的时间鸿沟横在他们面前,早已物是人非。
他们之间好像有很多话,他们应该有很多话,但都被这厚厚的时间之墙,阻隔掉了。
夜色很静,只有风吹过。
“还要再坐会儿吗,祁总?”陆小萍似乎没听见他的声音,只想问他走不走。
祁分珩静静看着她:“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小萍特别好脾气地说,“再歇会儿也行,等你。”
而听完这话,原本提议坐会儿的人却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车边。
陆小萍为他拉开的是副驾,他却自行拉开了司机后方的位置。
见状,陆小萍关了副驾的车门,绕过车头,走到司机位,拉开车门。可车门刚被打开,却被祁分珩把住。
“怎么了?”她问。
祁分珩比她高,因此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短,他总记得她是长头发,柔顺乌黑的长头发,他很不习惯她这样利索的短发。
第一次见她时候觉得陌生,此时他再一次觉得她陌生。
他明明是胃痛,怎么还牵扯着左胸膛里面的那颗器官也痛。
他想问她,为什么。
好多“为什么”,多到都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为什么”。
他思绪很乱,他其实没醉,他很清醒,但是他就是理不出来到底要问哪一个“为什么”,但没关系,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问,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要问。
于是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果然,陆小萍茫然:“什么‘为什么’?”
祁分珩也没解释,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看到她身后那七年里去。
陆小萍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曾经是那么熟悉,她读懂了他的目光。
可太晚了,今晚太晚了,七年也太晚了,她不想叙旧,她说:“没有为什么,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要逃避?”祁分珩把着车门不放,骨节微微泛白。
陆小萍垂眼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既然他一定要听,她便说道:“那天晚上你来巷子找我,我想我都和你说清楚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们都还年轻,不应该总是频频回头,应该是往前看。你现在也有不错的选择,更应该珍惜。当然,如果你觉得我不方便,你也可以辞退我。”
她说得坦诚,一点一点,祁分珩的手松了。
这时,陆小萍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她拿出来一看,张涛来电。祁分珩也看到了名字,陆小萍没有丝毫隐瞒,大大方方的,当着他的面,接了。
夜深了,张涛问问小萍什么时候回去。
在她接电话的时候,祁分珩一直在看她。
她微微侧着身,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自然垂着。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语气很平常,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就是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松弛。
电话很简短,三言两语便结束了。
挂了电话,陆小萍将手机踹回兜里,抬眼看向祁分珩。祁分珩的目光仍在她身上,而她的眼神似乎在说“还不走吗?”
祁分珩定定看了她几秒,随后,弯腰坐进了后座。
作者有话说:
马年啦~
给大家拜年!
祝大家新春快乐!马上行大运!
第38章 我不亏欠他。 我不亏欠他
祁分珩上车便合上了眼。二十分钟后, 车辆到达润发小区。他感觉到车辆减速,睁开眼,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 小区大门就在眼前。
祁分珩神志清醒,对前排的陆小萍说:“我下了,你早点回。明天安排我发你微信。”
陆小萍转过头,见他推门下车,出声道:“——诶”
祁分珩转身, 目光锁着她。
陆小萍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把想说的话噎回去, 最终换成眼神示意车门里的半瓶水:“那没喝完的水,麻烦带下车, 别浪费。”
祁分珩低头拿水,利落下车-
回到甜水巷, 顾岭还在看电视。张涛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陆小萍说:“公司来了客人,刚送完。”又问,“怎么还在让我爸看电视?”
张涛道:“别说了,你家老头今天兴奋得很,吵了一晚上了, 我哄了好一阵才让他能安安静静地看电视。”
陆小萍端起水杯喝水,喝到一半停住:“什么味道?”
张涛在外间:“啥?”
陆小萍鼻子嗅了嗅,闻到一股骚味。
她立刻放下杯子,一摸顾岭的裤子——他撒尿了。
之前顾岭上厕所会说的,今晚却毫无征兆地坐在椅子上,就尿了。
陆小萍心里沉郁下去,顾岭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张涛已经抱怨过好几次。他让陆小萍请人,不能指着他这个羊毛薅,他还要做生意。陆小萍心知肚明,但是困于没钱,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大概也知道,张涛是有点喜欢她的。
而且,她在利用这份喜欢。
人情是很难非黑即白的,好多时候都是混在一起。她在享受这一份的好处时,也在苦恼这一点。
她想让自己再强大一点,可她总有软肋。
她想让日子清晰一点,可生活总是告诉她,混沌着,一天又一天,都是这么过着的-
陆小萍给顾岭换了裤子,虽然知道没用,还是叮嘱他上厕所要说。顾岭只看着她笑。
一通忙完,回来查收手机,看见祁分珩发来的明日安排,然后还有一条理财到账的信息。
为了还杨宗明的钱,陆小萍提前赎回了一笔理财。
她留了一点在手里,给杨宗明转款2万,打字道:杨总,我有一笔理财回来了,先还您两万,剩下2万还容我再凑凑。
杨宗明秒回:您。
陆小萍秒懂,嘴角笑了笑:抱歉。剩下两万你再等等。
杨宗明的电话打来:“没那么着急的。”
陆小萍说:“有钱了就先还给你。我不喜欢欠账。”
“哈哈,行,收钱这件事我还是喜欢的。把分珩送回去了吗?”
“回了,我也已经到家了。”
“好,明天徐莹是十点的飞机,你去送她。”
“我知道,祁总把信息发我了。”
“好。”
陆小萍犹豫两秒:“杨总,祁总回去路上吐了。”
“吐了?”杨宗明微顿。
“是的,中途下车吐在了垃圾桶旁边。”
“他胃不太好。不过你放心,他没事。”
“他……你们经常会有这样的应酬吗?”
“应酬有的,不过分珩酒量一般,加上今晚喝多了点。第一场我知道的,我们在准备省里的创业大赛,有政府的几位领导……不过没关系,他身体强健,明早起来就好了。”
“噢,车里之前也没准备胃药……”
“没事,小事一桩,他早习惯了。”
陆小萍不好再说什么,便道:“好,那早点休息吧,杨总。”
杨宗明道:“好,拜拜。”
挂了电话,陆小萍打开了杨宗明的朋友圈。她记得他分享过一则创业大赛的新闻,可遗憾的是他朋友圈一个月可见,那个比赛新闻已经不见了。
即便她找到那个比赛新闻又能如何?
陆小萍不再细想,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她溺水了,回到了高三那个秋天,冰冷的水库水将她淹没。水面干净澄澈,她清晰地看到祁分珩站在岸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冷漠。徐莹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一同冷眼看着水下的她。
祁分珩对她说话,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她知道他说的是:“欠我的你要怎么还?”
她向他呼救,向他大喊:“我不欠你的……我不……”水咕噜噜地灌进她的嘴巴、鼻子,她无法呼吸,越来越难受——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胸膛剧烈地起伏。
溺水的窒息感如此真实。
隔壁的顾岭听到她的声响,问道:“啊?”
陆小萍说:“没事,爸爸。”
顾岭说:“什么东西?”
陆小萍道:“我做噩梦了,睡吧,爸爸。”
但顾岭彻底醒了,开始讲胡话。陆小萍也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和他说话。
有人说话也是好的,总比什么事情都往心里去的好。顾岭虽然神志模糊,但是一个很好的情绪垃圾桶。好多难过的时候,陆小萍都会和顾岭说话。
陆小萍和他说:“爸爸,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祁分珩和徐莹——徐莹就是祁分珩现在的女朋友——或者说是准女友。我梦到我掉水里了,他们站在岸上冷眼旁观。没有人来救我。”
顾岭说:“噢?你自己不会游泳吗?”
陆小萍说:“爸爸,你说这些年,祁分珩是不是一直都很怨恨我?我并不觉得我亏欠他,当初能给的我全部都给他了。这也是我最终说服自己回去开车的原因,我并不羞愧于面对他,就好比我只有100块的能力,他不能要求我给他1000块,这对我不公平。您说对吧?”
顾岭说:“你自己游上来了?”
“尴尬嘛总会有一点。我确实也是贪了点小便宜,杨宗明给的待遇比我自己跑车轻松,不便宜我就是便宜别人了,您说呢?我……也有一点私心,我想知道祁分珩现在在干嘛,我在想如果当初……”
说到这里,陆小萍顿了顿,心里深处有一个地方像被蜜蜂蛰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甩开这样的情绪,强怕自己笑了笑,对顾岭说:“爸爸,祁分珩现在身边的那位徐莹很好。巧的是,她就来自滨州,就是我找到你的城市;更巧的是,她也曾经落水被人救起来过。有时候看见她,我在想,如果当初我们家没有破产,我现在是不是就是她这个样子?她会不会是平行世界里的另世我?”
顾岭说:“什么啊?”
“其实我也是有点不甘心的……”
顾岭不解其意,只抓着“另世我”后面几个字,问:“零食?哪里有零食?”
陆小萍握住他的手,叹了口气。
她说完这些心里好受多了。之后,她在顾岭胡言乱语的声波中,迷糊地挨到了天亮-
六点半,陆小萍软绵绵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出车。她先接了祁分珩,然后去酒店接徐莹。到了机场,两人并肩往室内走,陆小萍在车里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副驾有人坐进来,车门“砰”一声关上,陆小萍醒了。
祁分珩系上安全带,见陆小萍模样,问:“昨晚没睡好?”
他神情自然,脸色也自然,好像昨晚路灯下的问话不曾发生。
陆小萍没回答他,车开到收费闸机,只问:“回公司?”
祁分珩说:“嗯。”
交过停车费,陆小萍张了张嘴,问:“你昨天回去,还好吧?”
祁分珩头也不抬,只看手机:“我没事。”
陆小萍看了他一眼,觉得问那一句多余。
她不再说话,调大了广播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祁分珩的应酬很多。陆小萍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多应酬,有时候是他和杨宗明一起,有时候他俩是分开,她得先后去接两人。
从两人的对话中,她隐约拼凑出他们的资金还没有着落,他们续租了一个季度的场地费,这是一笔巨大的支出;杨宗明的车仍在二手平台,迟迟没成交;徐莹那边没有给到详细的反馈,但看上去已经八九不离十;"创业大赛"这几个字频繁从他们口中出现,应该也是在全力推进;除此之外,他们也在频繁接触其他的机会。
陆小萍作为司机本来和业务毫不相关,也莫名感到很大的压力。
她知道没钱的那种焦灼感。
小时候她不懂,只记得有好几次家里无形之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顾岭总是不停地打电话,陆芳华也总会和她商量什么,有时候一个电话打来顾岭就走了。
后来她家破败,欠了一屁股债,她要赚钱,做梦都是在赚钱,特别是陆芳华生病后,她深深体会到没钱的无力感和焦灼感。
那个时候她想,有钱多好啊。如果有个人给她钱,她愿意用一切她有的交换。
但老天爷没有安排这么一个人出现。
她庆幸没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因为人性经不起挑战-
连绵几场秋雨之后,旷日持久的高温终于结束。街角的桂树悄悄鼓起米粒般的花苞,风过时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木安市终于入秋了。
一天,陆小萍收到杨宗明的新指示,周三祁分珩去一趟上海。
陆小萍开始不以为意,直到晚上接到祁分珩,他又和她说了一遍行程。
祁分珩说这话的时候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说得十分随意。
陆小萍入职后很少开出过省,便问道:“去上海哪里?”
祁分珩说:“B大。”
B大是祁分珩的母校,陆小萍微微一愣。
大学中途辍学后,她没去过她的母校A大,也更没去过祁分珩的母校B大。
去这些地方做什么呢?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伤春悲秋,那两个地方早就淹没在记忆深处。
心头盘桓稍许,陆小萍听见祁分珩又说:“长途要开3个小时,可以换你男朋友来开。”
陆小萍按下心中起伏,说道:“没事的,三个小时不长,我可以开。”
祁分珩抬起头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说:“你放心好了,我没有别的想法。”
见她如此爽快,祁分珩遂点头道:“好。”
陆小萍又问:“杨总和夏总会去吗?”
祁分珩说:“不去。”
意味着,就他和她。
陆小萍面上平静,问:“哦,那是去——?”
祁分珩:“吴媛媛博士答辩。”
听见“吴媛媛”三个字,陆小萍心里又是一惊。她记得这是祁分珩恩师吴桂澜的女儿。
祁分珩仔细瞧看她的神色,再次说道:“不方便,可以换你男朋友来。”
陆小萍淡淡笑了笑,轻松回道:“没有不方便。”
作者有话说:
我在后台收到私信,
是JJ统计的可爱读者的新年祝福,
很惊喜很意外,
谢谢大家哦~!
第39章 有点可惜。 有点可惜。
吴媛媛的博士答辩是下午2点。
祁分珩去B大不光是为了祝贺吴媛媛的博士毕业, 也是想趁机和吴桂澜聊一聊,看他有没有可以投资的渠道。
陆小萍在园区等到十点,祁分珩开完会, 两人从木安市出发。上了车祁分珩坐在后座,要么在手机上处理信息,要么闭目养神,空荡的车厢里两人没什么交流,也没多尴尬。
车辆一点多抵达上海B大, 祁分珩提前录入了校友车牌信息, 陆小萍把车停在了东门的停车场, 准备例行惯例开启漫长的等待。
没想到祁分珩下车后, 敲了敲她车门。
“不下车?”他问。
陆小萍疑惑,降下车窗, 说:“我就在车里等你。”
“总要吃饭的吧?”他站在驾驶室旁边。
陆小萍更加疑惑,当然要吃, 但不是和你吃。
祁分珩看着他的模样,忽然侧头笑了下,再回头来,问:“你怕什么?”
陆小萍反问:“我怕什么?”
祁分珩说:“触景生情?”
陆小萍觉得此人现在自信过分,忍住没喷他:“你想多了。”
祁分珩拉开车门:“那就下来。委屈你, 学生食堂吃点。”-
停车场前面100米就是B大的四食堂。此时已经过了饭点,打饭窗口都关了,还剩几个当口,有面条、饺子、馄饨,基本都是面食。
他问陆小萍:“吃哪个?”
陆小萍无所谓:“随便。”
祁分珩说:“面条吧,有几个卤可以选。”
陆小萍跟过去。祁分珩对厨师说:“师傅,来两碗拉面。”
他回头问陆小萍:“要什么卤?”
陆小萍瞧了瞧:“西红柿鸡蛋。”
祁分珩自己要了一碗牛肉面, 然后刷卡,听见打卡机清脆的响道:“滴——校友卡……”
陆小萍想,还有校友卡,卡里还有钱,他经常回来?
师傅听见“校友卡”,乐了,说:“哟,是校友。”
祁分珩说:“是的。”
师傅:“我还以为是老师,今天学校有校友活动?”
祁分珩:“没有,就是单纯回来看看。”
师傅一边挑面一边说:“回来好哇回来好,这个季节是B大最美的季节,主路上的银杏都黄了,好多小情侣都在树下打卡呢,还有人回来拍婚纱照,”说到这里,师傅笑看祁分珩一眼,“你念书时候,肯定没少在那里花前月下吧?”
祁分珩从容地笑道:“没有。”
师傅掂着大勺说:“不说实话。说实话卤多一点,不说就少一点。”
祁分珩无奈笑道:“好吧,有过年少无知。”
师傅满意地一人舀了一大勺-
陆小萍看着这满满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还加了个煎鸡蛋?”
祁分珩说:“师傅送的。”
陆小萍没说什么。
祁分珩也再解释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自顾自地吃面。
这是陆小萍和祁分珩重逢以来,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用车的时候,祁分珩一般都有人同行,即便是陆小萍单独给祁分珩开车,他要么是去开会,要么是去出差,要么是应酬有饭局,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司机,不可能同桌吃饭;他们之间的旧事,在那晚祁分珩追问被拒绝后,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边界,不再提起。
要说生疏——也不能这么说——他们两个人好像都没有刻意表现得不认识谁,当然也不会表现出认识——没有那种前任相见时候的冷静克制和暗流汹涌,祁分珩不曾刁难,一点过分的要求都没有提过;也不会偏爱,谁会对一位司机特别热情?
他如此正常,陆小萍也回应得很正常,不卑不亢,做好本职工作。
或许这两个人都谈不上生疏,生疏代表着对比:曾经亲密过才有条件变得生疏,而他们似乎都已经忘掉了前尘往事,他们之间应该是一种——平淡。
是的,平淡。
彼此是彼此生活中路人甲的那种平淡。
连普通的同事关系都算不上。
只剩下单纯的、上下级的、金钱的、雇佣关系。
好多事情,都是杨宗明来转述。
所以今天中午,陆小萍第一次单独和祁分珩吃饭,平淡的两人之间剩下了真空。
陆小萍不知道说什么,祁分珩也保持着沉默。
等到两人面条吃到一半,祁分珩电话响了,接完后,他对陆小萍说:“等下你去东门取一束花,已经送到了。”
陆小萍说:“花?”
“嗯,”祁分珩打开手机,截图给她,“我外卖叫了一束花。”
显然是送给吴媛媛的,陆小萍没多言,“嗯”了声,把最后一点汤喝完,说:“我这就去。”
祁分珩还没吃完,他说:“不着急,已经放东门外卖站了。”又说,“等下我去处理事情,四点左右,你把花送到材料系楼502。我晚上有饭局,大概八点结束,晚饭你自己解决。”
陆小萍和他商量:“好,你结束了给我消息。”
祁分珩多说了一句:“东门出去一条街很多吃的。”
陆小萍默了默,应了声“嗯”,又问:“车我就停学校里吧?”
祁分珩说:“可以。学校今天录入了车牌。”
陆小萍点点头,见他吩咐得差不多,扯了张纸擦嘴。
祁分珩见她神态自若,忽然问:“吴媛媛,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陆小萍的手如他所愿的轻微顿了一顿,她放下纸巾,笑了笑:“不太记得了。”
祁分珩说:“是我大学时候老师吴桂澜的女儿。”
陆小萍配合地“哦”了声:“吴老师,我知道的。”
其实吴媛媛她也知道,那个时候,她总觉得吴媛媛有点喜欢祁分珩。
祁分珩也扯了张纸巾,简单擦了擦嘴,慢慢说:“吴老师已经退休了,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我们关系依旧很亲,当年我留学就是他帮忙的。毕业回国后,他也一直在给我指导。”
听到这些话,陆小萍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艰涩地说:“那他真的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祁分珩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几秒,忽然换了话题:“我得走了。”
他看了下时间。
陆小萍忙道:“哦,好的,我去拿花。”-
东门有个肯德基,陆小萍带着手机充电线,坐到了门口的座位。
以往等待的时间陆小萍会在车里躺着睡觉,但今天她不想待在那里,她不想待在B大校园。
她高估了她心脏的承受能力,她还没那么强大,她如果待在B大,自由浪漫的大学校园会变成一座囚禁她的牢笼。她对B大很熟,但她不想沉浸在对过去的缅怀中,她要把现实和记忆剥离开,所以首先第一点,她在物质空间上远离。
这个肯德基不知道是哪年开的,祁分珩念书的时候,这家没有。
于是它成了陆小萍临时的避风港。
等到四点,陆小萍收到祁分珩的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往材料学院走,我在楼下等你。
他好像默认她知道材料学院的楼在哪里,默认她还记得路。
陆小萍回:好-
祁分珩定了很大一束花,里面有向日葵、康乃馨、剑兰等等,每一朵都精心搭配,色彩明丽又层次分明。陆小萍抱着这一大束花从学校走过,惹来不少人的目光。
她讨厌此刻被人注意,隐约察觉到别人的目光,她便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加快步伐。人行道是青石板的,两边种着半高的绿篱,绿篱后面是银杏。秋深时,金黄的叶子会簌簌落在石板缝里,像撒了一地碎阳光。
二十岁的时候她踩着这些碎叶子作响,时过境迁,如今她又踩到了这些碎叶子上。
时间好快,快到好像什么都没变,今年还是当年。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人,陆小萍半低着头没注意,两人一下撞到,花掉到了地上。
对面是个高个子的男生,面容稚嫩,忙道:“不好意思学姐,我帮你捡起来。”
陆小萍说:“没关系。”
男生刚把花送到她怀里,她忽然听见一声“小萍”。
她猛然抬头,问:“你刚刚在叫我?”
男生说:“啊?什么?”
陆小萍瞧见男生陌生茫然的面孔:“哦,没事。”-
祁分珩在学院门口远远看见了陆小萍,她穿着一件洗旧的运动衫外套、一条深色牛仔裤,头上戴着鸭舌帽,手里抱着一大丛鲜花,从银杏林的落叶中拐弯出来。
祁分珩曾经在这个位置看过很多次她从那个角落出来,那个时候的她都是扬着笑脸,满心换新地向他奔来。
那个时候的他,也是满心期待地等待她向他奔来。
有那么一瞬间,祁分珩涌起一丝彷徨,他想默许杨宗明让她回来究竟对不对,让她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他好不好,甚至今天让她开车陪他来B大是不是也没那么合适。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给过她选择,她还是来了。
杨宗明对陆小萍有恻隐之心,他便也就顺水推舟。如果他拒绝,比如说“公司能省则省,司机就不请了”这类理由,杨宗明也不会坚持。
陆小萍不来这里上班也会在别的地方找到活路,她可能会辛苦一点,总不可能饿死。
只要想拒绝,总会有合适又体面的理由;只要没拒绝,其实就暗含着默许和期待。
但这一刻,祁分珩看到陆小萍从银杏树下出来,他心中有一股复杂的电流涌过。
像一种残忍-
陆小萍不知祁分珩所想,只见他神色凝然,以为是自己来迟了,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吗?刚刚和人撞了一下,不过花没事。”
祁分珩接过花:“时间刚好,”他默然看了几秒花,问,“你没事吧?”
陆小萍说:“我没事儿。”
祁分珩颔首。他捋了捋花的包装纸,好像并不急于上楼,陆小萍以为还有事情要她做,没想到祁分珩捋了半天,只问:“你刚在哪里?”
陆小萍:“嗯?”
祁分珩说:“算了。”
陆小萍:“我刚在东门的肯德基呆着,怎么了?”
祁分珩还未说话,他的电话响了,是楼上快结束了。他将花换了只手:“我上去了,晚上等我电话。”-
吴媛媛的答辩非常成功。祁分珩捧着一大束花出现的时候,室内掌声正烈。之后的环节是老师提问点评、庆祝通过、合影留恋。吴桂澜为了避嫌比祁分珩到得还要晚,只赶上最后的合影留恋。
整个答辩环节结束后,吴桂澜领着吴媛媛和祁分珩一同往楼下走。
女儿答辩成功,吴桂澜自然是很高兴,对祁分珩道:“上次就叫你不用专门跑一趟,昨天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还挺惊讶。”
祁分珩道:“我和媛媛也好久没见了,这么重要的时刻肯定要来的。”
吴媛媛笑道:“分珩来我也很意外,爸爸昨天没和我说。还好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结束了,熟人局我很怯场的,我都不让我爸来,见到熟人我就紧张。”
刚说完,吴媛媛忽然快步往前跑去——一位身高快190的金发帅哥也抱着一大束鲜花站在前面,吴媛媛飞奔过去,帅哥夹着花将她一起抱起来。
吴桂澜说:“呐,她新交的男朋友,这次换了个外国人。”
这位金发帅哥祁分珩略有耳闻,是吴媛媛博士期间在英国游学时候认识的。外国帅哥对她一见钟情,不远万里从英国追到了中国,硬是考了一个B大的中文系研究生,就是为了能和吴媛媛朝夕相守。
祁分珩倒是第一次见到帅哥本人,不由笑道:“这哥们挺帅的嘛。媛媛也是出息了,这相当于是在为祖国变相地引进入才。”
吴桂澜瞧他一眼,哑然失笑。片刻,他忽然想起一般说道:“刚刚我在校园碰到一个人,特别眼熟,叫了一声对方没反应。大概是认错了。”
祁分珩随意答道:“谁?”
吴桂澜说:“小萍。”又补了句她的全名,“顾诗萍。”
祁分珩微微一愣:“您在学校碰到她?”
吴桂澜说:“眼花,认错了。我记得她那个时候是很漂亮的长头发,这个女孩是短发,只是某个侧脸角度看上去很像。”
祁分珩没有说话。
吴桂澜又说:“后来想想她怎么可能出现在B大校园。只是媛媛刚刚说起‘熟人’,想到刚刚看的那一瞬间,想到了她。说起来也是有点……”
“有点什么?”祁分珩侧头询问。
“有点可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可惜什么? 可惜什么?
明显吴桂澜话里有话。
可惜什么?
是可惜当年顾诗萍中途辍学?
还是可惜当年的金童玉女最后分道扬镳?
祁分珩未来记得细问, 金发帅哥就挽着吴媛媛的手大步走过来,和吴、祁分二人热情地打招呼。
人一多,祁分珩无法再细问, 晚上是吴媛媛的庆功宴,到嘴边的问题更是被岔到宇宙之外-
吴桂澜说起这事是有点私心的。他对祁分珩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印象深刻。
有次课堂抽问,他瞧见底下有位漂亮的女学生十分面生,想来是某个长期逃课人员,于是便点了她起来回答问题。
果不其然, 这位女学生说得支支吾吾, 但她周围的人频频交头接耳、骚动低笑。
他正要训斥两句, 没想到旁边的祁分珩主动站了起来。
他说:“吴老师, 这位同学……她……”
“她什么?”
“不是我们学院的。”祁分珩说。
“那她是哪里的?”
“她是A大的。”
“A大的?”吴桂澜抬了抬眼镜,目光在祁分珩和女学生之间梭巡。祁分珩是他这门课的科代表, 他听说他有女朋友。
他瞧了祁分珩两秒,神情渐缓, 故意问道:“噢,你女朋友?”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祁分珩倒也没含糊:“是的。”
“叫什么名字?”
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女生似乎是怕老师找祁分珩麻烦,抢在祁分珩前说话:“吴老师, 我叫顾诗萍。”
“还知道我姓吴,”吴桂澜略表欣慰,“你学什么专业?”
“……数学。”
“喜欢材料物理?”
女生白皙的面色逐渐变红,回答勉强:“还行……”
“还行就是不怎么喜欢,那么就是喜欢人了?”他摘下老花眼镜,仔细打量这姑娘。
她虽然面色绯红,但还是勇敢地点点头。
教室里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 疯狂起哄。
“好,顾诗萍,”吴桂澜在年轻人的哄笑中也笑了,他收起故意摆出的严肃表情,示意两人坐下,“谢谢你爱屋及乌地来听我的课。要是祁分珩这小子欺负你,你来找我。”-
这不是顾诗萍第一次跟着祁分珩来蹭课,但是第一次被吴桂澜逮住。后来祁分珩加入了吴桂澜的课题组,常和课题组的研究生师兄师姐混,一来二去,顾诗萍也和大家熟了,包括吴桂澜。
吴桂澜的女儿吴媛媛当时也在材料系念书,比祁分珩小一个年级。吴桂澜觉得祁分珩这小子不错,要是有缘分,他倒挺愿意撮合自己女儿和祁分珩,得知祁分珩有女朋友了,看到年轻人之间的情深意笃,他打消了做媒的念头。
他记得顾诗萍个子高挑,肤色很白,眼睛很大,很漂亮,听说是A大数学系的系花,家境也不错。女孩儿很有礼貌,比较文静。有几次在实验室碰到,祁分珩在做实验,她埋头在一边做习题或者看书;要是一起聚餐吃饭,小情侣挨着坐,都靠这么近了,两人眼神一碰到还是会无法控制地笑。
吴桂澜不禁在心里感慨:还是年轻好啊,少年人的爱情,简单、干净、纯粹,像璞玉一样美好。
只可惜初恋往往都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他对他们分开感到遗憾。顾诗萍是一个好姑娘,可惜他们之间少了点缘分。
和顾诗萍分开后,吴桂澜没有听说祁分珩有过女朋友。
所以他才会在祁分珩面前提起顾诗萍。他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也会让人变得成熟。不过他也有原则——但凡祁分珩开始了新的感情,他便不再在他面前提起故人和往事-
祁分珩在学校的对外酒店定了一个包厢。席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祁分珩谈到他们要参加的创业大赛,吴桂澜自然知道。他退休前是B大材料学院的院长,这方面的资源和经验相当充分。
说到比赛提供创业场地的事情,他问,后续场地落实到具体地方了吗?
祁分珩点头,说是城北片区的老厂房,那边产业园的管委会主任已经在前段时间的饭局上见过。
吴桂澜又给祁分珩提了几点建议,还问他下周有没时间,材料学院有一个行业交流会,让他来上海,给他引荐几个人。
祁分珩欣然应允,问都有谁。
吴桂澜说了几个名字,不乏国内学院领头人和企业家,听到其中一个名字,祁分珩愣了愣。
徐大胜。
“是滨州朝阳橡胶的徐大胜吗?”祁分珩和他确认。
“是的。你认识他?”吴桂澜问。
祁分珩哑然失笑:“我们正在和他聊投资。他们想做自愈力的橡胶。”
“还有这事?”吴桂澜说,“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祁分珩苦笑:“技术是颖颖在牵头做,他们对我们的方向很认可。但徐总太精了,我们不想被他们完全控制,还在想办法找谈判的筹码。”
听闻这话,吴媛媛暧昧地笑起来:“是吗分珩,谈判的筹码还需要找吗?”
吴桂澜转过头:“你知道这事儿?”
吴媛媛神秘一笑:“嘿嘿,我知道得可多了。”
祁分珩瞧见吴媛媛的表情,知道她大概要说什么了。
果然,吴媛媛笑嘻嘻地问他:“徐莹这个姑娘你熟吗?”
祁分珩也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吴桂澜懵:“知道什么?”
吴媛媛看了眼她爸,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和祁分珩眨眼睛:“你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吴桂澜有点缓过神来:“分珩,交女朋友了?”
吴媛媛大笑道:“爸,你还没落伍嘛。你知道徐莹是谁吗,她就是朝阳橡胶的独生女。你说分珩认识不认识徐大胜?”
“这……”吴桂澜也笑起来,对祁分珩说,“那这个投资应该很好拉嘛。”
“所以我说分珩还要找什么筹码,自己就是最重的那个。”吴媛媛和他挤眉弄眼。
祁分珩哭笑不得:“媛媛,你不要乱讲。这件事是宗明告诉你的?”
吴媛媛耸了耸肩:“这么想知道,喝掉跟前那一杯呀。”
祁分珩无奈,笑笑,仰头一饮而尽。
吴媛媛这才说道:“徐莹是博主,你知道吧?”
祁分珩恍然大悟:“你关注了她?”
“哈哈,是啊,我是因为美妆关注的她,没想到她家里是搞传统橡胶的。她的视频有点古灵精怪的,你猜怎么着?”吴媛媛卖了个关子,“我前段时间在她的视频里刷到你了!”
吴桂澜来了兴趣:“还有这事儿,哪个视频,发我看看。”
“这个这个,”吴媛媛拿出手机,翻到徐莹的主页。不光是吴桂澜,吴桂澜的老婆、吴媛媛的外国男友以及在场的三位同门都围了过去。
看完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哇——”了一声,八卦味十足。
祁分珩解释道:“上次我们去滨州,她做东招待我们。这个短视频是临时客串,不光是我,宗明也在里面。”
“不重要,”吴媛媛对祁分珩做了个“嘘”的手势,“不用解释,我们都懂的。我看到这个视频第一时间就转发给了杨宗明,问他你们是不是转行了。他就和我大概说了下……”吴媛媛欲言又止。
“说了啥?”外国男友问。
吴媛媛贼兮兮地笑。
这种场合,祁分珩只能用酒岔开话题。他举杯敬向吴媛媛:“今天是媛媛的寒窗结果之日,这杯敬你十年磨一剑的毅力!”
……
晚饭吃到九点半才散。
吴桂澜今晚显然很高兴,一方面是女儿博士毕业,另外一方面是听说祁分珩有了女朋友。
他们家就住在B大家属院,祁分珩扶着吴桂澜往家里走。
酒过三巡,吴桂澜仍旧兴致勃勃,拍着祁分珩的手说:“分珩,那姑娘挺漂亮,老师替你开心。”
祁分珩解释道:“吴老师,这事儿八字没一撇,不是媛媛说的那样。”
吴桂澜笑道:“我懂,我懂。现在的感情不可能向年少时候那么张扬。你想想当年你谈个恋爱,整个学院都知道你女朋友是谁。现在到底是沉稳了。我听见这个消息,心里竟然涌现出四个字‘铁树开花’,哈哈哈……”
祁分珩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有心结。我为什么会在你面前提起顾诗萍?因为我觉得你没有放下。如果没有放下,翻天覆地你也应该把她找回来,能不能成另说,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许是喝了酒,吴桂澜也说得有点多。
祁分珩却破天荒地问:“如果下午那个女孩儿真的是顾诗萍,她真的回来了,您会和她说什么?”
吴桂澜步子慢了些。这是祁分珩第一次主动提到顾诗萍,之前吴桂澜和他提起,他基本都是避而不答。
他看了祁分珩少许,心头一动,问:“你有她消息?”
祁分珩回避他的眼神:“我之前听说她出国念书,然后在那边定居了。”
“这样?”吴桂澜皱眉,“真是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年前的消息,”祁分珩又追问:“您有她别的消息?”
吴桂澜摇头叹息:“没有,要真是这样……也挺好。时间真快啊,转眼就是七八年了。如果你有她消息,一定要让她来找我。”
祁分珩有些奇怪:“为什么?”
吴桂澜瞧了瞧祁分珩两秒,摇了摇头。
祁分珩想起之前他的感慨,又问道:“那您之前说我和小萍‘可惜’,是可惜什么?”
吴桂澜却不肯多说了:“如果你没放下,当然就是可惜了。但今天听媛媛这么说、听你这么说,是我多虑了。往事的美好就留在过去,她有新的人生,你的人生也还很长。徐莹很不错,她的资源对你的事业会有很大帮助。”
听闻吴桂澜这话,祁分珩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辩驳:“吴老师,徐莹不代表徐大胜……”
“我知道你,我当然知道你。”吴桂澜截住他的话,“你有分寸,我也有分寸。”他拍拍祁分珩的肩膀,“分珩,困难是一时的,总会有拨开云雾的一天。”-
送完吴桂澜一家,祁分珩在校园里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吴桂澜喝得尽兴,他也陪得尽兴,此时酒意涌了上来,他有点晕。等他清醒一些,他才给陆小萍发消息。
祁分珩:结束了。
隔了一分钟陆小萍回他:你到停车场了吗?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到。
祁分珩:你在哪儿?
陆小萍:我马上就到了。
祁分珩执意问:在哪儿?
陆小萍:……操场。
祁分珩:哪个操场?
陆小萍:……东操场。
祁分珩:在那儿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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