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觉得你很可惜。 他觉得你很
祁分珩走前和陆小萍说, 晚上大概八点多结束。等到了九点,陆小萍还未收到祁分珩的信息。她当然不会发消息去催他,但在外面实在等得无聊, 她慢慢往学校走。
东门这边新建了一个操场。
在她的记忆里,B大东门较其他几个门偏僻,进门道路一路向西,要步行二十分钟才到第一栋教学楼。道路两侧散落着破败的一二层小砖房,砖房外的地方也荒芜着, 是狗尾巴草的天堂。
因为人烟稀少, 这里也是情侣的天堂。
但陆小萍今天开车进来第一时间便发现这里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曾经破败的小房子不见踪影, 土地被修整成了400米的标准跑道,跑道东侧有单边看台, 操场上有本科生在上体育课。
所有的旧物都被铲平。人也非、物也非,怀旧都找不到可凭吊之物。
她沿着外圈跑道倒走, 这样据说对腰部有益。
走到一半收到祁分珩的消息,问她在哪里。她如实告知,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非要过来。
于是她一边倒走一边等他。
她很快就发现了他。
祁分珩穿着衬衫西裤在大门口出现。他很容易被发现——操场上锻炼的人都穿着休闲运动衣裤,只有祁分珩穿着白色衬衣的正装, 略有突兀。
他一出现在铁丝网门口,高大的疝气灯光就像给他打了一道追光。
陆小萍曾经有过幻想。在她天真单纯的时光里,她幻想过有一天祁分珩会穿着一身帅气正装,在聚光灯下,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手捧鲜花、面露微笑,深情款款地向她走来。
那些少女时期的粉色泡泡, 还未来得及说出就已经破灭。
陆小萍没有任何招呼祁分珩的动作,她只是停止倒走,慢慢向他走去。
她离他不远,也就一个百米跑道。
而祁分珩在门口立足片刻,发现要在这人来人往的偌大操场里找到陆小萍无异于大海捞针,于是拿出电话,拨给了她。
电话响到第五声,他主动掐掉了。
他看见了陆小萍。
她的休闲衣裤很融洽地融入在人群里,她明显很早就看到了他,但偏偏不告知他,又躲在暗处观察他。
她现在好像很喜欢这样,敌明我暗,不动声色-
等陆小萍走进,发现祁分珩拉着一张脸,表情不是很友好。
她想这应该和我没关系吧,他晚上和吴老师拉投资没拉到?
她不知道怎么起头和他说话,祁分珩却径自往前走去。
他沿着外圈开始走路。
陆小萍无语:……大哥,等下开回去还要三个多小时,不能早点回吗?
祁大哥像是在想事情,他走了好几米才发现陆小萍没有跟上来。于是他驻足,回身,用眼神询问陆小萍。
陆小萍没有和他在操场散步的闲心,她在B大已经等了一天了,她早已归心似箭,于是她直言不讳地提醒他:“祁总,现在已经快十点,回去还得三个小时。”
祁分珩说:“既然你叫我‘祁总’,什么时候走不应我说了算?”
陆小萍语塞。
祁分珩又说:“我散一下酒气就走。”
陆小萍说:“那我去车里等你。”
祁分珩问:“你和我一起。”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怕我会吐。”
“……”陆小萍无语。
她不了解他现在酒量,上次他喝多了确实吐了——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上次吐不代表这次会吐,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吐了又如何,这么一个大男人还能弱不禁风?
再说了,她是司机又不是保姆。
她白眼一翻,可还是慢吞吞启动步子。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十来米,祁分珩冷不丁问道:“你今天干嘛了?”
陆小萍不是很想搭理他,心想“还能干嘛”,说道:“没做什么。”
“一直都在车里?”
“没有。”
“那在哪里?”
“东门有个肯德基。”
“一直都在那里?”
陆小萍觉得他问得有点意思,迟了片刻,简单“嗯”了声。
祁分珩步子慢了下来,问出下半句:“没有在学校里逛逛?”
陆小萍似乎对这句话有所预感,她去看祁分珩的眼神,想知道他说这话时候在想什么,但她落后祁分珩半步,她看不到他的脸,只在晚风中听到他平平的一句问话。
陆小萍也平平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祁分珩这才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逛逛校园。”
“你希望我逛校园?”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在陆小萍在喉咙处拦截了它。她的表情变成简单笑笑,偏不顺着他说,只不痛不痒地重复:“没有。”
她不想逛校园,她不想回忆。
他有这样的想法,她觉得意外、好奇,又好笑。
祁分珩没有追问,说:“东门这个操场是前两年才修好的,以前这里是一片荒地。”
他和她介绍,好像她是第一次来。
陆小萍想,我就当他喝多了。
祁分珩又说:“以前我念书的时候,东门的四食堂很难吃。这边离教学区远,来的学生少,菜品很一般。现在修了操场,条件好、设备新,体育课也来这边上,学生多,所以四食堂也好起来了。当初我以为它都要垮了,没想到如今它是学校最好吃的食堂之一。”
陆小萍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祁分珩见她一直沉默,终于表达忍了很久的不满:“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你也不用隐藏,话还有必要这么少吗?”
陆小萍直视他,表情坦荡:“我不知道说什么。”
“是不知道此刻说什么?还是不知道对此人说什么?”祁分珩指了指自己。
陆小萍想,他真的喝多了。
上次也是喝多了,这次又喝多了。
祁分珩忽然笑了:“我没喝多,你不用这么看我。”
陆小萍不和他争辩,说:“好,没喝多。”
祁分珩话题一转:“今天吴老师提起了你。”
陆小萍一愣:“吴桂澜老师?我?”
“是的,意外吧?”祁分珩道,“他说他好像在学校里看到了你,我想可能是真的看到了你,你下午来送花的那段时间。”
陆小萍心跳咚咚直响,这么巧吗?
“不过他后来又和我说,肯定是认错了,你不可能出现在B大,你怎么会出现在B大呢?”他问她。
陆小萍:“他就和你说这些?”
“不然呢?”他反问她。
“我怎么知道。”陆小萍露出好笑的表情,“他和你说了些什么,我怎么知道。”
祁分珩停下来,牢牢盯着她,她干净的脸上有一双干净的眼眸,眼眸带了一点无所谓的样子,神态轻松。
有好多次,即便是在那晚路灯下问过之后,还有无数次,祁分珩有无数次想问她,这些年她到底去哪里了,怎么过的,都发生了什么。他想问个究竟,问个彻底。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关心、担心或者好奇,但他肯定这是一种想知道——他就是想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后面有什么感受,他不理会,他只是纯粹想知道。
但是面对这些,当事人却永远云淡风轻,她可能是无所谓、可能是想逃避,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她表现出来的结果都一样,让人没有欲望和途径,通往那消失的七年。
祁分珩凝视她许久,内心逐渐被失望和挫败填满,探索的电量只残留最后一格:“你还记得他?”
陆小萍说:“我记得。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我下午问过他一个问题,我说如果顾诗萍真的回来了,您会和她说什么。”
陆小萍身体猛然一颤。
好在夜色浓郁,掩盖了她露怯的那一瞬。
她克制自己的眼神,等待祁分珩说出答案。
祁分珩说:“他觉得你‘很可惜’。”
陆小萍鼻尖猛然发酸。
被人误解只会让人愤怒和坚强,而被人理解反而容易溃不成军。
她知道祁分珩今天一天都在想方设法围攻她的盔甲,他研究了各个角度,终于在此刻,他找到了入侵点。
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总之,一根针刺了进来。
酸意有些难以下咽,她不想表露,于是折中地抬起头,看见远处的星星,叹了口气。
祁分珩定定看着她。
“你叹气什么?”他期待她说点什么。
陆小萍转回头:“我在想,你今晚要回忆到几点,我才可以开车回家睡觉。”
祁分珩的眼神在片刻后收回。
他迈开长腿,前方就是运动场的进出口-
车起步没多久,路上下起了小雨。
雨刮调了最低档,节奏缓慢地清洗挡风玻璃。
祁分珩上车后,两人并没太多交谈。他先是在后座处理信息,后面陆小萍再扫过去,他靠着头枕闭眼休憩。
车厢内很安静,晚上高速车也不多,陆小萍一度飚到了150迈。不知是不是车速太快后座会有漂移的感觉,中途祁分珩醒来一次,说不用那么着急吧,安全第一。
他开口突然,陆小萍一时没听清,注意力被牵引,手里一松车头立马有了小幅度的偏移,她立马纠正过来。
祁分珩再次开口,这次陆小萍听清楚了。
他说:“你开慢点,你飙到我想吐。”
陆小萍“哦”了声,把车速维持在了120。
其实她不是故意飙车的,只是人在放空想事情的时候,车速就不自觉上去了-
中途有个服务区,两人稍事休息。陆小萍上了卫生间出来看见祁分珩站在车旁,低头回信息,手机屏幕的灯打在他脸上。
此时是凌晨12点04分。
这么晚要回复的人,一定很重要吧。
陆小萍只想到这层,她的电话响了。
张涛打来询问:“还在加班?”
他管这叫“加班”,陆小萍觉得有点搞笑,说道:“今天出差,还在回来路上。”
“哦,对,去上海了今天。”
“嗯。”
“还在上海?”
“没,在嘉城服务区。”
“哦,那不远了,行,我就是问问。”
“好。”
“累不累?”
“还好。我爸呢?”
“白天猛睡,现在又醒了,在看电视。”
陆小萍道:“好,辛苦你了。”
“嗐,说啥客气话。”
陆小萍笑着挂了电话,眼神一瞥,见祁分珩恰好又低头看手机。
——低头,说明陆小萍一瞥之前,他不是低头的。
陆小萍转身走回服务区大厅,深夜只有三个店在营业,一个星巴克、一个肯德基还有一个嘉城粽子。
粽子是嘉城的特产,于是她去店里买了两个热乎的粽子,打算带回给张涛,感谢他帮她看护顾岭。
小恩小惠,笼络人心。
夜间有点凉了,陆小萍揣手走回车前,问道:“走么?”
祁分珩慢慢抬起头,问她:“你休息好了吗?”
陆小萍说:“好了。”
“买的什么东西?”
陆小萍说:“粽子。”
“饿了?”
“不是,我给别人带的。”她假惺惺地跟了句:“你要吃吗?”
祁分珩说:“不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五迎财神啦!
第42章 你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
第二段车程祁分珩没怎么睡。大概是怕了陆小萍一个人深夜孤独狂飙, 他虽然神情眯着,也会时不时睁眼看看前方仪表盘和车外,偶尔会问一下陆小萍“你困不困”。
陆小萍自然回答:“我不困。”心里却想:你在操场散步的时候, 怎么没想到半夜这出。
两个人还是没什么话。
真空的氛围里,陆小萍的思绪飘得很远。
要说她来B大没什么触动,没人会信。东门那些被拔掉的狗尾巴草不知偷听过多少他们的甜言蜜语,“宝宝”“宝贝”“乖乖”“爱你”……诸如之类,说得纯真自然又甜得发腻, 如果那些狗尾巴草没被拔掉, 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被他们甜死。
也或者听到曾经叫她“宝宝”的人现在叫她“师傅”, 被吓死。
祁分珩在材料学院等她的位置她也熟悉。人也真是奇怪, 七八年没见过的建筑和风景,一回来, 好像一切都还是昨天。她大学刚去B大的时候有些害羞,祁分珩要是有什么事回系里, 她不愿和他一起上楼,只愿在楼下等他。有时候她从别的地方来他系里,祁分珩也会在楼下等她。
他们俩都站过祁分珩今天下午站着的位置。
外立面贴着仿古红墙砖,当年无聊的时候陆小萍伸手量过,一款砖宽度是她手掌的一半, 长度是她手掌的一倍半。
还有很多回忆,东门和系馆是一个引子,也是一个鱼饵,陆小萍若是上钩,那些回忆就会抽丝剥茧地浮现,最后卷成一个雪球,向她倾轧而来。
若是早几年, 陆小萍还无法承受这样的物是人非;但人总是成长的,现在的她已经成熟强大很多,明白得到和失去是人生再正常不过的课题,你在享受命运馈赠的时候,它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不是不能回忆,是回忆起来没什么意思。
都是时间的灰烬。
都不如手里握着的方向盘带来的500块一天真实。
陆小萍的思绪正在满天飞,祁分珩忽然说了一句:“超速了。”
陆小萍说:“啥?”她下意识地看向仪表盘,又140了,脚上立马松了油门。
她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祁分珩探究地看着她。
样子像是在责问她,不认真开车,到底在想着什么。
静了两秒。
“我饿了。”他忽然说。
“什么?”陆小萍这次听清了,但怀疑自己幻听了。
“我说我饿了。”祁分珩道,“车上有什么吃的?”
平日里公务用车,陆小萍不会在车上放吃的。她想了想,说:“把手下面的框里有矿泉水……”
祁分珩听到了,没说话。
像没听到,反正没动作。
陆小萍有些无语,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才说:“粽子吃吗?”
祁分珩说:“还热吗?”
陆小萍大无语,你表现得这么明显就算了,给你吃你还挑上了。
她看着前路:“在副驾上,你自己拿吧。”
祁分珩起身从副驾上取了粽子,不热了,温的。
一个甜枣的,一个咸肉的。
他真诚地问出假惺惺的话:“我这么吃了,会不会不好?”
陆小萍不知祁分珩何时变得如此虚伪,说道:“你吃吧。”
“你给家里人带的吧?”
陆小萍不想回答。
“男朋友?”
陆小萍只看路。
祁分珩见她不愿搭理他,也不再说话,嘴角轻轻笑了下,剥开粽子吃起来-
后面的车程十分安静。
陆小萍的比亚迪在凌晨2点停到了祁分珩家楼下。
祁分珩头靠着车枕,眼睛闭着。
陆小萍叫他:“祁总。”
他应该是睡着了,眉头微蹙,像是在梦境。
陆小萍又叫他:“祁总,到了。”
他毫无反应。
陆小萍静静看了他几秒,声音很低,像黑夜里飘落的一片羽毛:“祁分珩。”
祁分珩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后座没有开灯,陆小萍没有看见。
他似乎睡得很沉,陆小萍不知该不该到后座推醒他。这时,她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
她赶紧按了接通,张涛说:“小萍,还没到吗?”
她捂着嘴,压低声音:“到了,送完祁总就回来。”
“回程怎么开这么久。”
“后面我也有点困,开得慢。”
“下次这种开夜车你早点说,我来换你。”
“我知道了,马上就回了。”
陆小萍挂了电话下意识地往后看去,果然,祁分珩被电话吵醒了,一双深沉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的听筒有点漏音,她按低了声音按键,但张涛嗓门大,还是漏了不少出来。
“到了?”祁分珩的嗓音有点哑。
陆小萍:“嗯。”
祁分珩看了下时间:“有点晚了,今天确实辛苦你。明天我和宗明都不用车,你自由安排。”
陆小萍说:“好。”
祁分珩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就在他即将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弯腰回身,问道:“那俩粽子多少钱?”
陆小萍一愣:“不用了。”
祁分珩说:“一码是一码。”
陆小萍说:“真不用。”
“转你二十够不够?”他打开微信转账。
陆小萍启动汽车:“算我请你了。”
祁分珩不置一词,关了车门。可没走两米,陆小萍手机收到提示,祁分珩转账20块。
陆小萍略有无语,不经意往后视镜看去,只瞄了一眼,她忽觉不对劲。她降下车窗仔细确认——祁分珩并没有走远,昏暗的路灯下,他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小萍立刻掉头回去。
她的影子从祁分珩的身后投射到他跟前,先一步被祁分珩看到。她的短发很好辨认,祁分珩没有回头:“你怎么回来了?”
陆小萍俯身问他:“你怎么了?”
他捂着胃,眉头皱着。
“你胃痛吗?”
祁分珩没回答。
“又想吐?”
祁分珩还是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胳膊站起身。
陆小萍见他嘴唇苍白,额间隐约有汗。
他今晚说了几次想吐,第一次是操场散步的时候,第二次是陆小萍开车太快的时候,两次陆小萍都没有当真,现在想来,或许他今晚真是有些胃不舒服。
杨宗明好像说过,他的胃有老毛病。
要是在操场时候胃就不舒服,后面为什么还要吃下两个饱满的粽子?
陆小萍一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但她可以确定他确实生病了。
她说:“不舒服我们就去医院。”
但祁分珩的重点不在这里,他盯着她看,像是在找某种答案:“你怎么回来了?”
陆小萍说:“你都大半夜蹲大街上了,我能不回来?”
祁分珩摆了摆手:“我没这个意思。你回去吧。”
他似乎不愿和她多说,强打精神向前走去。陆小萍快走两步,虚扶他,却感觉头顶有热气洒下,她微微一愣,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祁分珩说:“没有。”
陆小萍再次迟疑片刻,然后伸出手够向他的额头,他下意识地偏了两厘米,还是被陆小萍的手贴上。
“你在发烧。”陆小萍说。
祁分珩“嗯”了声。
显然他自己都知道。
“去医院吧。”
祁分珩似乎没听见。
陆小萍这么晚没回家,本来就有些困了,此时见祁分珩又这幅不配合的模样,也没太多耐心,当下就说道:“你要是不想耽搁白天的工作,去医院是最快的方法。当然我也只是建议,你在家养个十天半月肯定也能养好。我送你没别的意思,上次有人在我车上不舒服我也直接把他送到了医院,更何况你是我的老板。现在是凌晨2点20,深更半夜的,祁总,利索点吧。”-
陆小萍肯定祁分珩会和她去医院,因为祁分珩的日程软件显示:明天从早上10点开始,一天的会安排满了。以他最近的工作强度和态度,他没有条件能在家养个十天半月。
医院挂了急诊,祁分珩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医生问哪里不舒服,他简而言之:“我有慢性胃溃疡,今天喝酒之后就有些不舒服,上面这个位置痛得厉害。”
医生调出他的病例,又看了眼他的脸色,颇有些无语:“知道什么毛病还不注意。晚上除了喝酒,还吃了什么?”
他过来揉按祁分珩的胃,确认疼痛点。或许是真的有些痛,祁分珩没吭声,但医生的手离开他的胃后,两颗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滑下来。
“晚上是正常的宴请,中餐。”他说道。
“有海鲜?”
祁分珩说:“有的。”
“几点吃完的?”
“八点多吧。”
“几点开始胃痛的?”
祁分珩回忆半晌:“饭后半小时。”
“后面还吃什么没有?
祁分珩略微停顿:“没有。”
“你的胃痉挛臌胀,东西完全没消化,其实最好吐出来……”
医生话未说完,陆小萍插了一句:“吃了两个粽子。”
“什么?”
“十二点多吃了两个粽子。”陆小萍补充。
医生一愣,继而笑道:“你胃痛胃胀的情况下还能吃下两个粽子?怪不得……”
祁分珩这才说话,像是找补:“饿了。”
医生坐回电脑前开单子:“先去做个血液检查吧,看看身体炎症。夜班做不了检查,先给你输液消炎。明天上班了,再看是给你拍片,还是做个胃肠镜,排除穿孔。”
祁分珩说:“好。”
陆小萍问:“检查要预约吗?”
医生道:“要的。X光不会等太久,胃肠镜要提前一天。”
祁分珩说:“先输液吧,明天再说。”
夜间值班的医生都是年轻牛马,看上去和祁分珩差不多大,说的话却像个老年人:“年轻也要注意身体,来日方长。少喝点酒,多回家吃饭,别年纪轻轻人没了,票子房子车子妻子孩子都归了别人。”
打印机一行一行地打印病例,等最后一行结束,医生伸手一撕,对陆小萍说:“先去交费。病人去抽血,家属去医疗室领药,到输液室交给护士,她会给你们安排的。”-
输液室就在急诊旁边。
祁分珩先去抽了血,然后在输液室找了个位置。
不一会儿,陆小萍抱着一小框票据和药水回来了。
祁分珩见她将东西交到护士台,和护士核对的人员姓名和药水。护士将几罐透明药水注入生理盐水袋中,拿着药,和陆小萍一起走了过来。
今天晚上他有两袋点滴要消化。
输液室没有床位,放的是蓝色的可以延伸的躺椅。几个病人三两散落,有人坐着刷手机,有的放斜了座椅靠背歪头睡觉;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有人陪着。
祁分珩的左右两边都空着,陆小萍在他左边坐下来。
等护士安排好一切,祁分珩抬头,墙上挂着一个圆钟,3点25。
他转过头,陆小萍也正好在看墙上的时间。
他再一次说道:“你回去吧。”
“嗯?”陆小萍侧头。
“回去休息。”
陆小萍问:“你好些了吗?”
祁分珩点头。
其实液才输上,不可能有这样立竿见影的神药。
陆小萍不置可否,低头给张涛发了条信息,站起身:“那好吧。”
像是告别,她走出了输液室。
等她彻底消失在门口,祁分珩才意识到,原来双扇门的门框,是如此的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后天周二休息哦~
想想再次更新的时候已经是工作日了,
我的心情……
求打赏求安慰~
第43章 你高估了我,也高估了你自己。 你高估了我
祁分珩呆看了一会儿门框, 确认陆小萍不会回来后,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注入他的身体,药效慢慢有了作用, 胃部的绞痛减轻,他仰头靠住头枕,闭上了眼睛。
吴桂澜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可惜了……你和顾诗萍,可惜了。”
可惜吗?
祁分珩想起今天一天和陆小萍的接触,她对他没有热情, 也不冷漠, 就是非常认真地完成好她的工作。
他察觉出从提议操场散步开始, 陆小萍隐约有不耐烦,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很本分地听从祁分珩的指令, 就像任何一?职场牛马一样,虽有怨言但也骂骂咧咧地干了。
她没有什么情绪波澜, 她真的只是一?司机。
和祁分珩平淡又平静地说话。
好像他们没有任何过往。
她看到他不舒服送他来医院,不是因为念旧情,是因为她骨子里善良,祁分珩知道。
他让她走,她看时间不早, 也就走了。因为她和一般人很少婆婆妈妈,祁分珩也知道。
这样的陆小萍,和他还有可惜之处吗?
祁分珩很难回答这?答案,心中只觉她很厉害。
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几乎要到让他钦佩的地步。
他想她以前也厉害,她本来就聪明,好多事儿都可以做到举重若轻、洞若观火;这些年过去了,她修炼得更加炉火纯青、不动声色。
或许她看到了更多、也看破了更多, 所以好多事儿在她眼里就只是那么一件事儿。
其实这些年祁分珩也修炼得不错,敛了性格,收了脾气,人本质里的热情还在,但换了出口,不再是以前明目张胆的烈火熊焰,变成了大地般雄厚的温热,不灼人,但宽广温暖。
但今晚和陆小萍比起来,他好像还是差了一点。
差在哪一点,他又说不出。
他深吸一口气,又叹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想了,明天还有紧锣密鼓的会议。他此刻应该清空脑中余念,赶紧睡一会儿。
而就在这时,他听见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件轻柔的东西搭在他身上。
睁开眼,陆小萍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和他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那张刚刚消失的脸,现在离他如此之近。
像是幻觉。
显然陆小萍没想到祁分珩会忽然睁眼,手里动作顿时一顿。
好在她反应非常之快,迅速直起身,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椅子边多了?大袋子,是装祁分珩身上那条毛毯的,袋子里还有一?保温杯。
祁分珩看了她好几秒,才说:“你怎么回来了?”
陆小萍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杯:“我没走。”
“不让你回去休息?”
陆小萍没有回答他,自说自话:“车里有毛毯,我去取了。医院有热水,没杯子,这是我的保温杯,我已经洗过了,等会你渴了可以喝点热水。”
她把保温杯立在二人之间的扶手上。扶手并不宽,拼接起来刚好可以站立一?杯子,若是有人再想把手搭上面,就会把杯子怼下去。
这?举动就像是,她明明是在关心他,可又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三八分界线。
祁分珩看她把话说完,又看她放好杯子。
他说:“谢谢。”
然后他把右手肘搁到扶手上,好像这样坐会舒服一些,好像没看见这样会推掉杯子。
果然陆小萍说他:“你别靠了,杯子要掉了。”
祁分珩问:“你为什么要放我俩中间?”
陆小萍:“你左手输液,右手空着,自然放你右手边。”
祁分珩说:“放你右手边去。”
“为什么?”
“这椅子窄了,我手放下面不舒服。”
“放我的右边,你要喝水怎么办?”
“你不能递给我吗?”
陆小萍:“……”
祁分珩也不管陆小萍反应,说完就肆意把手肘放上去,杯子应声掉到陆小萍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陆小萍抱着保温杯,看了祁分珩几秒,心想,算了-
陆小萍记得是要回车上睡的,可不知怎么醒来时候还是在医院。
她好像做了一?梦,梦境情绪很激烈,她醒来很累,梦却忘了。
椅子被放倒一半,鞋也没脱,她是直接蜷着身体侧躺在医院的蓝色座椅上,那件本应该搭载祁分珩身上的毛毯,此刻正盖在她身上。
她一下翻身起来,发现祁分珩已经输完液,坐在她左边,深深看着她。
输液室没几个人了,窗外朦胧有一点亮色,墙上指针5点45。
显然,他看她这?动作,发生在她醒来之前。
她回避他的目光,把毛毯收起来,问:“都弄完了?”
祁分珩说:“嗯。”
“什么时候结束的?”
祁分珩说:“才结束。”
陆小萍说:“哦。”
“做梦了?”他问。
陆小萍一愣:“我说梦话了?”
“没有,护士给你盖毯子的时候,看你睡得很熟。”
陆小萍“哦”了声,扭了扭脖子。她浑身酸痛,睡了一觉并没有轻松,反觉疲惫。
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这杯水没动。
“你没喝点?”她问。
祁分珩答:“输液,不缺水。”
想来也是,陆小萍问:“你好些了吗?”
祁分珩说:“好多了。”
“你等会去预约检查?”
“不了,胃肠镜我做过,要一整天,这两天事儿太多,我先找医生开药。”
陆小萍张了张嘴,本想劝阻两句,想想,算了。
“那你休息一会儿我送你……”
“我给宗明发了消息,等会儿他过来接我。你也回去休息。”
“……好。”陆小萍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每天差不多6点多起床,此时快到她的生物钟,她也没了睡意,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一大早,也没什么新鲜朋友圈可刷。
祁分珩没有看手机。
他在看什么,她不想知道。
冷不防,刚才的梦境忽然闪现一?片段,是她在陌生的场景里焦急地说“不要”。像是很多东西要强加在她身上,她不想要,但是逃不掉。
具体是什么,死脑子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觉得祁分珩不会凭空问她做没做梦,于是她再次确认:“我刚才真没说梦话?”
她抬起头,想通过查看祁分珩的神情摸索出一点线索,而祁分珩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反问:“你不是没做梦?”
没找到线索,陆小萍自我解围般地笑了下:“是没有。我也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嗯。”祁分珩颔首。
“杨总什么时候来?”
“快了。”
又没话了。
以前是陆小萍话少,现在反过来,是祁分珩话少。或许他是生病了,不想说话,陆小萍不再找话题,低下头去,重回手机屏幕,无聊地点开了小红书。
她觉得祁分珩有点怪,有点莫名其妙的。
果然,就在她刷到“失能老人照顾七大要点”这?帖子时候,祁分珩开口了。
他说:“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哈?”陆小萍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话如此突然。
“以后做什么。”祁分珩重复。
陆小萍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在给你做司机?”
“一辈子就只做网约车司机?现在车辆智能化越来越成熟,很快就不需要司机了。”
“等到了那一天再说。”陆小萍说完有一种预感——祁分珩酝酿了一晚上的古怪,不会真是没有拉到投资、想要辞退她?
于是她问道:“你是不需要司机了吗?要辞退我?”
祁分珩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说道:“下周我还会来B大,以后会经常来上海,会和很多人接触……我怕后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可能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
不适应这?强度?
不适应故地重游?
还是不适应看他喜迎新人?
陆小萍愣住。她没想到祁分珩是要和她说这?。
而且让她觉得有点荒谬的点是——他们之间,现在谈论这些,合适吗?
会不会有点唐突?
有点突兀?
她认认真真看了祁分珩半晌。他仍旧穿着昨晚那一身衬衣西裤,外套放在一边,休息了小半夜,他脸色比昨晚好一点,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她问祁分珩:“你为什么会招我来做你们公司的司机?”
不等祁分珩回答,她先给出她的答案:“我重新回来,是因为做包车司机确实比自己跑车轻松,500块一天,旱涝保收。即便是算上今天这样的长途,性价比也比自己跑要高,所以我回来做你的司机。其他的,”她耸耸肩,“没了。”
祁分珩侧目。
陆小萍:“那么你呢?”
她把她回来那天,两人在茶水间外面的问题问了一遍。
她不光问了她的,也问了他的。
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她的神色在这消毒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真诚,500块一天,这就是她的答案。
祁分珩稳住语气,说道:“我们公司确实需要用车,杨宗明推荐你。”
“那么我做得好吗?”
祁分珩顿了片刻:“可以。”
“那不就得了。”她跟得干脆。
祁分珩不说话了,窗外晨光漫进来,在祁分珩的袖口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又空白了。
陆小萍收尾后,祁分珩收回目光。他显然在想事情,陆小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两人间只剩下干干的等待。
陆小萍无意识地抚摩右手腕上的红玛瑙,转了两圈,她站起身,表达自己的态度:“祁总,目前我没有觉得不适应的,谢谢你的关心。”她走了几步,还是有些不甘心,心头一口气扑腾着下不去,硬是加了句,“其实我没那么重要的,你高估了我,也高估了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马年开工愉快!
第44章 一条思绪如游龙闪过脑海。 一条思绪如
不一会儿, 杨宗明到了。他本想顺路将陆小萍送回家,通乐科技园和甜水巷也就一站地铁的路,很近。但陆小萍说她正好买点早上新鲜的菜, 拒绝了与杨宗明提议。
祁分珩也没留她,任她去了。
上了车,杨宗明说道:“昨晚就该给我打电话,怎么一个人在医院撑。”
祁分珩道:“老毛病,输了液消了炎就行。”
“小萍昨晚在这里陪你一晚上?”
祁分珩淡淡“嗯”了声。
“那今天给她放个假, 我们正好也不外出。”
“我已经说了。”
杨宗明又说:“我听小萍说你本来该检查的, 怎么不做了?”
祁分珩道:“今天会议太多, 不好推。”
杨宗明叹道:“你这个胃病得注意, 如果真是穿孔的话,比较麻烦的。搞不好后面还会发展成胃癌。最近饮食清淡点。”
祁分珩揉了揉太阳穴, 说:“我知道。”
“今天喝粥吧,一天的会, 也只能点外卖了。要不要叫你妈妈过来照顾你几天。”
“不用了,她来了更麻烦。我拿了药,没事。”
杨宗明也不多言:“这段时间应酬我俩尽量一块,你就别喝了。”
祁分珩点头。
“昨晚和吴老师聊得怎么样?”
“还行,”祁分珩道, “他问起你的情况,我说你挺好。他知道我们现在挺难,所以对我们创业大赛的事比较关注,毕竟是政府背景的扶持。回头我们把资料发给他,请他帮忙看下。”
杨宗明笑了下:“把老师陪好还是有作用的。”
祁分珩道:“媛媛毕业他肯定高兴,他也很少这么放开喝,我自然要陪好。对了, ”他想起一事,“下周B大材料学院有个交流会,他叫我一起。”
“那是好事啊。”
“他跟我提到一个人。”
“谁?”
“徐大胜。”
“徐总要来?”
“嗯。”
杨宗明一愣,其实这很正常,都是一个专业领域的头部,有交集非常正常。他看了一眼祁分珩,却问:“你这两天和徐莹有联系吗?”
祁分珩道:“她去巴黎了,发了些照片给我,我这两天都在忙,没怎么回。”
杨宗明欲言又止。
祁分珩见他似有话说:“怎么了?”
“分珩,你看看这个。”
红灯亮起,杨宗明踩下刹车,给祁分珩发了条推送——
“鸿运公司获朝阳集团B轮融资,企业更添新动力”。
祁分珩看完整条新闻,皱起眉头:“鸿运公司?”
他们知道这家公司,鸿运也想拿朝阳橡胶的投资,但前面的信息是:这家公司也处于考察期,并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进展。
可他们现在获得了朝阳的投资?
祁分珩不语,显然,徐莹并没有提前和他说这些。
从推送文章的信息看,这家公司已经和朝阳达成战略合作协议,在正在探索轮胎橡胶的自愈力……
这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祁分珩思索片刻,把这条推送转给了任瑶。
祁分珩:瑶瑶,这条消息,详情你了解吗?
杨宗明见他手中动作,问:“不应该发给徐莹吗?”
祁分珩说:“兴师问罪?”
杨宗明半真半假:“你是最有这个资格的人。”
祁分珩不太有开玩笑的心情,他翻看徐莹的朋友圈,这两天都是在巴黎各处景点打卡的美照,昨天上午私发了祁分珩几张,是她在喝咖啡,还俏皮地配图: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
她说给祁分珩买了宝格丽的礼物。
杨宗明说:“你要是不方便,我来问。”
祁分珩想了想:“我来问吧。颖颖知道这事儿吗?”
“应该还不知道。我是早上刷朋友圈看到的。”
祁分珩按下心中烦躁,可脸色难掩沉郁,只道:“到公司我们一起开个会。”-
陆小萍回了甜水巷倒头就睡,睡到中午才醒。
起来做了一点简单的午餐,先给顾岭喂了饭,然后叫了张涛和阿倩一起吃。
张涛对陆小萍早上回来颇有微词,说以后这种情况得加钱。
陆小萍道:“也是事发突然,我总不可能半夜把他扔医院吧。”
张涛说:“陪可以陪,钱给到位一切都好说。”
陆小萍没有计较这一晚上的付出:“可能不过了多久就不能包车了。”
“为啥?”
陆小萍夹了个咸菜,言简意赅:“他们公司快倒闭了。”
张涛说:“那不会欠我们钱吧?”
“应该不会。”
“你别太圣母,每天结钱别忘了。”
“怎么会。”陆小萍觉得张涛说得好笑。
阿倩插话进来:“你们老板人模狗样的,会没钱吗?”阿倩见过杨宗明,对他印象深刻。
张涛立刻警铃大作:“是陪的那个杨老板?”
陆小萍说:“他不是昨晚生病的那个。”
“你有几个老板?”阿倩问。
“他们创业是合伙人一起,合伙人三个,理论上都是我的老板。”
“哦——”阿倩不以为意地说,“搞钱哪有那么容易的,不付出点代价真等天上下银子啊。喝点酒算什么,胃病不都是霸道总裁的标配么。医院输点液就好了,再痛,大不了把胃割掉。”
张涛“扑哧”一声笑出来。
但陆小萍没笑。
阿倩见陆小萍闷声吃饭,又说:“要是想讨好下老板,让他不要辞退你,你可以趁机给他煲点粥啊汤的送去。”
陆小萍没什么表情:“那用不着。”
阿倩在盘里挑瘦肉:“也是,你也不算他们公司核心成员,司机又没有什么上升空间,不用有这些想法。不过,要是对你们老板有点别的想法,我倒是可以教教你。”
张涛立刻打断她:“你吃饭就吃饭,话怎么这么多?”
阿倩笑起来,看了眼心急的张涛,又看了眼淡定的陆小萍,说:“得,我又话多了。”-
下午既然放假,陆小萍便在家收拾东西。
她和顾岭的东西都不多,她在滨州遇到顾岭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认人了,整个人一副流浪汉的样子,随身背着一个蛇皮大口袋。蛇皮口袋里有一床很薄的空调被,想来是他晚上盖的。
陆小萍要把这床被子扔掉,顾岭却发了疯似的阻拦。陆小萍无法,心一软,回来把被子洗了一遍,成为了她隔在房间里的那个厚帘子。
有厚度,有重量,可以很好的隔绝隐私,不会被顾岭恶作剧地轻易捞起。
她大概是理解顾岭的,因为这厚帘子上的花纹是竹子,是晴华纺织厂早期的经典花纹,象征着节节高升,也象征着“每攀登一步,就做一次小结”——这是陆小萍小学时候的摘抄,被顾岭看到,用做了企业文化的标语。
顾岭虽然失智了,但这些东西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
这是顾岭留给她唯一熟悉的东西。
家里还有一些东西,是和陆芳华离开时候带走的。除了一些日用品,还有几个文件袋,装满了厂里的一些原始文件。
陆小萍翻过好几遍这些文件。
一袋里面装着一本本手工装订的账册,封面写着年份,从九几年到零几年,一共七八本。账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每页右下角都有红印章,有的是“顾岭”,有的是“陆芳华”。账本里间或夹着一些合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簌簌响,都是晴华纺织厂成立以前的。
剩下几袋的东西比较杂,是建厂后的文件和信函。有工商登记的资料、营业执照副本的复印件、公司章程、股东名册以及员工花名单。后面涉及到破产,还有税务申报表、审计报告、法院的材料、传票、起诉状、判决书,包括中途政府找了第三方公司托管的资料,都在,非常多的资料,非常厚的一叠。
陆小萍都看过。
陆芳华和她说,这些都没什么用,因为白纸黑字印出来的东西,都是经过很多人的手和眼,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确实,那些程式化的枯燥的文书,陆小萍看起来非常吃力,在滨州的时候,她看过好多遍,没看出来什么线索。
回到木安市后,为了防止顾岭在家里乱翻,她把这些资料锁在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很少当着顾岭的面拿出来。
每到换季,她把过季的衣服取下来放进压缩袋里,再把当季的衣服挂出来,会顺道检查一下文件。
这两个月陆小萍一直在做包车司机,路程很固定,没有路过城北片区,自然也没有再路过过晴华纺织厂旧址。她上一次路过,看到那边在大拆大建,要改造成市政公园。
她没有删掉徐国良,也没有收他的钱。倒是徐国良给她发过几次消息,问她怎么不收钱,又叫她好几次出来吃饭,她都没回。
顾岭还是老样子,白天呼呼睡,晚上精神抖擞。
陆小萍看着顾岭安睡的样子,悲喜难断。
她把最后一本花名册放回原处,忽然间,一条思绪如游龙闪过脑海。
她和张涛打了个招呼,出门开车-
金山养老院206的房间朝南,刘军在门口听见虚掩的房门内,似乎有两名女子在交谈。他认出一位是护士,另外一位不知是谁。
他想,谁会来探望他的老母亲?
他推开房门,见一位短发的年轻女子蹲坐在他妈妈的轮椅前,听见门口响动,她站起了身。
刘军瞧见她的模样,呆立在门口。
陆小萍说:“刘叔叔,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她把自己的人生,交换给了他。 她把自己的
刘军是以前晴华纺织厂的车间主任, 统管底下的生产部门。
晴华纺织厂规模最大的时候有八个车间,刘军手底下管着七八百号人。纺织厂破产后,刘军失去工作, 在家闲了一段时间,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一个小超市,目前超市已经连锁到五家,他也算一个小老板。
这些年,陆芳华和陆小萍的钱都是通过刘军分批还给当年的职工。
刘军愿意做这件事是承了当年他们家的恩。
刘军是陆芳华招进厂的, 陆芳华退出厂子经营前把刘军提拔到了车间一的负责人。刘军父母晚年身体不好, 是顾岭帮他安排了老人家——这家养老院是会员制, 没有一定社会关系是住不进来的;刘军女儿高中想上重点中学, 也是顾岭帮忙搭的线。
纺织厂出事儿后,陆芳华让刘军帮忙, 他左思右想,应承下来。
他是车间主任, 和底下工人都熟。陆芳华不想暴露她们的行踪,找了刘军来做中间人。每年过年陆芳华带着一笔现钱到养老院,以看望老人的理由交给养老院,刘军收到钱后,再以他自己银行卡, 转给底下的职工。
早几年是陆芳华来,后来变成了陆小萍。
他们之间有电话,但没见过面。陆芳华要来送钱了会给刘军联系,刘军转好钱后会把银行收支一一发给陆芳华看。
陆芳华对刘军有极度的信任。刘军问过陆芳华她们的情况,陆芳华没回答,他也就不问了。
他不知道,对她们好, 对自己也好。
前年陆小萍主动联系了他,因为陆芳华走了。她想妈妈这么信任的人,应该没有错。刘军得知此事又惊愕又难过,带着陆小萍给陆芳华找了一块墓地,墓地的钱还是他付的。
他和陆小萍说算是他先借她的,等她有钱了再还给他。
他问陆小萍什么打算。
陆小萍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除了陆芳华的骨灰还有她失踪已久的爸爸。职工的钱没还完,她不敢轻易暴露真实情况,只说她还在外地打工,安顿好妈妈后,就要离开木安市。
刘军没有强留。这是厂房倒闭后他第一次见陆小萍,五年,让当初那个白净文气的小姑娘变得沉着老到。
后面便是陆小萍来还钱,直到今年年初,他收到最后一笔。
他想,最后一笔还清了,陆小萍终于不用再和这个破产的厂子有任何关联了,没想到今天下午居然在这里见到陆小萍-
探望完刘军母亲,刘军找了个味道不错的中餐馆,请陆小萍吃饭。
陆小萍对刘军其实没有很熟。在纺织厂的所有员工里,和她家里最熟的其实是徐国良,陆小萍以前见到徐国良也是很亲的,“徐叔叔”长“徐叔叔”短地叫着;大概是因为徐国良自己没有孩子,他对陆小萍也很亲。
纺织厂破产后,一切关系都发生了变化,陆小萍对徐国良生了警惕戒防之心。
或许不是仅仅针对徐国良,遭此大变后,陆小萍对周遭的一切人和事,都变得敏感而警惕。
她印象中,刘军性格沉稳,话不多,酒量也不行。有几次出行,刘军做过他爸的司机。逢年过节他会拎着礼物来家里坐坐,待一会儿就走。她记得他女儿比她大一岁,也来过她家里。
桌上吃饭,刘军自然是问起陆小萍的近况。
陆小萍说,最近她回木安市了,在做网约车司机。
刘军微微一愣,说:“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其他工作?”
陆小萍摇头道:“不用了,开车简单,时间灵活,适合我。现在有个公司在包车,收入相对稳定。别的工作卡学历,我比较难。”
刘军闻言叹气,他记得陆小萍学习很好的,顾岭非常引以为傲,当年陆小萍保送进A大,顾岭给全厂职工都发了红包。
刘军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做司机吧?再去念个成人大学?”
陆小萍笑了笑,她想起二十四小时前,有个人也这么问过她。
她说:“刘叔叔,我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学历没那么重要。我已经错过念书最好的时间。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七年,现在再让我回去念书,我怕是坐不住了。再说了,不上学不代表不学习,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这七年,生活这个课堂也教会我许多。”
刘军心痛又欣慰地看着陆小萍,他说:“陆总在天上看到,也算放心了。”
陆小萍说:“刘叔叔,前段时间我出车,看到纺织厂那边好像在动工改造?”
刘军说:“是的,拖了好些年,终于要改造了。”
“要改造成什么样,您知道吗?”
刘军和以前的同事还有零星来往,听说过一二:“好像是要拆成两半,靠近沙河那边的食堂和花园,要拆掉,和沿河景观融成一体,变成市政公园。”
这些信息和陆小萍知道的一样,那边是在拆建了。
“那还有一半呢?剩下的厂房、仓库、办公楼、宿舍和接待宾馆呢?”
“好像也是要改建,不过有两栋宿舍和接待宾馆比较麻烦。”
“怎么了?”
“当年厂里的空地,顾总本是想开辟厂房的。后来开会收集职工问题,我是工会主席嘛,我就说现在外地年轻员工多,买房压力大,如果能解决更多宿舍就更好了。领导班子开会,决定厂房另外选址,那里新建两栋六层的宿舍。这个政策很受欢迎。”
“什么政策?”
“我们盖的是套房,特别适合成家的同事。后来宾馆也给了单身同事。根据工作情况,职工可以申请免费住三年,从第四年起,厂里象征性地收500一年的房租,逐年递增,一年增加100。等到第十年,职工可以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下套房,且前面九年的租金可以算进总房价中。”
“确实是非常好的政策。”陆小萍颔首。即便是现在来看,这个政策也非常有吸引力:它兼顾了福利属性和长期留人机制。纺织厂属于劳动密集型,利润薄,直接送房子不现实,但用这种递进式福利,既能缓解职工压力,又能绑定人才,确实很像她爸的手笔。
“是啊,顾总是一位很替员工着想的领导。”刘军感慨。
“那现在政府要改造……这个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这件事挺复杂。小萍,你知不知道厂子破产,地皮被一个地产商买走了?”
“我知道,法院拍卖,是绿贵坊买了。”
“当时绿贵坊和住在里面职工签了协议,同意货币补偿,职工迁走。但后来这块地迟迟没开发,货币补偿没落实,职工就一直住在里面。那现在政府要他们迁走,他们找政府要钱;政府说当年地产赔了钱,而绿贵坊在三年前就被法院裁定破产清算。所以……估计政府也头疼吧。”
陆小萍想,怪不得徐国良会去政府单位跑这些事儿。他作为副厂长,可能是现在唯一知晓内情的人。
刘军见陆小萍一直提起当年之事,不由问道:“小萍,你现在回来了,政府找过你吗?”
陆小萍犹豫要不要和刘军说徐国良找她的事。思忖两秒,她说:“没有,或许是因为我改了名字,他们一时没找到。即便是找到我,我不是厂里的职工,初高中我就开始住读,大学更是去了外地,对父母的经营也不了解,找我,还不如找当年厂里的人。”
刘军道:“也是。”
陆小萍说:“或许他们会找徐叔叔。”
刘军看了陆小萍一眼:“徐国良?”
陆小萍问:“怎么了?”
刘军说:“他现在确实还在木安市,你找过他吗?”
“没有。”陆小萍说,“除了您,我回来之后,没有联系过原来的人。您是我妈妈离开木安市后唯一联系的人,所以我只找了您。您和他还有联系吗?”
“这倒没有。”刘军说,“刚破产的头两年,我们有联系。他当时找了几个人,想重新成立一个厂,来拉拢过我。我已经有了营生,而且感觉这行也有点江河日下,就没去。后面就没联系了。”
陆小萍若有所思。
见陆小萍似乎想知道更多,刘军说道:“当年厂子破产,确实是因为好几笔坏账的担保,这和徐总脱不了干系。但这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里面还有一些复杂的原因,市场上的、经营上的,都有,而且顾总还有一些海外投资的激进考虑……”刘军慢慢说起当年之事,“我知道陆总对徐总有很大意见,好几次在办公室的外面,我听见陆总很大声地骂徐总……当然那时顾总已经……已经没在厂里,”刘军把“逃跑”二字说得很委婉,又叹气道,“要是陆总没那么早退出厂里经营就好了,她比顾总谨慎很多。”
陆小萍不止一次听到原来厂里的老员工这么评价她的母亲。
陆芳华在陆小萍初二的时候回归家庭。一方面是晴华纺织厂已经步入正轨,不需要夫妻俩都扑在事业上;另一方面那时她的爷爷顾峦清肺癌晚期,需要有人操持家里。
于是她的妈妈陆芳华做出了牺牲。
正当陆小萍走神,刘军又问:“小萍,现在还是你一个人?顾总仍旧下落不明?”
陆小萍不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算是含糊地回答他的问题。
刘军觉得她可怜,说道:“那年厂里破产,有个同学来过你好几次,他应该……和你关系很好吧?”
“我同学?”陆小萍微微一愣。又想,还能是谁?她其实心里有答案。
“我们厂在北方有个经营点,是一位叫祁勇的同事在负责。你这个同学,是他的儿子。”
“他来做什么。”陆小萍低声问。
“他来找过你爸爸,也找过你妈妈,顾总和陆总都没空见他。他在厂子外面等了好几天。有天上班很早,我看他还在厂门口,像是一夜没归,便劝他回去。正巧碰到徐总,徐总好像认识他,就把他叫到办公室去了。他们家的情况我知道,厂里最初出现困难的时候,顾总号召职工集资共渡难关,祁勇出了十万块钱。后面……后面祁勇生病急着用钱,他老婆李莲也来过厂里……总之一言难尽,扯皮的事情太多了。”
“那他是来要钱的吗……我爸妈都没给他吗……”陆小萍低声问。
其实她是知道的,没给,一分钱都没给。
“怎么可能给……本来就没钱,而且厂里几百号职工都等着,都是救命钱,怎么可能单独给一人……不是每一个员工都顾得过来,那段时间真是乱得要命……”
零落的记忆片段向陆小萍袭来。她收到很多祁分珩的短信和电话,他去过她们学校,寝室的同学和她说祁分珩在疯狂找她,但是她一个都没有回,后来,她直接换了电话号码。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比祁分珩早知道这一切,她没法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我家破产了,我爸是你爸的老板,我们没法还你的钱,你爸的病另外找出路……
她懦弱地选择了逃避。
她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就好了,她如果拥有现在的成熟和担当,她一定会勇敢而妥善地处理好一切。
可人生无法假设,你无法用现在的你去假设当年的事,如果时光倒转回到当年,那个时候的顾诗萍,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就是命运。
只能说,她大概做的唯一勇敢的决定,是把自己的那50万,给了祁分珩。
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祁分珩的父亲已经走了。祁分珩救过她,她本就欠他一条命,现在又欠他一条命,她欠不起了。她辗转找到了祁分珩的恩师吴桂澜,让他把笔钱给祁分珩。
吴桂澜是不收的,她含泪恳求,吴桂澜最后只答应暂时替她保管,等到有需要的一天再给祁分珩;在此之前,陆小萍随时可以来找他取回。
可后来陆小萍随着母亲如两片单薄的叶子飘零南下,再没回来取过。
她把自己的人生,交换给了他。
这也是陆小萍不愿意回忆的原因,她不想提起往事,那些往事只会一遍一遍地提醒她“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起过的朱楼、宴过的宾客,最后都变成了楼塌了。
曾经多美好,现在就有多难堪,对比只会让人感觉痛苦。
刘军见陆小萍陷入了沉默,不忍再说那些不痛快的事,换了话题:“小萍,你现在回来了,就别离开了。再怎么说木安市也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我也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你尽管来找我。”他一边说一边给陆小萍盛粥,“这家的海鲜生滚味道不错,光顾着和你说话,都没怎么让你吃东西。再吃点。”
陆小萍客气地摆手:“您别这样,我差不多都饱了。”
“还剩这么多呢,饱什么饱。”
“真吃不下了,要不……”陆小萍看着还剩2/3的生滚粥,顿了顿,“要不我打包带走吧。”
作者有话说:
要走一些剧情
第46章 做生意和做人都不能着急 做生意和做
徐莹确实不知道鸿运公司获得她爸投资的事儿。她买了一张国际电影节的入场券, 带了一条定制的水晶裙去走红毯——她要大搞事业,需要一些营业的资本;她提前去了四天,约了几个要红不红的小明星一起畅游巴黎, 顺带拓展人脉。
那天,她正在和大家喝咖啡,祁分珩的微信来了。
她本是笑着拿起手机,打开信息,脸色大变。
她找了个空档, 立刻给祁分珩打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 徐大胜收到了他女儿的电话。
“喂, 爸爸。”徐莹去了巴黎四天都没给他发过一条信息, 现在倒是电话直接打来了。
“小莹,怎么了?”徐大胜问她。
“爸爸, 你现在在开会吗?方便吗?”
徐大胜仰头靠在老板椅上:“方便啊,小莹, 怎么了?在巴黎遇到什么事儿了?”
“那倒没有,”徐莹娇滴滴地说,“爸爸,我看到新闻,说我们投资了鸿运科技?”
“是啊。”徐大胜不急不缓。
“你做这个决定怎么不和我说一下?好歹我也是朝阳橡胶品宣部的负责人。”
徐大胜笑道:“你打电话来就是这事儿?前两天公司的股东大会同意了对鸿运科技的投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件事他们也跟了很久了,鸿运的产品和未来发展和我们同轨……”
“爸……”徐莹打断他的话,“你和我还打什么官腔?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噢,你想问什么?”
“爸!”徐莹无语,直接问,“那祁分珩他们的灵犀科技呢?还打算投资他们吗?”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徐大胜反问。
“我觉得他们很优秀,也很有潜力, 我……”
“小莹,你看你也和我打官腔。我知道小祁很优秀,但我不能拿公司的钱做个人的人情。他们和鸿运科技都是潜力股,但是他们不在滨州,且对于我们控股他们这一事儿一直有保留……”
“可这些不都是可以谈的吗?他们非常看重我们的投资,他们前面几次的汇报都……”
“好了好了,”见徐莹急了,徐大胜叹一口气,安慰她道,“女儿,你别急,有好的公司我们自然会投的,我们又不是只投一家。下周我去上海,听说他导师也叫了他来,可以再聊聊。小祁不是第一天创业,他不可能手里只有我们这一家等着融资,所以,你也不用太替他担心。还有,小莹啊,”徐大胜意味深长地说,“做生意和做人都不能着急,一着急就亮了底牌,会被人拿捏,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徐莹不是傻子,她能听出她爸这话真假半掺,真的是护女心切,假的是拿投资说事。但她远在巴黎,电影节还没开幕,有点天高皇帝远的无奈。她给祁分珩发去信息,告诉他她已和徐大胜联系,会帮他们-
祁分珩正在和任瑶通电话。
任瑶给到的信息和他们预料的差不多,投资在前一周基本确定。任瑶奇怪,问徐莹没提起这事儿?祁分珩说没有。任瑶说,你们闹掰了?祁分珩说哪有的事。任瑶想了想,笑说,没事儿,徐大胜是老狐狸,是老丈人在考验你呢。
祁分珩没接这话。
收了线,他看到了徐莹发来的信息。
他想了想,也暂时没有回她。
杨宗明和夏颖颖也在旁,三人一时都无话。
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两笔关键投资接连失利,这无疑给公司的发展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商场如战场,胜负本是常事,但今时不同往日——当下的灵犀科技正处在发展的关键节点上,资金链本就绷得很紧,他们刚刚挣扎着付掉了一个季度的场地费,真的是没钱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两笔投资的流失更是让公司的处境雪上加霜。
此刻办公室里弥漫着的沉默格外沉重,仿佛有形无质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这时,杨宗明的手机响了声。
陆小萍发来消息:杨总,你们还在公司吗?
杨宗明回:在。怎么?
陆小萍:开完会了吗?
杨宗明:嗯。
陆小萍:我马上要路过公司,带了一点海鲜生滚粥,给你们送过来?
杨宗明这才想起来,三人都没吃饭,而且祁分珩胃病还犯着——估计他本人也忘了。于是杨宗明回:好。谢谢-
灵犀科技二楼端头有个半透明玻璃围合的小会议室。陆小萍拎着打包的粥推开会议室,见祁分珩、杨宗明和夏颖颖都在。
推门的一瞬间,祁分珩看了过来。
眼神里没有意外,显然杨宗明和他们都说过。
她觉得他们有点奇怪,像是在开会,但投影和电脑都黑着,也没有讨论的氛围。
事实上,她进来的前一秒,杨宗明说,他的奔驰车已经卖掉,卖家的30万五个工作日内会到账。
陆小萍把包装袋放到桌上:“打包了一点外卖的粥,还是热的。杨总说大家都还没吃,就顺路送过来了。”
夏颖颖起身过来打开包装袋:“谢谢你,小萍。你一说,我们都还真饿了。”
陆小萍道:“你们也太敬业了,开会到这个点。我从园区进来,没几家公司还亮着灯。”
杨宗明起身分餐盒,见着包装袋:“老粤家的,这家还不错。”他印象中陆小萍挺节省,不像是会去外面吃的人,于是笑问,“晚上出去吃了?”
陆小萍答:“是的。”
杨宗明低头看她半晌,她穿着灰色的毛呢外套,头发已经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些,笼在衣领里,衬得她脸颊娇小,不由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打探:“和男朋友吗?”
陆小萍手中一顿,余光瞄向祁分珩,祁分珩闻言先是看了杨宗明一眼,然后又向陆小萍。陆小萍在祁分珩目光扫过来前收了眼神,专心发筷子和勺子,说:“今天我爸的老同事请我吃饭。”
祁分珩的目光又是一顿。
陆小萍说得随意,在场除了祁分珩,另外两人不觉有异,只当一句寻常家常话。
夏颖颖盛了粥推给祁分珩:“分珩,你胃不好,这粥正适合你。”
祁分珩走过来,拉开陆小萍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了声:“谢谢。”
夏颖颖笑道:“谢我还是谢小萍?”
祁分珩面色平常:“都谢。”
夏颖颖顺着刚才的话题问陆小萍:“小萍,你爸退休了么?”
陆小萍把最后两碟小菜摆出来:“退了。”
“他以前做什么的?”
陆小萍说:“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夏颖颖略有意外,“那你怎么不和他做生意,来跑网约车?”
陆小萍简单回答:“生意不好做,就没做了。”
“也是,我姑姑也是开店做餐饮的,今年关了,说太卷,不做了,”夏颖颖还想问你爸之前做什么生意,祁分珩将杨宗明盛好的一碗推给她:“颖颖,这份是你的。”
夏颖颖看了他一眼,拿勺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陆小萍把剩下一碗递给杨宗明:“杨总。”
杨宗明接过,笑道:“谢谢小萍。”又夸她,“还是你心细,记着分珩胃不好的事儿。”
陆小萍淡淡一笑:“这……也就顺路的事儿。”
杨宗明说:“你爸最近怎么样?”
陆小萍道:“还是老样子。”
杨宗明问:“手环好用么?没再逃跑了吧?”
“挺好用的,谢谢杨总。最近天气冷了,他反倒不怎么想出去了,所以也没走丢过。”
杨宗明道:“你爸爸可能现在还只是中期,自己还能走还能吃东西,住的地方有人开店帮忙看着,还算能应付;到了后面瘫痪在床,片刻都离不开人,如果需要请人,你跟我说,我奶奶之前请过的阿姨很仔细,也有这个病的护理经验,我介绍给你。”
祁分珩的余光无声瞄过去,陆小萍没往他这边看,只照常对着杨宗明道:“先谢谢杨总,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杨宗明明白她的困境:“如果钱上面紧缺,我可以帮你说说情。”
陆小萍抿了抿嘴,心里有些无力。她知道请人的价钱,再怎么说情,也不可能低到她能支付的价格。
杨宗明又问:“你们试过中药吗?”
陆小萍点头:“吃过,确诊后就吃过,病友群里也有过推荐的方子,没什么用。”
杨宗明道:“我奶奶之前看过一个中医,可以间接调理一下身子,开的药也不贵。那个医生是每周三、五坐诊,下周三可以带叔叔去看一下。”
陆小萍道:“下周三……不知道有没有行程安排。”
杨宗明笑了:“我们公司不至于这么资本冷血,到时候我带你去。”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好几句,夏颖颖和陆小萍打交道不多,插话进来:“等等……宗明你好像对小萍家很熟?”又转向陆小萍,“你爸什么病?”
陆小萍道:“阿尔兹海默症。”
“啊,”夏颖颖知道这个病,“你一个人照顾他?”
陆小萍说:“是的。”
夏颖颖顿时感到抱歉:“对不起小萍,刚刚我不知道你家情况……怪不得你选择开网约车,这个时间自由,方便你照顾你爸。”她由衷说道,“你还真挺坚强,挺不容易的。”
陆小萍不想一直说这个,对夏颖颖笑了笑,说:“谢谢夏总。粥还热吗?要不要微波炉加热一下?”
“热的热的。”夏颖颖意识到陆小萍在岔开话题,便不再继续。她转头想和祁分珩说工作,却发现祁分珩一直沉默,碗里的粥还剩大半。
她以为祁分珩还在为融资的事发愁,便道:“分珩,饭还是要吃的。这碗粥你都没怎么动。”
话音落完后一秒,祁分珩才像是被这话推着舀了一勺粥,喂到嘴里。
他说:“有点烫。”
夏颖颖笑他:“哪里烫了?我都喝完了。”
杨宗明察觉到祁分珩的异常沉默,问他:“你药吃了吗?”
祁分珩说:“饭后吃。”
“别忘了。”
“嗯。”祁分珩应了声,端起一次性饭盒,将剩余的粥悉数倒进嘴里。
陆小萍见三人都吃完,主动将餐盒收捡到包装袋里,起身道:“那我走了。”
杨宗明说:“放那儿吧,等会儿我去扔。”
陆小萍笑道:“反正我下楼,顺手的事儿。”
杨宗明也没和她客气。这确实是顺手的事儿,不需要客气。等陆小萍拉开会议室的门,祁分珩忽然站起来。
“我去买咖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前任开车? 就这么心甘
听闻这话, 陆小萍微不可查地愣了一瞬。她前手拉开玻璃门,祁分珩后手便握住了门扶手。她目光与他对视,他表情十分正常。
陆小萍松了手, 低头拎袋子,往外走。
祁分珩跟在后面。
走廊开了一半的灯,两边的办公室都关了,两人脚步声一前一后。电梯在尽端,虽然是二楼, 但楼梯平日里不太用, 所以他们仍旧是在等电梯。
也因为是二楼, 所以电梯来得很快。陆小萍摁了下行键, 几秒钟后,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暖黄的光漫出来,照亮她的侧脸。
她先一步走进去。
祁分珩也走了进去。
还是得说点什么, 于是她问:“你的胃好些了吗?”
祁分珩点点头:“好些了。谢谢。”
他其实只是回答,为了回答而回答,并不是真实情况。他想陆小萍也不是真的想问他好没好,只是为了问而问。
作为礼尚往来,他也问她:“你爸情况怎么样?”
陆小萍看他一眼, 心想,刚刚在会议室不都聊过了吗。她没有戳破,又说了一遍:“老样子。”
说完她便向大门右手边走去。楼栋右侧立着两个大垃圾桶,她手一扬,将那包外卖餐盒准确投入,回过头,祁分珩还站在大门口, 双手揣兜,看着斜前方。
刚才来的时候,她把车停在了地面,就在咖啡店旁边。
她无法逃避,只能揣着兜往那边走,祁分珩像是在等她,然后和她一起走。
显然,他是有事要单独问她。
没走几步,他果然开口:“晚上……你和厂里原来的职工吃饭了?”
陆小萍没有回答他,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想再和纺织厂有什么关联。”
陆小萍不接话。
“你回来后,去过原厂址吗?”
陆小萍说:“没有。”
“那边在改造,你知道吗?”
陆小萍不太有叙旧的心情:“我开车路过过。”
“一半给市政公园,一半还给市里做旧城改造。”
陆小萍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咖啡店就在眼前,她提前驻足。
店员已经准备打烊了,看着有两位顾客临近,心头期待他们快点进来,买了她好下班。
而那位男顾客却一点不着急,问对面的女顾客:“昨天我问你,如果不开车了,你打算做什么?”
陆小萍觉得他无聊至极:“你究竟想说什么?”
祁分珩道:“我们不可能一直包车。”
“所以你单独和我下来,还是要和我说,现在要辞退我?”
祁分珩咽了下喉结。
他在斟酌犹豫,显然是有话想说。
如果真的是要辞退她,他不需要这么犹豫的,好赖就是那么一刀,说完了事,陆小萍明天就自由跑车。
咖啡店的音乐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别装作感叹】
……
最先没耐心的是咖啡店的店员,她已经加班五分钟了,眼前这两人还在墨迹啥呢,于是对着外面喊:“还买东西吗?我要下班了。”
祁分珩垂下双眸,回头对店员道:“抱歉,先不买了。”
陆小萍闻言便道:“那我走了。”
祁分珩立刻道:“等一下。”
陆小萍停了脚步,但没回头。
祁分珩的神情尤为认真:“公司确实没钱了,或许很快就不会包车。但在结束之前,我想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
陆小萍问:“什么怎么想的?”
“你做我公司的司机,难免和我接触,难免触及往事,我问过你,会不会不合适。”
陆小萍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回答过你,只要你不这么想,我就不会觉得不合适。”
“去任何地方、载任何人,都没有不合适吗?”
“只要不拖欠我的车费,就没有。”
“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前任开车?”
“我给你开车前并不知道这家公司是你的;我之所来这里开车,因为这里的钱好赚。”陆小萍说得直白。
祁分珩眉头紧蹙,眼神复杂。
陆小萍不想兜圈子:“是不相信我的人,还是不相信你的钱?”
“好,”咖啡店的灯灭了,祁分珩的身后暗了,他的人也暗了。
他点点头,说:“好。”
既然她这么利落痛快,那就好。
他无话可说。
后面的事,无论发生成什么样,都是应了她现在的话。
他反反复复和她确认了。
“哗啦”一声,店员挎着包出来,将玻璃门锁上。她觉得眼前这两人有点奇怪,大晚上的,莫名其妙站在店门口,不买东西,就这么站着,有点僵持,像闹别扭的情侣,又没有情侣之间的亲昵气场。
倒是像要账的。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却认出了陆小萍。
“小萍?”她叫她。
陆小萍侧过脸,是小陈。
“你在这里干嘛?”她看了眼她,又看了眼祁分珩。祁分珩她也面熟,常来买东西,是这在这园区里上班的人。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陆小萍说:“没事。你下班了?”
小陈说:“嗯啊。”
陆小萍和她点点头,示意道别。
回过头,祁分珩仍看着她,可下一秒,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向亮灯的楼栋走去。
“你是不是还恨我?”陆小萍的声音忽然传来。
祁分珩定住脚步:“我恨你什么?”
“当年的事,恨我家破产害了你家,恨我骗了你,恨我不告而别。”
她终于说了出来。
这次轮到祁分珩予以沉默回应。
“我知道当年我处理得很不成熟。这些年我的生活也很辛苦,并不如意,一直在为当年之事买单。事到如今,世俗已经把你我拉开了巨大的差距,你真的不必再怀疑我来做司机的动机。”
祁分珩终于转过头,陆小萍站在关灯的店门前,神色诚挚。虽然她站在暗处,但她的眼睛十分明亮。祁分珩熟悉她这样的神情,她真心诚意的时候,眼睛是会说话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如同她现在,如同她当年也曾这样对他说“我爱你”。
祁分珩知道那个时候是真的,知道这个时候也是真的。
他其实不恨她了,很早就不恨她了。恨一个人需要持久且坚韧的感情,他高估了自己。
他听见她说“她辛苦”、听见她说“过得不如意”,他的心跳异常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她一旦坦诚示弱,他也可以对自己坦诚了。
他的心像一块毛巾被无形的手拧了一把,但这块毛巾不是夏天潮湿的毛巾,是冬天干燥而拧巴的毛巾,结了块,拧得很痛苦。
这一刻,他真的想,要不辞退她算了。
哪里找不到司机,为什么一定要是她?
怎么可能真的心静如水,不管荡起来的是何种涟漪,不管这涟漪是大是小,哪怕小到不能再小,也不能否定它的存在,否定这涟漪曾在他心里轻轻地留过划痕。
到底内心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像她那样镇定自若?
就在这时,杨宗明的声音响起。
“分珩,”他向他们走来,瞧见陆小萍,略有奇怪,“小萍还没有走?”
陆小萍说:“走了。今天不送你们了。”
杨宗明说:“好,拜拜。”
陆小萍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祁分珩问杨宗明:“你怎么下来了?”
杨宗明道:“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帮我带一杯,结果你电话放在了会议室,于是我下来了。”见他两手空空,“你买的咖啡呢?”
祁分珩说:“下来店打烊了。”
陆小萍的汽车渐渐远去,杨宗明又问:“你刚刚在和小萍说什么?”
祁分珩说:“没什么。”
杨宗明道:“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祁分珩摇头道:“还是多想想融资的事吧。”走了几步,问,“你下周真要带陆小萍的爸爸去看中医?”
杨宗明说:“是啊,怎么,”他笑了笑,“我也要和你请假吗?”
祁分珩说:“周三一早你不是要飞昆明?”
杨宗明一愣:“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祁分珩自顾自地往前走:“周三再说吧。”-
陆小萍回到甜水巷,张涛正和顾岭在掐架——也不能说是在掐架,顾岭也不知道怎么了,非说家里有鬼,要来驱魔,还不知道怎么解开了绳索,满屋子跑。张涛在后面追他,房间小,又怕他磕着碰着,好不容易抓到他了,他好像乐在其中,觉得是在做游戏,嘿嘿直笑。
陆小萍推开房门,见顾岭坐在张涛腿上,张涛圈着他的腰,两人叠罗汉一样坐在床边。
“这是在干什么?”陆小萍问。
“别说了,快来摁住你爸。”张涛气喘吁吁。
“绳子怎么解开了?”陆小萍过来给顾岭系上手腕上的绳子。
顾岭见她叫:“妈妈,你回来了。”
陆小萍说:“爸,是我啊,小萍啊。”
张涛从顾岭身下起来,抱怨道:“小萍,你爸精神不好,精力倒是好得不得了。”他摆了摆手,去屋外喝了一大口水,进来又说,“你还是得找个人,我是快伺候不了了,今天给他换了三次裤子,可把我累死了。”
陆小萍其实心里也愁,但此刻也只能和张涛说好话:“我明天走时给他栓牢一点,不让他跑了。”
张涛知道陆小萍难,但他也难,要不是看陆小萍的面子,谁愿意理这么个疯老头:“护工是有点贵,你有没有远房亲戚什么的,便宜一点,过来照看照看。”又吐槽,“你也不能指着我这一个羊毛薅,都要把我薅秃了。”
陆小萍只能装聋作哑地低声说:“辛苦你了,我想想办法。”
张涛见她情绪不高,以为自己话说重了,语气缓了些,说:“你回来这么晚,吃饭了吗?”
陆小萍道:“吃了。”
“你今天不是放假吗,下午老板又叫你去了?”
“是的。”陆小萍叹气。
“你怎么总是叹气?你爸……总也会好的。”
“倒也不是这个,总之……”陆小萍并没有太多倾诉的欲望,她把情绪往下压,夯实到最底部。
情绪没有用,行动才有用。
她利索地把顾岭安顿好,打开电视机让他看,然后到卫生间打水给他洗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爱她的甜和她的辣,爱她的仙和她的野。 他爱她的甜
十点多, 杨宗明和夏颖颖离开了园区。祁分珩没走,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
徐莹后面又给他发了语音,他回复了, 表示由衷的感谢。
他孤家寡人一个,家也懒得回了。办公室有一张床,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后,拉开那张简易床,就此躺下。
夜深了, 园区很安静。
他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钱和计划, 心绪稍宁, 想起开的胃药没吃, 又爬起来吃药;再次躺下,一点睡意都没有。
昨晚在医院的情景倒是浮现在眼前。
输液让他感觉好了些, 中途醒来,耳边只有滴答的液体滴落之声。陆小萍在他右边, 撑着下巴,打盹。
他叫来护士,把她的椅子往后倾斜放了些,又把自己身上的毛毯给了她。
生病忽然给了祁分珩自由,他无事可做, 于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小萍。
她睡着了,睫毛覆在下眼皮上,人很安静。七年过去,人不可能一点没变,除了头发剪短了,她比之前要黑了点,但她原来就很白, 即便是黑了些,在人群中也算肤色白皙的。
祁分珩见过她睡觉的模样。在他们最甜蜜的时间段,他们交换过情侣之间所有的第一次。21岁的生日派对后,祁分珩拥有了陆小萍清晨醒来的早安吻。他觉得他那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枕在他的胳膊上,他无法描述内心的甜蜜与喜悦。他甚至暗暗发誓,会一辈子只对她一人好。
禁区踏破之后,他们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周末去黄浦江边的高档酒店开-房,一同摸索,性致勃勃。A片自然是一起看过了,可A片哪里有实战来得刺激。陆小萍是大胆的,祁分珩从她身上才知道,原来女孩也是可以很-色的。有时候她陪他去上课,青天白日,在课桌底下,她的手也会不安分地挑逗他,弄得他面色通红,可她乐此不疲。
每当吃了这样的亏,祁分珩便会在夜晚的床上狠狠地惩罚她。他们都年轻,死心塌地地爱着对方,愿意交付自己的一切,以满足对方贪吃的身体。
如果课程轻松,他们周末会去周边的小镇游玩。
在乌镇的晨曦里,在舟山的海岛上,祁分珩都曾见过陆小萍慵懒醒来的神情。
他爱她的甜和她的辣,爱她的仙和她的野。
他好爱她。
他爱得肆意、爱得简单,所以他没想过她会走,更没想过有一天,时隔经年,她会重新在他身边睡着,却是在医院简陋冰冷的蓝色铁椅上,他们被椅子阻隔,她呼吸清浅,却陌生得像另外一个病友。
回想当年汹涌浓烈的情感,此刻只感到一种无力苍白。
祁分珩看着她的面容出神,他想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些事,陆小萍——不对,她还会是顾诗萍,她不会改名——那么顾诗萍,会是什么样?
他们还会在一起吗?
或许会吧,或许不会。
时间和生活都太强大了,想撕拉开一对年轻的情侣实在太容易了。
但不管他们结局如何,顾诗萍肯定不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网约车司机。
她可能早就成了华尔街光鲜亮丽的白领丽人,或许自己创业小有成就,甚至或许,她是祁分珩的投资人。
至少,是徐莹那一个圈层的人。
就在这时,陆小萍忽然说了句“不要”。
她像是做梦了,眉头皱起,连接着说了几声“不要”。
祁分珩凑过去问:“不要什么?”
陆小萍只是说:“不要。”
又说:“别。”
祁分珩知她是在做梦,肯定不是美梦,可他无法和梦里的她对话。
点滴尽了,护士走过来,替他拔掉了针管-
咖啡店的歌唱什么来着?
【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别装作感叹】
竟然有一丝宿命般的贴切。
祁分珩拿出手机,调出杨宗明的窗口。
他起头打了一行字“把陆小萍辞退”,又删掉。
莫名其妙的,他心跳得厉害。
他告诉自己,他测试过了,和她确认过了,反复问过她是否觉得不适,是否不舒服,是否因为涉及往事会不想做下去,但她的回答都清晰而肯定——没有,你想太多了;只要钱给到位,没有什么问题。
今晚从咖啡店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就决定了,既然她如此笃定,那就这样继续下去。如果他再扭捏反复,倒显得是他过于敏感了。
决定了,就不要反悔,往下执行。
祁分珩按下心中起伏,删掉和杨宗明要打的字,关了屏幕,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睡觉-
杨宗明早上七点多起来,看见祁分珩凌晨3点18分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祁分珩:把陆小萍辞退吧。
信息又突然又奇怪,杨宗明给他发了一个:?
祁分珩发来一条语音:“发错了。”
杨宗明更觉得奇怪:??
祁分珩语音进来:“我本来想能省则省,所以想辞退她。后来算了下,包车并不贵,而且商务接待总得有辆相对固定的车,反正包车,按天结算,也还好。”
这一串解释合情合理,但杨宗明仍觉奇怪——若说祁分珩看资料、想方案到凌晨三点,他可以理解;可半夜三点他来说辞退陆小萍做司机的事儿,早上又说“发错了”,确实奇怪,难不成他为这事儿还想了个通宵?
杨宗明按住语音键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你昨晚没睡吗?”
祁分珩的电话来了,听筒里的声音确实有一点倦意:“我没回家,就在公司。”
杨宗明问:“徐莹回你了吗?”
“回了。”
“她说什么?”
“说能帮我们,我表达了谢意。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声音疲惫,但祁分珩思路十分清晰,“颖颖和朝阳橡胶的视频会还是正常进行,不要被这个消息打扰,但会议的材料上午我们再过一遍,把一些关键参数删掉。”
杨宗明懂他的意思,走到卫生间镜前,开了免提,一边洗漱一边说:“没问题。”
“创业大赛初评的成绩应该内部有了,下午市里正好有会,我去看看能不能摸点信息。”
杨宗明道:“那我给我表舅说一声?”
祁分珩略有意外,自打杨宗明和他创业以来,他很少动用家里的资源。
杨宗明的表舅叫刘兴华,是市委组织部的一名要员。当初杨宗明博士转硕士回国,和祁分珩创业,刘兴华极力反对。他说杨宗明这么好的学历条件,可以轻松考公,进入系统内部,他可以照应。
杨宗明压根没听,非要自己闯。
前几天他卖了奔驰车,不知道怎么也被刘兴华知道了。刘兴华当然没说什么,却好像更加印证了他的先前看法。
祁分珩问:“不为难吧?”
杨宗明含着牙膏的泡沫星子:“废话就别说了。”
祁分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那好。”
杨宗明又说:“你早上还没吃吧?我昨晚给小萍发了信息,让她给你煮粥过来。她应该快到了。”-
昨晚杨宗明回去便给陆小萍发了个信息,推过去一个人的微信名片,名叫“惠德中医坊”。
他和陆小萍说,他忘了周三日程要去昆明,不过他和惠德中医坊的王医生联系好了,到时候陆小萍直接带着顾岭去就是。
陆小萍连连道谢。
发完文字她去给顾岭倒洗脚水,回来看到杨宗明又在微信问她,方不方便这两天从家里煮点粥来公司,祁分珩的胃得养养。
陆小萍擦干手上的水,看了半天这个要求,回道:我不太会煮粥。今晚的生滚粥是店里的。
杨宗明回:没事儿,白粥就行。
陆小萍又是看了半天,问:加钱吗?
杨宗明乐了,问她:你要收多少?
陆小萍看见这几个字,很难得的,嘴角轻轻荡漾一抹笑,想了想,回:杨总要不看着给?
杨宗明少于见到陆小萍说这样俏皮的话,也逗她:行,没问题,都记分珩头上。
陆小萍看见“分珩”两个字,笑容又慢慢收了。
她想起了那个人站在咖啡店门口的面容-
陆小萍的信息只比杨宗明晚一分钟。
她一向起得早,早上给顾岭弄完后,打包了三碗白粥和一些小咸菜出了门。张涛还好奇,陆小萍一般是搞一个简单的三明治,今天怎么带这么多。
陆小萍简单回复,说老板胃病。
张涛道,你还真想好好工作讨好老板啊?
陆小萍拎包走了。
到了通乐园区楼下,陆小萍给祁分珩发信息:祁总,我到公司了,杨总让我给你带了点白粥。
祁分珩回:我在楼上。
此时还不到上班时间,陆小萍拎着包上去,只有祁分珩办公室亮着灯。她敲了门,无人应,门是虚掩着的,她试探着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没人,茶几旁的地砖上有一张十分醒目的可折叠单人床,床上的枕头和被子还没收。
祁分珩没回去?
昨晚睡在这里?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得陆小萍微微一颤。
她转过身,祁分珩正站在门口。他的头发比平时稍显松散,但已经整理得干净利落,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大概是刚从卫生间洗漱完,额角的发丝还带着一点湿意。
比起昨晚的疲惫,今早已然一副精英模样。
“来了。”他十分自然地走进来,算是打招呼。
陆小萍便道:“杨总让我送的粥。”
“谢谢。”他走过去,弯腰把折叠床、枕头和被子收进地柜里,又打开旁边的立柜,从里面两三件衬衣和西装外套中取出一件深蓝色羊毛西装,展臂一伸,穿上。
“放茶几上吧。”见陆小萍立着,他示意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
陆小萍依言照办。白粥和咸菜都是按顿分装好的,她取出早餐份的,外加一屉小笼包子。
包子是她走出甜水巷时候买的,巷子口就有做早餐生意的店铺,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么买了来。
祁分珩到沙发上坐下,揭开饭盒,白粥里香糯的味道飘出来;白粥旁边还有一个水煮蛋和一袋小包子。
他看了一眼陆小萍,说了声:“谢谢。”问,“你吃了吗?”
陆小萍把另外两盒收起来:“吃了。我看行程APP,下午要出去?”
祁分珩一边吃一边说:“是的,下午要去趟市里,上午我在公司开会。一点半我们出发。”
陆小萍说:“好。”
祁分珩细细品尝这白粥的味道,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忽然说:“昨晚你说得对。我之前没有和身边的人提起过我们曾经的关系,以后也不会提起,也不再纠结,”他点点头,像是检查语言是否得体,又像是对刚才发言的自我肯定,舀了一勺进嘴里,说,“昨晚权当是我的冒昧打扰,十分抱歉。”停顿片刻,又说,“这粥不错,谢谢。”
他很久没吃过新鲜的白粥了,大米被唾沫分解成麦芽糖后,嘴里是甜的。
但这甜有些怪异、有些陌生,像是变异的糖。
陆小萍被他清早这一遭即兴发言搞得有点懵。她认真打量祁分珩的表情,他不像说笑,也不像置气,睡一觉后,他眉头的疙瘩没了,眉宇间尽是真诚的坦荡。
像是一种放弃。
像是一种释怀。
也像是一种洗心革面的更新。
陆小萍凝神看他半晌,最终点点头,说:“好。”
她起身欲走,祁分珩又看似随意地问起:“上午没什么安排,你会出去跑车吗?”
这是祁分珩第一次问起陆小萍闲暇时候的安排。陆小萍道:“不会,来之前就和杨总说好了,要是确定包车,今天我就不会去跑别的。”
祁分珩剥掉水煮蛋的壳:“那你在哪里?做什么?”
陆小萍看出他很闲了,他一个人吃饭很无聊,他想找个人说话下饭,于是耐着性子回答:“有时候在车里睡觉,有时候在园区的咖啡店和他们聊天,有时候刷短视频。”
祁分珩抬头看她一眼,陆小萍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对这个答案的不满。她想祁分珩可能想听到她在学习某个专业知识的网课、看一些有文化底蕴的书,哪怕是刷某宝评价来赚钱,总归是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幻想中她应该还保持着孜孜不倦的学习精神,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无所事事。
甚至堕落。
陆小萍明显看到祁分珩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像是汽车硬生生调了个头,才说道:“也挺好。”
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祁分珩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时间会给她答案。 时间会给她
陆小萍连着给祁分珩送了好几天的饭, 杨宗明很大方地转账500块。
张涛觉得这是一桩很划算的生意,白粥和咸菜能值几个钱,这500块赚得都有些暴利。他甚至给陆小萍出主意, 说要不他们把这三人的伙食承包了,他们上班都吃外卖,又不干净又贵,不如收他们一人一月1500,我们提供新鲜干净的食材, 又有4500好赚。
陆小萍对他翻了个白眼。
张涛跟在后面问, 你是怎么回事, 有钱不赚?你以前可不这样的, 怎么干了包车之后没啥赚钱动力了?
陆小萍没理他。
他又说,你多赚这4500, 说不定都可以请个半天的护工照看你爸了,为啥不愿?
陆小萍被噎了下, 但还是不回他。
张涛感叹道,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你就欺负我善良心软。
陆小萍只好转过头,露出一点笑容。她一笑,张涛的抱怨就失踪了。她又从包里拿出几个费列罗给张涛, 说,这三个老板时常有应酬,不会按时按点吃饭;再说了她是日结,不想被套住,不然就没自由跑车的时间了。
张涛听她笑着一解释,也不纠结了。费列罗入口即化,真甜。
他这个人就是没骨气, 没见过什么美女,也没见过什么落难公主或被贬仙女。他想陆小萍不愿,肯定有她的道理,就算了吧-
陆小萍不是有钱不赚,是对祁分珩忽然的释怀有点戒备。
人睡一晚上就想通了吗?
或许是的,压死骆驼的是最后一根稻草,但真的是那一根稻草压死的吗?
当然不是,前面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铺垫和重量,才会有最后一根稻草。到了这个点,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一个代表符号。
就像祁分珩想通的那个夜晚。
当然,她不会处心积虑地去猜祁分珩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不是就这样。
时间会给她答案。
她做好一个司机的本职工作,但也无需太热情-
杨宗明周二帮陆小萍落实好看病时间后,周三一早飞去了昆明。周三陆小萍的协同APP上只剩一项祁分珩下午的外出。
她和王医生约的时间在祁分珩开会之后,她想先把祁分珩送去开会,然后再回来接顾岭。
上午收到夏颖颖信息,让她帮忙去送检验材料。她去送了回来,碰见祁分珩和夏颖颖下楼。
祁分珩的胃似乎已经没事了,这会儿要和夏颖颖外出吃饭。
园区里有对外营业的食堂,其实很难吃,只因为路近方便,如果不点外卖,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在那里吃。
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事情。夏颖颖说:“周五去上海还需要和徐总汇报进展吗?”
祁分珩说:“我把材料带上,不过这种社交场合只能是见机行事。”
夏颖颖颔首:“创业大赛的场地你去看过了吗?那片厂……”
祁分珩忽然看见了陆小萍,遥遥对她打招呼:“才从机场回来?”
夏颖颖瞧见陆小萍,对祁分珩说:“没,我刚让小萍去送了检测机构做疲劳测试。”又问陆小萍,“小萍,我们正要一起去食堂吃饭,你去吗?”
陆小萍看了眼祁分珩,说:“不了。”
夏颖颖知道她的习惯:“又是自己带的三明治?”
陆小萍笑道:“是啊。”
夏颖颖说:“你还百吃不厌。”
陆小萍说:“方便嘛。”
三人就要擦身而过,祁分珩忽然想起,提醒她:“下午会议取消了,不出去了。”
陆小萍还没来得及看行程APP,听他这么说,心想那也好,下午就专心看病。于是她和祁分珩说:“我正好约了医生的号,下午带我爸去看看。”
祁分珩应道:“好。”又问,“几点?”
“三点。”
可到了下午2点多,陆小萍正打算出车去接顾岭,祁分珩却手拿一袋文件下来。
“下午会议取消,但我要把材料要送过去。”
陆小萍一愣:“可我正要回家……”
祁分珩拉开车门径直坐进去:“我去市里顺路的,先去接你爸吧。”
陆小萍当下第一反应是拒绝。
再说顾岭已经失智,可前尘往事毕竟横在那里,他们这样见面,合适吗?
——陆小萍这才发现,自己嘴上说着往事没事,其实也是高估了自己。
可祁分珩已经坐了进来-
张涛听说陆小萍要带顾岭去名医看诊,主动报名自己也要去。
陆小萍哭笑不得,看病又不是什么好事,这也赶着?
可张涛觉得这是杨宗明给介绍的医生,还是打过招呼的,一定是好医生,平日里他是接触不到名医的,不管有病没病也要去开点方子来补补。
陆小萍心头无语,但想他去也好的,有人帮忙看着顾岭,多个帮手。
于是祁分珩随着陆小萍的车开到甜水巷门口时,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张涛径直拉开副驾,没想到一双眼睛早已瞧着他。
“祁总?”他略有惊讶,“祁总也去看病吗?”
陆小萍侧身解释:“张涛你带我爸坐后面,我先送祁总去市里,然后我们去看病。”
张涛笑笑:“好。”
张涛把顾岭装上车,一边给他系安全带一边热络地和祁分珩说话:“好久不见啊祁总,今天我们带小萍的爸爸去看病。”
祁分珩淡淡点头:“你好。”
“祁总你胃病好了吗?”
祁分珩从镜中看他:“你知道?”
“我知道啊,小萍回来说的,粥是她熬的,咸菜是我们自己做的。”张涛打开话匣子,“祁总,胃病也不是小事,您今天下午去让大夫好好给您瞧瞧,我之前啊有段时间也是胃不好,小萍……”
“张涛,”陆小萍打断他,“你出门店关好了吗?”
“关好了呀。”
“关好了就关好。”她从反光镜中看他。
张涛对上她的目光,意识到有些话多了,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陆小萍匀了一瞥目光给右边的祁分珩,他低头看着手机,没什么表情,良久,冒出来一句:“谢谢。”
张涛笑道:“客气什么呢。”
陆小萍不语,只是脚下踩油门。
开了一段路,祁分珩处理完手中之事,抬起头看向后座。为了防止顾岭上车东摸西摸,张涛将他两只手都握在手里。
顾岭在车上倒是很安静,除了上车对这陆小萍喊了两声啼笑皆非的“妈妈”,后面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的手被捏在一边,身体别扭地看着窗外,似乎很被外面吸引,像一个对这个世界好奇的孩子。
完全没注意到副驾上的那个年轻人,他曾经见过。
他现在的样子还能认识谁呢?
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了,对着她叫“妈妈”。
祁分珩凝视良久,问:“叔叔现在情况如何?”
陆小萍还未开口,张涛又抢答:“唉,不行,一天不如一天,真是要了老命。小萍之前干网约车也是因为叔叔不稳定,我要是在店里看不住,给她打电话她就得回来。顾叔精神不行,精力却是很好,跑过好几次,上次不还让祁总您帮忙找了?偷跑还惹大祸,让小萍赔了好几万。杨总知道这事儿,把他奶奶曾经用过的定位器给了我们……”
他正说得起劲,又被陆小萍打断:“张涛。”
“怎么了?”他没懂她的意思。
陆小萍只好问:“我爸的水壶带了吗?”
“带了带了,”张涛拍拍斜挎的大包,“水壶、餐巾纸、大号尿不湿、干净的裤子都带了……你出门前整理好的,我没忘。”
怕张涛继续口无遮拦,陆小萍给他布置任务:“你帮我看看导航,还有多久。”
张涛奇怪:“你不夹在出风口的吗?”虽是这么说着,他凑上前来看陆小萍的手机,“上面显示还有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陆小萍想。
这个念头刚起,听见旁边的祁分珩说:“先不去市里了,收材料的人不在。”
陆小萍一愣:“啊?”
他灭了手机屏幕,像是刚收到消息。
陆小萍问:“那把你送到……?”
祁分珩淡淡说道:“先去看病吧。”-
惠德中医坊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里的中医馆,门脸不大,挂着褪色的木匾,两侧贴着“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对联。门口有两级台阶,陆小萍扶着顾岭慢慢走上去,张涛在后面拎着大包。
祁分珩跟在最后。
推开门,一股中药的苦香扑面而来。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首先问的却是:“祁总?”
又打量陆小萍一起,笑问:“你们一起的?”
陆小萍说:“是的,我们和王医生预约过,三点,顾岭。”
陆小萍没有想到祁分珩也认识这里的医生,他也没解释。她想可能因为杨宗明认识,所以他认识。
填好资料后,护士领着一行人走进诊室,轻声敲了门,说道:“王医生,祁总来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闻言抬头,他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面相温和:“小祁总,今天你怎么来了?”
祁分珩笑道:“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陆小萍把顾岭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张涛把大包放在墙角,也站着。
陆小萍看了一眼祁分珩,除了王医生,这里几个人同屋怎么看怎么怪异,于是对张涛讲:“张涛,要不你陪祁总在外面等吧?”
话刚说完,陆小萍觉得这个搭配十分不妥,但已经晚了,张涛得令说:“好,我们先出去。”
祁分珩也没拒绝,和王医生打招呼:“我们就先出去等了。”
张涛走了两步又回头,自来熟地对王医生说:“看完了叫我,医生,我也看看。”-
大概是因为祁分珩领着人来的,王医生的“望闻问切”特别仔细。陆小萍却觉得如果能看得再快一点更好,等陆小萍领着顾岭出来,只见着张涛一人坐在外面。
她不由问:“你一个人?”
张涛说:“祁总外面打电话去了。”
“你们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啊,”张涛站起身,“顾叔看完了?那我进去了。”
张涛进去快出来也快,王医生说他什么也不需要,早点睡觉就好。
等陆小萍把药也领了,祁分珩还没回来。陆小萍走到外面去瞧他,刚出门厅,就见着他站在外面的小花园里,手放在大衣兜里,显然早已打完了电话。
这个背影头一次让她觉得有些冷——不是冷,是萧索。如果祁分珩抽烟的话,此刻他手里应该有一根凝了半截烟灰的烟。
她叫他:“祁总。”
祁分珩转过身来。
陆小萍说:“我们结束了,我让张涛打车把我爸……”
“不用了,”祁分珩说,“我约了人就在附近,你送你爸回家吧。”
陆小萍说:“不送材料了?”
“你带回去,明早给我。”
陆小萍一时不知说什么,既然祁分珩都有了安排,她自是遵从便可。她想这样安排是很好的,她也不想祁分珩再和顾岭和张涛同车。
于是她说:“好的。”-
张涛上车便说这王医生肯定医术了得,一眼就看出来他晚上常熬夜,陆小萍想你这大眼袋谁都能看出来。张涛又问起顾岭的看病情况,陆小萍简单交代几句,说顾岭既有肾虚,又有瘀血,是本虚标实,今天拿走的是汤药,自家煎的,调整他的睡眠,让他别昼夜颠倒;过两天再来拿药丸,每日吃的,是补气的。
张涛问花了多少钱,陆小萍说一个星期的药200多。
这是很良心的价格了,一天才40不到,比陆小萍之前看的中医便宜多了。
张涛又夸起来,陆小萍听他聒噪,问他在外面和祁分珩聊了些什么。
张涛说:“没聊什么啊,你刚刚就问过我了。”
陆小萍知道张涛心性,怎么可能没聊什么,就怕把她的家底都抖光了。
张涛说:“就坐着闲聊呗,聊聊生意什么的。他开公司也是做生意的嘛,我也做生意,说起来我和他还是同行。又说到顾叔的病情,我适当地和他哭了穷,我说你很难,早出晚归,赚不了几个钱,所以我们也有个默契的分工,女主外男主内,我反正做生意不挪坑,就帮你照看下叔叔,能帮一点是一点。然后我还问他王医生医术怎么样,他是怎么认识的,他说以前爸爸生病,找这位医生看过好多次,医生很负责,后来也介绍给了其他人……”
听到这里,陆小萍心中一颤。
后面张涛再说什么,她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小说里的事不会发生在现实。 小说里的事
周五, 祁分珩去上海,陆小萍开车。
再从B大东门进去,陆小萍已经轻车熟路。祁分珩会在这里待一天。他把电子日程同步给陆小萍——上午是业内大咖讲座, 她看到了吴桂澜的名字;下午是三个平行论坛,祁分珩是其中一个论坛的座谈嘉宾;晚上六点在对外宾馆吃饭。
整个活动预计晚上八点结束。
以前顾岭也会参加很多这样的论坛,政府的、行业的、协会的、商会的,在官方举办的活动结束之后,往往聊得投机的老板还会自行组织第二场。如果有第二场, 就会很晚-
祁分珩走进材料学院的报告厅后, 陆小萍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她拿了随身携带的保温杯, 下车。
阴天。
已经是初冬, 落叶零零散散飘落。上海的冬天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凌乱。她照例找了东门肯德基就坐, 上午看了会儿股票,室内温暖的空调熏得她有些犯困。
今天还有很长的等待, 她得找个书店打发时间。
现在书店都不是纯粹的卖书,集成了咖啡、休闲等综合功能。热销书的铺位仍旧被一大片青春言情占据,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大学时候喜欢看的类型,现在的大学生还是喜欢。
陆小萍抽了最热销的那本, 看了两页,放了回去。
她现在不太喜欢了。
后面还有一些历史人文社科类的书,其中一本紫色封皮的,叫《她来劈开这山》。
这本书很小,她随意拿起,第一个讲仙女寻找纱衣才能飞的故事吸引了她,她找到一个书架间的空位, 坐下读起来-
徐大胜的飞机是上午到上海。
他在印度尼西亚的工厂考察完毕,包机直达上海。中午主办方也提供午餐,但上海的交通太堵了,他从拎行李到抵达B大总共花了两小时,下午的活动已经开始了。
路途中收到徐莹的信息,问他到了没。
他算了下时间,现在是北京时间13点20,巴黎比北京慢7个小时,那么徐莹那边就是早上的6点20。
早上6点20,徐莹发信息来问徐大胜上海的行程。
徐大胜自然知道女儿的心思,时刻报备:还没见到人。
徐莹回了他一个“辛苦了”的表情-
其实这几天徐莹和祁分珩也有联系,言语之间,祁分珩仍旧正常,未表露过一丝不满情绪。她知道他胃病犯了,远程给他点了药的外卖,还说她家滨州有一个良医专治胃病,下次带他一起去看看。
徐莹这么做多少有点愧疚的弥补,她想祁分珩应该懂。
祁分珩当然懂,他说谢谢,没事的。
他对徐莹的态度一直微妙,徐大胜的投资固然重要,但这笔钱也没那么简单。
当然其他的融资也不可能简单,如果最后有结果,都是机遇、努力和博弈的共同结果-
下午两点,材料学院三楼的多功能厅,平行论坛准时开始。
祁分珩坐在台上的五人中间,左手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右手边是某上市公司的技术总监。他的位置靠边,不算中心,但也不算角落——主办方安排座位向来有讲究,这个位置意味着“值得关注,但还没到压轴的程度”。
台下坐着七八十人,大部分是学生,也有不少面孔看起来三十多岁,大概是行业内从业者回来充电。
主持人介绍完嘉宾,这场题为"科技创新与产业实践"的圆桌对话正式展开。白发苍苍的资深教授以三十年产学研合作经验为基础,阐述了学术理论如何通过技术转化实现商业价值的演进逻辑;上市公司技术总监用详实的数据图表展示了市场需求变化与企业研发投入策略的动态平衡艺术;当轮到祁分珩分享时,他以个人特有的叙事方式,将创业历程中经历的技术突破、资金困境与团队磨合等关键节点,转化为令年轻听众感同身受的成长故事。
中央空调持续输送的暖风使得室内温度逐渐攀升,议程到后半段,嘉宾自由对话,祁分珩有间歇性的小段走神。
台下陌生的面孔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学生时不时记着笔记,从业者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祁分珩的神思飘了一下,他想起他念书时曾经也是这观众席中的一员。
有一次他带了陆小萍来,等讲座结束,陆小萍和他说起刚看的小说桥段。
她说这个桥段很经典,发生在男女主已经分开,若千年后,男主学成归来、荣归校园,女主恰好坐在下面,然后作者安排不懂事的学妹站起来提问,问男主的个人问题,问他在学校里面有没有舍不得的人。
男主是怎么回答的?
当年陆小萍只把情节说到这里,她没告诉他后续。
台下忽然想起哗啦啦的掌声,原来是总监妙语连珠博得大家掌声。
祁分珩回神,听见主持人又点了一位女同学提问,那位女生问:“台上在座的几位都是B大校友,三位是材料专业的,另外两位分别是化学和微电子的,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你们在学校的趣事?”
祁分珩微微一顿。
他看过去,那是一张稚嫩的面孔。
再往台下扫去,还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趣事当然很多,随便回忆一件便是。另外四位校友纷纷笑着接过话头,讲起实验室通宵的糗事、食堂排长队的抱怨,还有考试前图书馆抢座位的趣闻。祁分珩讲了一件“实验失败导致实验室很臭疑似粪坑被炸”的趣事,台下哄笑。
不会有人真的讲私事的,更不会有人在这种场合提到个人感情。
小说里的事不会发生在现实。
她也不会在下面。
即便她知道日程安排,即便走过来如此之近-
论坛结束后,祁分珩和同论坛的几位嘉宾边走边聊,从电梯下到二楼的宴会厅。
自助餐已经布置好了,长条桌上摆着冷盘、热菜、甜点和水果,中间的冰雕里嵌着三文鱼片,在灯光下泛着新鲜的橙红色。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托盘上是倒好的红酒和香槟。
祁分珩拿了盘子,不久,吴桂澜那边的活动结束,领着三两成功人士模样的人走进来。
祁分珩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祁分珩。
吴桂澜向祁分珩招手:“分珩,来。”
他亲切地向身旁二人介绍:“这是灵犀科技的创始人,祁分珩,也是我的爱徒。分珩是B大本科的高材生,研究生拿着奖学金去了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毕业后回来木安市创业,团队有技术,人也踏实,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又转身向祁分珩介绍,示意其中一位气度儒雅的女士:“这位是周总,华科材料的执行董事。华科材料做高分子膜材的,是行业大拿。”
周总伸出手,和祁分珩握了握,打量了他一下:“吴老师很少夸人,能被他这么夸的,应该真不错。”
祁分珩微微弯腰,笑道:“周总谬赞。”
“另外这位……”吴桂澜侧半个身,还未介绍,便被此人打断。
“我和小祁早就认识啦,不用介绍,”徐大胜笑着与祁分珩握手,“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了,这小子团队研究的自愈力橡胶我们很感兴趣,正打算投资他们呢。我知道小祁优秀,没想到他是吴老师的学生,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
祁分珩也笑着握住徐大胜的手:“徐总,好久不见,上次开会听说您还在印尼考察?”
“是啊,今天中午包机回来的。上海太堵了,本想参加下午你的分论坛,结果到了就只剩晚宴了。”
他说得夸张,引得几人哈哈大笑。大家边走边聊,有意无意的,四人变成了三人——吴桂澜、祁分珩和徐大胜,走到一处餐台时,只剩下祁分珩和徐大胜。
祁分珩给徐大胜推荐:“这个带鱼还不错,是我们学校拿得出手的菜品,徐总您尝尝。”
徐大胜夹了一块,和他唠家常:“小祁推荐那我一定要尝尝,你今天是一天都在?”
祁分珩道:“是的,早上来的。木安市到上海也近。”
“我听他们说你下午的发言很有意思,生动形象又不失水准,把准备自行创业的和准备找工作的都劝退了。”
“哪有,”祁分珩笑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创业艰苦嘛,当然就劝退准备创业的人了;但创业又有挑战、刺激和充足的人生满足感,于是把准备找工作的也劝退了,他们都想来试试创业了。”
祁分珩道:“徐总您真是幽默,我也就随便说说的。台上另外四位前辈的发言比我精彩多了,我也受益匪浅。”
两人行至面食处,徐大胜问服务员:“这是什么面?”
服务员道:“拌面、阳春面、小面、麻辣烫、馄饨、饺子都有,您吃什么?”
“年纪大了,吃点清淡的,来碗小馄饨吧。”他说完又对祁分珩道,“我要是不外出,在家吃,我们都吃得很清淡。小莹也喜欢吃这种清汤馄饨。”
提及徐莹,祁分珩道:“是的,她是喜欢清淡的饮食。”
徐大胜掏出手机来:“呐,人在巴黎,当地时间6点多发信息问我到上海了没,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她老爸了。”
祁分珩微微笑道:“小莹去巴黎了,我知道。我看她朋友圈发的照片,都是大片。”
徐大胜摆摆手,一副嫌女不争气的样子:“她呀,就是喜欢这些表面光鲜的东西,喜欢乱花我的钱。前年,她大学毕业,说要自己干,我给了她50万启动资金任由她造,没想到她还真把自己搞到巴黎走红毯去了。我本来对她的打算是,念完书就回来接手我的工作,可她不愿意,还嫌弃我观念过时,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可那能怎么办,我这辈子也就她这么一个孩子,没办法,你说是不是,小祁?”
服务员喊馄饨好了。祁分珩帮他端餐盘,顺着他的意思说:“小莹自己创业,已经比很多人成功了。她和我说下半年她要搞自己的美妆产品,真挺厉害的。”
“瞎弄瞎弄,”徐大胜摇头,“你要是有时间帮我劝劝她,她还挺愿意听你的话。”
祁分珩笑说:“我得向她学习,哪有资格劝她。”
有人过来和徐大胜打招呼,祁分珩自然一起说两句。结束后两人正往吴桂澜那一桌走,徐大胜忽然毫无征兆地问祁分珩:“小祁,我们都是男人,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女儿?”
祁分珩一愣,他没想到徐大胜会在这种情况下这么直白地问他这个问题,他迟疑一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徐总,这……”
还未等他说完,徐大胜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精锐的目光从他面上挪开,换成笑容可掬的神态,和前面一位熟人打招呼。
祁分珩脚步迟了片刻,悬着的靴子掉了下来。
心头有什么东西失去了,但又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变成一种踏实。
他端着馄饨,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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