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太晚了,今天住上海。 太晚了,今
陆小萍八点多收到祁分珩的消息, 让她再等一等,陆小萍便知他还有第二场。
她回复:收到。继续在书店看书。
陆小萍看完《她来劈开这山》又看了一本悬疑探案的书,等到书店都打烊, 也不见祁分珩的第二条消息来。
她只好挪窝回到肯德基。
白天写作业的学生都没了,肯德基只剩三两深夜加班加餐的人。保温杯里的茶也喝完了,害怕开夜车犯困,她忍痛斥巨资在肯德基点了一杯咖啡。
等到晚上十一点多,她怀疑祁分珩是不是手机掉了, 等充电宝的电也用完, 祁分珩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祁分珩:我在这里等你。过来吧。
祁分珩:【定位】
这是一个高档会所的位置, 离B大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陆小萍不知祁分珩怎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而且也没叫她去送。她没多问,只单纯回复:好的, 过来了-
30分钟后,陆小萍在一家名叫幽兰轩的中式装潢会所前停下。
停车坪前三三两两站着或告别、或等车的人, 她没看见祁分珩,倒看见几个人觉得有些眼熟。
她正想给祁分珩发消息,他信息来了。
祁分珩:我出来了,你往大路前面开50米。
祁分珩:【实时定位】。
陆小萍点进去,祁分珩的小点在路边闪着, 她将车开出去,路过几个关掉的店面,她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祁分珩。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风衣,路灯昏黄的光线洒在他身上,风衣的质感在光下泛着细微的绒感。夜晚的街道没有人,他独自站在路边,略显孤寂。
陆小萍在他身边停好。
他拉开副驾, 坐进来。
车门的关闭扫进来些许上海初冬深夜的寒气。
陆小萍问他:“怎么出来了,不在会所门口等?”
祁分珩低头系安全带:“抱歉啊,今天碰到了本科几个同学,晚宴结束后,他们找了这里坐坐。”
他说得简单,陆小萍瞬间明白——怪不得刚刚觉得会所门口几个人有点面熟,大学时候陆小萍经常去B大,和祁分珩关系好的几个人也认识,如果她去会所门口接他,可能会被人认出来。
他等在路边就避免了这种可能,也避免了可能的尴尬。
复杂的情绪从陆小萍心底漫起。
她没说什么,只“哦”了声。
祁分珩问她:“你吃晚饭了吗?”
此时已经23点58,晚饭肯定是吃过了。陆小萍知道他只是寒暄,于是答:“吃了。”
“吃的什么?”
“学校旁边有个城隍庙小吃,随便吃了点。”
“我应该把校友卡给你的,这样你可以在学校食堂吃。”祁分珩说。
陆小萍试图让气氛轻松点,笑道:“怎么,餐标100不作数了?”
祁分珩道:“校友卡也可以吃学校自助餐的,B大食堂比外面总要干净点。”
他说得寻常,像是平常且普通的关心。陆小萍的笑维持了一下,却因这话逐渐消失。
陆小萍打开收音机缓解车里的空白。在她点触屏的时候,祁分珩问:“现在几点?”
智能设备立刻像一位举手的好学生,播报道:“现在时刻,北京时间00:00。”
陆小萍说:“你困了就睡吧,我开回去,到了叫你。”
祁分珩却摆了摆手:“太晚了,今晚住上海。”
陆小萍一时没听清:“什么?”
祁分珩打开手机低头看酒店:“我说明天早上再回。”
陆小萍愣了片刻,立刻说道:“没必要,我可以开回去的,我今天一天没什么事,不累。”
祁分珩却抬头问:“明天周六,你有事?”
陆小萍道:“倒也没事。”又很替他着想地解释,“我是觉得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祁分珩揉了揉太阳穴:“你开夜车我不放心。我也有点累,想休息一晚再走。”
陆小萍噎住。
老板既然这么说了,陆小萍还能说什么?
祁分珩侧身把陆小萍的手机导航拿下来,把自己的手机支上去:“我找好了,就去这家。”
前面右转两个路口,有一家新开的高档型的朵亚酒店。
陆小萍无话可说,只能顺着导航开。
这时,祁分珩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杨宗明。
手机在陆小萍这边的出风口支架上,祁分珩似乎真的有些累了,使唤陆小萍:“你帮我接一下,按免提。”
陆小萍按了。
杨宗明的声音传出来:“分珩,结束了吗?”
祁分珩说:“刚刚结束。”
“你还好吧?”
“还行。有点晚了,我在上海住一晚,明天再回。”
显然杨宗明很赞同他这个做法:“行。胃没事吧?”
陆小萍没有侧看祁分珩,她想今天他应该没有犯病,因为刚刚路边接他的时候,他长身玉立,没有弯腰也没有捂着胃,如果不是场景有些萧索,风微微扬起他的大衣下摆时,都可以拍大衣广告了。
不出意料,祁分珩答:“今天还好,提早吃了药。”
“那就好。见着徐总了?”
听闻这话,祁分珩支身过来取了手机,关了免提,放到了耳边。
陆小萍悄悄竖起耳朵。
他说:“见到了,不过我们要做好准备。”
杨宗明的声音听不见了,不知他在那边说了什么,祁分珩道:“你也知道的,他对我们的投资没有很诚心,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如尽早断尾求生,把精力收回来。”
杨宗明说了一阵。
祁分珩道:“这两码事,我之前就说过,这样风险太大,我们没了自主权。”
杨宗明又说了一阵。
祁分珩:“这我还是有数的,不能强求。今天吴老师帮忙介绍一些投资人,晚上和同学吃饭也有些收获。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有数。”
杨宗明又是一阵。
祁分珩笑了笑:“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太晚了,你也休息吧,明天等我回木安了说。”
杨宗明那头似乎还不肯挂电话,又讲了一阵,祁分珩再次打断他:“好了,我不会卖房子的,我们要到了。回来再说。”
这才挂了电话-
亚朵酒店的招牌就在路边。陆小萍右转进去,他们到的时候酒店前面已经没了停车位。当值的小姐姐出来看了看,叫了保安给陆小萍指路,说绕一下,停建筑后面去,那里可以停。
陆小萍对祁分珩说:“那你先下?我停好车就来。”
祁分珩点点头,打开了车门,又回身:“你把身份证给我,我把入住办了。”
陆小萍略微迟疑,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从兜里摸出身份证,递给了他。
等他关了车门,陆小萍才醒悟过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迟疑——他不会只开一间房吧?
这个奇怪又突兀的念头一冒起来,陆小萍自己都笑了。
怎么可能-
祁分珩预定了两个标间,办理好入住后,他不见陆小萍和保安回来,便走出门厅往方才他们停车的方向走去。拐过弯,见着陆小萍的车横在路中间,两人够着身子趴在别人的车前,似乎在看什么。
保安大叔听到身后动静,先直起身子,见到祁分珩,忙向他招手:“你快来快来。”
祁分珩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看这车上留的电话是多少?”
酒店后面的停车场是和对面的KTV共用的。这辆车是KTV的客人停的,停车不规范,一辆车占用了最后的两个车位。陆小萍本说算了,周边应该还有别的停车场。可保安大叔却不干,说一定要把这个人叫下来,把车停好。
车主放了电话号码在挡风玻璃里,但纸条放得很深,这里灯光也不够亮,保安大叔弯着腰也看不清。
他让陆小萍用手机给他打灯,他一定要把这电话打了。
祁分珩来得正是时候,他见祁分珩个子高,便叫他过来帮忙。
陆小萍亮着手机电筒正在仔细辨认,忽然感觉周遭凌冽的冷空气中传来一丝温热气息,熟悉又陌生,还残留一丝淡淡的酒味。
有人靠了下来。
有人撑在她身体两侧,借着她的光,读出了那串号码:“136-12XX-XXXX。”
她顿时警铃大作,却一动也不敢动。
始作俑者浑然不觉,在她耳边回头,不知是问她还是问保安:“我再读一遍?”
未等保安回答,陆小萍便像泥鳅一样从他和车盖之间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保安大叔的手机停顿在空中:“136……136多少来着?”
祁分珩说:“光没了,看不见了。”
保安大叔指示陆小萍,着急道:“美女,你把电筒给他点上啊。”
陆小萍无语,站在后视镜旁边给祁分珩打灯,这次祁分珩也不弯腰了,站着就把数字读了一遍。
保安见状夸他:“你视力还真好咧……唉喂,帅哥,”电话通了,他叉腰大声说道,“你下来把车挪一下啊,我这里保安,你占别人车位了……”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还能腾出嘴来,悄声道,“谢谢你们了啊,你们回吧,等会我帮你们停,钥匙放前台。”-
既然有人停车,陆小萍便拔营回寨。
她拎着保温杯走在前面,祁分珩走在后面。回到温暖光明的大厅,祁分珩从兜里掏出两张房卡:“你是306,我是308。”
陆小萍接过来:“谢谢。”
肯定是两张房卡,怎么可能是一张。
两人同往电梯走,陆小萍问:“明早几点起?”
祁分珩问:“你一般几点?”
陆小萍笑了笑:“我都很早,生物钟是六点。”
祁分珩道:“那是挺早的,这里早餐7点才开始。”
“明天在上海有安排吗?”
“没有。”祁分珩说完,眼睛看向她,在他开口之前,陆小萍抢先说道,“那8点半出发吧,回到木安正好中午吃饭时间。”
祁分珩慢慢收回眼神,淡淡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这是两间房费的问题吗? 这是两间房
陆小萍在简单洗漱的过程中给张涛说了情况, 张涛自是少不了一阵唠叨,不过他也赞成祁分珩的做法,休息一晚再回。他说你们祁总还挺惜命, 知道这么晚开车不安全;既然老板出钱,不住白不住。
陆小萍对他的说法不置一词。她又问了顾岭的情况,得知他已经安静睡下后,心里稍安。
王医生的药还是有点用的,顾岭的作息比以往正常多了。他从美国时间逐渐向中国时间靠拢, 晚上戴着大号尿不湿睡觉, 能一觉睡到6点。
大概是因为喝了咖啡, 陆小萍躺在软糯的床上, 并没有睡意。
床头的阅读灯泛着暖暖的黄光。陆小萍侧身刷了一会儿手机,还是不困, 索性关了灯,转过来平躺, 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消防喷头那一点暗红的光。
其实下午祁分珩的论坛,她去了。
书店里暖气太足,闷得人发昏。她看完那个仙女的故事,合上书, 走出去透气。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莫名其妙就走到材料学院楼下的。
可能人无所事事,就会瞎溜达。
因为今天的论坛,整个材料学院装扮地像过年一样。学院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桁架,上面写着论坛信息;墙上的电子屏幕轮番滚动着论坛的议程安排。进门是一溜的长廊里,放着各位嘉宾和校友的易拉宝;带着“志愿者”绶带的学生穿梭其中, 热情地给来的贵客提供服务。
陆小萍戴上口罩,顺着这列队似的的头像走过去,在报告厅前面的易拉宝上找到了祁分珩——上面写着“科技创新与产业实践”几个大字,下面是一排嘉宾头像。
祁分珩的头像在第三个,正式而商务的照片,穿着西装,笑得风华正茂。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门是虚掩着的,陆小萍从门缝溜进去。祁分珩坐在台上,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着,正和旁边头发花白的老者侃侃而谈。
他讲技术突破,讲资金困境,讲团队磨合。讲投资人放鸽子,讲产品测试失败,讲半夜在实验室盯着数据结果还是差强人意。讲不被人看好、又讲获得专利和投资;讲创业的难处,又讲创业期间自我实践的激动瞬间;讲这些年自己、公司的成长。
语气不紧不慢,偶尔停顿,偶尔轻笑,但自信而沉稳。
这七年的道路慢慢从他口中铺就而出。
台下座无虚席,陆小萍站在最后面,淹没在不认识的学生中。她听了一会儿,书店里不透气闷闷的感觉又袭来,她不舒服,便走了。
她有些感慨,祁分珩也是有模有样、人五人六了。
当年同坐在台下的两人,现在一人在台上,一人在门外。
当年她讲的那个言情桥段,也酸溜溜地从她脑海中飘过。
陆小萍听不懂材料专业的东西,这些对她来讲太遥远了,这不是她该关注的事,也不是她生活范围里的事。
手机在兜里跳动,她拿出来,是刘军发来消息。
刘军:小萍,今晚有几个原来的老同事聚餐,你要来吗?
陆小萍微微皱眉:爸爸厂里的吗?
刘军:是的。除了我,还有原来管质量的陈志明、管人事的蔡芳。我们厂里破产后,就数他俩现在发展得最好,之前也和你爸妈关系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们能量比我大。
陆小萍对陈志明和蔡芳的印象很浅,只在顾岭的口中听到过。她礼貌回道:谢谢陈叔叔,可我今天不在木安市,暂时回不来。
刘军:这样啊。
陆小萍:陈叔叔和蔡阿姨现在是在做什么?
刘军:陈志明现在是一家外贸公司的总经理,蔡芳也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同时代理好些国外的医疗器械。
陆小萍再次表达遗憾:真的很抱歉,我今天跑车到上海来了,要是在木安,我肯定晚上来的。
刘军:那行,没事儿,后面吃饭我再叫你。
陆小萍回了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关了对话框,陆小萍在浏览器里搜索二人的信息,果然看到陈志明是一家注册资金100万、名为“志明贸易”的法人,其公司旗下可进行工艺美术品及收藏品、日用杂品销售、针纺织品销售等等业务;蔡芳是“新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法人,主营业务是医疗器械生产、医疗器械互联网信息服务、药品互联网信息服务等等-
思绪到这里,陆小萍忽然想起什么,她正伸手拿床头的手机,却感觉有水迎头撒下。
怎么会有水滴落呢?这个疑惑刚生,水量陡然变大,她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摁亮开关,见头顶的消防喷淋莫名其妙地开了,正鼓足马力地浇灌整个房间。
她一整个大无语。
她抹掉头顶和脸上的水,把床头的座机拿过来,蹲在窗台边,给前台打电话-
前台小姐姐来得非常之快,不过她来了也一脸懵逼,显然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情景。她赶紧打电话摇人,不一会儿,方才那个停车的保安大叔也来了,瞧见这阵势,房间里出现了第二个懵逼脸。
不过保安大叔的反应非常之快,他虽然不懂原理,但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且立竿见影——他去水井间把一通水闸都关了。
喷淋终于停了。
祁分珩在隔壁洗澡,忽然,他的水也停了-
祁分珩转了几下喷头,开始以为是开关坏了,直到最后一滴水落下,他才反应过来,是停水了。
他有些无语,用浴巾擦了身体,裹了件浴袍出来,正要给前台打电话,听见隔壁房间和走廊有动静。他疑惑地打开房门,保安大哥的声音从隔壁陆小萍房间里传出,他疑惑更甚,快走两步,见306房门大开,保安站在门口,玄关站着前台工作人员,再往里,陆小萍站在靠窗的沙发边缘,三人面面而觑。
而整个房间里到处是水——不光是地上,床上、桌上、甚至床头柜上,都是水。
这是在干嘛?
水漫金山?
祁分珩皱起眉头:“怎么了这是?”
保安大哥开口解释:“喷淋坏了——噢!是不是别的房间有人抽烟,结果你这个房间报警了?”
“真的非常抱歉,”前台小姐姐弯腰鞠躬,满脸歉意地说,“我们这个酒店刚装修好,还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有可能是施工时候出了差错。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这个房间今晚给您免单了。”
祁分珩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陆小萍从沙发边缘跳下来,将毛呢大衣披上,只想尽快解决问题:“算了,给我换个新房间吧。”
此言一出,前台小姐姐更加局促,仿佛陆小萍再说一句她就要跪下来:“真的很抱歉,我们……我们今天满房了。”
“满房了?”陆小萍止住脚步。
祁分珩也抬眼看着前台小姐姐。
“是的,”小姐姐低头说道,“您朋友订的是最后两间房,周五房源比较紧俏,我们只有最后两个标间了。要不然——”她试探性地说道,“您方便和您朋友暂住一间吗?为表歉意,我们可以把今晚两间房的房费都免了。”
陆小萍想,这件事儿的关键,是两间房费的问题吗?-
祁分珩关了门,陆小萍看见他湿润的头发后稍还有一点白色的泡沫。
她觉得这一幕荒诞又好笑。
怎么会这样呢?如果没留宿上海,是不是很快她就能直接到家了?
她拿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跟在祁分珩后面,走进他的308。308的陈设和306完全一样,一个卫生间,一张书桌,一条贵妃榻的沙发和两张床。无论装修材料还是家具摆设,两个房间都一模一样,可她却不由自主地竖起雷达,好像踏入了某个警戒之地。
祁分珩一句随口问的话,差点让她惊炸起来。
他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陆小萍没反应过来:“啊?”
祁分珩指了指她被淋湿的头发和衣服:“你不用热水冲一下吗?”
“啊,”陆小萍回过神,笑着装绅士,“没事没事儿,你先你先,你先洗吧。”
祁分珩看她一眼,没和她争辩,像是知道她的脾性懒得和她争辩。他是男士,洗漱快,进去一分钟就能把刚才残留的工作完成,于是他松了浴袍腰带就往卫生间走。
陆小萍心头无语,握紧手里的保温杯,低头喝水。
非常快,比前台小姐姐来的速度都快,陆小萍好像只喝了一口水,卫生间的淋浴声便停了。然后门开了,氤氲的水汽漫出来,像敦煌妙曼的飞天从半透的玻璃浴门漫出来,白色的飞天下,祁分珩系着白色的浴袍出来了。
陆小萍后悔了,她应该先洗,稍微冲一下就去车里待着,管他后面洗出什么飞天来——哦不,其实根本没必要洗,将就一下,直接回车里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祁分珩的湿发一根根立着,他见陆小萍也呆呆地立着,提醒她:“我洗完了。”
陆小萍放下水杯,说:“哦,那行。”
祁分珩说:“浴室里还有一件浴袍。”
陆小萍脱掉大衣,将它挂到玄关:“哦,不用。”
祁分珩看着她从领口湿到肩膀的卫衣:“你打算穿这个湿的?”
陆小萍答:“嗯,没事,等下我就去车里,暖气打开,干得很快。”
祁分珩坐到床边,看着手忙脚乱的陆小萍:“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陆小萍似乎没听到,转身进了卫生间-
祁分珩躺到床上,听着淋浴房里的水声如热带雨林的密雨,嘈嘈切切地落在高低不一的植被上,他感觉昏暗的房间内泛起潮湿暧昧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为什么? 为什么?
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就被卫生间内巨大的轰鸣噪音打破。
陆小萍把吹风机开了最大档, 先是疯狂地吹头发——这个时候短头发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不一会儿就吹干了。
然后她拿毛巾沾了点干净的水,把打湿的卫衣擦了擦,又开足马力疯狂烘干衣服。
祁分珩酒意未消本就没什么睡意, 这么一轰,更是脑袋发麻,睡意全无。
陆小萍的噪音工程作业了半个小时才消停。
她没换浴袍,硬是穿了自己的衣服,整洁得如同要去参加新的工作面试。当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发现房间里空了。
靠窗的那张床, 有人睡过的痕迹, 但现在空了。而靠卫生间这边的单人床被褥平整, 床头灯亮着,显然是给她留的。
祁分珩走了?
去哪里了?
她走到桌边拿手机给他发信息, 发现在五分钟前祁分珩和她留了言:我去车里睡。
陆小萍愣住,本来她是打算吹干后自己去车里的, 他先去了?
她给他打字:我去车……
打到一半又停住。
好像这样,太拿乔了。
没必要。
她的不喜欢这样扭捏来回,她不想和他同一屋檐下,看来他也不想。既然他去了车里,就任他去吧。虽说祁分珩是老板、她是司机, 但他同时也是男人、她是女人,他们只有工作关系,孤男寡女同住一房确实不妥。他发扬绅士精神谦让女性是得体的、合理的。
他是这样的祁分珩,她知道。
所以陆小萍删掉文字,回复:好的。谢谢。
既然只有陆小萍一人在这房间,她很快就脱掉了衣裤钻进被窝。人一松懈下来,困意就趁虚而入。她正要进入睡眠, 却听见门口响起三声叩门声。
她疑惑:“谁啊?”
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把时间线倒回十分钟。
浴室噪音轰鸣,祁分珩从噪音中听出陆小萍的心思,起身拿了外套,关了门,下楼到前厅。
前台小姐姐正在打瞌睡。
他敲了敲柜台,小姐姐朦胧地睁开眼,一下认出他,立刻堆上笑脸:“怎么了,先生?”
祁分珩摊开手:“车钥匙给我。”
小姐姐又露出懵逼的样子:“车钥匙?”
他解释:“刚刚保安大叔帮我们停车,说停好车了,会把钥匙放前台。”
小姐姐站起来:“他……他没给我啊。”
“没给你?那他人呢?”祁分珩左右观望。
“他去那边了……”小姐姐又是一副要给人下跪的样子,“对面KTV有人闹事,有客人投诉,他去帮忙了。我给他打个电话。”
免提响了半天,没人接。
小姐姐只好挂了,又问他:“您是现在就要走吗?您朋友不一起?”
祁分珩说:“……去车里拿东西。”
小姐姐问:“您的手机可以开车门吗?电车好多都可以的。”
祁分珩:“……不可以。”
小姐姐和他商量:“那要不您先回房休息,等保安回来了,我给您把钥匙送上来。”
祁分珩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作罢道:“算了。”转身走向电梯,走了几步,又折返。
“还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先生?”小姐姐毕恭毕敬地站着,满脸愁容。
“再给我一张房卡,308的。”-
陆小萍听出祁分珩的声音,她想他怎么又回来了。她正要下床穿衣,听见祁分珩又说:“我有卡,方便进来吗?”
她倒回被子里,将自己裹住:“进来吧。”
门卡“滴”了一声,走廊的灯映进来。然后门关上,灯灭了。
接着,祁分珩开了玄关的灯。
陆小萍微微起身,见祁分珩穿着立正,祁分珩见她已经躲在被子里,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堆脱下来的衣服——卫衣、牛仔裤、袜子,乱糟糟堆在床边。
他侧头打破沉默:“我去前台拿钥匙,保安恰好不在,钥匙没还回去。”又轻咳一声,“你的手机是不是能开车门?我可以……”
他话未说完,陆小萍便打断他:“可以,但没必要。”
“什么?”
陆小萍忽然笑了下,靠到床头:“别折腾了,就旁边睡吧。”她示意祁分珩右手边的床。
她想这一晚上还真够戏剧的,她房间的喷淋坏了,她不得不来他的房间;他下去拿车钥匙,恰恰好值班的保安又不在。她怀疑老天爷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让他俩避嫌,非得给他俩凑一块。
如果真是这样,陆小萍任命地想,不防就顺从天意。
她不吃人,难不成祁分珩还能吃了她?
祁分珩见她笑了,嘴边也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他似乎也觉得今晚两人之间的草木皆兵略有夸张幼稚。
至于这样划清界限、过于防范吗?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越是提防什么,越是说明有鬼;如果心中无鬼,那就坦坦荡荡就好。
退一万步讲,要是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
祁分珩没再假客气,转身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还顺手把陆小萍搭在座椅靠背上的大衣也挂上了。
然后他走到他的床边,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陆小萍见状也缩回被褥中,她的耳朵被枕头和羽绒被子的褶皱声淹没。
在这海浪一般的褶皱声中,她好像听见祁分珩笑了声。
她不由问:“你笑什么?”
祁分珩说:“没什么。”
可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的。
陆小萍也忍不住笑了下。
祁分珩问她:“你笑什么?”
她依样画葫芦:“没什么。”
然后两人都没说话了。
房间里好安静。
安静到深夜街上的易拉罐瓶子被人踢了一脚,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除了这个,祁分珩还可以清晰地听到陆小萍清浅的呼吸,均匀的,有规律的,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觉得这一幕也是充满人生意味的。曾经睡过一张床的恋人,如今又睡到了一间房里,却变成了两张单人床。
单人床之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却是一条天堑,她不过来,他也无法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陆小萍问:“睡了吗?”
他没即刻响应,他不知道是回答“没睡”合适,还是保持沉默合适。
不见应答,陆小萍说:“好吧。”
祁分珩才说:“没睡。”
陆小萍动了一下,问:“你今天胃还好吧?”
祁分珩道:“还行。”
“我听杨总说,你们在融资,滨州的徐总也来了吗?你们谈得……”
祁分珩没想到她是和他聊这个,但也如实告诉她:“他们刚刚已经投了一个公司,产品和我们类似。”
“那……”
还会投你们吗?徐莹呢?
“你觉得呢?”
陆小萍兀自笑了下,黑暗中祁分珩看不见。
陆小萍说:“我说了不算。”
“既然不算,不妨说说看。”
“我……还是不说了吧,没意义。”
祁分珩也笑了下,黑暗中陆小萍看不见。
“你们还在准备省里的创业大赛吧?这个是不是会简单一点?”陆小萍又问。
祁分珩说:“你是真的担心会从我们这里失业?”
陆小萍道:“虽然我只是一个没上升空间的司机,但是关心包车公司的发展,也合情合理的吧。”
“你了解这个创业大赛吗?”
“我不懂这些。我只听杨总说过,大赛有奖励,还能提供创业基地。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很好的曝光机会。”
“是这样的。”
“你们会拿到吗?”
“你觉得呢?”祁分珩又问。
“我觉得应该可以。”
“为什么?”
陆小萍却没有答了。
过了两秒,她又说:“谢谢你。”
祁分珩感到突兀:“谢我什么?”
“王医生开的药有用,还不贵。我爸现在的作息比以往好多了。”
“谢王医生就好了,药方不是我开的。”
“那天杨总说领我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我要说什么?”
“这个医生最开始是你认识的,也是你介绍的,因为他给你爸看过病。”
轮到祁分珩沉默了。
这一刻,他有点懂了为什么陆小萍总是回避谈论以前。
都好不容易往前走了,何必再频频往回看?
他也不想回忆。
他说:“举手之劳。”
街上忽然有人大声唱歌。
“……我没有说谎,我何必说谎……”
应该是KTV散场了,喝醉的客人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扯着嗓子吼了几句,调子跑得厉害,但旋律隐约能辨认。
接着有人对他们喊:“嘿!安静点!快回家去!”——应该是保安大叔回来了。
于是声音又渐行渐远。
祁分珩以为陆小萍的话题就此结束,没想到等屋内屋外都安静了,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今晚和以往不同,多次主动和祁分珩说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今天下午去了你的论坛。”
祁分珩往陆小萍的方向偏了偏,一道汽车的光影从天花板上滑过。
她去了?
他的心咚咚跳起来。
“我去的时候,你正在讲你的创业过程。讲得挺好的。”陆小萍说。
这明明是夸奖的话,却让祁分珩忽然觉得言语艰涩,他应该说谦让的话吗?话到嘴边,只是平常的一句:“谢谢。”
又说:“我没看到你。如果你早点和我说,我可以让他们帮你留个前排的位置。”
话说出口,祁分珩意识到这似乎有点显摆。但陆小萍好像没听出来,说道:“那倒不用,专业的东西我不懂,我也是下午散步随意走过去的。我在最后一排站着听了会儿就走了,还是把位子留给愿意听的人。”
听闻这话,祁分珩却觉得喉咙愈发酸涩,静了好一阵,他才说:“哦。”
又毫无铺垫地叫她:“小萍。”
说:“别做司机了。”
这是祁分珩第三次和她提起这件事,这一次他意志清醒,语气诚恳而平静。
陆小萍不由侧过脸,朝着祁分珩的方向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那就念点旧情吧。 那就念点旧
街景的路灯通过窗帘透进来一点光亮, 在十分黑暗的光线里,她只能模糊看见床上的轮廓。
“你在可怜我?”她又问。
“不是。吴老师说得对,你……很可惜。司机不是不能做, 你可以做很多工作,这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你以前成绩那么好,学什么都快,数学的,金融的, 现在AI获取知识比以往方便太多, 只要你愿意, 什么都能学。我没有别的意思, 也不是说学历就一定是最重要的,我就是觉得可惜, 其实时间也不算晚,只要你愿意, 什么都可以学出来。以前是你有急切的还钱需求,你没有时间考虑这些,现在钱也还完了,你应该为自己着想……”
在开口前,祁分珩一直努力控制着讲话的角度和语气, 他不想让自己听上去那么高高在上或者充满爹味。这些话不好讲,他得字斟句酌,可等真的开了口,他好像就停不下来了,他说到中间时候发现陆小萍没有任何反应,内心顿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慌张的东西漏出去, 他越说漏得越多,等他说完,那里已经变得十分荒芜。
陆小萍静静听着,耐心地听他说完,眼角感到一点湿润。
她并不想哭,只是很生感触。无法名状的感触,她想起下午在台下看到祁分珩,那一瞬,羡慕,大过了怀旧和感伤。
她看着天花板,静静地说道:“谢谢你还记得以前的我。”
她想祁分珩之所以会说出来这样的话,大概是还不能接受这样的陆小萍,在他原有印象的基础上,他对她还有幻想。曾经一度陆小萍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回到她以往的正轨上去——名校的优秀毕业生,光明灿烂的前途,光鲜亮丽的人生——这些才是她人生。
她不会永远灰头土脸地逃亡打工,她是公主,不是丫鬟。
或许人最难的事,就是接受。接受自己,接受平庸。这是一个残忍漫长的过程,随便你怎么犟着脖子,时间总会有一天让你弯下脊梁。
陆小萍已经完全适应了网约车司机的身份,而祁分珩还没有。
他意识不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他想忽视这个现实,甚至想努力将她拽回成他想象中的那个她。
但以前的顾诗萍,不是现在的陆小萍。
她忽然问:“你说这些话、你留我做司机,是不是都是念了旧情?”
突兀又直接,像一颗石头被抛入水面,敲破一池平静。
好一会儿,对方答:“你呢?”
这是一句反问,陆小萍却听到了答案,于是对着黑暗兀自说道:“那就念点旧情吧。”
不用太多,高中的校友情就够-
陆小萍依稀听见门锁搭上的声音。
她迷糊地睁开眼,一线阳光从两匹窗帘缝中蔓延到她身上,对面祁分珩的床空了。
或许是昨晚睡太晚,今天六点生物钟没有叫醒她。睁眼一看,居然已经十点。
这一晚上,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既然祁分珩已经出去,她便从床上起来,到卫生间洗漱-
餐厅在一楼。喝完酒的第二天早晨祁分珩一般都没什么胃口。他简单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白水蛋,到窗边的位置刚坐下,手机响了两声,来自他与杨宗明、夏颖颖的三人群。
夏颖颖:今早徐总已经回滨州了?
祁分珩知晓此事:昨晚他便飞回了。
夏颖颖:刚刚收到通知,朝阳集团委婉表达了不再继续合作的意思,前面的工作会给一部分酬劳。
杨宗明:谁和你对接的?
夏颖颖:研发经理,陈总。
夏颖颖:分珩,昨晚你和徐总聊得不愉快吗?没有联系徐莹?
杨宗明:颖颖,朝阳集团前面投资了鸿运,其实他们就做出了选择。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祁分珩看着群里的消息,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先打了一行字:“徐总没有和我聊太多商业的事,他关注的点不在这里……”
删掉。
又打:“意料之中,鸿运那边我们早就知道。”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三条:
“朝阳的选择不意外,鸿运比我们早半年,技术路线有重合,他们先落子很正常。”
“徐总昨晚回避谈论我们的事,态度很明显,所以我们不必太失望,按原计划推进。这未必是坏事,补偿的事颖颖继续跟进便可。”
“创业大赛的材料再精修一遍,周一我再去趟市里。”
杨、夏二人对这件事其实也早有预料,在祁分珩来上海前,三人便达成过共识——如果祁分珩能说动徐大胜自然是好,如果没说动,也不足为惜。朝阳前一周投了鸿运已经表达了他们的态度,无论是于公于私,这都不是在释放善意;更何况朝阳橡胶在对灵犀科技的绝对控制这点上始终没做让步,所以在后面几次交流中,灵犀科技的实验数据已有所保留。
祁分珩这么说后,两人也不再纠结。
夏颖颖:今天回来吗?
祁分珩:回的。
夏颖颖:我建议先别回,上海有几座寺庙求财都很灵,分珩你去拜一拜。我们今年的财运相当不顺利。
杨宗明:小萍还和你一起在上海的吧?
祁分珩看着手机屏,引用了夏颖颖的那句话:有道理-
酒店的早餐时间是到10点半,陆小萍琢磨着这会儿应该没吃的了,打算退了房去外面随便吃点。下到一楼,见祁分珩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边上,前面放着一盘西式早餐和一杯牛奶。
祁分珩看到了她。
“过来吃饭。”他对她说。
“你吃了吗?”她问。
“我吃了,这份你的。”
陆小萍觉得这不像酒店的自助餐,做工和摆盘都很精致,倒像是特意点的。
祁分珩解释道:“早上他们经理来了,说对昨晚的事情很抱歉,早餐本来没了,这是单独给你做的。”
陆小萍“哦”了声。
祁分珩又说:“他们还送了我们一晚,今天晚上还可以住他们酒店,并升级成了行政套房。”
牛奶本送到了陆小萍嘴边,她顿时停住,先不喝了,问:“今天还要住这里?”
祁分珩说:“你要是不想,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不是,”陆小萍放下杯子,顶着嘴唇边一圈白的,“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今天不回木安?”
祁分珩说:“还有点事情要办。”
“什么事?”
“去庙里拜拜?”
“庙里拜拜?”陆小萍又是一愣。
祁分珩慢慢说道:“早上收到消息,徐总撤销了最我们的投资。时运不济,今年一年我们的财运都很糟糕,宗明和颖颖都让我去上海的财神庙拜一拜,反正来都来了,或许能求得一份转机。”
“徐总撤资了?”陆小萍再次愣住。
“是的。”
“为什么?”她仔细瞧看祁分珩的表情,他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意外,脸上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失落和焦虑。
祁分珩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
陆小萍想到了昨晚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
祁分珩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去问问神仙。”-
这个行程,陆小萍无法反驳。
做生意的大多都会信点这个。她爸以前也会在除夕的当晚排队去庙里烧香拜佛,求得来年风调雨顺、财源广进。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安慰,合乎常理。
只是陆小萍从祁分珩的嘴里听到,不太适应。
但祁分珩说要去,她也只能去。
两人上车了,她又和祁分珩说:“寺庙都是白天开放,晚上应该也能赶回去。”她不想再和他在上海住一晚,但不能明说,解释道,“我走太久,我爸不行。”
祁分珩系好安全带:“你男朋友不是在家吗?”
陆小萍只道:“那也不行,两晚上他不行。”
祁分珩说瞧她模样,淡淡说道:“那再看吧,拜了再说。”-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高大的梧桐树枝丫间落下来,在汽车前面形成不断变换的光影。
陆小萍不太有心情欣赏这冬日美景。祁分珩给她定位的地方在浦东,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她在上海待了三年,虽然不信佛,但也知道静安寺、龙华寺都是香火很旺的寺庙,为何要去一个这么远的寺庙?
等快到了她找到了答案——路边开始出现一家家银行的招牌,中国银行数据中心、平安银行、上海银行数据处理中心……一栋栋现代化的高楼安静地矗立在初冬的阳光里。陆小萍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相对窄一些的路。路的尽头,一个气派的门楼赫然出现在眼前,上写着三个大字——财神庙。
银行簇拥着财神庙,这庙宇应该有点东西。
不过这不是寺庙,是一座道观。
陆小萍停好车,两个人下来,一股香火的气息随风飘来,若有若无的,混着初冬清冷的空气。
庙门不大,但走进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先是两座假山,一左一右立在通道两侧,山石上分别刻着“金山”“银山”。过了金山银山,眼前是一座石桥,桥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桥头的石墩上刻着三个字:弘道桥。桥的那一头,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岛,再往里,就是财神庙的正殿了。
那是一座恢弘的建筑,红木结构,两层挑檐,气势不凡。殿前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惟德生财。
祁分珩去门口请了香,在香炉前恭恭敬敬地拜了拜。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陆小萍觉得这一切很魔幻。她以前带他去木安市的烟霞寺玩儿的时候,他是不敬香的,顶多双手合十对佛像做个揖。他太相信这些东西,只觉得这是一种历史文化,表达尊敬即可。若是陆小萍拜佛,他就在一旁安静地等她,看她在烟火中虔诚的脸。
七年过去,他们的站位发生了置换。
祁分珩站在香炉前敬香,换了陆小萍旁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真灵啊。 真灵啊。
等祁分珩敬完, 他转头问陆小萍:“你不来敬香吗?”
陆小萍摇头:“我不做生意。”她仍旧愣愣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
祁分珩笑了笑:“不经苦楚,不信神佛?”
陆小萍:“什么?”
“说着好玩的, ”祁分珩抬头看这庄严的主殿,“寻求一种心理安慰吧。这么多银行都围着它建,或许是有点灵的。”
陆小萍说:“我看它写着始建于明朝。或许是因为这一片规划为金融片区,但它是历史文化建筑,不能拆迁, 所以只能围着它造房子了。”
“也有道理。”祁分珩往内殿走去。
“以前我爸做生意会信这些。”陆小萍似有感触, 忽然说道, “我上初高中的那几年, 厂里发展很好,每年除夕全家人都要去烟霞寺烧头香。他总说那几年是承了佛祖的照应。”
祁分珩知道, 她和他说过,但她那时没说她爸到底是开什么厂的。她家庭富裕, 从上海回木安都有司机专程来接,但平日比较低调,不会刻意炫富,也不怎么提起家里的产业。
他没想到这会儿陆小萍自己提起这事儿。就在她说完的当下,一个念头忽然在祁分珩脑海出现, 他想问那后面几年呢?
是因为什么原因佛祖不肯照应你爸了?
这样的问题是不可能问出口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陆小萍,她仰头看着殿里的造像。
祁分珩没说话,独自往旁边走去。
陆小萍的话落了空,意识到不应该提那一嘴。等她发现,祁分珩背影已经远去。
她想算了来都来了,好好打量殿里的塑像。这里供奉着五尊财神,正中间的那一尊最大, 黑面浓须,骑着一只黑虎,左手托着元宝,右手握着钢鞭,威严得很。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跟游客讲解:“这是正财神赵公明元帅,全国最大的财神像,有六米五高。咱们这里的财神爷那是真正灵验过的——零几年的时候,旁边那片地还没开发,有几个做生意的老板来拜,拜完回去当年就翻了几番。后来这消息传开了,来拜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银行你们也看到了,围着咱们庙盖了一圈,为什么?因为人家搞金融的更信这个,每年开市之前都要来拜一拜,求个开盘大吉。……”
导游说得眉飞色舞,一旁的游客听得津津有味。
不管信不信,陆小萍对着几位财神都作了个揖-
大殿后头有一处合院,相对安静。院里种了两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上的叶子已经黄透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落了一地。
树下有几个人,有人在树枝上系红丝带。
有年代的庙宇大多都会有一些古树。陆小萍站在台阶边看了一会儿,看到祁分珩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个照。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方才的导游带着人从陆小萍身边经过:“那么这两棵树被叫做‘月老树’,很多人来求姻缘……”
陆小萍不由一笑,头一次知道在财神庙里还能求姻缘。总是会有人信的,人讲“心诚则灵”,只要愿意相信,总会有希望。
她跟着人群下了台阶,时间四点多,她想今天应该能回去。她走到祁分珩身边,正要和他商量此事,这时,祁分珩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徐莹。
“分珩,我落地上海了。”徐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陆小萍想:这道观还真是有点灵啊。
才拜完,财神和姻缘都到了-
徐莹提前回来了。
她本打算电影节结束后再逗留巴黎两天,补拍一些短视频的素材,但那天她和徐大胜通电话后,心悬得老高。于是她电话打到研发总经理陈宇那里,果然,公司内部早已在鸿运科技和灵犀科技之间,选了前者。
徐大胜根本就没想投资灵犀科技。
到上海参加论坛,只是顺带和祁分珩见个面。生意人,从来不会非黑即白,都是八面玲珑。
徐莹毫不犹豫地买了最近的一个班机直飞上海。
在飞机上,她收到徐大胜的信息。他结束了晚宴,得到了祁分珩的回答。
徐大胜:小莹,灵犀科技不合适。
徐莹也不含糊:我知道。
徐大胜:祁分珩也不合适。
徐莹依旧回:我也知道。
徐大胜不回了。他甚至都能预判出下一步徐莹要做什么。不过他不是说教式的家长,即便是亲生女儿,他也不能代替她经历人生。他深深一口气,心想,有些南墙还是得自己撞,如果花钱能换来女儿的成长,那就花点钱算了-
陆小萍好奇徐莹怎么能精准捕捉到祁分珩的动向。她想,可能是祁分珩给她报备过了,直到她在卫生间等位的时候刷到祁分珩的朋友圈——他把刚刚拍的银杏树发了个朋友圈。
徐莹在下面问:还在上海?
祁分珩回:嗯。
不过陆小萍的惊讶不仅如此,更多的是:他向她开放了朋友圈?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完成的,祁分珩的朋友圈半年可见,可半年也就下午的这一条。
他可能对她分了组吧。
也正常-
既然徐莹到了,又是落地浦东,祁分珩没有道理不去接她。
上了车,大概是碍于有第三人在场,两人的谈话没有很亲密。祁分珩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徐莹说那边结束就回来了;徐莹又问祁分珩今晚打算,祁分珩却说今晚得连夜赶回去,杨宗明和夏颖颖还在等他。
此话说完,陆小萍略有意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祁分珩,他说得真诚又抱歉,陆小萍再看了一眼徐莹,失望从她眼里一闪而过。
陆小萍作为旁观者都有些不忍心。徐莹这个时候落地上海找祁分珩,即便她一个字都不说,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虽说徐莹自己说是刚好结束工作飞回上海,但这个节骨眼来,陆小萍都不会信,祁分珩不会真的信吧?
她不禁又看了一眼祁分珩,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厉害的撩妹高手了?不动声色,就可以把人从巴黎千里迢迢地撩回上海。
爸爸拒绝了他没关系,只要女儿的心在他这里就可以了。
当然陆小萍没有资格评价这件事。这样的做法无可厚非。说一不二、泾渭分明是小孩子才认的唯一真理,成人世界里,游戏规则阡陌纵横。
陆小萍不是也蒙着脸做过直播吗?
她对张涛的想法不也心知肚明吗?
汽车在上海黄昏拥堵的车流走走停停,祁分珩的脸在光影中显得变幻莫测。陆小萍想起昨晚在酒店,黑暗中他的轮廓也是模糊不清。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意,祁分珩似有察觉,目光转了过来。
陆小萍赶紧挪开了视线-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进云层里的时候,陆小萍把车停在国金中心的楼下。
祁分珩下车前,在后座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我们去……可能要晚一点,你先找地方坐坐。”
陆小萍点点头:“好。”
他又说:“这周边挺多好吃的,你停好车吃点东西。”
陆小萍仍旧点头:“好。”
见祁分珩对她叮嘱再三,徐莹下车前也对她弯了弯眼睛,笑道:“辛苦你啦,小陆师傅。”
随后,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今天晴天,温度高,陆家嘴的风比昨天要温柔一些。
高楼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透出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商场的停车场满了,陆小萍去附近找停车场。穿着大衣的白领们从她身边匆匆经过,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像一群急着归巢的鸟。
她念书的时候陆家嘴已经很繁华了,国金中心也已拔地而起。她知道顶楼有一个高级餐厅,叫什么名字已经忘了,只记得餐厅外面有270°的户外露台,可俯瞰浦江、外滩和东方明珠电视塔的景观,景色十分无敌。
她曾经来吃过两次漂亮饭。最开始是一位家境不错的同学生日宴会在这里举办,邀请了陆小萍,她才知道原来上海可以有这样美丽的景色。她想和祁分珩分享这里,她说她可以请客,可祁分珩怎么会让她请客——好在那次祁分珩临时被老师叫走,两人行程作罢。
又后来一位关系不错的亲戚来上海看她,送她一个奢侈品包包,作为回礼,她请她在这里吃饭。
买完单后,她便不再和祁分珩提起这事。
她觉得对于大学生来讲,这里餐标还是有点高。
她可以承受,但她不想让他花这冤枉钱。以后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他们再一起来。
没想到这个念头起了,再次兑现竟然是今天-
陆小萍找了好几个停车场才找到一个可以充电的车位。她正要下了关车门,听见后座似乎有机械蜂鸣声。她扒着靠背往后看,一个黑色的手机正在震动,来电显示:李莲。
李莲是祁分珩的妈妈,显然,这是祁分珩的电话。
他手机忘带了?
陆小萍盯着那震动的手机,两秒后,手机灯灭了。
陆小萍犹豫要不要让手机就放在后座,装作不知情;还是拿着手机回到国金中心,不识时务地还给正在和美女共进晚餐的祁分珩。
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还是李莲。震动让手机慢慢往座位边缘移动,最后一声震动后,手机掉了下来。
而这一秒,陆小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李莲的电话已经灭了。
陆小萍想,或许是他妈妈有什么急事,作为一名合格的司机,这个时候应该把电话快速给老板。
她握着手机,起身关了车门。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屏幕,出现输入密码的数字。
陆小萍站在原地,手机屏上就是简单的输密码界面,她却似乎在研究一本无字天书。
直到屏幕灯光熄灭,她又按亮了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不好奇? 你不好奇?
国金中心58层, Flair Rooftop。
徐莹和祁分珩坐在靠近露台的窗边,上海美景直收眼底——黄浦江在脚下蜿蜒,对岸的外滩灯火通明, 万国建筑群的金色轮廓倒映在江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真好看。”徐莹感叹道,“你来过这儿吗?”
祁分珩摇摇头:“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徐莹笑了笑,“我在小红书上刷到过很多次,说是上海最适合看夜景的餐厅之一。我得拍一拍, 这是巴黎落地上海的第一站。”
她拿出手机拍摄视频。祁分珩在她对面坐下,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从58层看下去, 那些平日里需要仰视的高楼, 此刻都匍匐在脚下。
徐莹将手机固定在餐桌一旁,端起杯子, 和祁分珩碰了一下。
“敬什么?”她问。
祁分珩想了想:“敬巴黎。”
徐莹笑了:“太远了。敬我们吧。”
祁分珩看着她:“那敬上海吧。”
徐莹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开始讲她在巴黎的事。
“我也是去了巴黎才知道,其实国外很多电影节,像我去的这个,主要是几个高校联名举办的,这种可以买票。虽说多少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 但这是事实,就像学历镀金一样。但是人家办得还是蛮正规的,有模有样,一堆明星走红毯,一堆人穿着奇装异服蹭镜头的。”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我也去蹭了。”
祁分珩问:“走红毯什么感觉?”
“就那样,”徐莹耸耸肩, “一堆人挤在那儿,摄影师喊你往这边看、往那边看,你就配合着转。走完也就走完了,其实也挺累的。我以前觉得,红毯嘛,就是明星走的,光鲜亮丽。后来自己走了才发现,其实就是工作。跟你们做路演差不多,只不过你们对着投资人,我对着镜头。”
祁分珩点点头,香槟的气泡往上冒,细细密密的。
徐莹继续说:“不过有一个好玩的事。有一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去一个小酒馆,遇见一个老头,坐角落里喝红酒。我们聊起来,他说他是做电影的,导过几部片子。我们都没听过,就客气地点头。后来我搜了一下——人家拿过金棕榈。”
祁分珩笑了笑:“金棕榈导演在你面前,你当普通人。”
徐莹也笑了:“那怎么了,金棕榈导演也喝酒啊。”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气氛松快了些。
对岸夜景璀璨,江上的船慢慢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分珩,你知道吗,”徐莹静静打量的脸,“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一首诗。”
“诗?”
“顾城的《远和近》——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祁分珩的手指搭在高脚杯底,没接话。
徐莹又说:“分珩,投资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说我被我爸摆了一道,你信吗?我爸没和我说实话,我给陈宇打电话才知道,鸿运的投资内部早就定了下来,而且差不多性质的公司,他们不会考虑同时投资两个。”
祁分珩毫不意外:“我知道。”
徐莹看着他:“对不起。”
祁分珩说:“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决定的。”
“话虽这么讲……”徐莹顿了顿,“可前期你们花了那么多精力,准备了那么久,还抱了那么大的希望,到头来是空欢喜一场。我知道,签合同之前,一切变故都可能发生,可这些表面敷衍的话我不想在你我之前出现。你们现在资金链出现了问题,很需要钱,我爸这么做多少有点不地道,如果早就定了鸿运,就不应该这么拖着你们……”
祁分珩打断她:“别这么说,真的,在商言商,徐总这么做是非常正常的事。”
“你不恨他吗?我以为今天落地,你都不会再想见到我,可你还请我吃饭。”
祁分珩笑起来:“我还不至于如此心胸狭窄,你落地上海、我在上海,请你吃饭是礼数之中的事。自始至终我都当你是我的朋友,没有把你和朝阳橡胶混为一谈。”
徐莹微微一愣。
祁分珩顿了顿,又说:“更何况你是你、徐总是徐总,两码事。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就不会认识徐总,更不会有徐总帮我们拓宽行业人脉,我们不能过河就拆桥。”
“那你们现在过河了吗?”徐莹轻轻旋转半杯红酒。
祁分珩说:“会有别的办法。”
“昨晚你见到我爸,和他聊了什么?”
祁分珩想了想:“他和我聊了你在巴黎的事,他是一位很好的父亲,很爱你。”-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上海的夜风裹着58层的高度扑面而来。服务员见陆小萍一人,问她有预约吗。陆小萍在朦胧灯影的室内瞄了一眼,很快就锁定了坐在一角的俊男靓女。
她对服务员礼貌说道:“我来找人,他们就坐那边。”
服务员点点头,领着她往边上一桌走去。
餐厅里的人讲话声音都不大,两位璧人看着对方,似乎丝毫没察觉到陆小萍的靠近。陆小萍只来过这里两次,以往的记忆也全然没了。等她走进,她看到徐莹推了一张卡到祁分珩面前。
“分珩,我不想再绕弯子,这里有两百万,和徐大胜没关系,是我徐莹个人借给你的。”-
人生在世,不得不承认钱是个好东西。
别说陆小萍,就连给她领路的服务员脚下都顿了一顿。她嘴上说着:“女士,到了。”眼神却流露出:妈呀一出手就是两百万,这两百万要是给我多好啊。
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一对璧人,徐莹先抬头看到了陆小萍,祁分珩是背对她的,闻言也转了过来。
陆小萍当然是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她自然而然地拿出手机,对祁分珩说:“祁总,你的手机落在汽车后座了,好几个电话进来,我怕是有急事,就给你送来了。”
祁分珩微微一愣,摸了下裤兜,如梦初醒:“还真是。谢谢你,小萍。”
“不用谢。”陆小萍道。
徐莹见状不由笑道:“手机那么重要的东西也能落,万一被人破解密码,看到什么秘密就惨了。”
“秘密没有,重要资料和数据倒是一堆。”他打开手机查看,食指滑动了两下屏幕,顿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陆小萍,才对徐莹说,“是我妈妈的电话。”
陆小萍任务完成,说道:“那我先走了。”
祁分珩问她:“吃了吗?”
陆小萍还没吃,但她说:“吃了,我先下去了。”-
国金中心下面几层也有吃的,商场里人多,陆小萍懒得等位,出了商场,在一条支干路上找了家面馆。她一边嗦面,一边打开微信,问刘军和陈志明、蔡芳聚餐的事儿,还问了陈、蔡两人的联系方式,说等她回来木安后,去拜访一下他们。
刘军爽快地给了方式,说他们提到了陆小萍,如果要换工作,两位都愿意提供岗位。
陆小萍道了谢,加了陈志明和蔡芳。还在微信上客套,祁分珩的电话来了。
祁分珩说:“你在哪里?我们结束了。”
陆小萍一愣,答:“我就在旁边的小店里,车放停车场充电,我去开过来,大概十分钟。”
祁分珩说:“好,我们在国金中心一楼等你。”-
陆小萍没想到祁分珩和徐莹的晚餐结束得这么快,她下来也就一碗面的功夫,两人的约会就到此为止。或许他们想换个地方进行下一轮浪漫,毕竟徐莹是带着200万来的。
无论是看在钱的份上、还是人的份上,都应该隆重招待。
可上了车祁分珩却和她说直接去机场,徐莹是9点30的飞机。
徐莹笑着和她说道:“麻烦小陆师傅,可能你得开快一点,时间有点紧张。”
陆小萍看了下导航,安慰她:“来得及的,您放心。”又说,“您下午才飞国际长途飞回上海,晚上又飞走,不歇息一下吗?”
徐莹娇嗔道:“我也想啊,可是分珩晚上也不在上海,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干嘛。”
陆小萍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干干笑了笑。
徐莹这又说:“没有啦,是我本来明早就有事,如果不飞上海,也是直飞滨州的。”
陆小萍从镜中看了眼祁分珩,原来人家真的是为了他绕道上海的。
此情此爱,天地可鉴。
祁分珩的目光似乎早已在镜中等她,陆小萍一碰着就读到他眼中“多管闲事”这四个字。
她无趣地收回目光,听见祁分珩道:“车多看路,别蹭了。”-
抵达机场8点45。
大约真的是时间紧张,祁分珩送徐莹这件事没超过五分钟。
陆小萍担心着送完徐莹后,祁分珩还要作妖在上海逗留一晚,好在他上车后没说多的事,问陆小萍“累吗”,陆小萍说“不累”,于是祁分珩说“那回木安吧”。
陆小萍得令,出了停车场直奔高速公路。
中间听见祁分珩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是给李莲。对话就是母子之间的一些关心和家常,时间不长。应该是现在才得空给她回话。
第二个和第三个不知道是给谁,聊得都是工作的事。听上去是政府的人。
第四个是杨宗明的来电。
祁分珩说:“是的,回来了,大概——”他看了眼前方导航显示,“还有一个小时。”
杨宗明叽里呱啦在电话里说一通,祁分珩说:“我拒绝了。”
陆小萍不由看他一眼,直觉他们说的事和徐大胜或者徐莹有关。
祁分珩没注意陆小萍的偷瞄,只半低着头,凝神听着杨宗明的说话,期间间或几个“嗯”“是的”“知道”的肯定之词,以及简短的“不合适”“不太好”的否定之词。
他们两人的对话节奏行程鲜明对比,杨宗明的话很长,祁分珩的话很短。陆小萍觉得祁分珩不是没什么说的,是因为她这个第三人在场,才言辞简短。
他在防着她。
所以陆小萍没听出来什么东西。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直到陆小萍慢慢把车停到了高速公路服务区,祁分珩才结束了电话。
陆小萍下车接水,问祁分珩:“你要上厕所吗?”
如果他也下车,她就去充电车位短暂地充一会儿电。
祁分珩看她一眼,推开车门:“我下车透透气。”
上次买粽子的店还在,有了前车之鉴,陆小萍这次一口气买了八个,单独装了两个给祁分珩。张涛这两天帮她照看顾岭,微信上虽然时不时就来一句抱怨,但事情总归是做了,再空手回去可太不像了。
祁分珩站在一边的花坛处发信息,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到陆小萍拎着两个纸袋走来。
还未等他说话,陆小萍先把右手里的小袋提起来:“给你买了两个粽子,如果饿了车上吃。”
祁分珩的目光落到她左手的袋子上,这个袋子大一点,显然装的东西多一点。
陆小萍看见他的眼神,将大袋子放进副驾:“我给我家里人买点,可以吗?”
祁分珩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动动嘴唇:“可以。”
他没有上车的意思,陆小萍也不好催促——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吧,正好坐久了腰酸背痛,站一站也好的。
她就站在花坛边上,晚风凉凉的,从脖子与衣服的缝隙间灌进去,她把衣领立起来,捂住耳朵。
祁分珩发完信息后,把手机放进兜里,看着她。
陆小萍觉得他的目光有点不正常,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上下打量自己一番,问:“怎么了?”
祁分珩又看了她两秒,才说:“没什么,就是没见你穿过这衣服。”
他没见过很正常,这是他们重逢的第一个冬季,而她身上这件毛呢大衣是三年前反季买的,他不可能见过。
陆小萍把手缩进袖子里:“也不是什么新衣服,好几年了。”
“暖和吗?”他好像没话找话。
也或许是有话在找铺垫。
“还行。”陆小萍也就这么答。
祁分珩还是盯着她的脸看,陆小萍感到有些冒犯,微微皱眉:“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祁分珩却反问她:“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我?”
“那要不我来问你。”
陆小萍觉得他好笑:“你有话就直说。”
祁分珩仍是探究地看着她,陆小萍回避他的眼神,却听见他说出来的却是:“你不好奇?”
“什么?”她偏过头。
“你来餐厅给我送手机的时候,正好听到我和徐莹的对话吧。”
作者有话说:
往事一点一点来。
第57章 他终于有了一点认识她的感觉。 他终于有了
陆小萍顿了一下, 继而心头一松。
他原来说的是这个。
服务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她的影子短一些,他的长一些, 斜斜地交叠在花坛的边缘。
“这个……”她干干笑道,“我是应该听到还是不应该听到……”
祁分珩揣着兜,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远处的加油站还亮着灯,一辆大货车正在加油,轰隆隆的, 像一头喘气的巨兽。
这件事很难撒谎, 陆小萍只好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偷听, 是刚好……”
“我拒绝了。”
陆小萍说一半的话停住, 改问:“拒绝了?”
“我应该要吗?”
陆小萍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她……和你提了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祁分珩一下笑了, 他觉得陆小萍这个脑回路真是清奇。他说:“没有。徐莹是以个人的名义借给我。”
“那为什么不要?”陆小萍十分疑惑。
祁分珩却道:“昨天的论坛上我碰到徐总,本来想和他聊投资的事, 争取最后的机会,但他根本没有要和我说这事儿的意思,只问了我一句:究竟喜不喜欢徐莹?”
他说一半就停了,陆小萍心跳却忽然加速起来。她想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如果要我做知心姐姐, 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闭着嘴不去问他答案,为了防止自己贸然开口,她甚至抿了抿嘴唇,但她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她想,如果换做她在那个场合,无论如何她都会回答“喜欢”。
可祁分珩说的是:“我还没回答,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什么意思?陆小萍还是没忍住侧过了头, 用眼神问他。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在和我聊别的事,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聊今年天气,而我开口的第一句说的是‘徐总’……”
陆小萍听到这话,脑子里微微一转变懂了,只能内心叹息。
她说:“犹豫就等于否认,你应该想也不想地说‘喜欢’。”
“你这么想?”祁分珩问。
“是个人都会这么想。”
“他们公司其实很早就放弃了我们,我的回答并不重要。”
“所以今天徐莹才会千里迢迢直飞上海找你?因为她爸溜了你,她心中有愧,专门来道歉?”
祁分珩看了她一眼。
陆小萍说:“何必呢,祁分珩。”
她叫了他名字,这是重逢以来第一次叫他名字,却带着惆怅和叹息。
她甚至摇了摇头。
她说:“我觉得人还是要现实一点,世人慌慌张张都只为碎银几两。谁的钱不是钱,钱又不会写上谁家姓名,都是一样的用。徐莹喜欢你,愿意为你付出,你就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拿这钱,一不犯法二不犯罪,她是借你,不是送你,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以后挣钱了还她便是。虽然我不知道200万对你们公司是一个什么样的数量级,但我知道,这肯定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的事儿简单,是人都能做;唯独雪中送炭很难得,你应该珍惜。”
陆小萍其实还想说:你这么做又清高又幼稚,看来还是接受的社会毒打不够多。自己仿佛“不收嗟来之食”,倒霉的是你的团队。杨宗明刚才那一番电话肯定就是和你说这些。看来读到博士也不是什么大好事,读书太多人真的会读傻。
但陆小萍忍住了后面的话,她不想显得自己很说教。说到底,这和她也没太大关系。
她觉得人如果没受过苦,可能真的就学不会向金钱低头。
她霹雳吧啦地说完这一串话,祁分珩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之间真空了两秒。
然后祁分珩问:“你有过很缺钱的时候吗?”问完他就先自问自答了,“有,还债时候很缺钱吧。”
陆小萍觉得他在说废话,略有不耐:“你知道还问。”
“你那个时候怎么想的?”
陆小萍:“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祁分珩这次却主动承认:“你就当我喝醉了吧。”
陆小萍仔细查看他的脸色,不像是真醉,便道:“这个游戏不好玩儿,天寒地冻的,你很无聊。”
她转了身就要走,却被祁分珩叫住:“车的电还没充满。”
陆小萍比他了解车辆:“把你送回家够用了。”
“陆小萍。”他叫住她,“昨天你还说念点旧情。”
陆小萍终于回转过来,蹙眉问他:“这和旧情不旧情什么关系?”
“即便是高中校友,也可以闲聊的吧。”
“那也要看话题。”
祁分珩叹口气:“我只是想知道多一点这七年的事。老同学见面也是会叙旧的吧。我没有恶意。”
或许是他的话带了一种示软的真诚,陆小萍没法干脆利落地决绝他。诚然她可以直接回避这个话题,但莫名其妙的,总之,这一刻,她没有回绝。
祁分珩立刻乘胜追击:“你这些年,是怎么还钱的?你回来了,也没听说家里亲戚的帮衬。”
陆小萍一下笑了,他果然还是书读多了。
她决定给他科普一点人情世故:“你知道有句话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吗?我爸妈垮了后,两边的亲戚朋友都避如蛇蝎,以前逢年过节电话短信不断,出事后就再联系不上。滨州的亲戚能收容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人情冷暖,也正常。”陆小萍微微叹口气,“至于怎么还钱,我之前就回答过你。”
她忽然意识到祁分珩想问什么:“你是不相信打工可以还这么多钱?觉得我走了什么捷径,比如傍大款?”
祁分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反应好像是酒精真的让他脑子迟缓,一片落叶从他和陆小萍之间飘过,他说道:“现实社会有人向你抛橄榄枝,也是正常不过的事。”
就像你刚刚教育我说的那段话。
陆小萍又笑起来,她的反应可祁分珩快多了:“你说得对,确实有人知道了我的情况,愿意解我的燃眉之急。”
祁分珩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这是非常正常的事,但听到陆小萍的回答坐实了他的心中想法,心里还是起了涟漪。
“徐维这个人,你还记得吗?大学时候比我高一个年级,信息学院的,是电影协会的会长。”
祁分珩当然记得这个人。自陆小萍加入电影协会后,徐维就一直在追求她。他个子高高,长相虽不如祁分珩帅气,但是也可用周正来形容;对电影很有研究,看过很多片子,对电影流派和经典桥段如数家珍,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徐维和陆小萍表白过,陆小萍说自己有男友,徐维并不在意,说喜欢陆小萍是他的事,和她无关。
祁分珩不能时刻都在A大,也没有权利让陆小萍因为这件事就退掉电影协会。喜欢陆小萍的男生不只徐维这一个,但其他的人在知道祁分珩的存在后,也慢慢消隐了。只有这个徐维持之以恒,没有放弃。
徐维对陆小萍的喜欢表现得像纯爱战神,不要回报,只是静静看着她,把这份喜欢深藏在心底。祁分珩很不爽他这一点,觉得他人如其名的“虚伪”。
“你离开学校后,还和他有联系?”祁分珩道,“我以为你拉黑了所有学校的同学。”
他语气中有淡淡的讽刺,陆小萍并未生气,也只是淡淡地回应:“我确实拉黑了所有的同学,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我,反正他找到了我,”她补了一句,“可能恰好因为他在滨州工作。”
补的这一句多少有点给台阶的意思,但祁分珩还是听出了她的反击,问道:“你是说我没有找过你?”
陆小萍想起刘军和她说的祁分珩的事,心虚了一下,说:“我没有说这样的话,我就事论事。”
祁分珩不想纠结旧事,问:“他找到了你,然后呢,给你钱?”
“没错。”陆小萍坦然承认,“我们遇到的时候他刚工作两年,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知道我因为家里破产而辍学,欠了一屁股债。他愿意借给我20万,叫我先回学校上学,后面的钱再慢慢想办法。”
“就单纯借你,没有其他目的?”
“你说呢?”陆小萍笑着反问他,“怎么,只允许优秀的徐莹主动借你钱,就不能允许我身边有这样的雪中送炭之士?虽然他没有200万那么多,但20万对于当时我来说,也是一笔足以让我心动的巨款了。”
“他是对的,你接受也是对的。”祁分珩听她说完,忍受着心中层层叠叠的涟漪激荡,微微点头,“你应该接受这笔钱,应该回学校上学。”
“我早就退学了,不可能再回得去。”陆小萍纠正他,“但我接受了这笔钱。”
“因为我不想我妈再那么辛苦。我们到了滨州最开始盘了一个小店面,卖五金器材,没想到遭到仙人跳,仅有的五万本金打了水漂,但还钱的压力还在,我们每天都至少干三份活,我妈的头发一个星期内全白了,我不想她这样,我接受了。”
祁分珩知道徐维喜欢陆小萍,也知道他这份钱意有所图,他听到陆小萍这样的话,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有资格说一句回应或者评价的话,当年他家收到回款里,或许就有徐维借给陆小萍的钱。
他只觉得造化真弄人啊。
“那你们为什么又分开了?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木安?”他听见自己问她。
这次陆小萍没有回答,而是问:“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接受徐莹的钱?我如果是你,现在后悔就立马给她打个电话。曲线救国,别没苦硬吃。”
祁分珩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该不会是因为我吧?”陆小萍忽然大笑。
祁分珩一愣,也笑起来:“那你也太自信了。”
陆小萍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祁分珩看着陆小萍的笑容,终于觉得此时此时的她和大学时期的她有些重合了,她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他想现在他看陆小萍的心情,或许也是陆小萍看他的心情,七年的光阴横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人。
但庆幸的是,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点认识她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这么巧吗? 这么巧吗?
朝阳橡胶的投资落空之后, 灵犀科技的工作重点全部铺在了创业大赛上。祁分珩比以前更忙了,出差的时日倒是少了很多,对外都是杨宗明在跑。陆小萍也因此闲了些, 一周大概有一半的时间是灵活处置。
在这期间,她去拜访了刘军给她介绍的陈志明和蔡芳。
陈志明是以前晴华纺织厂技术质量部部长,顾岭有技术层面的论坛和会议都会带着他一起。说起当年之事,陈志明十分叹息,在纺织厂破产前, 他被诊断出患了鼻咽癌, 需要住院治疗。顾岭没有因此辞退他, 仍旧是以停薪留职的方式将他留在厂里, 还私人给他一笔治疗费。
但就是在他治疗鼻咽癌的两年时间内,纺织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如日中天到宣布破产,他始料未及。
面对陆小萍的到访, 陈志明十分欣喜。他现在所经营的“志明贸易”离通乐科技园不远,也是一栋窗明几净的独栋办公楼。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桌上的茶水袅袅生烟。
“喝点茶,小萍。”陈志明打量眼前的陆小萍,他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她高三毕业的假期, 顾岭庆祝女儿报送A大数学系,大摆宴席,在那次宴席上,陆小萍出来发言,感谢大家的莅临。
一晃都是十年了,陆小萍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妈妈陆芳华。
陆小萍恭恭敬敬地接过茶水,说道:“谢谢。”她也环顾了一圈陈志明的办公室——装饰简约、陈列整洁, 她浅浅一笑,“陈叔叔现在生意还行?”
陈志明道:“马马虎虎,说得说去。我鼻咽癌好了后,在家休养了三年,后来赶上电商发展,有几个以前的老伙计问我做不做,我就跟着做了。老天多给了我几年,我就先凑活过着。小萍,上次听老刘说,你现在是网约车司机?”
陆小萍点点头:“是的。”
“你回到木安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应该来找我们。你爸爸对我有恩,开车太累了,女孩子风吹日晒的,你到我这里来上班。你要是想做行政,可以干点办公室的活,比较轻松;要是想做业务,你跟我跑跑条线,年轻人做电商比我这个老头子灵活,我这里工资也还不错。”
陆小萍放下茶杯:“不用了,陈叔叔,我现在开车也挺好的。”
陈志明以为她是抹不开情面:“你要是不想上班,我帮你把社保交着也没问题。”
“不用不用,真不用。”陆小萍说,“我自己一直在交,而且跑车比较自由,我也习惯了。”
陈志明见她拒绝得肯定,不好再强行建议,只说:“那你如果有任何需要,一定和我说,能帮的,我、刘军、还有蔡芳,肯定是会帮忙的。对了,你现在成家了吗?有对象了吗?”
陆小萍说:“啊?”
“你和蔡芳联系过没?她现在老爱给人做媒,手里有不少青年才俊,我给她说说,让她给你介绍个青年才俊,好有个人照顾你。”
陆小萍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陈叔叔,真不用。我不着急这些事儿。”
“不是着不着急的事,可以先处着嘛,在你爸爸找到之前,你一个人单着,我们也不放心。”
陆小萍道:“这些事儿都不着急,再说了,蔡阿姨手里都是青年才俊,我一个网约车司机,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
陈志明愣了愣,他垂下眼,给陆小萍添了新茶,慢慢说道:“小萍,可能当时在厂里的时候,你对我印象不深,但是我对你印象很深刻。你很优秀,如果不是你爸爸妈妈的事儿,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现在你也很好,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陆总当年的风姿,你千万不要有什么自卑的心理。如果你想继续念书,或者做一点实业,我们都可以给你投资。”
陆小萍接过茶。茶水氤氲,蔓延到心里变成一抹感动。但她对陈志明的了解实在太少,被人背刺的经历又实在太痛,所以感动之后就变成了不为所动的麻木,她不会立刻信以为真。
她说道:“谢谢陈叔叔,”她抿了一口茶,问道,“陈叔叔,您说我爸爸对您有恩,那您相信当年他会因为厂里破产而逃逸吗?”
“不相信。”陈志明几乎没有犹豫,“我不相信顾总是这样的人,他对企业、对员工都很有责任感,而且他的妻儿都还在木安市,他怎么可能干这样事?”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当年他逃了不说,债都是我和我妈还的。”陆小萍捧着茶杯喃喃道。
陈志明说:“厂里破产前,我因为生病,质量生产的工作是由徐国良徐总在代理。你回来和他联系过吗?”
陆小萍不语。
“不联系我也理解。我虽没上班,原因我是知道的。顾总极力想拓展海外的业务,想到东南亚建厂,但好几笔货款没有拿回来,东南亚那边的地皮过了节点就要涨价,于是经由徐总介绍,找了几家企业去贷款,然后我们厂和他们互为担保。”
这件事陆小萍知道,这是纺织厂破产的直接原因,但她不知道细节:“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做生意其实很需要流动资金,我们传统企业的厂房、设备抵押物价值有限,难以满足大额银行贷款需求,曾经银行有过一项政策——两家及以上资质良好的企业互相为对方的银行贷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就可以拿到大笔资金。在晴华纺织厂发展最快的时候,大概是在你的高中时期,我们用过这些政策,并且吃到了好处。但是此一时非彼一时,要在国外建厂的时候,这个政策已经收紧了,但是徐总还是很想用这一招,于是他找个四个企业,互为担保,让他们去借贷,然后把钱给我们,我们给他们一些好处费。”
陆小萍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运作原理:“所以是那四家企业出现了坏账,苗头最后都指向晴华?”
陈志明点点头。
陆小萍心里冒出一个巨大的疑惑:四家企业同时出现坏账,这么巧吗?
就凭她现在的认识都会觉得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她爸爸做生意这么多年、厂里那么多跑经营的老职工,完全察觉不出这样的风险吗?
“您还记得这四家公司是哪四家公司?”陆小萍问。
陈志明看了眼陆小萍,欲言又止:“小萍,你怎么今天对晴华的往事这么好奇?”
陆小萍想了想,露出真诚的表情:“我知道厂里破产肯定和我爸的经营不善有直接关系。我以前问过我妈,她也不肯说太多。我很好奇,我想家里吃了这么大亏,我总要从中学习点什么吧,万一有一天我也要做生意呢。”
陈志明叹气道:“陆总肯定是心疼你,父母的债不想让孩子来还,才不想告诉你太多。好在现在你们也还清了,我虽然生病不在厂里,但我听说……”
他顿了顿。
“听说什么?”
“那四家公司都是晴华系的,讲白了就是徐国良找人成立的空壳纺织厂,有营业执照、纺织行业资质,但无实际生产线、无订单——这类厂当时也常见。”
这不是听说,这就是事实,陈志明只是讲得很委婉。
果然,陆小萍的脸上出现复杂的神情。
怪不得顾岭会同意这样的做法,因为这本质上就是顾岭自己给自己贷款——借了四个空壳公司的名义,找银行空手套白狼。当时晴华纺织厂如日中天,他侥幸觉得能瞒天过海,凑齐海外建厂的资金,等货款收回、海外工厂盈利,就能把贷款悄悄还上,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从此跌入万丈深渊。
陆小萍脸色有些发白,竟觉得口中残留的茶味异常得苦涩。她开始理解陆芳华的怨恨——她说这一切都是徐国良引起的,和徐国良脱不了干系。
如果真如陆芳华所言,陆小萍还是奇怪——徐国良这么说,顾岭就这么照办吗?要知道顾岭才是正厂长,徐国良只是二把手。顾岭这么没脑子吗?
这一点都不像她爸的行事风格,顾岭可能会有急功近利的时候,但这种牵一发动全身的事他肯定是会慎之又慎,怎么听起来如此草率?
见陆小萍陷入沉思,陈志明又说:“小萍,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有两份专利,是厂里的核心竞争力?顾总应该是有考虑的,厂里握着两项纺织相关的核心专利,有这两项专利兜底,就算贷款出了问题,也能靠专利转让或授权翻身。”
关于专利陆小萍是知道的,她说:“我晓得。一项是关于高分子锁水保温的,一项是关于高分子浆料的。”
她没有见过这两份专利的文字记录,在陆芳华留给她的东西里也没有相关文件记载,所以她只能说出专利的大概名字,并通过网上学习,知道前者可以提高纤维的吸水倍率,让产品可以用于高端家纺、户外功能性面料,更可延伸至医用护理领域;后者是纺织行业环保升级的核心技术,是企业省钱和政府环保的关注重点。
“没错,”陈志明拧开茶具开关,新的活水注入茶壶内,“我怀疑过是不是因为这两项专利,对手做了局,所以晴华才会破产。但晴华破产后,市场上这两项一直空缺,没有对家做出来这样的产品。甚至最后拍卖时,这些仅存的库存因为市场空缺还卖出了极高的价格,缓解了一点资金漏洞。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得有人做出类似产品,说明这两项专利始终都没落入他手。”
陆小萍轻轻转动茶杯,徐国良也和她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如果市场上出现这样的专利就好了,这样就能找到顾岭了。
“陈叔叔,”陆小萍抬起头,看着陈志明的眼睛,“那您觉得,晴华的破产是有人设计的吗?”
陈志明微微叹口气,新一轮的茶水开始沸腾,他说:“小萍,这件事我很难评判。晴华破产的前两年,虽然看上去还生命力旺盛,但是整个行业已经有了衰颓之势,这也是你爸想扩张海外厂房的原因——那里的生产成本更低廉。其实晴华破产后的不到五年,周边大大小小的纺织厂都破产了,你看城北那一片都是当初遗留的厂房。如果有人真心要害你们家,破产七年,我没看到谁真的获利了。”
也许晴华不经历这事儿,后面也会慢慢走下坡路。
陆小萍不语。
陈志明已经看出她今日的来意,说:“那边已经在改造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跑车路过过,但……”陆小萍停了片刻,“现在工地管得严,进出都要门禁,我也进不去。”
“不进去也好,小萍,”陈志朋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果能找到顾总当然好,找不到……你要过好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走一波剧情。
第59章 小萍,你喜欢什么类型? 小萍,你喜
陈志明让陆小萍留下来一起吃饭, 陆小萍声称还有事走了。
上午的信息量很大,陆小萍坐回驾驶室并没有马上开走,疑惑一个接一个, 信息越多反而问题更多。解决疑惑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是问徐国良——当年的事他全部都经历,其中的细节他肯定最清楚。
可也正是因为徐国良是当事人,陆小萍对他有很大戒心。一方面是来自于陆芳华留给她的印象,一方面是来自于她的第六感。
按照陈志明说法,徐国良如果存心要害她们家, 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他已经是厂里的二把手, 收入和地位都不低。当年她家破产, 徐国良也变卖了一套房子救厂, 还拿出了真金实银的100万解她们的燃眉之急。这些年,徐国良也并没有一飞冲天大富大贵, 晴华破产后他也颠沛流离,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呢?
难道当年厂里破产, 当真就是顾岭的经营不善?
如果只是这样,那顾岭为什么会逃逸?
如果只是钱的问题,他们一家人从头开始也未尝不可——她和陆芳华两个人都可以还完全部的债,一家人更是可以啊。
陆小萍的脑子乱成一团缠绕紧密的毛线。
当初她回到木安市,没想过过去的往事最终还是会将她主动牵扯进来。她最初的设想是, 等还完了钱,她再攒点钱,家里请个人照看顾岭,她认认真真学个技能,找份稳定的工作。
结束还钱对她来讲是一个重大的人生节点,意味着她前半生已经结束,她可以挺胸抬头、从新开始。她想过一点安生的平常人的生活, 她不想再背负父母的债。
这也是陆芳华对她的期望。
但老天爷似乎总爱对她开玩笑,从碰巧接到祁分珩打车的那一日开始,命运的齿轮好像开始了新的转动,以往的人和事如雪片一般向她纷至沓来,她不得不正视这些事情。
或许她的内心还是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她总觉七年前的事没那么简单,她其实可以选择——选择视而不见,忽略这些疑惑和线头,过好自己的生活;要不然就是想办法,找出当年的真相。
人生如果想翻盘,只能赌一把。
下午陆小萍又去拜访了蔡芳。蔡芳当年是晴华的人事部部长,陆小萍对她有点印象——这印象也停留在十年前,再次见到蔡芳,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她见到陆小萍也是很高兴,可她们没聊太久就有客人来了,蔡芳让她在办公室稍等,陆小萍不好再打扰她工作,给蔡芳留个信息,说下次再来叨扰-
陈志明和蔡芳都问起顾岭的下落,陆小萍暂时都没有告诉他们。倒是杨宗明对顾岭的病情还是时刻记挂在心,大概是有过类似的感同身受,他把之前照顾他奶奶的护工推给了陆小萍,人家看在杨宗明的面子上已经少了钱,但陆小萍还是婉拒了。
杨宗明大概知道其中缘由,没再提起此事。
一日出车,他问陆小萍愿不愿意带他爸一起来上班。
“我们包车的当天如果没有其他客户,你可以让你爸坐在副驾,这样你既可以照顾你爸爸,也可以让叔叔出来透透气,不用天天被关在家里。”
陆小萍对杨宗明的这番话十分惊讶。这件事她干过,有段时间顾岭十分焦躁,张涛和他不熟,她几乎跑不了几单就要被叫回去。后来实在不放心,她只能带着顾岭外出跑车——她让他坐副驾,把他的安全带系好、手套好,并在车座后面挂个牌子,说明这是“老年痴呆”,并不传染。
可没跑几单就被客人投诉了。平台打电话来说不能这么干,她只能作罢。
她诧异地看着杨宗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做法:“这合适吗?”
杨宗明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祁总知道吗?”
“我和他说下便是。”
陆小萍心中感动,但还是说道:“不了,杨总,这样不好。”
“你是担心分珩不同意?不会的,你和他这么熟了,应该也了解他,这点事他肯定愿意。”
陆小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主要是我爸这个病不稳定,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说话就说话、想唱歌就唱歌、想骂人就骂人,会影响你们。”
杨宗明笑起来:“你想多了,我奶奶就这病,我还能不知道?”
陆小萍仍是不语。杨宗明这提议当然好:于陆小萍,她能亲自看着顾岭;于顾岭,不用每天坐牢一样被关在屋里;于张涛,他少了一个大麻烦。
于谁都好。
除了祁分珩。
陆小萍移开眼神:“可祁总不了解这个病……当然还有夏总,他们都这么忙,还是算了吧。”
杨宗明见她仍是疑虑,便道:“那这样吧,这段时间主要也是我在跑外面,如果当天行程只有我,你带你爸出来,我OK的。”
陆小萍还是不语,半晌,她笑问:“杨总,为什么这么帮我?”
杨宗明也笑着回她:“我想帮你,需要理由吗?”-
陆小萍回家和张涛说了这事儿,张涛自然是大呼“解放”。
他说你们老板真是太人性化了,居然可以对你有这样优厚的待遇,简直都有偏心的嫌疑。又问是哪位老板提出来的,陆小萍说是杨总,张涛立刻变了脸色。
他说:“你们杨总对你很好诶。”
陆小萍说:“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且这样你也轻松很多,不好吗?”
张涛解释道:“我不是嫌弃顾叔,你在我这里住两年,我也没少帮忙对吧。我就是嘴上爱念叨,不是真的嫌弃你……和他。”
陆小萍说:“我当然知道。我很谢谢你,真的。”
张涛接不住陆小萍这样认真的表情,他愣了一下,忽然问道:“你会喜欢上杨总吗?”
“什么?”陆小萍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句。
张涛害怕听到答案,挠了挠头,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既然杨宗明开了这个口,陆小萍没有扭捏。
周一杨宗明去市民中办车辆过户,陆小萍载上了顾岭。大概是由于陆小萍在旁边,顾岭倒是很安静。除了重复地问一些幼稚的话语,没有其他动作。
杨宗明在哄人这方面也很拿手,他摸着顾岭的脾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两人竟也能一问一答地说半天。
到了市民中心,杨宗明去办业务,陆小萍在车里守着顾岭。
这段时间顾岭睡眠比以往好,脸胖了点,气色也好了些。
顾岭看着窗外的景色,陆小萍看着他光溜溜的后脑勺:“爸,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顾岭意识不到她在和他说话。
陆小萍说:“你今天表现得很乖,要保持。等下杨宗明上车,你别和他说起晴华纺织厂。”
顾岭终于回过头,叫她:“妈,你说什么?什么纺织厂?”
陆小萍叹口气:“不记得也好。”
顾岭的记忆力在退化。晴华纺织厂这类的事已经很少从他口中出现,他现在说的内容倒退回了他的学生时代。这也是陆小萍可以带他出来的原因。他说起他的初恋,叫芳芳,很漂亮;后来又遇到一位大美女,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很漂亮很漂亮,陆小萍问他是不是叫陆芳华,顾岭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以为自己只有二十岁;他的后半生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人生只剩了前面二十年。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永葆青春,不知是幸福还是不幸-
不一会儿杨宗明便回来了。陆小萍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叠发票,问道:“车都弄好了?”
杨宗明把票据随手塞进包里:“嗯,总算办完了。”
陆小萍估了下他的车能卖的价格:“杨总,你会不会惋惜祁总拒绝了徐总的借钱。”
杨宗明一听便笑了:“怎么,听上去像是在挑拨我和兄弟之间的关系啊。”
陆小萍忙道:“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希望咱公司能尽快渡过难关。”
杨宗明摆摆手:“祁分珩的性格是不可能接受徐莹带有目的的借钱的,虽说是个人借的,但是总是一份很大的人情,加上我们和鸿运是竞争对手,再接受徐莹的这份钱就显得很微妙。”
陆小萍问杨宗明:“要是换做你,杨总,你会接受吗?”
杨宗明笑道:“我可能会哦,不过人家没瞧上我嘛。”
陆小萍知他开玩笑,也笑了笑。
杨宗明在这方面比祁分珩要世俗很多,他说:“分珩和徐莹暧昧太久了,一直不敲定后面基本就没戏。感情的事也不好和公司的发展挂钩,分珩作为公司创始人这么做是正确的。不过吃亏的事我们也不干,分珩去谈了前期工作的补偿,徐大胜给的也还说得过去。”
陆小萍微微意外。
原来是这样,原来祁分珩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理想主义。
他也挺现实的。
杨宗明见她模样,又笑道:“你是不是也可惜了分珩那么帅一张脸?明明可以靠脸赚钱,偏偏不愿意。不过你也不要被分珩那一张帅脸欺骗,有句网络用语是‘长得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有时候男人也是。”
陆小萍一愣,杨宗明见她神情,笑着解释:“我不是说分珩是情场骗子啊,我的意思是,分珩很有想法,也很有主见,但他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很真诚,可人是复杂的。要不然创业三年,我们早就饿死了。”
陆小萍回味了两秒杨宗明的话,也笑道:“也不是祁总才能靠脸吃饭,杨总也可以。要是徐莹总看上的是你,你怎么做?”
“我?”杨宗明似乎很受用前面这句话,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从镜子中看着陆小萍:“我还是不带入了,徐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照理说陆小萍应该顺着他的话问“你喜欢什么类型”,但她听闻这话却偏过眼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杨宗明没放过她,继续问:“小萍,你喜欢什么类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像是做了一
陆小萍笑着反问他:“你怎知我是不是单身?”
“难道你不是?”
陆小萍不答, 只笑。
“不会是你的那位房东吧?”
“不行吗?”
“哈哈,别逗了,他喜欢你我相信, 你喜欢他,我不相信。”杨宗明说得十分有把握。
陆小萍看着前方道路,没承认也没否认。杨宗明这人还是有些眼色,他和张涛并没有见过几次。
她问:“为什么?”
杨宗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对着窗外发呆的顾岭:“很简单, 你们不是一路人。你来开车第二个天我就有这感觉, 但我们没这么熟, 你不主动开口, 我也不好问。这些年我们创业也接触不少的人,时间和金钱总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印记, 你说你只有高中学历,但你的为人处世和待人接物, 无形中都会透露出被‘富养’过的痕迹。”
陆小萍道:“富养,也可能是被包养。”
“那不可能,你不是这样的人。不然你还出来跑车做什么。”
陆小萍又他逗笑,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何会对杨宗明讲出过往, 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始终觉得这包车只是一份短工,没想和服务的人有过深的来往。
但话题好像到了这里,她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起了:“我爸以前确实生意做得不错,但风险也大,家里在我大学时候破产了。然后……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我就没有上学, 就进入社会工作了。”
杨宗明虽早有预料,但听陆小萍这样说起,心头还是震了一下:“所以你是大学中途辍学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和你爸爸生病有关系吗?”
陆小萍见他诧异表情,心头笑了笑。
杨宗明不到三十岁的人生大概都是顺风顺水的,所以对于她这样高开低走、大起大落的生活显然不能理解。
她只淡淡笑道:“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往前看吧,现在我不是也挺好的吗?”
她笑容很淡,但落入杨宗明眼里却如冬日明媚的阳光。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去他家拿手环定位仪,她低眉的模样就在他眼前。
“对了,杨总,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带着爸爸开车上班,请你不要告诉祁总可以吗?”
杨宗明回神:“为什么?”
陆小萍:“就算做你我之间的秘密。”
杨宗明听完,眼底先是一怔,随即慢慢漾开一层很浅又温柔的笑意。他瞧了陆小萍两秒,应道:“好。”-
杨宗明办完业务后,还要去市里送材料。陆小萍将他送到政府大楼前,他刚下车,他的舅舅刘兴华迎面走来。
“刘部长。”公开场合,杨宗明还是公务化地叫他。
刘兴华见杨宗明,拍了下他肩膀:“宗明,来开会?”
“不是,来送点创业大赛的补充材料。”
话音刚落,坐在副驾的顾岭忽然大声唱起歌来:“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陆小萍立刻升上车窗,一脚油门开走了。
刘兴华见杨宗明方才是从这车上下来,便问道:“我听说你们公司现在包了辆网约车。”
杨宗明道:“是的,这样节省成本一点。”
“刚才那辆车就是?”
“是。”
“怎么副驾上还坐了个老年人?”刘兴华察觉到异常,看着车辆远去的方向。
杨宗明笑了笑,简单和刘兴华解释两句。刘兴华听到一半便问杨宗明:“宗明,这样的好人好事,你们没想过宣传一下吗?没几天就是决赛了,舆论也很重要的。”-
杨宗明不知道怎么和陆小萍开口。
刘兴华的提议是一个非常好的点子,灵犀科技现在正在创业大赛的关键阶段,竞争压力极大,如果有一些正面的宣传肯定是锦上添花。这两年杨宗明受了一些创业的打磨,对他这位舅舅的建议也没有当初那么反感,他也学会客观公正地看待他的提议,甚至也慢慢觉得刘兴华的一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但这件事一开口,就会显得杨宗明让陆小萍带着爸爸来上班是早有预谋,是别有用心。
而且以陆小萍平日里低调的作风,她肯定是会拒绝。
家里有人生病一般都不想宣扬,更何况是这样的抛头露面。
但如果这件事能成,对于现阶段的他们来讲肯定是非常有利。他能察觉到祁分珩的压力,他虽然拒绝了徐莹的借钱,但在以另外的方式补偿。创业大赛几乎是他在破釜沉舟的一件事,如果再没有拿到,估计下一步会卖自己的房子了。
诚然,杨宗明对他们的方案很有信心。这一点他是佩服祁分珩的,他们的方案不单是讲述了他们做水凝胶的行业雄心,而且进行了跨专业整合,站在政府的角度,把城市更新的规划也纳入其中。
他们提出了一套盘活存量资产、赋能中小企业的系统性解决方案。如果只是简单出租,招来的企业各自为政,和普通写字楼没什么区别。
但灵犀科技的方案给出了一个答案:把这里建成一个“共享制造”的样板间——有共享实验室做研发验证,有共享中试线做工艺放大,有共享工程师做技术支撑,形成一条完整的创新服务链。
灵犀科技就不再只是一个“租户”,而是园区运营的共建者。
他相信除了他们,不会有别的竞争对手会提出这样交叉学科的方案。这不单能解决好他们自身企业的痛难点,也解决了政府头痛的问题。他们算过一笔经济账,盘活的资金可以用于征地的赔偿。
他们没理由不赢。
虽然他这么想,但他还是在祁分珩身上感受到焦灼。祁分珩现在用车少,但不代表他不外出,只是没叫陆小萍罢了。有些时候临时的外出他们就自己打车了,再不然就是晚上的应酬。他说单独叫陆小萍不好算钱,而且应酬太晚她也不方便。
杨宗明也没有多想,他只觉得祁分珩压力太大,有一股不肯与人分担的执念-
杨宗明琢磨着陆小萍的事儿,他想回去和祁分珩商量一下再说。没想到在办完事回去的车上,刘兴华的电话打了过来。
“宗明,你明天有没有空?明天区里融媒体的人正好要过来,如果方便,就拍一个简单的视频。”
杨宗明看了眼前排开车的陆小萍,压低声音:“舅舅,我们考虑一下,我还没和她说。”
刘兴华疑惑道:“这对她来讲也是好事,曝光后可以获得更多社会的关注和帮助。而且这样的正能量就应该被宣传,被大家看到。”
不知是不是电话漏音,陆小萍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后座瞥了一眼。
杨宗明道:“晚点我和您说吧,舅舅。”
挂了电话,杨宗明没有立刻开口。倒是顾岭弥补了车厢里的空白,像个孩童一般地又哼起方才的曲子:“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陆小萍看了一眼杨宗明,对顾岭说:“好了爸,唱一下午了,歇会吧。”
顾岭压根没理她,沉浸在自己的声乐世界里。
杨宗明说:“没事儿,叔叔想唱就唱吧。”
陆小萍只好道歉:“不好意思了。”
杨宗明抿了抿唇,开口道:“小萍,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杨宗明欲言又止。
陆小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杨总,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提,我爸在车上确实不好,以后我还是不带他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杨宗明立刻澄清,“小萍,我想说的正好相反,我想……我想请你和你爸爸帮个忙。”
杨宗明简短地将想法告知了陆小萍,陆小萍听完没有杨宗明想象中的错愕和惊讶,或许是因为她在开车,为了安全起见不便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在刚听完他说要进行视频宣传的那一秒,她微微侧脸表示惊讶,后面便一直安静地听杨宗明介绍这件事。
杨宗明全部说完,陆小萍也没有表态。
杨宗明心知她不太情愿,又解释道:“小萍,我让你开车带着叔叔不是因为想利用你。你的心情我理解,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终于等到一处红绿灯,汽车停好,陆小萍才问:“杨总,这件事如果做了,对你们的创业大赛能有多大助力?”
杨宗明略有意外。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没关系,我理解”这样的安慰话。但陆小萍没有开口就拒绝,她只是在红绿灯前停稳车,侧过脸,问了这么一句。
其实陆小萍心里有数,这绝对是大力加分的环节。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给杨宗明打电话的人肯定是个高人。
在还钱的日子里,她在一个MCN公司打过杂。那段时间她学会了看后台数据——在线人数、停留时长、打赏转化率、互动频次。当时有一个小主播数据一直不好,但忽然有一天一条弹幕说“这个主播声音像我过世的妹妹”,直播间莫名其妙就涌进来几千人。小主播顺势讲一些或真或假的卖惨故事,一个月立刻涨粉5万。这个小主播声音条件一直都不错,但有时候酒香也怕巷子深。
互联网上,故事比道理值钱,眼泪比汗水惹眼。
杨宗明见陆小萍似有松动,说道:“定量的答案我没法回答你,但定性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肯定是很有好处。在我们大赛的评分体系里,社会效益是一个单独的维度。评委不只看技术有多强,也看这个团队能给社会带来什么价值。”他语气诚恳,“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讲是百利无一害,但对于你们,小萍,我不知道曝光后会不会给你和你叔叔带来麻烦。”
绿灯亮,汽车起步,过了几秒,陆小萍问:“这件事,祁总知道吗?”
杨宗明踟蹰片刻:“我还没和他说。而且,我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为什么?”陆小萍问。
杨宗明想了想,只道:“他现在抓方案的事,就不让他分心了。”
陆小萍听出他没说实话,也没追问。
等汽车又过了一个路口,陆小萍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好,我答应你。”
杨宗明心头一喜,眼中温柔难以掩饰,十分郑重地说道:“谢谢你,小萍。”
陆小萍偏过眼神,又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我平时做事比较低调,这次曝光,我和我爸都要戴上口罩,算是一种保护,避免一些麻烦。”
“这没问题。”杨宗明一口应允。
“另外,”陆小萍又慢慢说道,“如果这次能帮上忙,我希望还能继续给你们做包车司机。”她给自己找了一点解释,“杨总,实不相瞒,包车比我自己跑车轻松,而且我觉得现在合作也算愉快,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至少半年。我也想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
听闻是这事,杨宗明心里又是一松,同时有些许不满。按照常理,他以为陆小萍会提一点酬劳的事,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他也做好了这个准备,没想到陆小萍只是想保住一份工作。
她能留下来跑车他自然是开心的,而她又说得那么生分,于是杨宗明佯装愠怒道:“小萍,你这样说我真的不高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是雇佣的包车关系吗?你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杨宗明语气里有真有假,陆小萍听出来了,笑着看着他。
杨宗明见她笑,也收了板着的面孔,陆小萍趁机又问:“所以你答应了,对吧?”
杨宗明觉得那语气里有一点撒娇的味道,嘴角有点压不住,说道:“你能不能出息一点,好歹提个像样的要求,比如要点酬劳。”
陆小萍大笑,说了句杨宗明很受用的话:“那倒不用,能给杨老板开车我就很知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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