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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如果累,也可以让我分担。 如果累,也


    去接祁分珩是一个极好和徐国良分开的借口, 但从陆小萍心里来讲,她没那么想去接他。


    祁分珩似是不知道陆小萍心里所想,信息发去后陆小萍没立刻回, 他还追问了一个:?


    陆小萍这才回:好的,来了-


    松华居离陆小萍吃饭的商场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了。祁分珩一身黑色长款大衣站在路边,陆小萍对他跳了两下双闪。


    祁分珩拉了副驾门,坐进来。


    车里开了暖气。


    陆小萍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陆小萍一眼。


    不出预料的, 祁分珩问:“晚上还顺利吗?”


    陆小萍起步:“顺利的。你是回润发小区吗?”


    祁分珩点头:“嗯。”


    车里没音了。


    祁分珩不由笑道:“就一点不能和我说?防我这么严?”


    陆小萍觉得他此刻好像一个八卦头子, 心头略有不爽, 但脸上还是平静说道:“那倒不是,我问他是不是想曝光我和你、还有晴华的关系才找我, 他说不是。我想他也不是真的想这样做。”


    祁分珩不由侧过脸:“你就这么直接地问他的?”


    陆小萍点头:“是的。”


    祁分珩又看了她片刻,笑了起来:“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还有很多。


    徐国良和陆小萍讲了当年晴华破产的原因。他的说法和刘军一样,他承认他和顾岭做了空壳公司的手脚,那四个空壳公司很早就注册了,用了司机和会计无关人员的名字,一直空置, 直到那次从银行空手套白狼。后来政策变换,银行忽然收紧了贷款,要求提前还款或追加抵押物,但钱已经买了东南亚的地皮,厂里应有的货款没回来,现金流开始紧张。


    这个时候银行也发现贷款的实际用途和申请资料不符,涉及骗贷。迫不得已, 晴华将一些设备抵给了银行,他们走了一些人情,银行同意再给我宽裕三个月。


    徐国良说到这里的时候,陆小萍插话:“所以我爸是害怕骗贷坐牢,所以跑了?”


    徐国良不语,只道:“那时我们的订单还在,货款只是一时没回来,只要回来了就没问题。顾总还很有信心,说货款回来了正好买新设备,老设备就不用了。所以号召厂里职工众筹的时候,大家都持积极态度,毕竟我们厂里有两项厉害的专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但是没想到的是,晴华抵债的消息不胫而走,本来下单的厂家居然都撤了单,海外的业务也陷入困顿,没了订单就我们就有些慌了。为了挺过这一关,顾总掏了1000万,我掏了500万,又勉力坚守了2个多月,晴华终于无力支撑,生产彻底瘫痪。”


    “这个时候厂里的职工坐不住了,要求我们支付欠款工资,去法院起诉我们,在厂里带头闹事。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很理解,但我们也没放弃。顾总坚持得很难,那个时候,你家的钱都拿出来了,房子能卖的、能抵押的都处理了,顾总答应大家一定会渡过难关,给到实质性的补偿……但没办法,人都很现实。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见到了祁分珩。”


    也不知道是那句话触碰到了陆小萍的伤心点,她哽咽了,手指微微颤抖着,拂去眼角的一滴泪珠。


    徐国良递给她一张纸巾:“那个时候,我劝过你爸爸。我说要不先卖专利,过了这关再说,可他不愿意,说事情还有转机。我们也确实有一点转机,在我的再三奔走下,政府出面了,成立了晴华公司解困工作小组。政府、银行,联合了云端织业有限公司对晴华公司进行解困托管,为期六个月。”


    “云端织业有限公司?”陆小萍知道它,它当年是晴华的竞争对手啊,厂址就在晴华的斜对面800米处。


    “是的,”徐国良知道陆小萍想说的话,“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晴华和云端的规模、产品很像,政府指定了这家公司,我们只能答应。解困托管协议规定,托管期间,我们不能干涉云端的正常工作,云端要力争维持公司的持续经营,帮助晴华尽快恢复生产。”


    “这……”陆小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有些激动地说,“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徐国良无奈道:“有人接手就很不错了。我们私下也和云端的老板商议,只要他们能帮我们挺过这一关,我们愿意让出一部分市场上的份额,他们也同意了。可有一天半夜,你爸忽然找到我,说之前终止的一份海外订单又恢复了,他要赶紧去谈下来这单生意,临走前把晴华交给我,让我全权管理。但后面,我们就再没找到顾总了……”


    “你是说,我爸那晚找过你后,就逃逸了?”陆小萍问。


    徐国良只叹息。


    “所以徐叔叔,你也觉得我爸是害怕坐牢,直接跑了?”陆小萍再一次问。


    徐国良道:“顾总走后便失联了,他没有和你们联系、也没有和我们联系。我也查了公司传真,根本没有什么海外订单。第三天我和你妈妈去报警,警察了解到情况,第一反应就是他逃债,立了案,却没有管。”


    不知道想到什么,陆小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徐国良鼻尖微微发红,十分动容地说道:“小萍,人有很多身不由己,你不能怨你爸爸。他那个时候走,已经是穷途末路、身无分文。或许他本想是出去躲一躲就回来,或者是在外面做点生意赚了钱再回来……但……他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老年痴呆是不可逆的,过去的事,就不要执着了……”


    “不要执着?”陆小萍忽然声音大起来,“他有难处,难道就应该甩给我妈和我吗?我们就应该来替他还债吗?!凭什么?我们不无辜吗?”


    周围有客人微微侧目,徐国良示意她不要激动,劝道:“小萍,你要怪就怪我。如果当年我拦住了顾总,我们没去投机做空壳公司的担保,我们保守一点,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你妈妈怨我、怪我、恨我,都是应该的。这一点我确实对不起你们家。我一直都想补偿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陆小萍抬起头,牢牢盯着徐国良,恨恨说道:“这一点,你确实很对不起我们家!”


    徐国良不言。


    片刻后,陆小萍似又想起往昔的恩情,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可我妈每次说你坏话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艰难关头,徐叔叔也是给了我们100万的人,他要是真的要害我们家,何必做这些事?”


    徐国良抬起头,陆小萍眼泪涟涟,如小时候一般地看着他。


    徐国良痛苦地说道:“谢谢你小萍。确实,那100万也是我卖了房子凑出来的,我不是要害你们家。我知道,你妈妈恨我,你恨我,所以你不愿意见我,不领我的情,不告诉我你的情况,也不愿意我去看望顾总。我都知道。但今天我也把实情告诉你了,任你审判。我在木安市没有别的亲戚,如果后面你认我这个叔叔,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就如当年一样。”


    ……-


    祁分珩没有等来陆小萍的回答,他静静查看她的脸,在她眼下看到“疲惫”二字。


    他收了笑,没再追问。


    片刻后,他自己找了个话题:“你猜猜,今晚我们都谁吃饭?”


    陆小萍这才回了他:“谁?”


    “这次创业大赛认识的伙伴。我提出的共享园区的概念,有好几个公司很感兴趣,想具体聊一聊,把这个平台做大。”


    陆小萍对这个有点兴趣:“我看了你们的企划案,这个概念你是怎么想到的?和你的水凝胶没有一点关联。”


    祁分珩却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小萍顿时语气平平:“都没那么感兴趣。”


    “如果我说是因为知道了你的目的,所以一定要拿下晴华,这个理由,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红灯亮了。


    陆小萍停下来,乜了祁分珩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你好无聊。”


    祁分珩不为所动,红灯的倒计时在陆小萍面上映出一点红光,让她的脸看上去没那么苍白。他看着她,神情专注,像是一种认读。


    陆小萍见他眼神直白,不客气地问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祁分珩不见丝毫赧然,慢慢收回目光,说道:“车厢里就你一个活人,我看你很正常。”


    陆小萍反应极快:“一个活人?你不是活的?”


    “可能在你眼里不算。”


    陆小萍没忍住,露出轻微的笑:“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祁分珩也笑了笑。


    很快就要到了,润发小区的入口就在不远处。


    “你其实不相信当年的事有隐情的,对吧?”陆小萍忽然突兀地问,“晴华破产就是破产了,今天徐国良也说,我爸就是逃逸了。”


    祁分珩默了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陆小萍颔首道:“你的反应是正常的,大家都会是这样的反应。”


    祁分珩缓缓说道:“它对我而言,就是一件事实。我不想对你撒谎,也不想粉饰。”


    陆小萍也很坦然:“我知道。我理解。”


    车速在降低,陆小萍打了右转停靠灯。


    祁分珩又静静瞧了她良久,直至车辆停稳:“你不用这样提防着我,我今晚问你和徐国良的事,不是算计着个人目的。我们很多年没见,但我的为人你知道,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他说得有些认真,陆小萍听到笑了笑:“我……我也不是提防着你,我只是今晚……真的有些累。”


    是累的,四个小时的信息和表演涌入,她都还没有好好消化。


    “如果累,也可以让我分担。”——这样的话仿佛是天生为陆小萍的最后一句而生的,可冒到嘴边,祁分珩没有说出口。


    他只点点头,表示知晓,说道:“好,那你早点休息。”


    就在他松了安全带即将下车之时,听见陆小萍的声音再起响起:“你是不是对专利很熟?”


    作者有话说:


    清明节啦……


    第72章 竟也是一种美好。 竟也是一种


    祁分珩坐回来:“你指哪个方面?”


    陆小萍说:“我爸之前有两个专利, 和他逃债一起消失了。我之前问过刘军——也是晴华的老员工,是我妈妈信任的人。刘军说当年这个两个专利是晴华的核心竞争力,很多人都眼红。但我爸一消失, 专利也消失了。徐国良第一次碰到我的时候就提起过这件事,今天他又说起专利,我想查一查,但是……”


    陆小萍顿了顿。


    祁分珩接过话头:“你想我帮你查一下?”


    她是有这个意思,但又有些犹豫。


    陆小萍心想祁分珩也是申请过专利的人, 应该比她要懂一点, 但不确定此时开这个口合不合适。


    又想祁分珩都叫她不要防着, 说明有帮她的意思,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必强行单打独斗。


    祁分珩直她意思, 直接问道:“那两个专利的名字叫什么?”


    陆小萍语气低了半分:“专业名字我不知道,我网上查过, 一个是关于高分子锁水保温的,一个是关于高分子浆料的。照理说专利应该是会有证书和原始材料的,但是我家里都没有。”


    “你爸爸妈妈都没有留给你?”


    陆小萍摇头:“没有。徐国良那里也没有。”


    祁分珩想了想,道:“会不会还留在当年厂里?这两个专利有什么疑点吗?”


    陆小萍反问他:“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两个专利是晴华最重要的技术资产,居然失踪了这么多年, 都没有找到?”


    祁分珩捋了下思路:“只要是国家申请过的专利,都可以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官方系统里查到,不需要注册就能进去查。”他顿了顿,“不过你爸那两个专利至少有十年了吧?那时候申请的专利,如果中间没有人交年费维护,可能已经失效了。”


    陆小萍皱眉问:“失效是什么意思?”


    “专利权不是永久的。发明专利保护期二十年,每年都要交年费。如果中间断缴, 专利局会发《专利权终止通知书》。收到通知之后,当事人可以在两个月内请求恢复权利,办一些手续就能恢复。”祁分珩看了她一眼,“但如果超过两年没人管,专利就彻底失效了,技术进入公有领域,谁都可以用。”


    “谁都可以用?可以现在没有人用。”陆小萍更加疑惑。


    “那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交年费,专利没有流入公共领域,专利还是保密的;二是已经进入公有领域,但公开的信息太少或者核心技术未公开,旁人看到了也没法用。”


    陆小萍道:“不可能有人去缴费。如果我妈在世,这个可能性或许成立;但我妈前年已经走了,走时也未和我交代这些,早就超过时间了。”


    “这么说来,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祁分珩又问道,“你说你在网上查过,查不出来专利的具体名字?”


    或许是今天用脑过度,此时陆小萍的头有些隐隐作痛:“你说的那个什么官网,我去查过,输入过我爸的名字和行业,我把所有重名的信息都看了一遍,没有。”她揉了揉太阳穴,“或许是我查找的方法不对。”


    祁分珩见她脸色疲惫,劝道:“也不急于今晚,明天我帮你看看。”又再一次说道,“时间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而这一次,语气仿佛要轻快许多。


    陆小萍想想也是,道了“谢谢”,不再继续讨论。


    她等祁分珩下车,却不见旁人有动作。她不由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他。


    祁分珩这才开门下车。


    不知哪里的腊梅开了,冷风吹进来,竟有一丝香味。


    祁分珩下了车也没立刻走,他看着驾驶座上的陆小萍,拍了拍车盖,弯腰嘱咐道:“路上慢点。”


    做完这个动作,祁分珩自己也微微一愣。


    陆小萍觉得他此番动作颇有些微妙,没有搭理,象征性地微微点了下巴,一轰油门走了-


    祁分珩并没有像对陆小萍说的那样,等到明天再看。


    他回到家便打开电脑,查询陆小萍所说的那两个专利,无论是搜寻“顾岭”还是“晴华”,还是搜寻专业里面的“高分子锁水保温”还是“高分子浆料”,都没有能匹配上的。


    祁分珩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看来并不是陆小萍查询的方式不对。


    他又在网上搜寻相关信息,可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只搜到一个十二年前的网页快照,大意是讲晴华纺织厂研发出一项专利,应用广泛,有多受欢迎、开辟了大多的市场云云。


    新闻里还有一张往昔晴华纺织厂的照片——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整齐排列的设备上,厂房内秩序井然,一片欣欣向好之意。


    如今看来,只让人唏嘘。


    祁分珩是知道晴华专利一事的。当年他去厂里要说法,徐国良用专利之事给他画过饼。那时候他还是大三学生,对此事没有概念,今天听陆小萍一说,才知这专利没那么简单。


    陆小萍口中所谓的“高分子锁水保温”,是时下流行的“SAP”,最被广为人知的是它的吸水性能,老百姓中最常见的如女生的卫生巾;而“高分子浆料”能替代纺织上浆的传统浆料PVA(聚乙烯醇)——PVA被称为“不洁浆料”,生物降解性很差,很不环保,在欧盟已被禁用,国内近年来一直在收紧。


    如果晴华在十多年前已经有这两项产品的专利,确实是可以垄断市场,横行业内。


    祁分珩又参考一些同期资料,保守估计这两项专利每一项估值都在300万上下。


    怪不得徐国良当时可以说,卖掉专利还可以救救晴华。


    可公开信息里没有这两项专利的信息,陆小萍说她家没有专利的资料,徐国良似乎也在寻找这两项专利。


    它去哪里了?


    真的和晴华的破产有关吗?


    祁分珩皱起了眉头-


    翌日一早,祁分珩抵达公司,见陆小萍已经坐在工位上。


    祁分珩几乎是每日抵达公司最早的人,没想到陆小萍更早。又想,可能之前她都是在地库或者园区的咖啡厅,他不知道而已。


    他走过去,陆小萍闻声抬头。


    她不知道是祁分珩,心不设防,面颊如玉,柳眉微抬,目光沉静。


    很多年前,陆小萍看他的目光是温柔又炙热的,那是恋人之间的目光,爱意是藏不住的;而现在她看他,眼里全然是另外的光景,没有爱恋,很平静,又很透真,却又让人觉得这竟然也是一份美好。


    很多东西在祁分珩脑海里闪过。


    说没有遗憾怅然是假的,但又不全是遗憾怅然,一种很复杂难以厘清的情感如一条游鱼在祁分珩空旷的心头慢条斯理地游过,以至于他竟忘了收回目光。


    直到陆小萍对他打招呼:“早。”


    祁分珩这才回神,问她吃早饭了吗,两人寒暄几句。办公室没别的人,他和陆小萍说起昨晚的调查。


    听闻结果,陆小萍微微一愣,也没有太过意外。


    她抿了抿唇,道:“谢谢你。明天灵犀签约了,方便的话,我想看看晴华的以往资料。”


    这本就是她的目的,但她说得十分客气,祁分珩顿觉眼前宁静美好的脸有些过于清冷。


    陆小萍以前也有“高冷”的标签,只是祁分珩没有机会察觉,现在倒是察觉到了。


    祁分珩顿了片刻才说道:“可以。不过据我所知,很多资料都由徐国良整理后交由政府,估计里面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陆小萍垂了眼皮,只道:“好,到时候看吧。”


    祁分珩还想说什么,有人从从门口进来,正是夏颖颖。


    她见到祁分珩在陆小萍工位上,笑道:“这么早啊,两位。”


    祁分珩问她:“你今天也好早。”


    夏颖颖说道:“是的,今天好多事儿呢,得早点来。”


    夏颖颖有一个位子在这里,但她不常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后面的实验室里。陆续有同事进来,祁分珩不再方便和陆小萍说什么,和同事简单打了招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等祁分珩一走,夏颖颖拿了一个苹果到陆小萍这里。


    “还习惯么?”她将苹果递给她。


    “挺好的,”陆小萍接过来,“谢谢夏总。”


    “别叫我夏总啦,好古板。你和分珩他们一样,叫我颖颖就行。”


    陆小萍笑了笑。


    夏颖颖又说:“这两天杨总出差,都不在。”


    陆小萍知道这事,她送的杨宗明去机场,同去的还有三位灵犀的同事。她不知道夏颖颖说起这事儿做什么。


    而夏颖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只盯着她看。


    陆小萍不明所以地又笑了笑:“我听说他是去北京参加一个大型博览会。”


    夏颖颖也笑了笑:“是的,后天回来。”她换了话题:“对了,后天晚上公司聚餐,你一定要来。”


    “聚餐?”


    “是啊,后天分珩去政府签合同,晚上咱们公司的人庆祝庆祝。你也算我们的功臣,你当然要来啊。”


    原来是这事儿,祁分珩和她说过,杨宗明也和她说过。


    她虽不是很情愿,但也说道:“好。”


    夏颖颖环顾一圈办公室,又说:“通乐的办公司合约是到三月,等过完年回来,这里就要搬了。”她略有感慨,“这是灵犀的第一个根据地……不过后面的实验室还没那么快,估计要到年中才能搬。”


    “搬到晴华吗?”


    夏颖颖点点头:“新年换新场地,也是新的开始。这一年我们忙忙碌碌终于结束啦,有好多不容易,但都挺过来了。”


    陆小萍不语,又问:“过年咱们是怎么放假?”


    夏颖颖道:“春节提前一天放假,初八上班。比国家多一天。”


    陆小萍以前的工作对过年放假无感,今年过年还能放春节假,倒也新鲜。


    想起这两天开车,路边的行道树上已经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渲染着节日气氛。


    陆小萍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红玛瑙,时间好快,又是一年了。


    都说新年新气象,明年会是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反而像给她了缓解苏醒的契机。 反而像给她


    杨宗明回来的那天正是灵犀科技公示完毕和政府签约的时间。上午陆小萍去机场接了杨宗明, 将祁分珩一起送至城北产业园管委会。


    她在外面等了一小会儿,便见着两人拿着一叠文件出来了。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杨宗明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祁分珩落后两步, 脸上也洋溢着淡淡的笑。


    见二人表情想来是十分顺利,陆小萍心头石块落地,嘴角也微微扬起。


    有位工作人员模样的人送杨、祁出来,看见陆小萍,问杨宗明:“这位就是视频里的司机吗?”


    杨宗明笑道:“是的。”


    陆小萍察觉到他的目光, 礼貌向对方微微示意。


    工作人员略有意外, 心想视频里武装得很严实, 瞧不出来模样, 没想到本人竟是位这么清秀的美女。


    他也向陆小萍笑着点头,行至跟前, 向她伸出手:“你好。杨总说你就是视频里的司机,多多向你学习。”


    陆小萍看了杨宗明一眼, 也伸出手:“客气了。”


    杨宗明道:“小萍很低调,视频火了之后她也不炒作,很有媒体想来继续采访她,都被她拒绝了。”


    工作人员笑道:“我姓刘,是灵犀科技的对接专员。灵犀科技入住后, 我们有产业园工会,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陆小萍礼貌而大方地点头,不知他职位是什么,只道:“谢谢刘主任。”-


    上了车,杨宗明对陆小萍道:“小萍,你进步了啊。”


    陆小萍不明所以:“进步什么?”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和你握手, 你眼神回避、神情仓促,好似很不习惯。今天见着刘科,竟大方自如很多。”


    陆小萍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只笑道:“人家都伸出手了,出于礼貌也要回应的。”


    杨宗明调侃道:“他是科长,不是主任。你叫他主任,给他升官了。”


    陆小萍又笑道:“我哪里懂政府机构里面的职位,反正往大了叫肯定没错。”


    杨宗明笑看她好几眼,忍不住夸道:“我们小萍果然很聪明。”


    他坐在副驾,侧脸就可以看到陆小萍的模样。几天不见,她没什么变化,又好像特别吸引他的目光。阳光下,她娇俏的鼻尖挺立着,沾了一点点冬日明媚的暖阳。


    陆小萍没有察觉到杨宗明的眼神,她想的是——她主观没有意识到握手这事,直到杨宗明提起,她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转变。


    诚然,第一次见到杨宗明,他公务化地要和她握手,她第一反应是不好意思、是慌乱、是逃避;而刚才面对政府的陌生人,她虽然回答简单,但也不卑不亢、举止妥帖。


    她想,或许是给灵犀科技开了半年的车,见他们和一些场合的人打交道,自己跟着长了些世面;又或许是很早时候她就懂得这些,家庭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都在骨子里,只是这些年她疲于挣钱还债,根本不会接触到光鲜亮丽的场面,这些反应都渐渐淡忘。


    到灵犀的半年,反而像给她了缓解苏醒的契机。


    而坐在后座的祁分珩,注意力不在陆小萍身上,也不在握手身上,心里想的却是杨宗明说的那句“我们”。


    祁分珩了解杨宗明,他本来就是一个热情的人,他的嘴里出现过很多“我们”:我们分珩、我们颖颖……甚至出现过“我们徐莹”。


    他本从未在意过这个语言搭配,直到刚刚杨宗明说起“我们小萍”。


    他想起比赛结束的那个下午,杨宗明第一时间和陆小萍同步了结果,还开他玩笑,说祁分珩不该对陆小萍一点谢意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前方,镜子里,陆小萍听闻这话只是笑了笑,好像早已习惯杨宗明的夸赞;而杨宗明说完之后再次看了眼陆小萍,见她笑着,他也笑着。


    如果不是陆小萍忽然从镜中回看他一眼,恐怕都忘了后座还坐着一人。


    祁分珩逐渐敛了眉目。


    此时,手机响了。


    夏颖颖电话来询问情况如何。


    祁分珩恢复神情,简单说了;挂了电话,杨宗明说起这几天在北京的收获,两人交流如常应对。


    等到了公司,即将下车,祁分珩道:“下午我去晴华看看。”


    杨宗明未挂心上,只说:“晚上聚餐哦。”


    祁分珩颔首,目光在陆小萍身上轻点一下,对杨宗明道:“晚上你组织同事一起过去,我和小萍从晴华直接过去。”


    陆小萍略有意外,转念想,他们正式签了合同,去看看也是正常的,于是也对祁分珩点了点头-


    算起来,陆小萍有八年没去过晴华纺织厂了。


    小的时候,顾岭和陆芳华都在厂里忙,就总会带着她,放了学她就去顾岭的办公室写作业,有时候还呼朋唤友叫几个同学一起去写,霸占顾岭办公室里的会议桌;后来上了初中,她不怎么粘父母了,去厂里时间就少了;再上了高中、大学,她几乎就不怎么去了,除非是有事要去厂里找顾岭,才会回去;最后一次回去,是她得知家里出了事,去厂里找陆芳华,希望能帮一点忙,却被陆芳华呵斥,充满委屈和不解地离开。


    后来陆小萍回了木安市,那边一片荒芜。开车路过,看见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住厂区里的杂草丛生;再路过,是晴华靠河的那边要改造市政公园,几个挖掘机在工作;再后来,厂区生锈的镂空铁栏杆大门被换成了阻隔视线的铁片大门,陆小萍想进去看个一二,却发现厂区被施工单位接手,进出都得通过闸机。


    她见过晴华最鼎盛的时候,但没见过它最衰败的样子。


    她听祁分珩说下午去晴华的时候,心头还是有触动的。


    只是她面上不表,再正常不过地点了点头-


    陆小萍把车停到了厂区外面的公共停车场。


    靠近河的那一边,市政公园基本已经修建完毕,公告上贴着设计平面图,说春节后就能向市民开放。而厂区核心位置仍是被围了起来,祁分珩说里面有些建筑已经拆了,不过现在临近春节,施工单位放得早,除了几个值班的人,场地内都已停工。


    祁分珩来之前打过招呼,在值班人员那里拿了两顶安全帽,他自己一顶,陆小萍一顶,然后刷脸,一前一后地进入场地。


    晴华的大门原本是朝着路面设置的,为了保持市容市貌的整洁性,前些天政府把这面的大门拆了,要进去,得从东面的一条施工小路进去。因此这条路对于陆小萍来讲是新的,但她走了一段,转过砖墙时,脚步停住了。


    他们说人和人见面时,都会自动切换到当初相遇的年纪,总以为再见面还是当时的模样,其实人对物也一样。


    陆小萍对晴华最深的印象停留在她小学阶段,那个时候的晴华蒸蒸日上,一砖一瓦都是新的;所以当她看到现在的晴华,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晴华,不是她想象中的废墟,也不是她记忆里的工厂。祁分珩说有部分建筑已经拆了,确实,门口的小岗亭、中间的小花园、小水池,车间一旁边的临时宿舍,都拆掉了,露出白色的建筑基地;剩下的几个厂房、办公楼都还在,外立面上还有“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字样。


    整个厂区都很旧很破,仓库的门窗没了,车间的大门没了,黑黑的洞口像一张大嘴,里面更是空荡荡。


    生命力顽强的枯草撑破地皮冒了出来,等待第二年的春天绿油油地苏醒。


    陆小萍想,这个场景,顾岭应该没见过,陆芳华也没有见过。


    他们没见过,也是好的。


    陆小萍又往远处看去,铁栅栏分隔开了厂区和市政公园。沿河的公园小径通幽,立着冬日常青树,两相对比,只让人想到新生和死去。


    陆小萍驻足未语,祁分珩就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等陆小萍消化了一阵,他听见她一声长长的叹息。


    祁分珩这才开口:“晴华之前是有八个车间,其中四个是做办公用房,年后很快就可以完成,现在里面的东西都被清扫干净,只剩了建筑框架;还有四个车间和行政办公楼没动,后期是改造成实验室;有问题的两栋宿舍楼和单身公寓因为产权还未弄清楚,虽然空着,但也没住人了。”


    陆小萍语气淡淡的:“我知道,”她抬起头看他,“你给我的图纸上,我看到批注了。”


    她迈开步子,轻车熟路地往前走。主路还在,脚步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先是去了几个车间看看,又往办公楼走,进门大厅几个立体大字赫然在目:每攀登一步,就做一次小结。


    这是晴华的标语,她摘抄到书本上,顾岭又把她的摘抄摘抄到晴华的墙上。


    祁分珩也见到这几个字了,他去看陆小萍的神色,却见她默然侧过了脸。


    她说:“办公楼你来过吗?”


    祁分珩来过,但他只避重就轻地说:“做方案的时候,和规划的朋友一起进来过。”


    他往走廊瞥了一眼,一楼的门牌还在,白底红字,漆面已经斑驳,有些字缺了笔画,但还能认出。“供销科”“医务室”“车辆调度队”……


    陆小萍说:“我进来真感觉恍惚,这些办公室在我记忆里都是很鲜活的,里面总是很多人,现在都只剩下牌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楼梯走:“楼下几层都是行政、财务、研发之类,我爸他们的办公室在顶楼,五楼。我小时候放学来这里做作业,总会想,为什么他的办公室要在五楼,好难爬,要是在一楼就好了。”


    祁分珩跟在后面。


    等上了五楼,厂长办公室的牌子一眼就能看到。


    门是双开的旧色木门,陆小萍一把推开,灰尘迎面扑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补上咯


    第74章 再怎么留恋都没有意义。 再怎么留恋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 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印象中顾岭的办公室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跑来跑去,大到好几个同学可以一起趴开会的大桌上写作业;可现在站在门口,办公室一眼望到底, 东西基本都搬空了,地面厚厚一层灰,颜色浅的地方残留曾经家具的摆放痕迹,墙上留了一排搬不走的内凹柜子。


    空空如也。


    陆小萍本想或许还能从荒芜的厂址里找到一点顾岭当年的办公痕迹或者线索,但现在看来, 是她太乐观了。


    祁分珩说:“这里面的东西破产时候就被清空了。”他先前就来过好几次, 厂房里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没什么剩余。


    陆小萍想想也是:“晴华破产后, 资产一部分变卖,一部分倒手给了绿贵坊地产, 中间又过了很多年,肯定是什么都不剩了。”


    她环顾四周, 走到东面的墙跟前。


    那里曾经挂了一幅壮丽河山的山水画,她爸说,是请烟霞寺的主持来看的,寓意为“有靠山”,如今墙上斑白了一片, 正是当年挂画的痕迹。


    她忍不住伸手抚摸那一块。


    祁分珩查看墙上的柜子,上面残留一本十五年前的纺织杂志,显然是几经转手都没人要的,转头见陆小萍轻抚东墙,他动作停顿,盯着她看。


    陆小萍瞧他模样,不由淡淡一笑:“这后面没有机关, 也不会出现什么暗门。这曾经挂着我爸很喜欢的画,不知道它现在去哪里了。”


    祁分珩看过建筑图纸,自然知道这房屋构造就是简单普通的办公楼:“如果真的有就好了,或许你爸爸的资料都藏在那里面。”


    陆小萍垂下手,看着空旷的房间:“我想请教一下,上次我和你提起的那两个专利,现在还值多少钱?”


    祁分珩道:“SPA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了,但是也细分了很多领域,要看技术深度和成熟度;高分子浆料替代PVA这件事,国家环保政策一年比一年紧,纺织行业‘去PVA’是大趋势,但真正能完美替代PVA的产品,市面上几乎没有——这个还是有门槛的。”祁分珩顿了顿,中肯地说道,“我没有看到具体参数,不好评判。你是觉得徐国良还想把专利要回去,变现?”


    陆小萍不语,踩着满地灰走了两步,留下清晰的脚印。


    她忽然说:“有没有可能,我爸当时没有申请专利?”


    “没有申请?”


    “你说但凡申请过的,都会有信息。你在国家官网上没查到,徐国良肯定也没查到,所以他才会来问我。如果真的注册过,他不可能不知道。”


    祁分珩对这个猜测有些意外:“你爸当年为什么不注册呢?注册是对他知识产权的保护。”


    显然陆小萍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她看向窗外,行政楼门前的樟树还没砍,高大的树影横斜映入室内。


    祁分珩又问:“小萍,我还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


    “为什么你会怀疑徐国良?”祁分珩顿了顿,“单纯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晴华的破产是领导层操作失误的结果,他是领导层,他确实有责任。但后面他也在积极补救,不像是故意要整垮晴华。”


    陆小萍慢慢走到窗前,楼下一片废墟。


    半晌,陆小萍才说:“我觉得我妈后来知道了什么,可她瞒着我。但就现在的情况,你不会奇怪吗?——一个破产了快八年的厂,别人都不想管这些烂事,可他似乎很上心,嘴上埋怨着烦人,但对晴华的动态却很关注。我甚至觉得,这些年他一直都想找出点什么,但没有合适的契机,现在晴华要改造,我也回来了,旧事必定会翻出来,正好有了机会?”她转过头看着祁分珩,“会不会当年我爸不注册专利,也是为了防着徐国良?”


    “你觉得现在徐国良接近你,就是为了专利?”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两个十年前的专利,现在还能值多少钱。”


    “你找到你爸爸后,他平日里就一点没提起过徐国良?有时候无心之话反而是真的。”


    陆小萍想起此事便头疼:“他记得徐国良是他的副厂长,还说和他一起生了个儿子。”


    听陆小萍这么说,祁分珩哭笑不得。


    片刻后,祁分珩说道:“专利分个人的也分企业的。如果你爸爸当年没有以个人名义申请,徐国良可以主张专利属于企业,那么他就有处理权。”祁分珩又问:“你查过徐国良的天眼查吗?”


    陆小萍疑惑地侧头:“天眼查是什么?”


    “是一个查法人和企业的网站。如果他注册过公司,或者有在公司担任领导的职位,都可以在上面查到。”


    陆小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当然没查过。


    祁分珩拿出手机,现场下载了天眼查的app,查阅一番,有同名同姓的“徐国良”,但注册地和行业都差了很远,显然不是。


    陆小萍凑过去,祁分珩将手机屏幕给她看。


    陆小萍抬起头问他:“你在怀疑什么?”


    祁分珩自然地侧头看她,却发现她近在咫尺,眉眼清澈,恍惚间,好似好多年前。


    陆小萍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祁分珩心头不可察觉地微微一怔,面上仍是如常:“我看过晴华的历史,破产后厂址卖给了绿桂坊地产,你们查过绿桂坊和徐国良的关系吗?”


    陆小萍道:“我问过我妈妈,她应该是没有查出来什么。”


    “徐国良有什么关系近的亲戚?”


    “你是说有人代持?”陆小萍转过弯来,继而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小孩,老婆因此跑了,现在应该还是一个人。”陆小萍忽然想到一人,“或许我问问以前晴华的老员工。”


    话音刚落,陆小萍察觉到两人之间氛围的微妙变化。


    老员工——祁分珩的爸爸也是晴华的老员工。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祁分珩没有那么情愿和她一起来看顾岭的办公室。


    她试探性地去看祁分珩的神色,却见他未显异常,正常说道:“晴华的资料现在有了一些,我听刘科说,还有一些原始资料在市里的档案馆。”


    陆小萍心头稍安,问:“可以去看吗?”


    祁分珩收了手机,点点头:“以灵犀科技的名义应该可以。我要预约一下。”


    陆小萍立刻道:“谢谢你。”


    祁分珩看她一眼,点点头,收下这个感谢,并未多言。


    日影西斜,香樟树的影子已经从室内移到斑驳脱落的外墙。


    没什么好查看的了,陆小萍再次环顾了一圈,再次道谢:“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走吧。”


    祁分珩问:“不看了吗?”


    陆小萍答:“不看了。”


    她先一步往前走,没听见祁分珩跟上来的脚步,却听见他问:“你要不要和这里合个影?下一次来,它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陆小萍果然顿住了脚步。


    下一次来,它就完全被拆建了吗?


    她回过头,祁分珩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静看着她。


    她却好像没有看到他。


    她看到年幼的顾诗萍在这个办公室跑来跑去,顾岭宠溺地愠骂她快些写作业;


    又看到顾岭、陆芳华和徐国良等人在办公桌前商量事情,而她们一帮小朋友在大会议桌上叽叽喳喳;


    还看到办公室人影穿梭,她已亭亭玉立,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推门而入,拿了顾岭给她新买的手机就酷酷告别;


    最后好像电影场景一样,所有的家当都化作粉末,高高扬起在空中,最后都落到地上,成了脚下厚厚一层灰。


    这里有她美好的回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晴华是她的妹妹,她们一起长大过。


    陆小萍心里涌出不舍的情感,但她又狠心地想,人是要往前看的,过去的已经是灰烬,再怎么留恋都没有意义。


    最美好的镜头,已留在她的记忆里。


    于是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是灵犀科技的庆功宴。


    陆小萍是司机,本是最不适合喝酒的,但奈何今晚她也是主角之一,没法推辞。夏颖颖包了一个包厢,两个圆桌,灵犀的人刚刚好。


    杨宗明留了她的位置,叫她过去坐,她只笑笑,坐到夏颖颖旁边。


    席间氛围轻松愉快。夺取了创业大赛的冠军,在场的同事都透露出“可以过一个好年”的感觉。


    陆小萍听他们聊着明年的计划,谁负责实验室装修,谁对接设备采购,谁跟进政府补贴。有人开玩笑说“祁总,明年咱们是不是该涨工资了”,祁分珩端着酒杯笑了笑,说“等第一笔订单下来,一定涨”。满桌人起哄,举杯碰了一下,玻璃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也有人过来和陆小萍碰杯。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技术部的一个年轻人,戴眼镜,说话有点腼腆,好像姓郑。


    她本来也不是主角,或许是红酒微醺,倒也觉得这样的氛围很好。不多时,杨宗明举着酒杯过来了。


    陆小萍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看见他来便端着酒杯对他笑。


    杨宗明问她:“我还没说话,你笑什么?”


    陆小萍只笑,提前碰了他的杯子:“新年快乐。”


    杨宗明笑道:“谢谢,你也新年快乐。”又问,“你春节怎么过?”


    陆小萍道:“就在木安,我爸哪里也去不了。你呢?”


    杨宗明:“会和家里人出去旅游几天。”


    陆小萍点点头:“挺好的,放松放松。”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杨宗明一愣:“随意好了,和我那么认真做什么。”


    陆小萍却依旧认真地道:“谢谢你,杨……谢谢你宗明。”


    她语气和周围的谈笑氛围不大一样。在陆小萍的字典里,做人是要懂得感恩的,她现在做的事,最最开始是从杨宗明开始的,所以她一定要感谢他。


    但她脸颊微红认真说感谢的样子,落到杨宗明眼里却是另外一层绮丽,杨宗明有了一丝醉意,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仿佛也开玩笑道:“你这么认真,那我可不可以也认真?”


    话音未落,祁分珩端着酒杯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可不可以再讲一会儿? 可不可以再


    祁分珩脸上挂着适宜的笑:“在聊什么?”


    杨宗明侧过身, 自然地接话:“在说过年的事。小萍问我去哪儿玩,我说要和家里人出去。”


    祁分珩点点头,目光从杨宗明脸上移到陆小萍脸上。她脸颊微红, 手里握着空杯子——她杯里的酒已经没了,她干了这杯酒。


    其实在更早时候,祁分珩的余光就注意到这边。他想这很正常,他现在拿着酒杯走全场,自然是会关注到每个角落, 包括陆小萍这里。


    他看到杨宗明先过去敬酒, 他们有说有笑, 他觉得这也正常, 可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刺痛了一下。矛盾和不安同时涌现,红酒杯在手中犹豫, 他理智地告诉自己“先不要过去”,但身体已经诚实地迈步。


    他收回目光, 笑了笑。他知道杨宗明每年春节都在海南,于是问道:“春节回来这边就要开始忙了。你大概几号回来?”


    杨宗明道:“初五吧。初一走,初五回。”


    “好。”祁分珩举起酒杯,和杨宗明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后,他转向陆小萍。陆小萍瞧他意思, 很快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祁分珩的的杯子还在等,她和他碰了一下。


    声音响的那一刻,祁分珩忽如其来的失了片刻神。


    他看向陆小萍,她好像也有片刻失神。


    他们以前一定干杯过,可好像都忘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也这么说。


    祁分珩喝得很快,他将杯子倒过来, 已经空了,而陆小萍喝到一半,杯底被拖住。


    祁分珩制止她:“随意就好。”


    陆小萍看着他的目光,没有坚持,顺着他的力道停了下来。


    祁分珩又十分正常地笑道:“你们聊。”然后往旁边走去。


    领导敬酒——如果祁分珩算领导的话,都是这样的流程,每人喝一杯,雨露均沾,言简意赅,不重不漏,走完一圈。


    陆小萍觉得祁分珩的目光很微妙,但她很坦然。


    杨宗明和她随意聊了几句后便也去找下一位同事。


    陆小萍坐下来,在觥筹交错间吃东西。她的目光偶尔飘出去,看见祁分珩在众人之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杨杨宗明很快赶上他的进度,揽住他的肩,两人一起举杯前往下一桌。


    这时,陆小萍的手机振了一下。


    徐国良:小萍,最近还忙吗?


    陆小萍放下酒杯:还行。


    徐国良: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看看顾总。


    陆小萍打开灵犀科技的协同软件,后天下午没有外出安排。


    她回道:后天下午,徐叔叔你有空吗?


    徐国良:好啊,地址你发给我-


    陆小萍当然不会把甜水巷的地址发给他。


    晚上回家,陆小萍给顾岭洗漱,问他:“爸爸,过两天带你去见个老友,好不好?”


    顾岭茫然地回答:“啊?”


    “徐国良还记得吗?”陆小萍给他擦脚。


    顾岭问:“啊?”


    顾岭之前还说和他生了个儿子,现在已经完全没这个人的印象了。


    陆小萍将他的脚塞进鞋里,叹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小萍和徐国良约了一个咖啡厅。


    下午这里没什么人,陆小萍找了个靠窗相对静谧的卡座,点了两杯白水,不一会儿徐国良就到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西洋参,一袋维生素,找进来的时候还略有意外。他以为陆小萍住在这家咖啡厅楼上的居民楼,没想到她定的就是咖啡厅。


    陆小萍从位置上站起来,和他招手。他先瞧见陆小萍,脸上露出笑容,视线稍微落到她旁边,顷刻间,他的脚步像是被钉牢在原地。


    他看到了顾岭。


    他几乎认不出顾岭了。


    他的腿像被灌了铅,花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提起脚步,慢慢地走过来。


    他在陆小萍对面坐下。


    徐国良已在视频里见过顾岭,可视频里的顾岭戴着帽子和口罩,镜头也给的少,和现实所见一对比,徐国良感到震惊。


    他难以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当年做事果断、声音洪亮的顾岭——


    他瘦得厉害,身上的羽绒服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细瘦的脖子,皮肤松垮地堆着,像一件洗大了的毛衣。头发没了,头顶光秃秃的,背微微驼着,眼睛盯着他看,像是在瞧稀奇。


    徐国良说的第一句,是问陆小萍:“顾总……顾总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陆小萍叹口气,没直接回答,手机扫码,说:“徐叔叔,喝点什么?我先点。”


    徐国良见桌上已有两杯白水,也没什么心思喝咖啡:“随便吧,就白水就好。”


    陆小萍点了一个22块的干果拼盘,然后对着服务员又叫了一杯白水。


    在她点餐的时候,徐国良一直瞧着顾岭看。


    陆小萍知道他需要消化的时间,也没和他说话。


    等到服务员上了白水和拼盘,徐国良好像才缓过一丝神来。


    他对着顾岭,试图唤起他的一点记忆:“顾总,我是国良,你还记得我吗?”


    顾岭傻傻地看着他。


    他又说:“我是国良啊,徐国良,我们一起创办了晴华啊。”


    他情难自禁地抓住顾岭的手。


    顾岭被吓了一跳,缩回手,对着陆小萍喊:“妈。”


    陆小萍安慰他道:“爸爸,这是徐叔叔啊,以前晴华的副厂长,经常来我们家玩儿的,你不记得了?”


    顾岭只看着陆小萍,不看徐国良。


    陆小萍对徐国良投以抱歉的神色,却见着徐国良眼角滑下一滴泪,他正悄然抹去。


    陆小萍反而开导他:“徐叔叔,我爸这个病就是这样,现在到了中晚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也不记得,只管我喊妈妈。你也不必伤心。”


    徐国良赧然道:“道理我都知道,只是你爸在我记忆中不是这样。我们并肩作战多年,他一下变成这样,我真的无法接受,好好一个人,怎么……”


    陆小萍喟叹道:“我之前不想让你见他,也是这个原因。我想我爸如果清醒,也不想让人见到他如今的模样。”


    徐国良问道:“他是什么时候确诊的?我听你上次提起,说是在滨州发现他的?”


    陆小萍一愣,她没有和徐国良提起过她在滨州找到的顾岭。


    她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说:“是的,前年我妈走后,我很意外在滨州遇到了我爸。”


    “他那个时候已经不认人了吗?”


    陆小萍叹息:“我在一个集货市场找到他,他那个时候还有一点意识,不像现在这样完全不认识我。”


    “他认出了你?”


    “他那个时候记忆已经很混乱了,周围的人只当他是叫花子,认出我的时候抱着我痛哭,我问他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却是胡言乱语,完全不是正常人的模样了。”陆小萍想起当时的场景,心头有些难受,“不过对于晴华他还有些印象,有两次跑出去都是要去晴华的方向;大概半年前,他自己还提起过你。”


    “提起过我?”徐国良立刻问道,“他说了什么?”


    陆小萍看着桌上的玻璃杯,说道:“说和你关系很好,你们一起办了晴华,但我仔细问他,他又乱讲,说和你生了一个儿子。”


    “和我生了一个儿子?”徐国良面色一白。


    陆小萍接着说:“可现在他连晴华都不记得了,偶尔说些事情,竟然都是他当学生的时候……”


    徐国良恢复神色,心痛道:“顾总……”


    陆小萍没再说话,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徐国良收拾心情,对陆小萍道:“小萍,你现在住哪里?你上班不方便照顾顾总,可以让他来我家住。我现在反正一个人,可以照顾他。”


    陆小萍趁机问道:“徐叔叔,这些年你都还一个人吗?”


    “是的,我可能就这命,孤老终生。”徐国良低低叹气,“晴华破产后,我从一呼百应到无人问津;厂里的职工怨我,大多没有往来。所以小萍,你和顾总回来我很高兴。春节你有几天休息,打算怎么过?要不要来我家里包饺子?”


    顾岭伸手要拿桌上的干果,陆小萍轻言细语地劝哄:“我来帮你,爸爸,这个杏仁太甜了,你有糖尿病,不能吃哦。可以吃这个瓜子。”她转头婉拒徐国良,“不麻烦你了,徐叔叔。我爸这个病比较麻烦,有时候会打人。而且去年查出来糖尿病,饮食也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将剥好的瓜子放入顾岭手中,他如孩童一般喂到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徐国良看着陆小萍,意味深长地感慨道:“顾总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话音刚落,陆小萍的手机响了,徐国良和她同时看向屏幕,来电显示:祁分珩。


    陆小萍迅速将手机立起来,看了眼徐国良,对他说:“不好意思徐叔叔,我去接个电话。”


    徐国良忙道:“去吧去吧。”


    陆小萍不知祁分珩这会儿找她做什么,她走到店外接通。


    祁分珩问她怎么不在工位,下午他得空,可以去档案馆一趟。


    陆小萍心说不巧:“抱歉,我看今天下午没安排,就出来了。”


    她透过玻璃窗往里面卡座看去,徐国良将手搭在顾岭手背,试探性地在和他说话。


    祁分珩问:“有事?”


    陆小萍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祁分珩说:“那我改天再约时间,这会儿刚好别的事联系档案馆,顺带问了句。”


    陆小萍说:“麻烦你了。”


    祁分珩倒没觉得什么:“年前这会他们比较空,时间好约。”他顿了顿,问道,“是家里的事吗?没什么问题吧?”


    陆小萍低头踩了下窗户下的栏杆低处:“没什么问题,我……我的车要到期了,我来办续约手续。”


    “好。”祁分珩即将挂断电话。


    陆小萍却说:“祁总。”


    祁分珩问:“怎么了?”


    “可不可以再讲一会儿?”


    祁分珩那头停了几秒:“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祁总,新年好。 祁总,新年


    祁分珩那头停了几秒:“什么?”


    陆小萍看着窗户内徐国良和顾岭:“我是说, 想问,你……你春节怎么安排?”


    祁分珩那头又安静了好一阵。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总说他会去三亚,你会出去旅游吗?”


    “你呢, 你怎么安排?”


    “我……我就在木安市,休息一下。”陆小萍说,“你呢?”她又问道。


    “我回家。”祁分珩言简意赅。


    “哦。”那大概是要回绍明市了。


    “陆小萍,你在做什么?”祁分珩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问。


    陆小萍答道:“我在和你打电话啊。”


    “你不方便?还是有什么……”


    “没有。只是等办手续, 有点无聊。”陆小萍回答干脆。


    她瞧向咖啡店里, 徐国良松开了顾岭的手, 面色沉郁。或许是陆小萍有些时候没有回来, 徐国良向外张望,像是在寻找陆小萍的踪迹。


    耳边传来祁分珩轻缓地一声:“……哦。”


    陆小萍心头一震。


    他又问:“是办什么手续?”


    “就车辆检查, 没问题我就继续租,开走。”


    “……好。你打算再租多久?现在租费是多少?”祁分珩倒也顺着她的话题说。


    室内, 徐国良没再和顾岭说话,自己拿了个干果吃。


    时间差不多了。


    “祁总,到我了,”陆小萍忽然终止话题,像是车检现场真的轮到了她, “我先挂了啊。”


    “……好,那再见。”


    陆小萍收了线,走回卡座,对徐国良抱歉说道:“不好意思啊,接了个电话。徐叔叔,我爸刚刚还乖的吧?”


    “顾总挺好的。”徐国良关切地问陆小萍,“小萍, 我没有偷窥的意思,无意看到是祁分珩给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和我说这两天的出行安排,中途有别的事插进来,我在电话这头等了会儿。”


    “哦……”徐国良表示理解,又小心地问,“还……一切都好吧?毕竟他们家因为晴华的破产也出了问题,我担心他会对你怀恨在心。”


    “没有。”陆小萍淡淡笑了,与他坦诚说道,“我知道灵犀真正的老板是他后,和你有一样的担心,甚至想直接走……辞职。后来发现我低估了时间的力量,我们家还完了钱,他身边也有新的面孔,一切都过去了,我和他现在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这样啊,”徐国良抓住中间几个字,“他现在有女朋友?”


    陆小萍无所谓地说:“应该有吧。”


    徐国良欲言又止:“那你……小萍……”


    陆小萍点到为止地笑道:“我对他没别的想法,这么多年,都快赶上八年抗战了。”陆小萍不想纠结于此,换了换题,“晴华改造,是不是你和祁分……祁总也有联系?”


    徐国良道:“我们在一些开会的场合遇见过,我加了他微信,本说约他私下出来聊聊,可他也比较忙,没有时间。我想,因为晴华的原因,他可能也对我有些看法。”


    这会儿陆小萍倒是替祁分珩说话:“应该不会,他既然对我都没什么芥蒂,对你应该也不会。”


    徐国良没接这话,只是无声看向发呆的顾岭。


    两人又唠了一会儿家常,临近五点,陆小萍说要带顾岭回家吃饭,与徐国良告别。


    徐国良又一次问起他们住哪里,陆小萍只说在上班地点附近租了个房子,群租的单间,很乱,等年后搬了新家再邀请徐国良来做客。


    徐国良这才没执意问下去-


    回到车上,陆小萍给顾岭系安全带:“爸爸,我出去打电话的时候,徐叔叔都和你聊了些什么?”


    顾岭说:“啊?”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这个人了吗?”


    顾岭愣愣地看着她,眼球浑浊。


    陆小萍把帽子给他戴上,不再问他,低头从顾岭的外套兜里掏出一个U盘状的小巧电子产品,按了结束键——


    那是她斥巨资300块从网上买的录音笔。


    她并未急着回放,只是将录音笔放进自己包里,发动汽车,一条信息进来。


    蔡芳:【视频】小萍,这视频中的人是你吗?旁边是顾总?


    陆小萍凝视半晌,忽然改变了主意,问顾岭:“爸爸,我们再去见一位老友如何?”-


    对于过年,张涛没什么好期待的。


    自打他奶奶、爸爸、妈妈都走后,过年只会更凸显他的孤单冷清。除了年前年货的采购会让他生意忙一波,赚一点过年钱,其余和平日并无二致。


    唯独这两年好点,因为陆小萍和顾岭过年都在。


    阿倩春节会回老家,不在木安市。陆小萍是一个没有本地亲戚的本地人。她过年不去走亲戚,就守着顾岭这个老头子;顾岭哪也去不了,陆小萍也就变相守着张涛。


    因而张涛觉得,这一年最值得盼的,就是过年。


    陆小萍其实也盼。


    因为临近过年,马路上的车明显变少,整个城市都显得有些空荡,正是陆小萍挣钱的好机会。二十九和三十她跑了两个半天车,订单马不停蹄地涌入,全是去高铁站和机场。三十下午她收了工,回来和张涛一起贴春联。


    字是她在张涛的店铺里淘的,红纸金字,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上联:旧岁千般皆如意


    下联:新年万事定称心


    横批:万象更新


    张涛贴好字,从小板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好!你挑得真好,我进货时候都没有注意到有这么好的春联。今年一定比去年更好。”


    陆小萍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副春联。


    其实每年春联她都会挑很好的寓意的字,内心期望是一回事,实际生活是另一回事。可这种念头一冒起来她便提醒自己,不能太消极,人总是要有希望。


    她望着“万象更新”几个字发呆,忽然耳边炸起了响炮。她吓一跳,转头看,隔壁张奶奶的孙子恶作剧成功,看着她笑。


    张涛过去摸着小朋友的脑袋,假装教育他:“不能这样吓人的,不然我不再卖给你了。”


    小朋友灵活地从他手下溜走,笑嘻嘻地跑了。


    陆小萍被那一声炸响拉回神,心跳还没平复,巷口又“噼里啪啦”炸开一串。青石板上腾起一团团白烟,几个半大小子捂着耳朵笑着跑过,碎红纸屑飞起来,无意不提醒着她——过年了,新的一年到了。


    她看着热闹的街巷,心情被感染,对张涛挥手:“走,回屋吃年夜饭!”


    “好嘞!”张涛喜逐颜开,端着小板凳,快步走回室内。


    这大抵是张涛最开心的时刻。


    这个时候,关上门,好像他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张涛下午收了生意,在狭窄的门厅里面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电磁炉,此刻红油锅底已经咕嘟咕嘟冒起泡,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清汤的一边也开始翻滚。


    电磁炉周围摆满了涮菜——羊肉卷、毛肚、虾滑、豆腐皮——他们一贯的年夜饭就是煮火锅。


    等陆小萍去房间内把顾岭牵出来,他们就开席了。


    顾岭不能吃辣的,陆小萍把东西用清汤煮了,喂到顾岭嘴里,细细地跟他说:“爸,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们又过年哦。”


    张涛给陆小萍夹菜:“你也吃。”


    陆小萍笑道:“我知道,你吃你的,别管我。”


    暖黄的灯光应着陆小萍的脸庞,让她看上去格外温柔,甚至有些不真实。


    张涛不由说道:“真好。”


    陆小萍随口问:“什么真好?”


    张涛想说“你真好”,可说出来的却是“你和你爸感情真好。”


    陆小萍知道张涛现在孤身一人,想必是有些触景生情,听闻此言放下调羹,想宽慰他两句又不知如何讲好,只岔开话题:“你打算休几天,初几开门?”


    “初六,我看了黄道吉日,今年初六开张,一年兴隆。”张涛似乎想起什么,站起身,“你瞧我这记性,好东西给忘了!”


    张涛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和三个空酒杯。


    陆小萍平日开车是不喝酒的,但大年三十这天她会给自己放假——从她有记忆开始他们家的年夜饭都是要小酌白酒的,顾岭说这天小孩子也可以破例,可以浅浅地舔上一口。


    不过陆小萍见张涛拿出白酒还是有点吃惊——他打开的是一瓶五粮液。


    陆小萍忙道:“你怎么买了这个?”


    张涛波澜不惊地说道:“过年啊。”


    陆小萍想制止他,可他已经拧开了瓶盖,她忍不住说道:“这酒也太贵了,你中彩票了?”


    张涛反而开心起来:“辛苦了一年都不能喝点好的?我一直都想知道好的酒是什么味道,今年五粮液先将就一下,明年我们开茅台!”


    陆小萍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见他先倒了两个小半杯,又给顾岭那杯浅浅铺了一层。


    “来来来,”张涛举起酒杯。


    陆小萍右手举起酒杯,顾岭不知所以,陆小萍代替他,左手举起他的酒杯,三个透亮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啦!”张涛直白地说道,“希望来年我们都发大财!赚大钱!”


    “新年快乐。”陆小萍笑着回。


    张涛“啧”了一口,一千多的美酒入口,仿佛做了天上神仙。


    陆小萍浅抿了一口,又拿筷子尖沾了一点,像小时候他喂给她一样地喂给顾岭。顾岭舌头在唇上一打转,眼睛瞬间亮了,说:“香。”


    张涛大笑道:“顾叔叔是懂行的人啊!去年咱们喝的江小白,顾叔叔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小萍对顾岭说:“爸,你今晚算有口福了,我们谢谢小张啦。”


    张涛脸上浮起一层满足的红:“客气啥,都是住……住同一屋檐下的。”


    陆小萍装作没听见他后面的话,给顾岭夹了一个午餐肉。张涛见陆小萍没反应,也给陆小萍夹了个午餐肉。或许是酒壮怂人胆,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情愫不断往上涌,张涛不停喝酒往下压,反而像是火上浇油,翻滚越猛。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和陆小萍闲聊,忽然,陆小萍的手机响了一串。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陆小萍是没什么亲戚朋友的,往年的大年夜,她的手机很安静。


    他凑过去问:“谁啊?”


    陆小萍的微信界面上显示:杨宗明。


    杨宗明给她发来新春祝贺,看上去是群发的。半分钟后,又发来单独的,还有一个红包,顺带问她过年怎么过,顾岭好不好。


    陆小萍低头回信息,回答他:“是杨总。”


    等她回复完信息,抬起头,却见张涛幽幽看着她。


    她愣了一瞬,不由笑道:“你怎么了?”


    张涛看着她因喝酒而泛红的脸颊,想到春天里的桃花,不似人间之物。


    他忽然有些失去勇气,忧愁地问道:“我好像觉得你要走了。”


    陆小萍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搞得笑出来。


    “你喝多了吧,说什么呢?”


    “你还会住这里的吧?”张涛和她确定。


    “不然呢?”陆小萍将手机放下,两手一摊,“我和我爸睡大街去?”


    张涛傻傻地笑起来。


    “还是说你要涨我房租了?”陆小萍抿了一口酒,反问。


    “不不不,没那个意思……”张涛说完便意识到陆小萍给他设了一个套,其实涨一点也很好,但他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小萍便又是笑。


    这一笑,仿佛鼓风机一般给张涛吹了好多勇气,他举起酒杯,敬向陆小萍:“小萍,我这杯酒敬你……我想和你说,我其实很早就和你说了——”


    忽然,急促的蜂鸣声打断他的话,是陆小萍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陆小萍没有回应他的敬酒,对他做了个不好意思地动作,接起手机。


    “喂,祁总,新年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姐妹们,最近突如其来的事太多,三次元几乎要失控,很难有坐在电脑跟前的时间,码文大部分都是在时间间隙用手机完成,所以更新不稳定,但我尽量还是要维持之间的频率,请大家多多见谅。


    昨天欠的一更我记得的。


    等过完这段特殊期,我会补上。


    感谢大家支持和理解!


    第77章 你不去吗? 你不去吗?


    看到来电显示“祁分珩”三个字, 陆小萍心中多少有点意外。


    如果祁分珩打电话给她拜年,她就更是意外——假如今晚的电话是关系维护的一种方式的话,那么陆小萍只是一个司机, 上不了祁分珩需要维护关系的人员名单。


    可眼下面对张涛的举杯,陆小萍没有更好的选择,甚至庆幸此刻电话的响起。


    她无比正常地接通了电话,微笑地向对方拜年:“祁总,新年好。”


    张涛只好放下酒杯, 无所事事, 拿起筷子, 给顾岭沾了一点酒喝。


    祁分珩那头有些安静:“小萍, 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陆小萍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重复这几句。


    “在家吗?”祁分珩似乎也是闲聊。


    “在。”


    “年三十吃什么?”


    “吃点火锅,”陆小萍道, “你呢,祁总,回绍明市啦?”


    祁分珩却道:“没有。今年我把我妈接到木安市了,她报名了一个春节姐妹团,等会就出发去欧洲了。”


    陆小萍想了想, 发出羡慕之声:“真好啊。”


    “你春节做什么?带你爸爸去哪里逛一下吗?”祁分珩继续闲聊。


    陆小萍道:“不了,春节这几天城市里车少,来旅游的人多,我会跑几天车,这几天会有溢价。”


    祁分珩这才道:“……哦,那行。本来我还想去一趟上海。”


    陆小萍张了张嘴,心说“年三十你打电话和我说过年要加班的事?”, 还未等他反应,祁分珩先改口:“那没事,我高铁去。”


    陆小萍自然是不想去,电话里做做样子地说:“几号?我也可以去。”


    祁分珩说:“还没定,我自己去好了。”


    张涛给顾岭夹菜,也竖着耳朵听陆小萍的电话,听道他们聊工作的事,逐渐面露不悦——今晚说这些,太扫兴了吧。


    这祁总真是工作狂啊!


    陆小萍面子上的礼貌还是做得很足:“那行,祁总,如果需要,你提前和我联系。”


    祁分珩那头“嗯”了声,顿了片刻,又问:“你等会儿方不方便?”


    话题转得很急,陆小萍心头一跳,问道:“什么?”


    祁分珩:“我今晚想用车,如果你不用,我来开走。”


    “用车?去哪里?”陆小萍脱口而出,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完才发现到她管那么宽干嘛,忙补上,“噢噢……你要去送阿姨是吧,好的好的,我不用的。”


    祁分珩那头静了片刻,说:“我妈有车来接,我去烟霞寺。”


    轮到陆小萍这边安静了。


    她很快恢复正常,不多问一句,只简简单单地应:“好。”


    冥冥之中她觉得祁分珩应该会接着问一句“你去不去”,但祁分珩没有,他也只简单说:“好的,那麻烦了,等会见。”


    挂了电话,张涛立刻表现出不满:“怎么回事?今天晚上还要去开车吗?”


    陆小萍说:“不是,祁总自己来取车。”


    张涛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还是很恼火,刚刚氛围很好,他鼓起勇气准备很久的表白差一点就说出口了,可偏偏这个祁总打来电话。


    要是他来送钱倒也算了,偏偏还是工作,天底下怎么又这么晦气的人。


    张涛想把氛围拉回去,但陆小萍好像心思有些漂移,张涛几次看她神色都不对,不由问道:“怎么了小萍,工作的事有什么难处吗?”


    陆小萍这才回道:“没事没事。”她自顾自地拿起酒杯喝了口,又对张涛说,“哎呀春晚早就开始了,快打开看看。”


    张涛这里是没有电视的,他们也不怎么用得着。他有一个比价老旧的笔记本,平日里用作记账,今晚可以用作电视看。


    看春晚最认真的应数顾岭了,张涛对春晚无感,陆小萍也不是很感兴趣;但她愿意陪着顾岭看,渐渐的,她表情逐渐缓和,似被节目吸引。张涛没说完的话堵在心口,他觉得时机又来了,于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陆小萍说:“小萍,我刚才想和你说……我想说……”


    陆小萍放下手中筷子,转过头来。


    张涛心一横:“小萍,其实我……”


    好巧不巧,陆小萍的手机响了。


    屏幕出现三个字:祁分珩。


    张涛的脸一下板成一张棺材。


    陆小萍看向在桌上震动的手机,转身从包里拿了车钥匙和羽绒服。


    “我出去一趟。”她和张涛说,“别再让我爸喝酒了。”-


    今天晚上是不好打车的,陆小萍不知道祁分珩是怎么来的。她到巷子口的时候,祁分珩已经到了,一身黑色风衣,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她的车边。


    陆小萍摁了车锁,车灯应声而亮。


    祁分珩抬起头,见陆小萍从微弱的光亮中向他走来。


    她也穿的一身黑,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的头发,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将那张小脸衬得如月牙一般皎白。


    春节怎么也没穿得喜庆点。他想。


    “给你。”陆小萍站在一米之外,将车钥匙抛给他。


    祁分珩接住,放进兜里。


    巷子里时不时有鞭炮声音传来。


    陆小萍问:“你是现在去吗?”


    祁分珩点点头:“是的。”


    陆小萍说:“如果方便,回来还是将车停在这里。如果不方便,给我个地址,我明早去取。”


    祁分珩问:“你明天还要出车?”


    陆小萍说:“是的。”


    祁分珩没说什么,钥匙握在手心,传来塑料与金属间杂的冰凉感。


    陆小萍好像要走了,祁分珩终于像是随意一般提起:“你都不问我去烟霞寺做什么?”


    陆小萍也答得随意:“这会儿去那还能做什么,显然是烧高香呗。”


    “确实是这样,”祁分珩点头承认,又像是随口一般,“那你去吗?”


    陆小萍垂了片刻睫毛,笑道:“我去做什么。我不去。”


    祁分珩倒也没勉强,自顾自说道:“也不是迷信,只是想新年有个好彩头。我记得你说过,寺里有个抽签的地方,你以往每年都会摇一摇。”


    这个往事从他嘴里出现得很突兀,这是他们恋爱时候陆小萍和他讲的。他这样提起,总是有点微妙。


    但陆小萍也没什么表情。


    祁分珩继续问:“你还记得是哪个殿吗?”


    陆小萍摇头:“不记得,你去寺里找个人问问就知道。”


    祁分珩说:“好。”他拉开车门,停下,说,“新年快乐。”


    陆小萍这才十分浅地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祁分珩点点头,就要坐进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一句:“你真不去?”


    陆小萍不相信今晚祁分珩找不到别的交通工具去烟霞寺,他刚才问的那句,她宁愿相信是一种蓄谋已久。


    陆小萍慢慢问道:“我去做什么?”


    “抽个签也好,或者帮我指路。”


    抽签做什么,抽签没什么用;指路还需要她吗,导航不就行了。陆小萍心里这么想着,可她没这么说出来。她说的却是:“我喝了酒。”


    我不能开车。


    祁分珩过来替她拉开车门:“我没喝,我来开。”-


    等车辆发动的时候,陆小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今晚一定是酒喝多了才会让祁分珩开车和她同去烟霞寺——又或者不是喝多,是张涛买了假酒——是的,一千多的酒他怎么会舍得买,他肯定买了假的五粮液,陆小萍没喝多少,但是喝坏了,人喝得不清醒了,喝得大胆、轻率、疯狂。


    进山的车在离寺门800米的时候就堵成紫色。陆小萍凭借着记忆,让祁分珩把车停到一边的支路上,两个人下了车步行。


    路上已经很多人了,祁分珩知道除夕夜来烧香的人很多,没想到人这么多。等走到山门前,入寺也排起了长队,工作人员用护栏把人拦成一圈一圈的,队伍前进得很缓慢。


    陆小萍很多年没来烟霞寺了,但一来,以往褪色的记忆又鲜活起来。


    像黑白世界变成了彩色。


    祁分珩个子高,看着前面缓慢蠕动的队伍,不禁说道:“来烧头香的人这么多,等下怎么买票?”


    陆小萍说:“除夕夜这里是免费的。”


    “怪不得这么多人。”


    陆小萍奇道:“你要来这里烧香,不做功课?”


    祁分珩问:“烧香要做什么功课?”


    陆小萍审视地看他一眼,怀疑祁分珩今晚来这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祁分珩又问:“你回木安市后,来过这里吗?”


    陆小萍语气平平:“没有。以前是我爸做生意,所以除夕夜来烧头香。他给寺里捐过功德,所以我可以常常来玩儿。后来我离开木安市第三年,前住持圆寂,我回木安后,没什么来的必要。”


    祁分珩不语。


    此时他们随着人群已经到了入口处。人群被分流成八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有师傅赠与三根庙里的清香。陆小萍记得之前是不送的,那个时候顾岭会买高得夸张的香烛来祭拜。


    当然,那个时候他们是不排队的,有师父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


    陆小萍和祁分珩被挤到不同的入口,等陆小萍领了清香回头看,祁分珩已经淹没在人海中。寺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她张望了一会儿没看到他人,只好自己先去拜了。等她朝四面八方拜完,却见着祁分珩正站在她旁边,恭恭敬敬地向佛祖敬香。


    她揣着手,走到一边,看他做完这个流程。


    又想起之前在上海的财神庙,他站在香炉前敬香。


    祁分珩的侧脸很好看,眉骨突出、鼻梁高挺,嘴唇闭着的时候薄而冷峻、亲吻人的时候又很软糯,香炉前的火光映着他的轮廓,一根流畅的线条从额头滑到下巴,是女娲的炫技之作。


    这时,陆小萍感觉到头顶有水滴落下。


    祁分珩敬完香,侧头第一时间没看到陆小萍,又往旁边看,见陆小萍站在高大的香樟树下,看着他。


    他也看了她两秒,才走过去,问:“抽签的地方在哪里?”


    陆小萍说:“在后殿,半山腰上。”走了两步她仰天,伸出手摊着,“好像下雨了。”


    祁分珩也伸出手接:“没感觉。”


    陆小萍便说:“走吧。”


    可他们沿台阶往上走的时候,祁分珩已经能听到雨滴落在陆小萍黑色羽绒服上的声音。他们小跑进殿里,除夕夜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进入一个我很喜欢的情节。


    第78章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雨来得突然, 众人纷纷往建筑里躲雨。好在抽签的殿在半山腰,大多数人都在山下的正殿前烧香拜佛,比起前面的人潮汹涌, 后殿人会少一些,但依然络绎不绝。


    陆小萍说她不记得抽签是哪个殿,其实是在骗人。她很清楚地记得抽签是在观音殿,因为她当年抽过一签,关于她和祁分珩的命运。


    签文那张纸是早就不见了, 挂签上的内容, 她如今也懒得回忆。


    虽说是夜晚, 殿内也灯火通明, 殿内除了佛前长明灯,天花板还挂着节能灯管, 还有祈福的LED莲花灯,被善信们成排点亮。


    因为避雨, 有些不知道这里可以求签的人也进来了,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自然是要求得一签。于是陆小萍和祁分珩进殿后,依旧逃不了排队的命运。


    排就排呗,反正一时也出不去。


    排队的时候, 祁分珩问陆小萍:“你出来这么久,和张涛讲了吗,要照顾你爸爸?”


    陆小萍先答“讲了”,后面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和他吃饭?”


    祁分珩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和他一起吃。”


    陆小萍顺着他的话说:“没错,确实是这样。他没有亲人在木安市,孤身一人, 这两年都是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从很多角度讲,我都十分感谢他。”


    祁分珩陷入沉默,半晌,幽幽说道:“今年我也算是孤身一人。”


    陆小萍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十分可笑。


    祁分珩似乎有所察觉,换了个话题问:“上次你说徐国良想见你爸爸,过年是个好时机,你让他们见面了吗?”


    陆小萍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想了想,没有隐瞒祁分珩:“见了,如果我再不让见,就有些奇怪了。”


    “他说什么了?”


    “徐国良见到我爸爸自然是很意外很心痛,我觉得他的情感是真的,但是我很疑惑——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我是在滨州遇到的我爸爸。”陆小萍狐疑地看着祁分珩,“你和他提起过吗?他说有你的微信。”


    祁分珩道:“当然没有。”他拿出手机,当着陆小萍的面解了锁,点开微信,首先跳出来的却是吴桂澜的一条信息。


    祁分珩没有立刻处理这条信息,而是在通讯录里找到徐国良的对话框,点给陆小萍看:“我们的交流很少,晴华的资料是产业园的刘科长转给我,不会由他直接给我。他约过我吃饭,我拒绝了。”


    陆小萍不语。


    祁分珩又说:“照理说我应该答应,当年我去晴华,是他接待的我。可我不想和他私下见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他吃饭。”


    陆小萍眉头紧锁:“那这件事他怎么知道的?”


    这时,摇签到了他们。


    陆小萍在前,先是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竹筒轻摇,摇出一支竹签后记下编号,然后起身站在一旁。等祁分珩也摇好了,他俩一同走向旁边的小桌子。


    师父问他们的卦签分别是几号。


    陆小萍说是第六签,师父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思旧姻,求尔新君。


    她心头一震,感觉命运的回旋镖正中她的眉心。


    可她今晚问的问题和当年完全不一样,怎么会有相同的答案?


    她忙将纸条放藏进口袋,又抬头看向祁分珩,他无所察觉,正查看着自己手中的纸条。


    现在解签也与时俱进了,今晚寺庙人多,师父的小桌子旁直接立了一块牌子——请自行AI解卦。


    祁分珩问陆小萍:“你的是什么?”


    陆小萍说:“一般般,一个中签。你呢?”


    祁分珩大方地将纸条向她展示:“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签文上印着一行小字:第七十三签·中上·陆游诗句。下面是完整的四句: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还不错,”陆小萍评价,“你求的是什么事?灵犀相关的吗?”


    祁分珩说:“是的,问问明年公司前景如何。”


    陆小萍道:“是好签。签文直白,都不用AI解释。明年灵犀科技会迎来转机。”


    祁分珩笑了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大衣内兜里:“借你吉言。”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在灯光下像一层细密的珠帘。


    祁分珩想起刚才的话题:“有没有可能徐国良知道你爸爸在滨州?”


    陆小萍看着窗外的雨帘出神,听闻这话,喃喃问道:“你是说我爸当年逃债就去了滨州?”


    “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他去哪里做什么呢?你投靠的远房亲戚,和爸关系如何?”


    陆小萍不语。


    祁分珩没听见回答,转头看她,见陆小萍牢牢盯着门外某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也绷得很紧,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他不由问道:“怎么了,小萍,冷吗?”


    陆小萍像是被他吓了一跳,肩头一颤,深吸一口气,说:“没有。不冷。”


    祁分珩往她身边靠了靠:“你在想什么?滨州的亲戚对你们不好?”


    “不是,”陆小萍摇头,“不是这件事。”她伸出手搓了搓脸,再次深呼一口气,“不是这件事,是别的事。和这没关系。我爸当年没有联系过滨州的亲戚。”


    “那是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理清楚。”她忽然有些焦躁。


    祁分珩轻柔地说:“我希望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他的话就在耳边响起,陆小萍睁开眼,果然,他靠得很近,近到他只需要抬手,就可以将她拥进怀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说:“不合适,祁分珩。”


    “什么不合适?”


    她扭头往殿的一旁走去:“我今天不应该来这里。”


    “这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问题?”祁分珩紧随其后。


    陆小萍忽然站住脚步,她身后是一整墙密密麻麻的佛龛,每个佛龛里是有缘人供奉的小金佛,多半是以家庭为单位。


    陆小萍在众佛前站定,对祁分珩说:“我现在只想搞清楚我爸爸当年的事,其他的,没有想法。”


    祁分珩说:“我今晚只是想让你带我来祈福求签而已。”


    陆小萍说:“如此甚好。”


    “那你刚才说的不合适是什么?”


    “当我没说。”


    “明明说过的话,怎么可以算没说?”


    他忽然很认真地问,像是一种责问和算账。


    陆小萍心头一颤,无法回答。


    殿里面仍旧是有许多香客,虽然陆小萍和祁分珩在角落,但也有人投来好奇吃瓜的表情。


    陆小萍低头说:“今晚是除夕夜,你能陪我来这里,其实我很开心。在这个城市里,可能只有你懂这里对我的意义。我很感谢你。”


    这句话是真心,陆小萍懂得领情。


    祁分珩却装不懂:“是哪种感谢,你对张涛的那种感谢吗?”


    陆小萍笑起来:“没必要,祁分珩。你问我‘说过的话为什么能算没说’,以前我也想不明白好多‘为什么’,为什么提问不能有答复,为什么回答不能被落实?后来才知道,人生就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定要被回答,谁给你这样的承诺,谁给你这样的特权?”


    她笑着看祁分珩,像是等待他的回答。


    “你也知道没有。所以不要再问我这样幼稚愚蠢的问题,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搞清楚当年的真相。”


    香火摇曳中,那么两三秒,祁分珩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缥缈和心痛,但陆小萍很快确定这是她的幻觉,祁分珩的声音和表情都十分正常:“你说得对,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回答,人生就是这样。你知道,灵犀去年一年都十分困难,好几次差点破产,所以我才会萌生今晚来烟霞寺的念头。叫你来,也没有别的想法,纯粹是想找个熟悉的人一起。你记得在上海那晚你问我的话吗?”


    “什么话?”


    “你问我是不是是念旧情,”祁分珩声音慢下来,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看向了陆小平的右耳后方,神情逐渐变得严肃,像是在确认或者记住什么,后面几个字几乎要停顿。


    “什么?”陆小萍听他刚刚说的话还正常,可又跳到了“念旧情”的话题上,她不想听他说出此刻在她看来无聊的话,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好在祁分珩说的是:“就算是念的高中校友的情,对吧?”他的目光回到她的脸上,“校友情,也是旧情。仅此而已。”


    祁分珩是聪明的人,陆小萍确定他懂了她的意思,既然两个人都表明了态度,界限清晰,便无需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察觉到祁分珩刚才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向右耳后方看:“你刚才在看什么?”


    祁分珩却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殿门口走:“雨停了吗?”


    走到木窗前,祁分珩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松了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是怕你回家太晚。”


    外面的雨确实小了些,细细密密地飘着,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而人群依旧摩肩接踵。陆小萍被他这一遭搞得有点懵,问:“现在几点?”


    祁分珩看了时间:“11点58。”


    话音刚落,身边便有迫不待及垮门而出的人:“快走快走,钟楼那边零点撞钟,人多着呢,去晚了挤不进去了。”


    他们进寺庙的时候,便看到广场左侧的钟楼写着零点敲钟的告示。


    祁分珩问陆小萍:“要下去吗?还有两分钟。”


    若是以往,陆小萍肯定拉着祁分珩的手往下冲了,但此刻她只淡淡笑了笑:“年纪大了,就不去挤了。”


    祁分珩瞧见往下涌动的人群,也没想去挤热闹,笑道:“好。”


    观音殿里的人渐渐散了,像潮水退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俩。殿内忽然空阔起来,倒是殿内的师父问他们:“不下去敲钟啊?”


    陆小萍说:“不去了。


    师父笑道:“好,在这里陪我。”


    “师父,我看你有些面熟,”祁分珩问,“您在这里很多年了吗?”


    “是啊,我出家就是在这里,有二十多年了。”


    “这里供奉了好多小佛像,贵不贵?”


    师父笑起来:“要分时间的,时间久的就贵,短一点的,相对便宜。”


    陆小萍问:“你要在这里捐功德吗?”


    祁分珩道:“就是好奇,问问。”


    这时,除夕的铜钟被敲响,浑厚的声音从下面扩散上来,一波一波。远处人群欢呼涌来,新一年到了。


    陆小萍被人群的喜悦感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中祈福。殿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额头、鼻尖、下巴,线条安静而流畅,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素胚。


    祁分珩的心跳就像耳边的钟声,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击在胸膛里。


    他克制住内心的情感,对陆小萍说:“新年快乐。”


    陆小萍睁开眼,也对他笑道:“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陆小萍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杨宗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我儿顾继业。 我儿顾继业


    这三个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但陆小萍并没有接的意思。


    倒是祁分珩别有意味地问她:“手机响了,怎么不接?”


    陆小萍不接电话,也不接祁分珩的话。


    祁分珩有点自讨没趣, 又莫名有些开心,但没隔几秒,那一点开心又很快被一层阴影笼罩。


    杨宗明肯定对陆小萍有好感,祁分珩感觉出来了,这是祁分珩很不愿意面对的事。他不想把这件事情搞得很复杂, 于公于私对谁都没有好处。可有些事一旦开始萌芽, 就难以控制。


    想到这里, 祁分珩心头像被人打了一个死结。他和陆小萍的事至今尚未和杨宗明提起过, 如果有朝一日被他发现,祁分珩要怎么解释?


    在一最开始没有说的事, 到后面只会变得原来越麻烦,要么是找不到最合适解释的时机, 要么是解释清楚就要付出一定代价。


    陆小萍见祁分珩皱眉不语,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但现阶段她不想谈情爱,等钟声完全散去,她问他:“走么?回了。”


    祁分珩道:“走吧。”


    下过雨,青石板湿滑。下山的路上陆小萍手机振动, 她掏出来看信息,祁分珩在旁边虚扶她,说道:“小心摔跤。”


    陆小萍冷笑一声,将手机揣回裤兜。


    祁分珩莫名其妙:“我好心关心你,你笑我做什么。”


    陆小萍这才道:“我没笑你。”


    “刚才谁给你发信息。”


    “你猜猜看?”


    祁分珩见陆小萍脸色不爽,便道:“徐国良?”


    陆小萍“嗯”了声。


    想必是过年问好的信息。


    祁分珩见陆小萍默然往下走,想起刚才在观音殿看到的一幕, 正要开口,却听见陆小萍忽然肯定地说道:“徐国良确实是在找专利的原始文件。”


    祁分珩脚步一顿,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知道那个专利的具体信息,应该现在在市面上还能卖一些钱,所以他一直在寻找。”


    她停住脚步,转身仰头看向祁分珩:“当年晴华破产、我爸爸逃走,没那么简单。”


    祁分珩下来两步,诧异她忽然这么说:“你找到什么证据了?”


    陆小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眼里的光几番明灭。


    她不知是否应该告诉祁分珩,她对于这件事始终有保留。


    这份保留一是来源于她刻意与祁分珩保持的距离感,但更多来源于她对未知的恐惧——她不知后面究竟真相如何,她甚至预感可能会有非常难堪的事情出现。她骨子里的自尊告诉她,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愣愣立住的时候,听见祁分珩道:“小萍,我家也是当年的受害者。”


    祁分珩走下两步台阶,和她目光齐平,说道:“如果当年晴华是被人设计的,我也有义务和权力找出真相。我知道你对我不是百分百的信任,但从动机和立场来讲,我们是同一方的。”


    陆小萍心头转了转,天平逐渐向祁分珩倾斜。他说得在理,或许不应该这么防着他,她内心的孤高、固执和不值钱的自尊,经过这么多年的世事打磨,应该放下了。在其他事情上,陆小萍已经学会了借力打力,甚至如鱼得水,可面对祁分珩,还要这么生硬吗?


    当年已经有过一次不肯解释、不告而别,如今有了新的机会,还要这样处理吗?


    陆小萍冷静地想了想,终于说道:“还记得上个星期,有一次你给我打电话,说去档案馆。”


    祁分珩道:“你说你在续车。”


    “我没有,那天我带上我爸爸约了徐国良见面。你打电话来,我走到一旁接,是故意拖延时间。”


    祁分珩说:“所以你问我,可不可以再讲一会儿?”


    祁分珩说得很慢,在这湿哒哒的夜里听上去有些暧昧。


    陆小萍略有尴尬:“我把时间单独留给了徐国良和我爸。我在我爸的衣兜里,放了一个录音笔。”


    听到这话,祁分珩不由深深看了眼陆小萍,颇有些意味深长。


    他问:“他们说了什么?”


    陆小萍领着祁分珩走到平坦的广场处,人群往外流,这里人少了很多,她掏出手机和一对耳机,塞给祁分珩一只,播放录音。


    先出现的是徐国良的声音。


    “老顾,是我啊,国良啊。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


    “你……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顾岭应道:“……啊……”


    一阵空白。


    徐国良:“小萍,她应该还不知道当年的事吧……你有这么个女儿,你也知足了……我说良心话……”


    又是一阵空白。


    “老顾,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做的事业吗?那两个专利,独领风骚好些年。你把它们都带到哪里去了?原始文件在哪里,你还记得吗?能告诉我吗?”


    顾岭:“啊?”


    徐国良:“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专利,专利还记得吗?”


    顾岭:“……”


    好长时间的空白。


    徐国良:“他们都很好。既然你这个样子,也没必要和他们再见面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祁分珩眉头渐渐皱起。


    陆小萍问他:“你怎么想?”


    祁分珩道:“还真是专利。徐国良当年是为了独吞专利,所以设计了晴华?晴华破产,他独自有了专利,可以东山再起。”


    陆小萍沉默半晌,又问:“徐国良提到了‘他们’,他们是谁?为什么还要和我爸见一面? ”


    祁分珩眉头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但他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轻率地说出口。刚才在观音殿灯光很昏暗,他看的时间也不久,不能就此下结论。


    他旁敲侧击地问:“你爸当年逃去滨州,真没和你在滨州的亲戚联系?他们,会不会指的就是当年帮过你爸爸的亲戚?”


    陆小萍摇头道:“没有,没联系过。”她忽然问,“祁分珩,你说有没有可能最后真相很狗血?”


    话音刚落,一个小孩兴高采烈地从旁边跑过,说道:“初一啦初一啦!新年啦!”


    陆小萍的目光追着小孩跑远,祁分珩意识到这是新年第一天,或许可以缓一缓再提往事。


    于是他将耳机塞回陆小萍耳机:“新年第一天,往事放一放。你平日里是不是都睡得挺早?这会儿困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小萍就打了个哈欠。


    祁分珩顺势将她往山门外拉:“走吧,送你回去。”-


    烧头香的人三十都是不睡觉的,寺庙里除夕夜晚上人最多,半夜少一点,早上又是新一批高峰。


    在新一波高峰抵达前,观音殿的师父躲在晦暗的角落打盹,一睁眼,又瞧见昨天来抽签的年轻人。


    他站在壁龛前,表情凝重,仔细审视着什么。


    “施主,你是没回去还是又来了?”师父抬了抬眼镜,好心提醒道,“一事不二问,昨天你已经摇过卦签了。”


    祁分珩回过头,指着壁龛里的佛像:“我想问问,捐功德供奉小佛像,必须要本人吗?”


    “那当然了。”师父笑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施主说的‘本人’,是供养人本人,还是被回向的本人?这里是观音殿,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求子、求平安、求姻缘的都来这里。如果是替家人供奉,写家人的名字就行,不必本人到场。有些远在外地、或者身体不便的信众,托人来办,也是常有的。”


    祁分珩看着那尊贴着红纸的小金佛,又问:“那供奉的时候,可以只名字,不写供养人吗?”


    师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捋了捋袖子,慢悠悠地走到祁分珩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当中的一个佛龛。


    上面写着“佛光注照我女顾诗萍平安快乐我儿顾继业大福大禄”。


    “那当然也可以。很多信众为亲人祈福,只写亲人名讳,不落供养人。有些人觉得这样更诚心,不求留名,只求菩萨照拂。”师父顿了顿,偏头看了祁分珩一眼,“不过施主问这个做什么?”


    祁分珩不动声色地说道:“昨晚我和朋友一起来祈福,她父亲多年前在这里供奉过佛像。后来她家里出了变故,她一直想找到父亲留下的痕迹。我昨晚看到这个佛龛上的名字,觉得可能就是她父亲供的,但没敢当场告诉她——怕认错了让她空欢喜一场。所以今早特意来确认一下。”


    师父打量祁分珩几眼,点点头,笑了笑,表示理解:“那施主是想看供奉簿?”


    祁分珩说:“是。如果上面有记录,我拍张照给她,也算是替她了却一桩心愿。”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女儿叫顾诗萍,儿子叫顾继业,”祁分珩示意红纸上面的字,“父亲叫顾岭。”


    师父见他说得真切,指了指香案下的抽屉:“簿子在里面,你自己看吧。这一行佛龛应该是供奉十年以上的,你翻倒数第二个簿子。”


    祁分珩蹲下身,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蓝皮簿子。簿子已经发黄,翻起来有一股灰尘味。翻到中间一页时,他停住了动作。


    光洒在簿子上,本应是暖的,他却觉得冷得刺眼。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给这张纸拍了个照。


    他将簿子还给师父,本想再多聊几句,师父却说“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香客逐渐多起来,他只好对师父说了“谢谢”,起身告别。


    临走前他回看一看,那佛龛里的小金佛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佛像的眼睛低垂着,慈悲而沉默,像一个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旁观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你才是。 应该是真的


    陆小萍有一个兄弟叫顾继业?


    这个信息让祁分珩猝不及防。他几乎可以确认没有搞错, 但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分外沉重。


    祁分珩从未听陆小萍说起过这件事,显然她自己也不知道。


    是哥哥还是弟弟?多半是弟弟。如果是哥哥,陆小萍不会不知道。如果是弟弟, 那么就是在顾玲发家之后,而且从取名来看,顾岭对这个儿子给予了厚望。


    在祁分珩的印象中,顾玲对陆小萍这个女儿相当满意,对外表现引以为豪, 丝毫看不出重男轻女的迹象——陆小萍已然十分优秀了, 再生个男孩未必能有这么优秀, 那么为何顾岭在外还会有个儿子?


    陆小萍的妈妈陆芳华知道这事儿吗?


    猛然间, 联想起徐国良对顾岭说的话,好多疑惑都有了答案。


    “小萍, 她应该还不知道当年的事吧……你有这么个女儿,你也知足了……我说良心话……”——陆小萍蒙在鼓里, 尽心尽责地照顾着顾岭。


    “他们都很好。既然你这个样子,也没必要和他们再见面了。”——“他们”指的就是“顾继业”他们吧。


    徐国良显然是知道这一切的。


    那这和晴华的破产有联系吗?


    祁分珩知道陆小萍现在已经足够坚韧,但他仍无法想象陆小萍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从徐国良的“他们很好”中可以猜出,晴华的破产应该没有严重影响顾继业的生活,少了顾岭的输血源头或许会降低生活质量, 但至少要比陆小萍好。


    世间太过不公平。


    老天爷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可到陆小萍身上,怎么反成了损不足以奉有余。


    祁分珩拿出手机,拨通了任瑶的电话。


    “瑶瑶,新年好!你有渠道吗?帮我查一个人。”


    ……


    电话挂断,陆小萍除夕夜的话忽然闯入祁分珩的脑海。


    她问他:“你说有没有可能最后真相很狗血?”


    她知道了吗?-


    从烟霞寺回来陆小萍就生病了。


    非常严重的感冒,前两天是眼泪鼻涕飞流直下三千尺,到了第三天开始咳嗽, 咳得胃都要翻出来,到了第四天症状才有了缓解。因为这场感冒,陆小萍错失初一、初二、初三赚溢价钱的机会,浑身酸痛地在房间里躺了三天。


    张涛从没见过陆小萍这么严重的感冒,前几天她的眼泪如同不受控制一般地往下淌,经常一个回眸就泪眼汪汪,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大如核桃。张涛还取乐她,说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哭得跟林黛玉一样。


    陆小萍没有什么精气神搭理他,连同对顾岭的照顾都变得松懈。过几天就要给顾岭抓新的药了,陆小萍也没有心思预约。


    张涛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陆小萍自己就是一个病人。她一生病,话也少了,有时候吃饭,张涛发现她愣愣地盯着顾岭出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张涛很自觉地戴起了口罩,还很善意地提醒陆小萍:除夕夜你们祁总是不是说过年要加班?你生病了去不了,提早给人家说-


    初四,祁分珩去了趟上海。


    每年春节他都会去吴桂澜的家里坐坐。以前是节前,今年吴桂澜一家出去旅游,在国外过了春节才回来。祁分珩除夕夜拿这个说事儿问陆小萍,听闻她过年要跑车赚钱,他初四走并没有问她。


    他拜托徐莹在滨州打听的事,因春节放假,一时还没有回应。


    阳光从吴桂澜家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盆刚开的水仙上,花瓣薄得像纸,边缘泛着一点嫩黄。师母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嘴上先笑开了:“分珩来了?快坐,你老师念叨你一上午了。”


    祁分珩接过果盘,叫了声“师母新年好”,目光落在那盆水仙上:“这水仙养得好,今年开得早。”


    “是我养的吗?”师母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我养什么死什么,这是你老师在花市买的成品。我就负责给它换水,当个花瓶使。”她说着拿起手机,对着那盆水仙拍了一张,又蹲下来调整角度,连拍了好几张,去了阳台。


    吴桂澜从书房出来,眼镜挂在胸前,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他在祁分珩对面坐下,两人寒暄几句春节期间的见闻,自然绕不过创业大赛的事。


    年前祁分珩在创业大赛夺得桂冠后,有些流程上的事情祁分珩还请假过吴桂澜。自然,吴桂澜也知道徐大胜没有投他们。他三两句问过祁分珩关于徐莹,祁分珩说和她只有工作关系,吴桂澜明白其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少许,不再追问。


    祁分珩有一点没和吴桂澜说——他们家和晴华之间的渊源。


    吴桂澜知道祁分珩当年家里发生剧变和陆小萍有关,知道祁分珩父亲在陆小萍家的厂里工作,但祁分珩没和他说具体的公司名称,所以他只当晴华是一个普通的木安市的纺织厂。


    直到今天来拜访他,谈到“晴华”二字,祁分珩迟疑了两秒,说:“吴老师,这个厂,就是当年我爸所在的厂。”


    吴桂澜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是你父亲所在的厂?”他微微讶异。


    “是的。”祁分珩承认。


    “还真是……巧了,”吴桂澜语气感慨,“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改造的就是这个厂?”


    祁分珩道:“大赛一开始有三个片区可选,晴华在其中。提交材料后就初定了晴华。”


    这里面藏了祁分珩的私心,他没有说。


    吴桂澜继续问:“那……也是那谁……顾诗萍家里的厂了?”


    “是。”


    吴桂澜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他端起茶杯,不言不语地喝了一口茶。


    “也不知道顾诗萍现在怎么样。”他忽然说起这个人,“上次你好像和我说,她在国外定居了?”


    祁分珩默了一下,看着他跟前那杯平静的茶水,“吴老师,她没有在国外定居,她在国内。”


    “她回来了?”吴桂澜的手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她没出国,我之前以为她出国了,可是她没有。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内,和她妈妈一起把欠的债还了。”祁分珩说着,目光向下看去,像是掩饰心中的某种愧疚。


    他为什么会有愧疚呢?


    他奇怪地想。


    更奇怪的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内心难以平静。那点愧疚就像蚁穴,他以为只是一小点,凑近一看——还没来得及凑近,那一小点蚁穴竟然贯穿了整个大坝,直接溃掉了他内心的整个防线。


    她未提及的细节,是他难以想象的过往。


    他遭遇过人生困境,可他还是幸运地拿了奖学金出过深造、回国创业,这对他的人生轨迹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他现在依旧光鲜亮丽,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陆小萍的人生却从天堂堕入地狱,若是她顺利,她一点都不会比祁分珩差,可事实上,时光在晴华破产时候转角九十度,她走上了和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之前竟从未认真深刻地想过这些,而这些忽略此刻像反噬一般,令他不可控制地心痛起来。


    见他陷入沉默,吴桂澜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见到她了?”


    祁分珩抬头看了吴桂澜一眼,艰难地点了下头。


    吴桂澜顿时放下手中茶盏:“你有她联系方式吗?我需要见她。”


    祁分珩疑惑地看着吴桂澜,想起那晚在B大校园,吴桂澜也和他说过,要是见到陆小萍,要让她来见他。


    “怎么了?”祁分珩问。


    吴桂澜欲言又止:“你把她联系方式给我。”


    祁分珩直觉这件事和他有关,固执地问道:“老师,究竟是何事,和我有关吗?”


    吴桂澜仍是在犹豫,这时,师母从阳台进来,一副实在看不下去的样子:“吴老师答应了顾诗萍不告诉你,我来告诉你——当年顾诗萍离开时,曾私下找过吴老师,给了吴老师50万,让他转交给你。”


    “什么?”祁分珩惊得一下站起来,“这……这……这什么时候的事?”


    “在她离开木安市之前。她觉得对不起你们家,不想再和你见面,所以找到了吴老师,让他转交。”


    “这……可……可……”


    祁分珩“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像是堵住。他的心猛烈地跳动,手脚却感觉冰凉。


    怎么可能?


    可是为什么?


    “那您当年怎么不告诉我呢?还瞒着我这么久。”生平头一次,祁分珩用了质问地语气问吴桂澜。


    吴桂澜倒也不生气,只是叹气:“顾诗萍这孩子太倔,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说,千万不能告诉你这件事,还让我发誓。她说她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她自己。她让我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理由给你。”


    “所以我出国留学的50万奖学金,是她给的?”祁分珩猛然想到。


    “那倒不是,那是你货真价实自己申请的。事实上,她给我的50万依旧在我这里。这50万我本来就不应收,这笔金额我也无权替她处置。可她态度坚决,像一只倔强的小牛,我只好暂时收下,算是替她保管。我想过一两个星期还给她,可谁曾想她走之后再无任何音信。不久,你也申请到了奖学金。我想过是否应该顺应她的心意,将这笔钱给你。但这笔钱金额不小,她是年轻人,她这么贸然给我,可我不能这么贸然地处理。她家里欠钱,她应该比你更需要这50万。”


    祁分珩听闻这话,像是木头人一般立在原地。他应该说点什么,可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母在旁道:“这姑娘心很实,人又倔。年轻人,总会觉得自尊和面子大过天,宁愿打碎了牙往肚里吞。我不知她现在怎么样,论当年之情,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你才是。”


    这段话像一棒闷棍打在祁分珩头上,他脑子嗡嗡一片,不知如何反应。半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他顾不得礼数,急忙径直向门外奔去。


    “先走了,吴老师!”-


    祁分珩出门打了个车,直奔高铁站。车上买了最近的一趟高铁,还不停催促司机师傅快一点。他火急火燎地赶上动车,觉得高铁300千米/小时的速度仍旧缓慢之极。终于熬到了到站,他狂奔着跑向的士点。


    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他在和时间赛跑,他奋力往回赶,像是要赶回七年前陆小萍找到吴桂澜的那个时间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傻?


    祁分珩在车上给陆小萍打电话,打了好几通都没有人接。


    她在做什么?


    她怎么不接电话?


    打到第六通,电话终于接了。


    陆小萍瓮声瓮气的:“喂。”


    祁分珩急促地问她:“怎么不接电话?”


    陆小萍:“在睡觉。”


    他来不及顾及她声音是否正常,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膛:“你出来。”


    “什么事?”


    “你出来,我在巷子口等你。”


    陆小萍疑惑:“怎么了?”却也起床开始穿衣服。


    等待把每一秒都拉得很漫长。


    陆小萍出现在巷子里,祁分珩数着她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太慢了,她走得太慢了。顾不得周围还有人,祁分珩三步并做两步走去,陆小萍一句话还未说出口,他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


    陆小萍懵了。


    感冒药让她的脑子运转缓慢,过了好几秒,她才察觉到不对,问出一句:“怎么了?”


    而祁分珩一句不说,只是牢牢的、紧紧地、深深地,失而复得地抱着她。


    她刚想再问一句“怎么了”,却见着前面来了一人,嘴边的话变成了。


    “杨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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