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是什么没关系? 是什么没关
本应该还在海南度假的杨宗明出现在了甜水巷口。
祁分珩似乎未听见陆小平的那一声“杨总”, 陆小萍推他没推动,拍了下祁分珩的背,说:“杨宗明来了。”
听闻这句话, 陆小萍明显感觉到祁分珩身体僵了一瞬。
祁分珩缓缓放开了她,转过身,果然看到杨宗明现在他们前面,表情复杂。
三个人站立在原地,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陆小萍。
她问杨宗明:“杨总, 你怎么来了?”
杨宗明在的目光在祁分珩和陆小萍之间逡巡, 说道:“我提前回来了, 带了点新鲜水果。”他手里拎着一袋芒果、牛油果, “我打你电话没接。”
除夕那晚的电话也没接。
陆小萍查看手机,抱歉说道:“我刚在睡觉, 没听见。”
杨宗明听她讲话鼻音很重:“你感冒了?”
陆小萍说:“一点点,快好了。”
祁分珩这才注意到陆小萍脸色有些白, 刚要开口关心,听见杨宗明又问:“分珩,你怎么也在这里?”
其实他想问的是,刚才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对面两人都沉默了。
陆小萍无法解释, 因为她也不知道祁分珩是受了什么刺激。
祁分珩没有料到杨宗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很多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他想或许这是一个好时机,不应该再这样瞒下去,索性将实情告诉杨宗明。
他道:“宗明——”
“杨总,今天祁总要用车,来找我拿钥匙, ”陆小萍打断祁分珩的话,利索地说道,“我出来送钥匙,刚刚走到这里忽然头晕,祁总扶住了我。”陆小萍轻快地带过最后一句。
是搀扶吗?
拥抱和搀扶是不一样的,搀扶是手挽手,拥抱是面对面伸出手,将整个人围绕在身体里。
它们是不一样的。
这个解释很牵强,在场没有一个人会信。但它好歹是个借口,它需要出现。
杨宗明没有戳破,只是将目光看向祁分珩。祁分珩深深看了眼陆小萍,忽然伸手将杨宗明手里的水果取过来,径直放到陆小萍怀里:“是的,钥匙拿到了,外面冷,你感冒了,回去吧。”
说着,他轻轻将陆小萍一带,让她回转了身,然后对杨宗明说:“宗明,有空吗?我正好和你说点事。”
杨宗明不置可否,再次看了眼陆小萍,却见陆小萍并没有移动步子,只看向祁分珩,眼睛是两个大大的问号,里面藏着隐隐的不安。
杨宗明自然地答道:“走吧。”
陆小萍不知道祁分珩要和杨宗明说什么。祁分珩的出现很突然,杨宗明的出现也很突然,他们都是来找她,却在遇见彼此后又同时忽然不找了她。
她觉得很奇怪。
她直觉祁分珩要和杨宗明说的话,和他刚才的拥抱有关,她再次不确定地看向祁分珩,却见他侧身和杨宗明往巷子外面走去。
祁分珩走在前面,杨宗明落后半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外面空旷的停车场,树下有个石凳,祁分珩坐下来。
杨宗明很有默契地在他旁边坐下。
“宗明,”祁分珩酝酿许久,开门见山,“有件事我不应该瞒着你,我应该和你早前就说清楚。”
杨宗明问:“什么事?”
祁分珩道:“我和陆小萍,以前就认识。”
杨宗明身形一顿,抬起眼睛,慢慢看着他。
“记得我大学时候有位前女友吗?陆小萍就是我的前女友。”
杨宗明愣住,继而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这件事我犹豫很久,我想要不要告诉你。最开始我没说,是因为我并不想让你、让公司的人知道这件事,我中途几度想让她离开。但今天我发现当年有很多阴差阳错,我错怪了她……”
“分珩,”杨宗明忽然开口,“不用说了。”
祁分珩停住。
“其实我猜到了。”
轮到祁分珩愣住。
“我能感觉到小萍和你之间的气场很奇怪。她对其他人都很正常,对你唯独不一样。我们合作这么久,你对她的反应也很奇怪。之前我不能确认,直到因为视频的事你大怒,我隐约可以确认,你们之前就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可你也没向我确认过。”
“我想,没这必要。”杨宗明说。
祁分珩心情复杂起来。
“那我再和你确认一件事。小萍说她家里以前是做生意的,后来爸爸生意失败,导致她大学辍学——她爸爸的生意,是不是和晴华相关?”
“她和你说过家里的事?”
“有一次闲聊中提起一点。”
祁分珩苦笑一声:“我不知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的眼光感到高兴,当初拉你入伙就是觉得你有敏锐的洞察力,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用到我身上。”
杨宗明道:“我没有故意的意思。”
祁分珩也道:“我了解你。”
“她爸究竟怎么了?”杨宗明又问。
祁分珩深吸一口气,说道:“陆小萍的爸爸顾岭,就是当年晴华纺织厂的厂长。我的爸爸祁勇,曾经是纺织厂的一名职工。我爸爸生病的时候,厂里破产,晴华欠了我们一笔钱,后来,我爸生病走了。”
还有很多细节,祁分珩省略了。杨宗明这样聪明的人,不用说太多。
停车场这里很安静,春节车少,他们在这里坐了好一阵,都没车进出。
“行,我知道了。”杨宗明站起身,拍拍皱起的外套,“我知道了,分珩。”
“你知道什么了?”祁分珩问。
“我知道你和我说这话的意思,”杨宗明转过头,看着他,“公司的事,我不会撂挑子,你了解我。”
祁分珩也站起身:“宗明,我不告诉你这件事,就是不想让你为难。”
杨宗明却释然地笑道:“我不为难,为难的是你。”
祁分珩有一种被拆穿的狼狈。
他了解杨宗明,这个时候他的笑,并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果然,杨宗明又道:“小萍是一位很好的姑娘,对吧分珩?所以,没关系。”
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对站在原地的祁分珩说:“海南的水果我也给你带了一份,空了找我拿。”
祁分珩不在意水果不水果的事,他脑子里盘旋着在想——
杨宗明说的“没关系”,是什么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抱住了当年的自己。 抱住了当年
祁分珩与杨宗明相识快六年。
他们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校友, 杨宗明比祁分珩小一级,学的是工业系统工程与管理硕士。
祁分珩在学校的生活其实很单调,他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 篮球填充了他很多实验室以外的时间。研二那年,他在球场上遇到了杨宗明,因为都是中国人,自然会熟得快一些。特别是得知杨宗明也来自木安市,加上性格投缘, 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两个人很多相同的地方——聪明、灵活、敢想敢干且有责任心。相比之下, 祁分珩更为沉稳, 考虑事情第一时间是站在全局的角度, 从理性出发;而杨宗明热情主动,也更为通透和坦荡。
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 祁分珩听到杨宗明那句“没关系”,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一直都在竭力避免这样的局面发生, 可它还是发生了-
不光是祁分珩,杨宗明在转身离开后,脸上的轻松也逐渐消失。
他春节给陆小萍发信息,她回得并不勤快,衬得他在海南的几天格外无聊。于是他借口公司有事提前回来, 没想到在巷子口,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祁分珩大力拥抱着陆小萍,陆小萍的脸上写满了吃惊和疑惑,但唯独没有拒绝。
他们以前一定认识,而且有很深的羁绊。
现代社会,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很深的羁绊?
答案一目了然。
对于杨宗明来讲, 祁分珩对他的隐瞒反而是好事。只要祁分珩不说破,杨宗明就不知道,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关心陆小萍,无所顾忌地表达对她的好感。
她是他先认识的,是他找来公司的。
他们都是单身且自由的。
有什么关系?
反而是祁分珩今天对他的坦白,成了一道阻碍。
但阻碍也只存在祁分珩说出来的那一刹那。
杨宗明对陆小萍的喜欢是因为她曾经是富二代吗?是因为晴华吗?
不是。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网约车司机,有一个失智的父亲,租房住在甜水巷里,在台风天的大雨里有一张苍白而倔强的脸。
她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人。
所以,往事,没关系。
而且陆小萍也并没有做出选择,不是吗?
祁分珩大力抱住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回抱他。
反而是轻轻拍了他的背,提醒他:杨总来了-
祁分珩在杨宗明走后,独自在石凳上沉默了许久,直到眼角瞥见一抹眼熟的黑色。
是陆小萍寻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祁分珩问。
“我来看看你们打起来没有。”陆小萍倒也答得直白。
祁分珩一下就笑了:“你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
“未尝不可啊。”陆小萍说,“我人生中还没有过这样的高光时刻呢。”
祁分珩又笑了,心头的阴霾稍微散去,得到短暂的喘息。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祁分珩又问。
她肯定什么都知道,从张涛、到杨宗明,再到他。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想怨她,之前还因此生气,说过阴阳怪气的话,可此刻完全怨不起来,只想臣服。
陆小萍没有回答他,在他旁边坐下,问出真正的问题:“你今天来找我,是发了什么疯?”
祁分珩将目光移至她白净的脸上,陆小萍问得寻常,只有祁分珩知道答案,才会觉得听上去像一种拷问。
他们相遇这么久了,她竟然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她给过他钱这件事。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到底是谁疯了?
他看了她良久,心中竟然漫起酸楚的痛,他说:“今天我去上海给吴桂澜老师拜年。”
此话一出,陆小萍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她看向他,眼里有些难以置信。
“你怎么那么傻,啊?”祁分珩径直问。他还想问她好多话,可说完这句他便语塞,那酸楚溃堤了,如果再说,便要从眼角溢出来了。
陆小萍听闻此话呼吸骤然加速,人也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半分。她仔仔细细地看了祁分珩的眼睛,忽然之间,两颗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滴落。
她不想哭的。
真的。
那眼泪不是故意的。
可她控制不了。
在她的设想中,有朝一日终究祁分珩会知道当年她给了他50万,可那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即便是两人都知道彼此知道,可时间太久,早已熨烫平整了情感的皱褶,除了一些唏嘘,再也翻不起什么波澜来。
可现实竟然是,他当面告诉她时候,她竟然很没出息地掉泪了。
为什么会哭呢?
还是心酸的吧。
还是委屈的吧。
还是不甘的吧。
还是希望被人理解、被人体贴、被人心痛的吧。
纵使过了这么些年,可当年咬牙逞强的小姑娘还是被困在时间的角落,不曾被人解救,也不曾被人拥抱过。
祁分珩伸出手抹去陆小萍的泪,较真地皱眉问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当时你不比我更缺那笔钱吗?”
陆小萍很快控制好感情,笑道:“谁年轻时候没有过冲动时刻。”
祁分珩问:“如果你没给我那笔钱,现在你会是什么样?”
陆小萍说:“你真想知道?我妈打算让我出国重新念一个大学。”
祁分珩心头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陆小萍故作轻松地说:“你非得问,问了你又接受不了。”
她起身欲走,祁分珩却伸手拉住她,将她重新拉入怀中。
“陆小萍,我欠了你一个人生。”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陆小萍想纠正他,可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因为眼泪已经在开口之前又流了下来,她若是一开口,势必会让他发现她哭了。
这好像也很难忍,她的呼吸、她胸膛的起伏,都在配合着她的眼泪。
这里很空旷,没有别的人,陆小萍闭上眼睛,眼泪滴落到祁分珩的外套上。
风吹过她的脸颊,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这一刻,她好像回到了七年前。她把那笔钱生硬地交给吴桂澜后,一边哭一边跑下了楼。她不后悔,可她仍是止不住地想哭。这或许就是生离死别。她在风声中撞到一个人的影子,她将他抱住,过了七年,那影子才幻化成实体,她才听见自己眼泪滴落到他外套上的声音。
她伸手抱住了他,好像抱住了当年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我早已断绝情爱。 我早已断绝
祁分珩听到眼泪滴落在他皮衫上。他知道这七年陆小萍是苦的, 是痛的,他之前就知道,他会叹息, 会不忍,会有恻隐之心,但那份情感不够深,直到这一刻,像通电一般, 他忽然对陆小萍这七年有了感同身受, 肩头的眼泪化作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向他打来, 仿佛是一种教训, 是一种惩罚,打得他跪坐在岸边, 直不起腰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小萍松开了手, 语气也恢复平常:“你不用这么说,当年之事我不后悔,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要揽这么重的话在身上。”
祁分珩听她说这话,心头反而不安起来, 她松开他,好像进一步在离他远去。
他忽然领悟到,原来吴桂澜之前说“觉得她很可惜”是这样。
他抓住她的手,心痛道:“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呢?
当年之事他也并没有什么要抱歉的,可他还是觉得很亏欠,好像只能说“对不起”才能稍微消减心头的不安。
陆小萍已经从情绪的波澜中恢复,问起缘由:“今天为何吴老师会和你说起这事?”
祁分珩和她简述了上午之事:“吴老师要见你。”
“见我?”
“小萍, 当年你给了他50万让他转交给我,但我留学的钱并非这50万,你的钱还在他那里。他找了你好久。”
“没有给你……?”陆小萍大为震惊,她以为祁分珩留学的钱就是她给他的,可现实居然不是。
“吴老师本来是缓兵之计,想等几天就把钱归还给你,没想到后面你就走了,他怎么也找不到联系你的方法。而我也自己申到了奖学金,并不需要钱,这笔钱就一直在他那里。”
陆小萍怔忪许久,心生唏嘘,她没想到那笔钱并没有如她料想中发挥作用,心头无比遗憾:“那时天天有人上门闹事,无奈之下,我和我妈只能离开这里,躲一段时间风头,不敢留下一点消息……”
她还有难以言说的遗憾和后悔:当年性格太过稚嫩刚硬,她决绝地将最后身家留给祁分珩,以这种方式和往事一刀两断,所以屏蔽了与他有关的一切消息,包括吴桂澜。但凡她当年留下一点线索,让吴桂澜找到她,她还债的道路也不会这么辛苦。
祁分珩恳切地说:“小萍,当年之事就不要提了,吴老师知道你在国内,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我们明天就去上海。”
“明天?”陆小萍略一怔松,想起一事,拒绝道,“明天不行,明天我有事。”
祁分珩动作停下来:“你明天要跑车?”
“不是,我约了人。”陆小萍道。
“徐国良?”
“不是他。”
祁分珩见陆小萍并未打算告诉他是谁,不好追问,只道:“那我先和吴老师打个电话。”
很多年没联系的人忽然出现,陆小萍出现了社恐:“电话里说什么?”
祁分珩看出她的紧张,轻轻捏了下她的手,笑着安慰道:“说你在这里,和他约个时间见面。”
陆小萍这才察觉到祁分珩竟然握着她的手这么久,忙抽出来,想了想,道:“你打吧。”
祁分珩手里空了,没说什么,顺势取出手机,给吴桂澜拨了过去。
吴桂澜听到陆小萍的声音很开心,问她这几年的情况,陆小萍简单说了两句,吴桂澜洞察世事便不多问。言归正传,他请陆小萍不要怪他,他找不到她,那50万他自作主张给它放到了理财基金里,如今是第八年,连本带利已经87万,她什么时候来上海,他当面将钱转给她。
这个消息让陆小萍始料未及,她今天得知那50万还在就够意外了,更没想到那50万变成了87万。
这对如今的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陆小萍宕机了好久,听见吴桂澜在电话里唤她:“小萍,你在听吗?请你不要责怪我没把钱给分珩。他在你给我钱几天后就申请到了留学基金,你比她更缺钱。”
陆小萍神思归位,又喜又叹:“吴老师,我没怪您。我加您微信吧,明天我有事儿来不了,后面看您时间,我再来行吗?”-
挂了电话,陆小萍思绪万千。今天的事情来得都好意外,每一件都足够让她消化良久。特别是最后一件,吴桂澜告诉她本金增值的事,让她心生感慨,原来苦尽会有甘来。
她有了一丝底气,长久盘桓在她头顶的阴天裂了一道缝,光照了进来。
她内心琢磨着,脸上不自觉神态轻松,嘴角泛起微小的弧度,不经意抬起头,却见着祁分珩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情绪似乎也被她牵引。
陆小萍是熟悉这神情的,可她现在不想应对这些。她正起身想逃,张涛的声音忽然冒出来:“你们在干嘛?”
陆小萍吓了一跳,转过头,见张涛披着军大衣,背着手,像警察一般,审视着祁分珩与她。他见她眼角和鼻尖泛红,像是哭过,更是问:“你哭了?”
接着不客气地问祁分珩:“怎么回事,她怎么哭了?”
陆小萍站起身:“我感冒,你知道的。”
张涛直觉一切很诡异,联想到除夕夜祁分珩用车,叫了陆小萍出去,结果陆小萍半夜才回。他以前觉得只有杨宗明对陆小萍不安好心,没想到祁分珩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危机四伏,把不高兴直白地写在脸上:“你们……大过年的,祁总没有家人要陪吗?”
祁分珩慢慢从凳子上起身,把大衣的扣子系好,动作不快不慢。
张涛对陆小萍的意思很明显,祁分珩知道,陆小萍肯定也知道。而祁分珩不爽的点也正在如此——陆小萍知道张涛的意思却没有离开张涛之意,仍住在他的出租屋里,让他尽享私人空间。祁分珩虽然不爽,但又觉得尚且能忍——住这么久也就这样,此人兴不起什么风浪。
虽然他之前阴阳陆小萍此人是“你男朋友”,但实际上他是不太信的。
他故意这么说,是试探,陆小萍每次只无视,在默认和似是而非中游离,反而激得他反复提起。
他承认自己幼稚,但他也着实不喜欢她这一点。
他明白这和张涛没什么关系,张涛终究是一个局外人,此刻他更是清醒地明白这一点,于是他认真打量张涛的长相,看清这个照顾陆小萍和顾岭两年的人是什么模样——他比他矮半个头,圆脸,眼睛不大,鼻子也不高,平凡普通,人海里的路人甲。
祁分珩的评价没有贬低的意思,或许在张涛的眼里,祁分珩也只是人海里的路人乙。
张涛见祁分珩认真看着他不说话,莫名生怯,退了半步。祁分珩这才语气平和地说:“我本来明天要去上海,小萍感冒还没好,我刚才在跟她说,明天就算了,公司暂时没什么事。”
张涛还是狐疑:“就这事?”他看向陆小萍,向她确认。
陆小萍说:“是啊。”
张涛看了眼陆小萍,又看了眼祁分珩,目光里的敌意没有完全消退,但也没有继续升级。他把军大衣拢了拢:“小萍,外面冷,我们回屋吧。”-
以前过年是张涛最开心的时间。除夕夜,三个人围着一桌菜,陆小萍喝点酒,顾岭偶尔蹦出一句清醒的话,他讲几个段子,大家笑一笑,然后各自回屋。初一到初五,店里没什么生意,他就在家待着,看手机,嗑瓜子,睡到自然醒。那样的日子虽然也说不上多热闹,但踏实。
今年不一样了。从除夕那天祁分珩叫陆小萍出去,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或者更早,他还没察觉到,就已经有变化了。
他这个人笨,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于是回到房间里他便问陆小萍:“小萍,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陆小萍反问:“什么事儿?”
“你的事总是瞒着我,我知道我没文化、学历低、没你能干,但如果你有什么事,你要和我讲。”
陆小萍说:“你想多了,我真没什么事。”
“小萍,有一天,你是不是会从我这里搬走?”
陆小萍:“你怎么又问我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个感觉。祁总和杨总都是有能力的人,他们能帮你很多,你会喜欢这样的人吗?”
提及二人,陆小萍想起刚才祁分珩和杨宗明一同离开,他们聊了什么?
但愿真是公事,和她无关。
又想起她和祁分珩的拥抱,有点后悔。她不应该这样做,她应该控制自己,但那时理智早已旷工,氛围到此,拥抱似乎也在情理范围之内——就当做是高中校友的安慰,是个人都会这样做吧?
那个拥抱是迟来的,但也是必不可少的。它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更像是对往事的了结。
她想得头痛,甩开念头,撕开冲剂袋子,吃感冒药,问张涛:“你知道我师父谁吗?”
“你什么时候有师父?”
“灭绝师太。所以我早已断绝情爱。”
张涛被她逗得大笑起来。
此时陆小萍的手机响,他先凑过去看,来电显示他不认识——
蔡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这么巧,你
陆小萍瞧见这来电显示, 猛然站起来,同时又面露迟疑。
张涛问她:“谁啊?怎么不接?”
陆小萍不理他,拿起电话走到卧室:“蔡阿姨, 新年好!”
“小萍,新年好!”蔡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小萍,不好意思,我春节和家里人回了趟老家, 今天才回来。上次你拜托我的事, 我查到了。”
顾岭正在看电视, 陆小萍将电视的声音关小了一点, 坐到他身边。
顾岭空洞的眼睛转过来看陆小萍。
陆小萍开了免提,蔡芳继续说:“好些年前我搬家, 把和晴华相关的旧东西都搬回了老家。这趟回老家,翻到当年的员工记录簿和通讯簿, 想起有一位女员工叫徐灿。”
“徐灿。”陆小萍重复了一遍,看向顾岭。
顾岭毫无反应。
“我隐约记得她是徐总的远房亲戚,在综合科只干了一年就走了。”
“为什么要走?”
“记不清了,毕竟好多年了。年轻人流动性大很正常,综合科的女孩子一般都是职高毕业, 很多会南下打工,或者到年纪就回家结婚。”
免提里的对话对顾岭毫无吸引力,他的注意力回到电视上。陆小萍说:“好,谢谢蔡阿姨,我们明天见。”
蔡芳道:“明天你带你顾总来吗?”
陆小萍擦去顾岭嘴角的口水:“不了,我一个人来。”
“好,有些东西, 你来看了再说。”
电话挂了。
手机电量不足,陆小萍把它放到床边充电。卧室很小,陆小萍回转身就是顾岭光秃秃的脑袋。
她走到他跟前,挡住电视机,顾岭果然皱起眉头,说:“啊。”
陆小萍环抱双手于胸前,把电视屏幕挡了个严严实实。顾岭再次发出“啊——啊——”的烦躁声,脑袋往左偏,想绕过她看屏幕。
陆小萍跟着往左挪了半步,他又往右偏,她又往右挪了半步。
“爸爸。”她叫他。
顾岭不理她,伸手指着茶几上的遥控器,手指颤抖。
“徐灿是谁?”陆小萍问。
顾岭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对这个名字的唯一反应。他慢慢收回手,抬起头看着陆小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像阴天里云层缝隙间漏出的一线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风吹走了。
“你认识她吗?”陆小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她是徐国良的亲戚,和你有关系吗?和晴华有关系吗?”
顾岭的嘴唇动了动。陆小萍屏住呼吸等着。
等了十几秒,顾岭说了一个字:“水。”
原来他刚才不是要遥控器,是要茶几上的水杯。
陆小萍闭了一下眼睛。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温水,端回来,放在顾岭手里。顾岭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围兜上。
“爸,你以前有没有……”陆小萍顿了顿,“除了我妈,你还有没有别的人?”
顾岭没有理她,喝了半口,歇了歇。
“爸爸,我问你话呢。”陆小萍的声音陡然大起来。
顾岭对声音大小有反应,但这反应也只是抬头看了看陆小萍,然后又低头喝水。
一股无名之火猛然升起,陆小萍忽然胸膛剧烈起伏,她怒不可遏地推了一把顾岭的头,顾岭猝不及防,水杯掉到地上,摔得稀巴烂。
他被呛到,猛烈地咳嗽。
张涛听见响动冲进来,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陆小萍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顾岭咳得满脸通红,张涛拍着顾岭的背,问道:“怎么回事,顾叔不肯喝水吗?”
陆小萍神色复杂地看着顾岭,半晌,说:“我去拿扫帚。”
顾岭见陆小萍要离开,脸红脖子粗,卡着嗓子喊:“妈——”
陆小萍身形一顿,还是走了。张涛给他捋气:“小萍等下就回来,她还要回来扫地呢。”-
蔡芳公司的楼下有一家茶室,名字没挂在外面,只在玻璃门上印了两个瘦金体的字——“听茶”。推门进去,迎面的玄关处立着一尊木雕,雕的是达摩,线条粗犷,刀法凌厉。绕过玄关,里面不大,七八个座位,用竹帘和屏风隔开,疏疏朗朗地散着。
陆小萍被服务员领到靠里的一间。说是“间”,其实只是一个三面围合的卡座,深色的木质框架嵌着磨砂玻璃,外面挂着一道半透明的亚麻帘子。帘子放下来,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虚虚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蔡芳早一步等在里面。
陆小萍见过她两面,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亲和而知性。见陆小萍来了,微笑和她打招呼。
陆小萍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蔡芳是第二个从视频中认出陆小萍和顾岭的人。
那天,陆小萍带着顾岭刚刚结束和徐国良的见面,蔡芳的信息发来。陆小萍疑惑,她和蔡芳只在她的公司匆匆见过一面,蔡芳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心生怀疑,如果蔡芳和徐国良都是当年的知情人,那么见过徐国良,也无所谓再瞒着蔡芳,于是她载着顾岭就去了蔡芳的公司。
在去的路上,陆小萍听完了徐国良的录音。
后面徐国良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更是让她疑云丛生。
在蔡芳的办公室,她告诉陆小萍,她在朋友圈看到了转发视频。她干了二十年的人事,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追随了二十年的老板顾岭,她是先认出了陆小萍。
从而惊诧顾岭变成了这个样子。
再见到顾岭本人,她更是难以置信,逐渐红了眼眶。
这个时间段,陆小萍在旁观察她。
顾岭见故人,是陆小萍的试金石。徐国良见到顾岭的反应很复杂,有疑惑、有惊讶、有试探、有不解,又好像暗含一种松一口气;而蔡芳见到顾岭的反应很简单,除了惊讶,后面便是叹息。
蔡芳问陆小萍怎么想着拍这个视频。陆小萍说她意外被媒体发现,现在的公司老板对她很好,于是她就帮忙做了这个宣传。
蔡芳夸她有情有义,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陆小萍便问她当年徐国良有没有熟人或者亲戚在晴华。
这是祁分珩之前提醒她的,查企业法人的时候,陆小萍说没有,现在觉得武断了。特别是听了徐国良的录音后,她觉得徐国良不是一人,不然为何他要用“他们”这个词。
要弄清楚这些事,没有人比蔡芳更合适。
可在蔡芳的回忆里,徐国良就是孤身一人。但她没有说得很绝对,告诉陆小萍春节她回老家再翻看下以往的资料。
现在,以往的资料就摆在陆小萍面前。
简短的寒暄后,蔡芳示意陆小萍放在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边角已经发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蔡芳没有打开袋子,而是用手掌压着,像在确认什么。
“小萍,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蔡芳的慢慢开口,“关于徐灿,我翻到了一些东西。但你得答应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冲动。”
陆小萍看着她,点了点头。
蔡芳松开手,把文件袋推过去。陆小萍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员工登记表,表格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姓名:徐灿。
出生年月:1989年6月。
学历:职高。
入职时间:2007年3月。
离职时间:2008年10月。
部门:综合科。
表格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女生齐刘海、扎着两个辫子,面容青涩。
陆小萍一行一行看下去,她的手指从那一行移到下一行,在离职原因那一栏,看到了几个字——“回老家结婚(怀孕)”。
她抬起头,看着蔡芳。
蔡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低下去:“这些材料我收起来之后就再也没翻过,搬家的时候差点扔掉,是我老公说,留着吧,万一哪天用得上。”她顿了顿,“这次你联系我,我在家想了两天,才想起来这一箱东西。”
“她在综合科待了一年就怀孕了?”陆小萍的声音有些紧。
蔡芳点点头:“是。那时候厂里人多,综合科主要是文职工作,虽说工作轻松,但钱是最少的,人员流动性大,徐灿不算特别出挑,所以我对她的印象不深。但我记得一件事——她来办离职的时候,是徐国良带她来的。徐国良跟人事说,这是老家的亲戚,谈了男友,要回去结婚。”
陆小萍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登记表,纸张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她后来去了哪里?嫁给了谁?”
蔡芳摇摇头:“不知道。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厂里的人来来去去,谁也不会专门去打听一个离职的小姑娘。”
陆小萍把登记表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因为她的手指在发抖。
“蔡阿姨,”她努力控制住声线,“你之前说,徐灿是徐国良的远房亲戚。你确定吗?”
“她来的时候,徐国良跟我说的。说是老家的侄女,职高毕业,想出来见见世面,让她在综合科待一阵子,学点东西。”蔡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入职的时候说过一嘴,后面也没来打过招呼,所以我也没放心上。”
陆小萍沉默不语。她想喝一口茶缓释心情,手端着茶杯,却听见茶杯和茶盖在手中发出清脆零散的碰撞之声。
蔡芳捧住她的手:“小萍,别为难自己。”
陆小萍抬起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年厂里有什么风言风语吗?关于我爸的,关于这个徐灿的。”
蔡芳为难地道:“做生意的,你想保持品性正洁,保不齐别人往上扑,特别是像顾总这样的大老板。我知道有经销商大胆性感地邀请顾总吃饭,但顾总是拒绝的。厂里的风言风语,我没听到过。”
听闻这话,陆小萍像是得到某种希望和慰藉,眉眼间的惆怅也散了些许。
她也是抗拒的。
她好像在离真相越来越近,可却越来越不愿意确认更多的信息。
“蔡阿姨,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陆小萍放下茶杯,指了指信封。
蔡芳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放我那儿也没用。”
她知道陆小萍在怀疑什么。可晴华已经倒闭八年,蔡芳不想再插手,也不再追问,只说道:“当年破产,确实有人怀疑过徐国良,一是没查出来什么东西,二是徐国良也没捞到什么好处,所以,不了了之。”
陆小萍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只点了点头。
“谢谢你,蔡阿姨。”
蔡芳看出她不想再多说,也不挽留,站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也到饭点了,这附近有个很好吃的日料,我请你吃饭。”
陆小萍捞开帘子,婉拒道:“不客气了,蔡阿姨,家里煮着饭呢。”
蔡芳跟着走出来,挽住她的手:“我听刘军讲,你现在是一个人照顾顾总,你还是单身吗?”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前台转过身来。他穿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本和老板说着话,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像是来拿茶叶的。
此人见到蔡芳和陆小萍,略有意外。
陆小萍也微微一愣,却听见身边蔡芳道:
“小杨,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其他的,交给我。 其他的,交
杨宗明笑看着眼前二人:“蔡阿姨, 您怎么在这里?”
蔡芳道:“我和朋友上午叙旧。你过年从海南回来了?”
“我先回了,我爸妈他们还在那边。”
蔡芳似与杨宗明很熟:“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儿,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杨宗明听闻这话第一反应却是看向陆小萍, 略有尴尬地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蔡阿姨和小萍也认识?”
蔡芳听杨宗明亲昵地叫“小萍”,眼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几次,再看向杨宗明, 眼里已是一半探究一半了然:“你和小萍也认识?”
杨宗明笑:“是啊, 世界好小。”-
陆小萍今天没开车, 她是坐地铁来的, 也坐地铁回。
说实话,蔡芳离开后, 陆小萍单独面对杨宗明是有点尴尬的。可杨宗明还是一贯的自然大方,说他也是地铁, 两人正好一同回去。
今天阳光正好,前几日的阴冷被风吹散了,几朵白云挂在浅蓝色的天空。
他们并排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杨宗明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这边,步子不快不慢, 和陆小萍保持同一个节奏。
“你感冒好点了吗?”杨宗明问。
“基本上好了。”陆小萍答。
“那就好。”
“今天天气也不错。”杨宗明又说。
陆小萍揣着手:“是啊,温度也升了点。”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走了一段。
走到红绿灯前,两人停下,杨宗明忽然说:“小萍,那天分珩都和我说了。”
“什么?”陆小萍心头一跳。
“你们的关系。”杨宗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你是她的前女友。”
杨宗明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眉眼没有祁分珩那么立体深邃,他是单眼皮, 眼皮很薄,上面有浅浅一道褶子,是未完成的双眼皮,睫毛很直很长,眼球在暖色的太阳下,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陆小萍心头又是一跳,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她想,果然祁分珩说了。
但又想,这是事实,终有一天会被知道,说了就说了,说了反而坦然。
于是她问杨宗明:“你是在怨我没告诉你?”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曾经,这很正常。”杨宗明帮她解释。
陆小萍听闻这话,没有吱声。
“你曾经和我说你家道中落,原来就是晴华,对吗?”杨宗明继续说,“你爸就是晴华的厂长,你是因为晴华破产、家里还债,才中断学业的,对吗?”
陆小萍承认:“是的。”
“那你一直留在我们公司开车,甚至帮助我们创业大赛获奖,也是因为晴华?因为分珩?”
杨宗明的语气很平静,陆小萍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最后咬了咬唇,承认一半:“是因为晴华,但和祁分珩无关。”
她抬起头,和杨宗明对视一眼,见他似乎神情略松。
陆小萍挪走目光:“杨总,我不……我没想过利用你。”
“没关系,”杨宗明却答,“或许我情愿呢?”
陆小萍一惊。
此时,红灯变绿灯,杨宗明说罢便大步往前走去。陆小萍看他走了好几步也没有挪动步子。杨宗明似有察觉,转身回来,在人群中拉住陆小萍的手,笑道:“绿灯了,过马路了。”
陆小萍任由他拉着,神思飘到了九霄云外,等重新走上马路牙子,陆小萍才猛然醒悟般地撤回手。
陆小萍顾左右而言他:“杨总,谢谢你的宽容。”
杨宗明道:“你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陆小萍不语,只快步向地铁口走去。
杨宗明一把拉住她:“小萍,你知道我对你有感觉。”
陆小萍脚步一顿,转过身,推开杨宗明的手,也坦率地说道:“杨总,对不起。我没法回应你的这份感觉。”
杨宗明倒也不恼,问道:“是因为分珩?”
“不是。”陆小萍抬起头,“不是因为任何人,是我现在没有这方面的念头。”
杨宗明牢牢锁住陆小萍的面部表情,确认她的话是否真心。
她的脸在阳光下白净如瓷,神情坦荡。
杨宗明见她不似说谎,心头又是一松,道:“我猜,你没有这方面的念头,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不过我想和你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的往事,所以这些和我没关系。而我喜欢你,也只是因为你的美好而愿意和你亲近。”
学生时代喜欢陆小萍的人很多,但凡有人和她表白,她觉得是一种负担。而如今听到杨宗明这样讲,她却没了厌烦的感觉,她觉得有人这样肯定你、赞扬你,你应该表达的是感谢。
到底是成长了。
陆小萍真心实意地说:“杨总,谢谢你。我不是和你发好人卡,是我真的没这方面的心思。”
“那你能告诉我,那天分珩为何会在巷子口那样抱住你?”
“很多年前,我很喜欢他。他们家因为我们家的破产陷入了困境,他爸爸的离开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和这有关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给他留了一笔钱,让他的老师转交给他。其实他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老师并没有给他,直到那天他才知道。”
陆小萍三言两句地交代,杨宗明看着陆小萍平静的脸,先对这件事感到震惊,继而升起些微嫉妒。
在他的认知里,陆小萍不太流露自我的情绪,他无法想象她曾经也会如此喜欢一个人。
而那个人他还刚好认识,是祁分珩。
他听见自己语气有些晦涩:“所以那天他来向你忏悔?”
陆小萍说:“不是的,他没有错,他不需要忏悔。我和他之间欠缺一个对过去的交代。分开时候我二十岁,对人对事都不成熟,和祁分珩之间的完结做得很武断,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那个拥抱对于我们俩来讲,是一个迟来的慰藉。我们需要接纳年少时候的自己,与TA和解。我不觉得我抱住的是他,我抱住的是二十岁的顾诗萍。对于祁分珩来讲,他抱住的或许也是当年受伤的自己。”
“小萍,你的美好就来自这里——”杨宗明却不由说道,“你冷静、客观,对世界有独到而真切的认知——你刚说的这段话很难不让我欣赏,你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陆小萍不知如何回应杨宗明的赞美,只能抿了抿唇。
杨宗明笑了下,说道:“原来你叫顾诗萍?”
“为了躲债,不让人查到,我妈给我改了名字,越普通越好。于是随了她姓陆,叫陆小萍。”
“顾诗萍好听,陆小萍更好听。”
陆小萍睨他一眼,像是看穿他的奉承。
杨宗明正经说道:“‘顾诗萍’这个名字很诗意,陆小萍’和它一比确实普通了许多,但是我却更喜欢‘陆小萍’。它和你很像,不张扬,不刻意,看上去是很普通,但生命力顽强,而且我喜欢绿色的东西,绿色总给人希望。”
陆小萍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宗明说:“我说真的。”
陆小萍只笑着点头:“好。谢谢。”
杨宗明见她笑眼弯弯,很想珍惜,正色道:“小萍,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希望没有给你增加困扰。”
陆小萍的笑容果真渐渐变缓:“杨总,我比较喜欢和你做朋友的感觉。”
“没关系。”杨宗明轻快地回道,“你就做你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陆小萍不回应了。
杨宗明见好就收,换了话题:“你待在我们公司是因为舍不得晴华吗?我感觉不是,但我想不到另外有什么缘由。我希望我能帮到你。”
陆小萍瞧见他真诚的脸,感受到他释放的善意:“我怀疑晴华当年破产,是有人刻意为之。”
杨宗明一惊。
陆小萍又说:“不过现在还没有头绪。”她宽慰地向他笑笑,“不会影响到灵犀科技,这点你放心。”
杨宗明道:“今天你和蔡阿姨见面,也是因为晴华?”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的袋子上。
陆小萍低头看去,瞬间想起刚才和蔡芳的对话,手里的袋子不自觉有些沉重。
陆小萍说道:“她曾经是晴华的人事主管。你们怎么认识?”
“她住在我爸妈家楼上,是他们的邻居。”
陆小萍装作若有所思:“怪不得她帮你介绍女朋友。”
杨宗明无奈:“那是我妈的意思,不过,”既然说破,他开起玩笑来也直白,“要介绍的是你,我倒很愿意。”
陆小萍笑着白了他一眼。
氛围终于变回正常轻松,杨宗明暗地里松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方才只顾着和陆小萍说话,竟然错过了本应进去的地铁站,都快走到下一个地铁站了。
可他也觉得这样很好。
错过也是一种美好-
陆小萍在杨宗明前一站出地铁。回到甜水巷,顾岭呆坐在床边,看着外面发呆。
陆小萍见这幅情景,心情不自觉沉下去。
以前她跑车回到家,即便是很累,即便是顾岭也不能和她怎么对话,可她仍是会觉得温暖踏实——他是她的爸爸,他不说话,但她可以说给他听。
可今日推开门,她竟觉得陌生而疏离。
陆小萍当着顾岭的面当开袋子,拿出徐灿的档案资料,指着上面的照片问他是否认识。一点没意外,顾岭对着照片上的人也喊“妈”。陆小萍看着无辜表情的顾岭,身体里酝酿了巨大的气,可无处可施。
正好张涛来叫她吃饭,她一掀帘子就走了出去。
张涛觉得她气鼓鼓的,一看时间,心想,只比往常吃饭晚了10分钟,不至于吧。
午饭吃到一半,陆小萍忽然毫无铺垫地问张涛:“上次你说,隔壁有个奶奶也是精神有问题,后来被送到了某个民营医院?”
张涛说:“是啊,我和你说过的嘛。你说太贵,不去。”他心觉奇怪,问道,“怎么,你有想法?”
陆小萍放下筷子:“我饱了。”
“去哪儿?”
“有事。”-
陆小萍没有事。她只是沿着河边步道跑步。
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情况了,每当陆小萍的情绪无处释放,她会找一个地方跑步。可能身体累了,心里的劲也散了。
她脑子很乱,她需要思考沉淀,捋清思绪。
而就在河风吹动她发梢的时候,祁分珩收到了任瑶的电话。
“分珩,你上次要我帮忙的事有眉目了。不过,这顾继业还是一个初中生,他是你的谁啊?”
作者有话说:
加快进度。
第86章 命运的嘲弄。 命运的嘲弄
祁分珩无法立刻回应任瑶的问题, 任瑶倒也不深究,说道:“他现在14岁,正好上初二, 在我们滨州二中,成绩一般。他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妈妈徐灿。”
“徐灿?”听到“徐”这个姓,祁分珩不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任瑶问。
“不认识。徐灿现在在做什么?”
“她无业, 主要的工作就是照看小孩。”
“名下有公司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已经替你查了。她名下确实有过一个公司, 不过在七年前就注销了。”
“是在木安市吗?”
“不是, 就是在滨州。从身份证的号码上看,徐灿应该是木安市郊县的人, 顾继业出生在滨州。”
祁分珩皱起眉头,为什么注册地是在滨州?为什么不是木安?是刻意避开什么, 还是早有预谋?滨州离香港近,是送孩子出国读书的跳板——祁分珩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被另一个更沉重的想法压下去:七年前注销的公司,恰好紧跟晴华破产后。
时间点太巧了,巧到不像巧合。
“他们现在住哪里?有地址吗?”祁分珩问。
“当然有啦, ”任瑶早有准备,“我把资料打包发你,上面信息很多,我也没看完。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后面再问我。”
“多谢你,瑶瑶。”祁分珩说道。
“不用谢我,私家侦探是你付的钱, 我就帮忙搭个线而已。”任瑶笑道,又问,“这人到底谁啊?和你什么关系?”
祁分珩还未开口,任瑶自行说出网上的梗:“我知道,你有一个朋友……”
祁分珩苦笑道:“你这么说确实也没错。”-
挂了电话,祁分珩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通乐园区的停车场,陆小萍的车不在。他知道她不在,却好像强迫症一般要再次确认她不在。好像他要打开的东西不是文件压缩包,而是一个埋藏很久的炸弹。
他怕她忽然出现,会误伤她。
祁分珩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放在鼠标上,顿了两秒,点开了任瑶发来的压缩包。
解压,文件夹弹出来。首先是图片文件夹,他点进去。
第一张是户籍信息的翻拍照片。户主:徐灿。家庭成员:顾继业(子)。
户口本上没有父亲。
祁分珩的目光在“顾继业”三个字上停住。继业,继承家业。顾岭给这个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是寄予了厚望的。可这个孩子如今能继承什么?
祁分珩看到了命运的嘲弄。
户口本上,顾继业的出生于2009年5月。陆小萍是1995年生的,也就是说,顾继业比陆小萍小14岁,在陆小萍如他这般大的时候,顾岭在外面的孩子顾继业,出生了。
陆小萍至今被蒙在鼓里,那么她的妈妈陆芳华知道吗?
祁分珩心头很不是滋味。
下一张是顾继业的学籍信息截图。滨州二中,八年级三班。照片是一张蓝底的大头照,十四岁的少年,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眉毛浓黑,眼睛很大——这是一双漂亮的双眼皮,祁分珩依稀看到了陆小萍的眉眼。
后面还有几张男孩在学校上体育课、上学路上买小吃的照片,穿着校服,身高1米6左右,不胖不瘦。
再往下,是一份纸质文档的扫描件,抬头印着“晴华纺织厂员工入职离职登记说明”,纸张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是几行手写的圆珠笔字:
徐灿,出生年月1989年6月,身份证号:XXXXXXX……,于2007年3月入职晴华纺织厂,从事综合科文员工作。现因个人原因向单位提出离职,经双方友好沟通,达成一致协议,与晴华纺织厂解除劳动关系。
右下角是徐灿的签名和晴华纺织厂的红色公章。
时间是2008年10月。
这是显然是徐灿留在晴华最后的信息。也就是说,徐灿是18岁入职的晴华,一年后怀孕了。按照顾继业5月出生的日子算,应该徐灿应该是在2008年8月左右怀上的,徐灿离职的时候,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
2008年,猛然一想,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回忆。
那一年中国成功举办了奥运会,举国欢腾,焰火照亮了北京的夜空。
那一年祁分珩在绍明市念初中,每天骑着自行车上学,后座上夹着篮球;陆小萍在木安市念初中,教室梧桐树沙沙的叶子声,他们还不认识。
那一年晴华纺织厂如日中天,订单排到了下半年,厂区的车棚里停满了职工的自行车。
那一年顾岭出轨了徐灿,徐灿的肚子里有了顾继业。
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没有人知道后来的风雨。
祁分珩往后翻。后面是徐灿的照片,从照片的背景风格和呈现形式来推测,这些照片可能来自她的微信朋友圈中。照片里的徐灿,三十岁上下,鹅蛋脸,皮肤细腻,画着淡妆,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着,那笑容明显没有被生活摧残过。
祁分珩快速地过掉这些照片,翻过一张大合照后,他忽然停住,又返回上一张照片。这貌似是徐灿的家庭聚会,顾继业也在其中,不过他还很小,顶多五六岁。徐灿抱着顾继业,他们的后面站着两人,其中一人,祁分珩凝视许久——
不会错的,此人正是徐国良。
他站在徐灿左边,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头发比现在多,也黑,笑容也很精神。
这张照片的后面是一片沙滩,显然他们在度假。
那个时候,晴华还没有破产,订单发展到海外,生意兴隆。
信息已经够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祁分珩脑海中冒出来。
他很确信陆小萍对徐国良的怀疑,也确信晴华的破产和徐国良有密不可分的原因。
在晴华版图迅速扩张的时候,徐国良对晴华起了贪心。顾岭出于商人的本能,即便是亲近如徐国良,他也没有将专利真相如实告知,只对外宣传早已注册,实则一直紧紧撰在自己手里。徐国良知道顾岭想要男孩,而陆芳华已过了生育年龄,所以他安排了自己人徐灿来厂里。
一年后,徐灿怀孕。她可能半推半就,也无力反抗。未婚生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回老家,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如果这个男人真的能给她丰富的物质生活,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徐灿,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徐国良和顾岭商量将徐灿安顿在了滨州——这个地点也非常微妙,滨州离香港很近,不少民营企业家的小孩在这里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后,大多会去香港念高中,以此为跳板轻松考取外国名牌大学——这是有钱人的常规操作。
顾继业的出生既是徐国良暗中控制顾岭的把柄,也让顾岭对他更加放心——说起来他们是正经的亲戚了,徐国良没有后代,那么这个顾继业就是他唯一的小孩。
祁分珩猜徐灿应该是徐国良的妹妹辈分,那么徐灿的儿子顾继业也就是徐国良的侄子,他完全可以告诉顾岭,我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白手起家后的男人是不是很难逃离人性膨胀的宿命?
在那几年里,顾岭一边享受陆小萍这个优秀女儿带给他体面的外表面子,一边放心让徐国良在滨州帮他培养“继业”的儿子,丝毫没有感受到徐国良蚕食晴华的计谋在一点点扩张——这也可以解释为何晴华的破产从表面上看是借贷崩盘导致——顾岭为什么会相信徐国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可是“一家人”害的就是“家里人”。
晴华破产,徐国良希望专利被拍卖,可没想到顾岭死活没拿出专利的信息。为了逃债,他躲到了滨州徐灿这里,这件事徐国良肯定知道,很可能也是他安排的。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陆小萍会在滨州遇到顾岭。
以现有的资料看,徐国良在晴华破产前,应该给徐灿母子安顿好了足够的资金,所以他们才能无忧生活至今。那个徐灿名下公司就是资金转移的证据。在目的达成后,公司注销。
而徐国良至今伪善地接近陆小萍,无非目的有二:
一是确定顾岭是不是真的痴傻了,会不会说出当年的真相;
二是对专利仍不死心,暗自窥探,企图从陆小萍身上获取线索。
想到这里,祁分珩深深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安静,电脑散热的风扇嗡嗡地转着。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小萍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起陆小萍告诉过他,顾岭失智,只记得和徐国良有个儿子——原来他是真的有个儿子。
他又想起陆小萍告诉过他,陆芳华留给她过去的东西很少,不愿意再让她唯一的女儿困于往事。
祁分珩当时只觉得这是母亲不愿意让女儿一辈子还债,此刻他恍然大悟、甚至汗毛倒竖——
她知道!
陆芳华知道!
陆芳华临走前一定知道所有事!
可她那时已经没有力气保护小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小萍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会痛。
不知道,就不会恨。
她宁愿她永远不知道。
可她没有料到,在她离世后,陆小萍竟然在滨州遇到了顾岭。
祁分珩此刻十分理解陆芳华的苦衷——这些事,他也宁愿陆小萍永远不知道。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
冬日天黑早,可即便是天越来越黑,可第二天还是要亮的。即便是冬天,可春天总是要来的。
瞒得住吗?-
陆小萍沿河不知道跑了多少来回,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上滑落,汇聚到下巴,最后滴落地面。
因为奔跑,她面颊通红,眼神却透露出一种反常的坚毅。
她拿出手机,深呼吸两口,等气息平稳少许,她拨通了祁分珩的电话。
“分珩,我想请假几天,去一趟滨州。”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这篇文时间设定不是2026年,文中过完年的当下,是2023年。
第87章 陆小萍将目光落到了祁分珩身上。 陆小萍将目
祁分珩那头似乎信号不好, 陆小萍挪开手机到眼前,屏幕显示通话已接通,此刻是第五秒。
她再将手机移到耳边, 才听见祁分珩的声音:“我们不是约好去上海见吴老师吗?”
陆小萍道:“那笔钱不急,放在吴老师那里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天。”
祁分珩说:“后天就要上班了,开年就请假不太好吧。”又问,“你去滨州做什么?”
陆小萍只道:“我去……我滨州的亲戚生病了, 我去看看他。”
祁分珩不好拒绝:“什么时候走?”
“明天。”
“要去几天?”
“说不好, 不会太久。我会把车停到通乐科技园。你和杨总要用车, 就麻烦你们自己开一下。我不知道灵犀有没有请假扣钱一说, 如果有,就按照规定来。”
祁分珩那头又是一阵停顿, 接着传来翻阅文件的纸张声:“我这里有个邀请函,滨州大学年前发来的, 正好有个活动,大学和中学的假期联合活动,邀请我做嘉宾。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陆小萍一愣:“那不用。”
祁分珩问:“为什么?”
陆小萍答:“你是因为公事,我是……我是私事。我是去走亲戚。”
祁分珩静静听完,有些话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我们可以订同一个航班,来去打车一起,可以省一点成本。学校会提供住宿,你要是不方便安排,学校可以多一个房间。”
陆小萍说:“不用了。”
祁分珩不强求,再说就显得刻意了,又问:“你走这几天, 你爸爸在家,谁来照顾?”
按照以往,陆小萍肯定会说“张涛”,而此刻她却保持了沉默。
祁分珩为她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案:“我知道有个养老院还不错,你有没有考虑过,将你爸爸暂时安顿在那里。”
按照以往,陆小萍肯定想也不想地否定,而此刻,她再次保持了沉默。
过了几秒,她问:“养老院在哪里,贵不贵?”
祁分珩回答:“在城郊,不过地铁直达,交通方便。春节才开业,现在还是试营业,价格有优惠。”
陆小萍心头左右晃动,犹豫不决。
祁分珩替她着想般地说道:“那边有专门针对阿尔兹海默症的护工,也有医疗器械,比较专业。而且你爸爸现在病症平稳,不是最会添麻烦的那一类,也不用担心他在养老院不适应。”
陆小萍还是不语。
祁分珩继续说:“你不能总是麻烦张涛。一天或许可以,如果你在滨州要待好几天,张涛一个人吃不消。而且——”祁分珩顿了顿,“有一天,你爸爸迟早会住进养老院,因为……病情后期他只能卧床,需要医院的专业护理。”
他说得理由合情合理,十分正常。
晚上了,沿河绿丛中亮起了漂亮的的灯饰,倒影在水里,影影绰绰。晚风带走运动的热量,陆小萍的身心冷了下来。
祁分珩似乎执着劝她这么做,慢慢和她讲诸多考虑:“小萍,这和孝不孝顺没关系。他是你的爸爸,但你也要过自己的人生,你不能每天只围着他转。你还这么年轻,妥善安置好他,你才能更好地活出你的人生,这也是你妈妈对你的期许。”
提到陆芳华,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小萍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珠子,身体仿佛失去力气,蜷缩着着在河边蹲下来。
芦苇荡飘摇,掩盖她瘦弱的身影。
良久,她恢复平静:“谢谢你,分珩。你把养老院信息发给我,我和他们联系。”
养老院是祁分珩的师姐开的,他和师姐十分相熟,如果要去,就是他一个电话的事情。
可祁分珩忍住了,他猜陆小萍可能知道了一些线索,不然不会这么突然地去滨州,但他不知道她知道什么地步,他不知道如果他贸然地将所有事情告诉她,她能不能接受。
好多事,他已经认定,但是要呈现给陆小萍,他还需要更多确凿的证据。
不然万一呢?
万一是祁分珩搞错了呢?
他决定尊重陆小萍,他按照她的方式来,于是他说:“好,我发给你,你打电话试试,他们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和我说。”-
离开滨州后,这是陆小萍第一次回来。
上一次,她和陆芳华辗转几道绿皮火车抵达滨州火车站,这一次,她头一次坐飞机抵达。出了机场,她有些茫然。祁分珩从她身后走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跟我走吧。”
陆小萍到底和祁分珩坐了一班飞机。
她昨晚连夜将顾岭送到了养老院,收拾东西的时候,张涛大为不解,连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陆小萍把和祁分珩说的那一套借口告诉他,他倒也信了,但有些不高兴,说陆小萍把顾岭送走是和他生分了。
陆小萍不太有心情考虑他的感受,她大步拉着顾岭上车,仿佛慢了一步,就再也走出不这个门-
下午,在河边跑步的间隙,她给刘军打了个电话。
当她问起刘军厂里原来有没有一个叫“徐灿”的女员工,刘军那头出现了沉默。陆小萍很快意识到什么:“我妈妈也问过你这个人,是吗?刘叔叔,你知道这个人对吗?”
刘军反问她:“你怎么问起这个人?”
陆小萍直接回答:“我发现这个人是徐国良的亲戚,18岁进了晴华,19岁离开,走的时候竟然是怀孕。”
刘军长叹一口气:“这个人在晴华没有什么存在感,厂妹和人定亲怀孕回家也很常见,我对这个人毫无印象,直到……直到陆总找到我,问起此人。”
陆小萍只觉浑身冰冷:“那是什么时候?”
“在她过世前大约三个月……有一天,我接到陆总的电话,问我记不记得厂里曾经有名叫‘徐灿’的年轻女职工。我回家翻了很多残存的信息,终于在一次工会对过年没回家的职工慰问签到表上看到这两个字。陆总让我帮忙打听这个人离职后去了哪里,近况如何。我辗转好几个人,才知道她去了南方,说是回老家结婚,可晴华的资料里,她的老家就在木安市的郊县。我觉得不对劲,陆总不会轻易让我查一个没问题人的事情。后来查到大概三年前,徐灿和原来一位很要好的同事联系过,来电显示是在滨州。”
“滨州……”陆小萍喃喃重复,一颗心如被绑了千斤,直直往深渊沉去,“然后呢?”
“然后我再次联系陆总,怎么都联系不上。直到你回到木安市,我才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走了……”
陆小萍的眼泪涌了出来。
刘军察觉到她不对劲,忙问:“小萍,你怎么了?”
陆小萍强撑道:“我没事。对了,你提到徐灿的来电显示,你还有她的电话吗?”
刘军转过弯来:“我应该是留了,我得找找。”
陆小萍又问:“刘叔叔,我妈找过你问过这个人,为什么你前面不曾和我提起?”
刘军抱歉地说道:“小萍,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这件事。事实上,我打听到这里、又联系不上陆总,就到此为止了。不确定的事,我怎么好和你提起。”
这也正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应付好自己的一地鸡毛蒜皮就足够忙了,哪还有多的闲心去管别人的家长里短。
陆小萍不责怪,也不埋怨。人世间就是这样。他能帮他们家到现在,她已经很感激了。
她唯独只感到心酸。
因为她的妈妈,在临终前,显然知道了徐灿的存在。
那会是怎样一个打击和崩溃?
陆小萍无法想象。
眼泪大颗地往下掉,她咬着牙、固执地将它抹去,不一会儿,晚风风干了她的泪痕-
滨州沿海,气温比木安市高许多。
出了机场,陆小萍穿的长款羽绒服就穿不住了,她将它脱下,抱在胸前。
祁分珩见状问道:“你带轻薄的衣服了吗?”
陆小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在箱子里。”
祁分珩说:“你去哪里,我先打车送你过去。”
陆小萍说:“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
祁分珩欲言又止:“滨州大学的活动是后天才开始。”
陆小萍的耐心不多了:“你难道在滨州没有别的事要忙了吗?徐莹不在吗?”
祁分珩说:“我没联系她。我联系她做什么。”
陆小萍是说者无心,见祁分珩神色正经,才意识到自己的防范过度。她其实知道,祁分珩这趟来滨州,多半有陪她的意图,她应该是感谢他的,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神经紧绷。
昨晚送走顾岭后,她几乎一夜未睡,往事如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飘过。又想着到了滨州,会是以什么样的场景和徐灿、和她肚子里已经长大的孩子见面。
陆小萍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成熟,在经历这么多事情后,她可以面对生活的一切困难。
可当真到了这个关头,在昨晚送走顾岭的空房间里,她依旧很难控住地身体颤抖、牙齿打颤,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抑或是愤怒。
走到机场出口,她也忍不住左盯右看,甚至怀疑下一个和她擦肩而过的人就是徐灿。
她手机里存的那串数字,她还没有拨过。她的手机是木安的,她得先有一张滨州的卡。
然后,用这张滨州的卡,以什么理由打过去,徐灿会来赴约呢?
陆小萍将目光落到了祁分珩身上。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
第88章 信仰的崩塌。 信仰的崩塌
祁分珩察觉到陆小萍的目光, 问道:“怎么?”
陆小萍紧绷的情绪慢慢放缓,她说:“你想去看看我在滨州生活过的地方吗?”-
滨州有很多城中村,现在有些拆了、有些做了改造, 陆小萍当年住过的地方还在。她带着祁分珩在拥挤的街巷里拐来拐去,终于在一栋四层小房前伫立。
一层是一家卖菜卖肉的店铺,一位白头发的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看到陆小萍,笑着站起来:“小萍,你来啦。”
“张奶奶, 好久不见。”陆小萍和她十分熟稔, 上前拉住她的手, “这次要麻烦您几日了。”
“不客气不客气, ”张奶奶把钥匙递到陆小萍手上,“几年不见更靓了啊。你和你妈妈的那间房正好还空着, 家具都换新的了,”她的眼睛不住往祁分珩身上瞟, “你男朋友啊?”
陆小萍笑道:“不是,是我朋友,送我过来。”
有人来买菜,陆小萍说:“您先忙,我上楼去。”
“还是走后面啊。”张奶奶吆喝一声。
城中村大抵都是这样的布局, 做生意在前面,上楼梯在后面。以前二、三、四层都是长租客,陆芳华和陆小萍住在三楼南侧的一间;现在只有四层还是长租的人,二层和三层都改成了旅店。
所以陆小萍还能住进来。
也是因为改了旅店,推门进去,以往的居住痕迹几乎找不到了——室内全部被翻新过,厨房因为用不着没了, 厕所大了一圈。
标间的双人床规规整整地躺在室内中间。
陆小萍走到窗前,推开窗,除了楼下卖肉的腥味还在,其它都变了。
祁分珩跟着进了屋,把陆小萍的行李箱放在玄关旁。
陆小萍转过身,娓娓和祁分珩说道:“之前我和我妈就住在这里。我们开过一个五金店,就这条街出去500米的一个店铺,刚刚我进来的时候看它变成了一个奶茶店。五金店垮了后,我做过服务员,就在楼下那家餐饮店,大概做了有一年多;我妈做的活比我多,她餐饮店干过、按摩师做过、家政做过,晚上我们还会一起去摆摊。”
说起这些,陆小萍并不觉得苦和累,反而面容恬淡,嘴角有淡淡的微笑:“摆摊是性价比最高的,我妈是做生意的好手,在她身上我看到赚钱最好的法子不是出卖劳动力,而是赚劳动力的差价。你不要小看这五块钱三双袜子的小生意,我们在大学城那边的学生街摆摊,一个月能赚四五千,比我白天做服务员强多了。”
祁分珩在她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坐着,听她讲在滨州生活的细节,想起她此次回来的目的以及可能遇到的结果,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不忍再听下去,站起身打断她:“小萍,我有话和你讲。”
陆小萍说:“分珩,你听我说完。我们在滨州的亲戚,是我外公堂兄的一支,和我妈妈是同辈,我管他叫表舅。这里的房子当初是表舅帮我们找的,楼下的张奶奶和他们是同村。村里拆迁后,他们拿着拆迁款随子女移民了——所以,此番我前来,并没有什么滨州亲戚生病,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
祁分珩怔怔看着她。
“我查到徐国良有个远房堂妹叫徐灿,曾经在晴华工作过一年。徐灿18岁进晴华,19岁离开,离开时候怀孕,然后来了滨州。你说,”陆小萍幽幽看着祁分珩,“他们和我爸,和晴华,会不会有关联?”
祁分珩张了张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小萍坐到床边:“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这次来滨州,就是找徐灿,我需要你帮忙。”
祁分珩没立刻答应,他思忖片刻,走到床边,在陆小萍身边坐下:“小萍,我会帮你。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先答应我,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
陆小萍静静看了祁分珩两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你要说什么,不会是你知道这个徐灿吧?”
祁分珩竟然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
祁分珩不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小萍,徐灿有一个儿子,叫顾继业,现在十四岁。他们确实在滨州。”
陆小萍的眼睛慢慢睁大,清晰地倒影出祁分珩的身影,很快,祁分珩的身影被一团水渍模糊。祁分珩握住陆小萍的手,他感觉到她指尖颤抖,他将她的手攥在手中,轻轻唤她名字:“小萍。”
水渍很快从陆小萍的眼眶中干涸,陆小萍嗓音很低,重复之前的问题:“你怎么会知道?”
祁分珩说道:“还记得除夕那晚我们去烟霞寺吗?”
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他看见陆小萍的眼泪几次在眼眶中打转,可终究没有流下来,等他说完,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安静。
陆小萍好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祁分珩担心地看着她:“小萍?”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眶滑落,她对上他的目光:“怎么是这样?”
她明明心里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仍是万分不解追问:“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搞错了?”
祁分珩握住她的肩膀:“小萍,你不要激动,现在我们缺乏一些直接证据,也有可能是我们搞错了。”
陆小萍哭着笑起来:“不会过错的,顾继业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以前我爸和我说过,爷爷曾经给他留过这个名字,现在好了,他把这个名字留给了徐灿的儿子——可是,怎么会是这样?他是我的爸爸啊!”
陆小萍挣开祁分珩的手,站起身,环顾四周,觉得这一切十分可笑:“原来我爸当年是真的逃债了,逃到了滨州找徐灿和顾继业。原来我和我妈在这里辛苦打工还钱的时候,他们就在同一城市享受着天伦之乐。分珩,”她傻愣愣地看着祁分珩,向他确认,“他生病后,我一边开车一边照顾他。我之前也会恨他,我想他为什么要做生意,为什么要破产,为什么要失忆,为什么要我来替他还钱、承担他应该承担的东西。可再怎么说,他是我的爸爸,我从小到大享受了他给我的爱,享受了晴华提供给我的相当富裕的物质生活和别人难以企及的资源,这都是我命运暗中标好价格的标签,我能说服我自己。可——可——可——”陆小萍痛哭起来,“可徐灿和顾继业怎么会出现?他们是谁?我妈妈又算什么?分珩,这是一种信仰的崩塌。”
祁分珩瞧见陆小萍的模样,万分心痛,十分后悔把事情告诉陆小萍。他情不自禁地起身,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对不起,小萍,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可总要有人对她说“对不起”。
陆小萍忽然说道:“不行,我得打电话问个清楚。”她推开祁分珩,大步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寻找徐国良的电话。
祁分珩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小萍,不行。”
“为什么不行?”陆小萍怒目而视。
祁分珩说道:“我们还没有见到徐灿和顾继业,好多事情还是我们的猜测,我们没有证据。退一万步讲,如果顾继业真是你爸爸的私生子,你爸爸的专利还没找到,有一天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做?分他们一半吗?”
祁分珩的话如一盆凉水向陆小萍泼去,她恨恨盯住祁分珩好一阵,眼里的恨意慢慢散去,人软软地坐到旁边凳子上:“你说得对,我刚才太冲动。此事要从长计议。”
祁分珩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痛地说道:“我一定会帮你,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冷静。”
陆小萍看着祁分珩的眼睛,自嘲笑道:“我当初费尽心机留在你身边,就是想知道晴华破产的真正原因,没想到查来查去,真相竟然是这样。我好像一个小丑。”
她顿了顿,“所以你昨天才会力劝我将我爸送到养老院?”
祁分珩轻轻捏住她的手,擦掉她的眼泪:“是的。”
陆小萍长叹一声。
祁分珩又问:“你刚才说找徐灿需要我帮忙,是有什么计划?”
陆小萍道:“我记得你说过,滨州大学的活动是和中小学一起的。我想让徐灿的儿子也来参加,我有徐灿的电话。”
祁分珩思考片刻:“这个不难办,我和学校说有一个朋友小孩也想来。可是,来了然后呢?”
“然后……”陆小萍有一丝茫然,“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只想见到她们,看看她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
祁分珩知道,陆小萍与他们的见面是不可避免的,只是见面的形式可以设计。他握住她的手:“你不必出面,我来解决这件事。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一定要保持冷静。”
陆小萍消化掉方才疾风骤雨般的情绪,理智慢慢回来,低声答道:“我知道。”-
晚上,两人在陆小萍当初打工的餐厅里吃饭。
既然已经说破,陆小萍知道了祁分珩的主要目的是陪她,参加滨州大学的活动只是一个幌子;自然,活动开始前两天,学校是没接待的。
自然,祁分珩也没有订酒店。
祁分珩随口提起般地说起这事,陆小萍装作没听到。祁分珩装模作样地摆弄半天手机,陆小萍嗦了一口面说:“你要不嫌弃,住我隔壁。”
祁分珩心中窃喜,却面容正经地放下手机:“也好,这样有事也方便。”
陆小萍按住语音键:“张奶奶,你家店里今晚还有房间吗?我再订一间。”
很快张奶奶的声音就传来:“没有了啊,满房了。你家靓仔没地方住吗?他不和你住——”
陆小萍将语音条及时刹车,放下手机,对祁分珩说:“没了。”
祁分珩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吃了口面,又说:“你的房间挺大,也是标间。”
陆小萍顿住,颇有意味地看了两秒祁分珩:“你什么意思?”
“上次在上海就是这样,对吧?”
陆小萍笑了下,觉得他在说胡话,挑了挑面条:“晚点我给你订个酒店,你把钱打给我。”
祁分珩无话可说,只能闷头吃面。
可到了晚上,他们还是一同打开了陆小萍的房间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因为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人。 因为年少时
祁分珩的钱包被偷了。
现在没人会在钱包里放什么钱, 但祁分珩的身份证在钱包里。祁分珩并不知道自己钱包被偷了,直到陆小萍隐约看到了祁分珩内裤的颜色——他的裤子被划破了。
她走上前问他:“你今天是不是穿了深蓝色的内裤?”
祁分珩震惊地看着陆小萍,没想到她会忽然和他说这话。
下一句陆小萍更是语出惊人:“我看到了。”她低头示意他, “你的裤子被划了一个洞,不会觉得漏风吗?”
祁分珩低头看去,果然右侧裤兜处有一条裂缝,随着他走路的摆幅,隐约透出里面的蓝色。
祁分珩大窘, 再手一摸, 钱包没了。
陆小萍却狂笑起来, 她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好玩, 好像今天阴霾的一天,终于有了点暖光。
祁分珩见她笑得开心, 心中一点不心疼那丢失的钱包,甚至有些高兴——没了身份证, 他好像也没法入住别的酒店。
命运他要入住张奶奶家的301,他不能拒绝-
回去的时候,张奶奶家的店铺还没打烊。
她看到陆小萍和祁分珩一同回来,本想问小萍房间的事,却见到祁分珩跟在后面, 很有礼貌地对她微笑打招呼。
张奶奶对这位英俊的后生很有眼缘,她见他笑,也对他“你懂我懂”地微笑。
张奶奶家的旅店非常原始,原始到进门不是刷卡,而是用钥匙开锁。进了屋,陆小萍把两把钥匙从金属环上取下一把,正要递给祁分珩, 却见他打开行李箱,取出一条裤子。
“我在哪里换合适?”
陆小萍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很假,这是一个标间,除了卫生间的分隔,再没别的地方。
陆小萍故意对着房间中间的空地说:“就这里吧。”
倒是祁分珩有些羞涩:“这里?”
陆小萍点头:“是啊,反正在路上已经看过了。”
祁分珩微微一愣,继而笑笑,拿起裤子,语气有点坏:“那我先去洗个澡。”
陆小萍的声音随后传来:“你换裤子洗什么澡?”
几秒钟后,卫生间竟真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不消一会儿,卫生间的水停了。
门开了,水汽先飘出来。
随后,祁分珩穿了一条休闲裤和一件宽大的运动体恤,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陆小萍在低头看手机,并没有看他。
祁分珩走到桌前,一边擦头发一边查看手机,听见陆小萍问:“你带了几条裤子?”
祁分珩道:“穿一条、带一条。”
“那么就只剩一条了,”陆小萍抬起头,“明天要去买吗?”
手机里是杨宗明的信息,祁分珩没想好怎么回,先放下,回答陆小萍:“不用。后面再说。”
陆小萍点点头。
祁分珩又问:“你睡哪张床?”
陆小萍说:“随便。”
祁分珩看了看这两张床,问:“你以前的床,是放哪里的?”
陆小萍指了靠里面的方向。
祁分珩便道:“那你睡这张吧,我睡靠窗的。”
陆小萍站起身:“谢谢。我去洗漱。”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睡衣,临近走进卫生间,忽然转身,像是约法三章:“祁分珩,我知道你是君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祁分珩没有立刻回答,静静看了她两秒:“你现在说这话,会不会晚了点?”
陆小萍心头一跳。
又见祁分珩笑道:“吓你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陆小萍骂他:“无聊。”-
等陆小萍洗了出来,祁分珩背对着她在看电脑,处理公务。
她刚坐到床上,祁分珩端着笔记本电脑起身,耳朵里塞着耳机,似乎要出门。
“你去哪里?”她问。
祁分珩道:“我有个电话会议,会吵着你。”
陆小萍缩到床上:“外面冷。没事,我不出声,我看会手机。”她又下床,晾着脚踝跑到桌边,从包里翻出一对有线耳机,“我也有。”
祁分珩遂点点头,坐回桌前。
他只开了桌前的一盏台灯,室内顶上也只亮了一盏白色的点灯,有些昏暗,陆小萍怕他光线不足,说道:“太暗了,我把其他灯也打开。”
祁分珩刚要制止,但是已经晚了,陆小萍的手按下开关的瞬间,四周亮起了一圈玫红色的灯带。两个人都在这光线里不约而同地沉默。
这种奇妙的、朦胧的、带着某种廉价X暗示的灯光,像极了八九十年代乡村不正经理发店的装修。
这种灯光,显然不是为了开电话会议准备的。
她的脸在这暗色调中有些发烫。
心里感叹:张奶奶啊……
祁分珩似乎早已知道,建议道:“还是关掉吧。”
陆小萍顺从地答:“也好。”
她关掉了灯带,重新打开白色的顶灯,可开关按了好几次,顶灯都不亮。
两人看着头顶的灯。
它……可能坏了。
现在是真有点暗了,祁分珩桌前那个台灯,透露出一种岌岌可危的脆弱。
陆小萍轻咳一声,说道:“要不,还是把灯带打开吧。”
祁分珩说:“那……也好。毕竟亮一点。”
于是土味涩情的玫红色灯光,再次温暖了这个房间。
祁分珩在这样氛围下,开始了电话会议。
会议中文夹在英文——这个点的会议,果然是有时差的。
陆小萍大概能猜到会议的内容。祁分珩依旧在找后续的工业化厂商。晴华纺织厂的落地,暂时性地解决了他们场地和经费的问题,但后续发展的根本性问题还没有着落。
一个企业要发展,一定要有工业化的途径,要把技术转化成产品,才能活下去。
祁分珩没有开摄像头,会议期间他怕吵到她,不时侧头瞄一眼陆小萍,见她在安心看手机。
第三次看向她的时候,陆小萍却正好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暧昧的、玫红色的暖光中,对视了两秒。
祁分珩先回头,回到会议中-
十点多会议才结束。
祁分珩将电脑合上,抱歉地对陆小萍说:“你晚上是不是都睡得很早?”
陆小萍摘下一根耳机:“我以前跑车的时候,一般十点回去和张涛交换夜班,十一点就会睡,因为早上也起得早。”
她忽然对祁分珩有些好奇:“你呢?你好像都睡得很晚。我进了灵犀之后,你的应酬都很晚。”
祁分珩道:“和你比是会晚一点,也习惯了。那现在——”他将东西收拾好,关掉台灯,室内只剩纯粹的玫红色灯带,他顿了一下,问道,“关灯吗?马上就十一点了。”
“你还有什么要办的事情吗?”
“没有了。”
“那我可能要睡了。”陆小萍打了个哈欠,收起手机,诚实说道。白天的情绪大起大落,她现在感到疲惫。
“好。”祁分珩侧身按了开关,室内陷入黑暗。
那令人尴尬糟心的灯光终于没了。陆小萍吐一口气。
祁分珩并无睡意,一是现在对于他的作息还早;二是他纯粹,无法入睡。
陆小萍曾在这个空间住过,那是他丢失的时间;陆小萍现在躺在他旁边,仿佛触手可及。
这一次和上海不一样。
那一晚,他们也是这样同住一屋、分睡两床,但那时彼此心中仍有戒备,好多旧账没有算清、好多东西没有理清,两张床之间看似虚无,实则隔着无法翻越的珠穆朗玛峰。
那么现在呢?
两张床之间隔着的也是虚无,可这是没有阻碍的虚无,全凭理智维持的虚无。
“小萍,你睡了吗?”祁分珩问。
陆小萍“嗯”了声。
“你在想什么?”
陆小萍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想了。”
祁分珩听出她语气里的烦闷,知道她还是在为白天的事困扰。这是没法避免的事情,祁分珩虽然心疼,终究无法替她承担。他读过一些佛法,有些业只能亲力地消。唯独庆幸的是,他在她身边。
“要是睡不着,和我说说你在滨州的这几年。”祁分珩又说。
“其实很单调,”陆小萍说道,“基本就是下午说的那些。倒是你——”陆小萍侧过脸,“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为什么想着要自己创业?创业比上班难多了。”
“我就是想自己做事。”祁分珩道,“当然也有机缘巧合。我在博士的时候卖掉了专利,获得了第一桶金。那个时候有企业找上我、我的导师也鼓励我,好像就是顺水推舟的事。那个时候也没想过创业的困难,或者失败了怎么办。要早知道这么难,我或许就找个班上了。”祁分珩笑道。
“你不会的。”陆小萍却说,“学生时代的你就很有主见,喜欢领头做事,喜欢发表自己的观点。你现在做这些,很符合你的性格。”
听闻这话,祁分珩又笑:“现在很少有人这么说我了。”
“为什么?”陆小萍奇道。
“他们都说我太沉稳、太现实,甚至有些功利。上次在滨州,和宗明、徐莹他们——”祁分珩说话太快,好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下卡了壳。
陆小萍的声音倒也平稳:“怎么?”
祁分珩才说:“他们说起星座,没有一个人猜到我的火象星座。”他顿了顿,“你觉得我变了吗?”
陆小萍那边默了默,不知想了些什么,说道:“每个人都会成长,这很正常。”
祁分珩似是感叹:“你现在也很会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了。”
“是吗?那么换个不皆准的话题,”陆小萍话锋一变,“说到徐莹,这些年你谈过吗?”
转换太陡,祁分珩不禁侧面看向陆小萍,而她的轮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好像审视着他,又好像压根没看他,对答案无所谓。
“没有。”他说。
“我不信。”她说。
“为什么不信?还是说你有很多?”他反将一军。
陆小萍不上当,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都有七情六欲,祁分珩长相英俊、创业新星,身边不可能没有同样优秀的人欣赏他。徐莹就是一个很正常的例子。
在他所接触的圈子里,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是少数。
想到这里,陆小萍心中忽然有点酸意。她这么想,说明她潜意识里也认为祁分珩是十分优秀的,她和祁分珩之间有世俗的差距。
而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很多时候她都刻意忽略这一点,忽略生活的差距、圈子的差距、身份的差距、履历的差距……只要她不入局,他们不在同一语境,她就可以冷静地当局外人,不在被评价和比较的范围内。
是一种视而不见,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陆小萍落音很久后都不见祁分珩回答,她想他果然没对她说实话。
就在她打算闭眼睡觉的时候,听见他说:
“说起来你更不会信,很老套的回答。”
陆小萍半眯着眼睛,心想,能有多老套。
祁分珩说:“因为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睡吧。 睡吧。
祁分珩的话说完后, 室内静了很久。
他心中隐隐不安,刚才那句话是他内心的话,但又怕陆小萍听来感觉油腻。
他试探性地问道:“小萍?”
却听见陆小萍答道:“睡了。”
祁分珩自嘲道:“你果然不信。”
良久, 本来“睡了”的陆小萍低语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祁分珩。每个人都在变化,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祁分珩的语气听上去坦然,“这不影响既定事实。学生时代你很美好, 以至于我后来遇见很多女生都会不自觉地和你比较, 答案是令人欣慰又沮丧的——你PK掉了所有人, 我没法像回应你那般热烈地回应她们, 我进入不了角色。有时候又觉得这样的是幸运的,因为那份感情是真实的, 我们谁也不能否认。”
“那是我们没有重逢前你对我的幻想。”陆小萍有些不解风情地戳破他,“最美好的莫过于回忆。人总是会在回忆中保留精华、去掉糟粕, 回忆总是最美好的。”
“是这样吗?”祁分珩没有辩解,而是反问,“那我在你的回忆中,也是美好的吗?”
几秒后,陆小萍轻轻“嗯”了声。
祁分珩得偿所愿地笑起来, 黑暗隐藏了他的笑,这是份无声又自由的窃喜。他想听她说她记忆中的他是什么样,可又不敢直白地问。他怕自己太贪心,又怕显得不自信。
他把话题往下引:“你说得没错。我刚遇见你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还是之前的你,我总用以前的目光看你。后来发现不是了,我们都变了, 你是陆小萍,不是顾诗萍。”
“这也是既定事实。”陆小萍语气平平地评价。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祁分珩问。
陆小萍眼珠一转,答:“高中校友。”
“高中校友?”祁分珩笑了,“高中校友你路上问他内裤颜色?高中校友你和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祁分珩,”陆小萍不喜欢他这样的语气,“我是好心提醒你不要出丑才和你说裤子被划破,我是基于对你人品的信任才让你今晚住这里。”
“陆小萍,”祁分珩也讨厌她这套言不由衷,“你再这么说,我就睡过来了。”
此言一出,陆小萍果然那头静了片刻。
“你敢。”
这次祁分珩没有再回答,他用行动代替了言语。陆小萍听得他那头窸窸窣窣翻开被子,隐约见一个黑团坐了起来。她心头一惊,没想到他来真的,慌忙摸到手机准备点亮视线,却感觉床沿一塌,祁分珩双手撑在床边,手机点亮的瞬间,祁分珩的脸出现在眼前。
幽暗的光线映得他眉眼深邃。
陆小萍心头突突直跳,不自觉捏着被子往后仰了半分。
他还是那么英俊。她想。
四目相对,呼吸纠缠。
这时,手机屏幕的灯灭了,室内恢复黑暗。
几乎是同一秒,祁分珩倾身吻了上去。
他贴上她的唇,试探一般地小心吮吸。她的唇还是那么柔软,连呼吸的频率都和当年一样。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往后退了一点。他挪开一只手抚在她的耳侧,阻止她的后退,又分开半分,查看她的神色。
黑暗中,她的轮廓素净淡雅,半垂着眼,没有前进,没有后退,也没有看他。
他们曾经吻过彼此很多次,情浓时恨不得将对方吞进自己的身体。时过多年,他们终于可以再次如此亲近地面对彼此,两人却忽然陌生、小心翼翼,甚至比情窦初开时候还克制。
唯独暴露内心秘密的,是呼吸。
他听见她起伏的呼吸,她亦是。
祁分珩的另一只手也抚上她的脸颊,轻轻地、细微地,像在抚摸一块无比名贵的白玉。慢慢地,陆小萍也抬起眼,在黑暗中细细地描摹祁分珩的轮廓,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少年。
少年将额头贴上来,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再吻上来,却已是成熟男性的气息。
祁分珩压了上来,这一次不是试探,是攻略城池。陆小萍应付着,应和着,后来放弃了,任由着他压着,承受着他的疾风骤雨,躺倒在床上。廉价的木床不懂人情世故,发出一声不知廉耻的咯吱声。陆小萍在风浪中攀上祁分珩的肩,熟悉的感觉涌来,又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好像比当年更宽厚了一些,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她竟鼻尖一酸,一滴眼泪溢出。
眼泪贴到了祁分珩的脸上,他开始以为是陆小萍的汗,很快发现不对,停下来,是她的泪。
他怕伤害她,问道:“怎么了。”
陆小萍凝视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轮廓。
她说:“没什么。”
他懂得陆小萍的眼泪,答案在眼泪中流淌,她的眼泪漫延到他的眼里,让他的眼眶也在黑暗中无声变红。他想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梦,梦中他有强烈流泪的冲动,好似是为了这一刻提早演练。
“不愿吗。”他唯恐搞错,向她确认。
陆小萍不语。
以前她是大胆的,如今在情事上却更愿意用沉默来表达。祁分珩心中隐隐作痛,吻去她泪珠,亲吻她的脸颊,不知该怎么保护她、安慰她。
他以前很爱很爱她,有一种愿意掏空自己的心甘情愿。她走后,他好像失去了这样的能力。这一刻,上天犹怜,又赐予了他这样的能力。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或许应该说他爱她,他是爱她,他承认。可那三个字说起轻飘飘,比不上他情感的深沉和复杂。
他害怕她不信。
或者,她不屑。
陆小萍凝视他许久,伸手抚摸他的脸,像是确定他是真的,眼泪再一次涌出,说:“你还真敢。”
祁分珩忽然鼻音浓重:“别哭。”
他侧头亲吻她的指尖,用手抹去她的泪,说:“你借的胆子,我为何不敢。”
陆小萍终于笑了笑,仰头亲吻他,给他最终权限:“床头柜里应该有BYT。”
祁分珩伸手摸来,陆小萍似是想起什么,微微推开他,提醒道:“看下生产日期。”
祁分珩乖乖点了手机的灯,看了壳子边缘,陆小萍先笑出来:“张奶奶喜欢廉价货,过期的便宜。”
祁分珩心头大为无语,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亲了亲陆小萍,安慰她,然后翻身下床:“我去买。”
陆小萍开了灯,一只手撑在后脑勺,靠在床边,看着他笑。
室内只有那一圈诡异的玫红色的灯带,这本来是非常不合时宜的光线,而祁分珩看见陆小萍对他笑,心觉她万分可爱,连灯光都朦胧得恰到好处,竟然有些挪不动步子,一刻也不想离开。
他明明已经穿好衣裤走到门口,又冲回来在她嘴上啄了一口。
陆小萍问他:“你知道最近的便利店在哪里吗?”
祁分珩敷衍地说道:“手机地图搜一下。”
陆小萍说:“下楼往右手边走50米就有个罗森。”
祁分珩又亲了一口才说:“好。”
陆小萍推开他:“好啦快去。”
祁分珩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到桌边拿了钥匙出门。他像个莽撞不经事的少男,三步并做两步地奔下楼,脚步轻快地像踩在棉花上。陆小萍说出门20米就有个罗森,他却忘了说的是左还是右。
张奶奶家的一楼店铺关了。白天拥挤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城中村变得寂静,街巷中残存着蔬菜水果和海鲜烧烤的味道。左侧的街巷依稀有些店铺的光亮,祁分珩下意识地快步往左走去,到了发现是一家尚未打样的副食店。他掏出手机定位,才知道自己走错了方向。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回到301房间,陆小萍侧身背对着门口,没有反应。
他以为她是装睡,脱掉外套坐到她床边,拨开她的鼻梁上的碎发,轻声说道:“小萍,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祁分珩自己先愣了下。
回来了。
真美好的三个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或者他们的分开就是刚才下楼的二十分钟。
若是以往,陆小萍的睫毛会不受控制地上下颤动;祁分珩再和她说话,她便自己先要笑起来。
此刻她依旧安静地熟睡着。
祁分珩作势要掀开她的被子,挤到她身边,她还是毫无反应。
她是真睡着了。
是太累了吧。
祁分珩凝视她沉静的面容,瞄了一眼手边的BYT,兀自笑了笑,将被子掖了回去。
他幻想过很多次这样场景。那次在医院半夜输液,他在她身侧悄然勾勒她熟睡的模样,他以为那是今后他们人生中,他离她睡颜最近的一次。
他的嘴角勾起难以克制的笑容。陆小萍已然睡着,他是这个房间里唯一醒着的人,她甚至都没有对他有反应,他已经是欣喜万分。这份孤独的甜蜜和充实甚至大过了生理情-欲的需求。
他又慢慢地唤她一声:“小萍。”
知道她不会回应,他仍是笑着浅浅吻了她额头,不忍弄醒她:“睡吧。”
作者有话说:
会有的哈~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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