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何人斯7 只要闻渡一
事实摆在眼前, 蜃眼执念为南楚复国。身为南楚血脉而被引过来的虞琼除了认真表示不会复国,好像没有别的法子摧毁执念。
显然,这法子不好使。
老者闻言, 苍老面容浮现些许癫狂:“亡国二十余年如何?只要南楚人在, 南楚皇族的后人在, 南楚镇国神兽在,我们定能收复失地, 将北华小儿——”
虞琼神色骤变,打断他:“南楚镇国神兽?重明?它不是在二十多年前便死了吗?”
文蘅看他反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闻渡, 他唇畔玩世不恭的笑意也不自觉撇了下去。
“重明神君余念未消, 尚有回生之机。它一定是在等皇族后裔!郡君, 老臣请您前来, 就是为了唤醒神君啊!”
虞琼瞳仁震颤,他声严色厉道:“重明并非传说中的重明神鸟,不过是一只赤鸾妖。唤它返生, 那是生灵涂炭之祸!”
老者神色狰狞道:“北华蛮子, 死就死了!郡君,你是皇族人, 怎可淡忘国耻,得过且过!”
闻渡拖腔拉调开口道:“你们的虞郡君出生的时候, 南楚祭日都过两回了,南楚给虞琼封郡君了没?就一口一个郡君,还要人家放弃白玉京首座这等荣光身份, 去当一个引邪鸟出世的祸世魔头。想报复丢下你们的南楚公主就直说呗,绕这弯子坑人家爱儿。”
老者用意被曲解,气愤转头欲与这不成体统的黄毛小儿辩驳, 却不料人家早就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们,好像多看一眼都晦气。
文蘅听闻此言颇感诧异,闻渡虽看不惯虞琼,但话说得倒挺公道,看来这只赤鸾妖的确棘手,闻渡也不想让它现世。
虞琼接过话,继续劝导老者:“老人家,现如今南楚旧地虽然已成北华国土,但在那里生活的却依旧是南楚百姓。赤鸾妖出,流血千里……”
“他们沉溺新国恩惠,不思旧国,那就该死!”
闻渡嗤笑道:“虞首座,还跟他们废话什么呢?打散了事。他们已经被‘复国’俩字浸透了,谁劝都不好使。南楚那群人折腾着复了几次国?”
他说着,背对众人掰着手指头数:“亡国七年后复了一回,死了个皇子,消停一阵儿。亡国十三年后又复,领头的也死了,还想再复。我想剩下的人应该就是藏身在这长乐镇,被北华追过来赶尽杀绝了吧?好了,人死了,执念还不消,生成了鬼蜃。
“正儿八经变成怨灵、跑去北华那边干掉他们的皇族的话我还敬他们有手段。结果呢?竟然吸纳活人来这儿灌输一堆乱七八糟的鸟事。这他大爷的跟邪/教有什么区别?”
“你这后生,到底想干什么!”老者恼羞成怒道。
“你管我想干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装成南楚后裔,到处为非作歹,败坏你南楚名声?”
虞琼:……
他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老者:“老人家,重明神君此刻身在何处?”
老者喜出望外,侧过身子示意虞琼进洞:“就在洞穴之中,只待郡君驾临!”
虞琼颔首,下一刻,从他袖中飞出几根捆邪绳,将在场的遗民亡灵都束了起来,老者大惊失色,张嘴欲言,也被虞琼顺手封住了嘴。
“清商,你和其他人看好这些生人。”虞琼吩咐完弟子,转身看向背对他们装深沉的闻渡,道,“闻公子,在下不便进洞,还请公子进去查看赤鸾妖身。若有必要,请当即诛杀,避免它重返人世。”
闻渡混不吝道:“你把我当手下使唤?”
虞琼怔然,郑重行礼道:“在下绝非此意!此事事关黎明苍生,还请公子——”
“你看我像管黎明苍生死活的样儿?你让我进我就进?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闻渡说罢,突然用手肘拐了一下看戏的文蘅,道,“阿蘅,你去!”
文蘅震惊,颤颤巍巍指着自己,道:“我吗?”
“我叫鬼去?”闻渡侧首看她。
虞琼耐着性子解释道:“倘若赤鸾余念为南楚后裔,在下进去,势必会引它苏醒。是以在下绝非刻意拿乔欺辱公子,实是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不管。不想让她去的话,就让你的弟子去,你还使唤上我来了?”闻渡转过身来,表情冷漠。
薄岫出列,抱剑行礼道:“首座,弟子去!”
虞琼沉声道:“一切小心。”
薄岫领命,甩了闻渡一记眼刀,趾高气昂迈步进去。
闻渡凉飕飕对着文蘅道:“看什么呢?眼睛都黏上去了,你也想进去?”
文蘅收回视线,道:“我只是在想,赤鸾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既危险,却又让南楚遗民寄如此大的希望。”
闻渡闻言面色稍霁,开口道:“听话呗!当年南楚开国君主捡到濒死赤鸾母妖和刚孵化的幼鸟,出手救治,而后将母子俩送入山中,年年送大鱼大肉做贡品。母妖承了南楚的恩,就担负起守卫南楚的责任,若有外敌进犯南楚腹地,它引山洪、掀林风,将敌军赶回老家。母妖死后,子妖就肩负起这个任务。千年来,没人能打得进南楚。”
文蘅好奇问道:“有它在,为何南楚还会灭国?”
“好像是北华派了个细作跑上赤鸾栖息的山,给赤鸾下了毒。北华趁赤鸾虚弱,大举进攻,然后就亡国了呗!”
“那细作如何近身下毒?赤鸾妖竟丝毫不设防?”
闻渡扯唇冷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细作。”
二人说着话,进洞探查的薄岫疾步走出,面色凝重。
闻渡嘲讽道:“这么快?怕不是没见到赤鸾鸟就被吓出来了哟!”
薄岫横了他一眼,先同虞琼禀报道:“洞中确有一只硕大的赤色鸟妖,身体硬若顽石,任是弟子如何劈砍都无法伤他分毫。不过,弟子在它胸羽前发现一副完整的人骨,就当弟子想要将人骨取出来查验之际,被劈砍都无动于衷的妖身突然伸爪前攻,弟子侥幸躲过。不碰那副人骨,它便再次陷入僵化状态。”
闻渡在一旁竖着耳朵听,慢悠悠道:“听起来,这只赤鸾残存的余念,不是南楚啊?虞首座,你的顾虑没有了,进去看看呗!”
虞琼面色凝重,犹豫着看地面上挣扎的南楚老官亡灵,抬首道:“此事风险太大,我……”
“这也顾虑那也顾虑,总这么顾虑的话您老也不用到处降妖伏魔了。”闻渡讥讽过后抬步晃晃悠悠往洞里走去。
薄岫气愤道:“他方才分明是怕洞里不知生死的赤鸾,见我进去没事才往里走!”
虞琼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盯着闻渡进去的身影若有所思,约莫他进去半盏茶的功夫,转头吩咐弟子看好蜃眼的亡灵,而后也跟了进去。
闻渡领着文蘅围赤鸾妖身转了一圈,而后半蹲下来盯着赤鸾怀中的白骨若有所思。
听见虞琼进来的脚步声,他为虞琼让了位置,道:“是个女人尸骨,鸟妖还会为色所迷啊?”
说罢,他伸手欲动白骨,虞琼来不及阻止,鸟妖一只爪子便往外挥,闻渡反应极快缩回手,看见爪子被虞琼用剑鞘挡了一下,乐呵呵道:“虞首座这么好心?唉,叫我好生愧疚方才说的话!”
虞琼收手道:“无事,最好不要碰这副白骨。”
闻渡扬眉问:“虞首座,你怎么看?”
“要想破除蜃眼、让南楚老臣断开执念,就得驱散赤鸾余念,让它再无返生希望。此妖余念未散,大抵是因情而困。”
虞琼说的很慢,闻渡听得直点头:“想要驱散余念,就得让它结束情困。好办!我进去一趟,上它身让它见见自己相好的真面目,死了心,这事儿就结了。”
说罢,他便要驱灵力探入赤鸾余念里,被虞琼伸手拦住,虞琼凝重道:“倘若不小心与赤鸾余念共振,便会被卷入其中,跟它同归于尽。太危险,还是让我来。”
闻渡拍开他的手,耸肩道:“跟它余念共振意味着和它一样喜欢上那个细作,你看我像是会喜欢上什么人的样子吗?反倒是你,虞首座,对我这个不入流的邪修都关心之至,动情风险似乎比我更大吧?”
文蘅在一边静静听着,起先只是在一个人安静思索,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这副人骨上也有微弱的灵光流动。跟赤鸾身上的光芒相似,但或许因为人族渺小,闻渡和虞琼都没有发现。
这人也有余念残留?
突然听到闻渡倘若进入赤鸾余念,会有与余念共振而死在里面的风险,文蘅顿时起了精神。
如果让他在里面动情,他就会死在里面。
文蘅不可能不心动。
小宛利用燃犀引杀山妖,耗费数年。她要是在闻渡身边再待几年,坟头草都快比她人现在高了。
这是一个让闻渡死的好机会。
闻渡信誓旦旦说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动情。嘴巴会骗人,脑袋会骗人,但心和冲动绝对骗不了,他就是喜欢她。
若是她也进去,像他上赤鸾身一样上这细作的身,想法子让他动情,那么……
但是文蘅有顾虑,要是她偷鸡不成蚀把米,一不小心跟细作共振了怎么办?
可这么好的机会……
她仔细想了想,细作的余念会是什么呢?是杀死赤鸾的愧疚?还是对故国的遗憾?
她都不会有,连动感情都不可能。只要闻渡一日还是这副德行,她就一日不可能喜欢他。
打定主意,她看到闻渡驱灵念诀引念与赤鸾余念交汇在一起,她也学着他的样子照做,眼前一白,意识变轻。
再睁眼时,她浑身被雨湿透,将自己缩成一小团,躲在山洞里,外面雨声滂沱。
属于细作的记忆灌进了她的脑袋里。
在看到那些回忆的时候,文蘅愕然睁大眼,原来细作并非寻常人。
她名为望舒,是北华一个宫婢的女儿,是没有名分的“公主”。
宫婢年迈体衰,望舒自幼与她相依为命,见她困苦颇为不忍,想向帝王求个恩典。可帝王醉后临幸过的人不知凡几,压根想不起来与这个宫婢春风一度,也根本不知道宫婢还生下了他们的女儿。
望舒知道,即便她去讲明自己的身世,不缺儿女的帝王也不会给她一个眼神,更不要提帮她的娘亲。
这个时候,恰逢北华预谋攻打南楚,正秘密四处搜寻细作,欲派其潜入重明山找出神鸟弱点。
为了让帝王垂眼看看她们母女,望舒毅然决然参与了这次细作选拔,并成为第一个被派入重明山的人。
文蘅从望舒的回忆里回过神,收敛了一下自己对望舒的同病相怜之感,低头摸了摸身上背的包袱。
里面原本装满了各种吃食,肉干、干果……反正鸟爱吃的都备了一份,想看看那只神鸟吃不吃这一套。
鼓鼓囊囊的背进来,现在只剩薄薄的包袱皮。进山数日,备的鸟食快被她自己吃吃完了,却连羽毛都没看见一根。
她缩在山洞里,止不住地叹气。
雨声里依稀有人的脚步声,文蘅后背一僵,心说难不成第二个细作已经被派来了?
雨中竹绿色的身影渐渐清晰,来人顶着一片荷叶跑进洞中,丢下荷叶抖身上的水,突然注意到洞里出现一个不速之客,打眼看了过来。
颀长的身形,似笑非笑的唇,剑芒般的眼。少年郎慢慢站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尖锐的视线在瑟瑟发抖的她身上扫来扫去。
文蘅看到他,心凉了半截。
闻渡的脸。
完蛋了,在他看来,望舒该不会也会是她这张脸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蔓草1 方才那种自
闻渡看见文蘅的那一刻, 差点笑出声。
可惜在余念中做不了有悖赤鸾意识的事,不然他一定会喊阿蘅,然后把被雨打湿、瑟瑟发抖的她揽进怀里。
文蘅也发现了余念中的规则。
她原本动唇, 想要先发制人狡辩一番, 可说不出来, 只能发出细弱的喘息。直到撇开自己的意志,顺着望舒的意识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话才说出口。
闻渡立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她,道:“你来了我的地盘, 却还问我是谁?好一个反客为主, 这山送你呗!”
虽然语气和闻渡一模一样, 但对她态度生疏, 显然他也被赤鸾的意识给框住了。
文蘅顿时觉得头有点大,现在张嘴狡辩不了她进来的目的。若是闻渡自己猜出来,她没法辩驳, 他岂不是恨她恨得要死, 又怎么会喜欢她?
但在闻渡的视角,他看她却是越看越欢喜。
文蘅是进来帮他的, 一定如此。她发现细作有余念,听到他与虞琼的交谈, 便也进来助他一臂之力。
闻渡的目的是让赤鸾发现细作用心不纯,而她上细作的身,以她的聪明才智, 只要她乐意,岂不是想漏多少破绽便漏多少?也省得他自己去抓破绽了。
而且,交手对象是她的话, 即便他动了什么不该有的感情,那也不会与赤鸾余念共振,因为他和赤鸾动感情的对象不同。她的进来无疑是给他的命加了一层保障。
他真没有白疼她,真想现在就离开余念,抱着她啃两口!
文蘅弱声开口道:“神君……不是神鸟吗?”
闻渡歪歪头,飞快入戏,道:“我都神君了,以我的本事,化作人形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把你变成鸟都绰绰有余。想试试?”
文蘅连忙摇头,低声道:“神君勿怪,我迷路了,想在洞里避避雨,雨停就走。”
闻渡随意点了点头,大跨步走到文蘅身边,熟稔地点起火堆,烤身上的湿气。
文蘅想起来意,从包袱里倒出一些肉干,讨好地双手捧到他面前,道:“神君,我带了一些肉干来,请您享用。”
闻渡眼皮都不抬:“山下经常有人送新鲜肉来,山上走兽也任我捕食。你这肉干还是自己吃吧,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文蘅本来就不想给他,因为这肉干怪好吃的。她听闻此言连忙收回肉干,低头嚼了一块。
火堆烧起来,噼啪作响。
她用余光扫过闻渡,他坐在不远处,无聊地用手里树枝拨着火堆。
“神君一个人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不记得了,”闻渡把手里被烧出裂纹的树枝丢进火里,道,“你们人喜欢算日子,我不算。”
“我听长辈说,神君守护南楚很多年。这么多年里,没有想过下山看看吗?”
闻渡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这是南楚境内最高的山,我住这可以及时观察四方战乱。要是下山,对面可就打进来了。”
文蘅知道北华如今还在筹备,尚不着急进攻,便弯起唇角,小声道:“只下山一小会儿,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闻渡听她这话,觉得她是想直接骗他下山进入北华圈套,好让赤鸾一步到位认清此人。于是眸子一亮,点头准备答应,可这头怎么使力都点不下去。
看来赤鸾本身有使命,绝不会跟着头一次遇见的姑娘离开这座山。
闻渡颇感遗憾地摇头道:“你是想让我护送你下山吧?”
“可以吗?”
闻渡骄矜道:“当然,本神君守护每一个南楚臣民。”
云翳散去,雨后天晴,薄薄的日光透过林荫洒下来,雨气未消,一呼一吸间都是清爽。
闻渡走在前面,个子很高,严严实实挡住投过来的日光,弯卷发尾垂在腰后晃来晃去,直挺挺往前走,不看她,却总在她用力迈着腿也跟不上他的时候缓步停一停。
漫长的林路里,他没有一次回头,却也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念着她。直到将她送到临近山脚处,他才漫不经心转过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北华的人为她在山下一个小镇赁了一间房,若她存活,方便她在此处与北华探子交流消息。
文蘅坐在屋中,看着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黑衣人,松了口气,道:“暂时不用派新的细作来。”
时隔五日,文蘅又背着包袱上了山,她记住路线,直奔山洞而去。
闻渡躺在草堆上百无聊赖扯着草,看她过来,猛地坐起,又连忙端正坐好,假装等的不是她,扬着下巴道:“你又迷路了?”
文蘅带着包袱里的东西,畏畏缩缩走进来,道:“我见神君洞中没有被褥,所以便带了一床褥子过来送给神君,以答谢神君收留相送之恩。原本是想再送床被子的,可是我背不动,神君若不嫌弃,可否随我归家一趟取走它?”
闻渡真觉得她既可爱,又可笑,这么直白地让赤鸾下山,他能轻易上她当就怪了。所以即便闻渡很想跟她走一道,但还是在赤鸾警惕的拘束下,摇头拒绝了她:“褥子留下,你走罢。”
文蘅哪知道闻渡自作多情幻想出来这一堆。
她想的是,山路漫长,等他迁就她的步速到她家,天已经黑了,那她便可以顺势提出留他一晚。二人同床共枕眠,闻渡会自己乖乖栽进情网,反正过去相处的几个月,他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喜欢上了她。
一定要在他猜出她进来的用意前,率先让他动情。
可惜他拒绝了。
文蘅铩羽而归,躺在床上睡不着。
闻渡则弯着唇,躺在有她味道的褥子上,一夜好梦。
文蘅在十日后再次上山。
闻渡看着轻车熟路进他洞穴的她,有点不满。却不是不满她又一次不请自来,而是不满她怎么才来。
他能体会到赤鸾也生出与她相见的几分期待,毕竟在这千百年的孤寂里,世人敬他惧他,还没有一个人如她一般强势地闯进赤鸾的生命里。
当然,不管是文蘅还是望舒,除了强势进入,也没别的选择。
“你这回又送什么东西来?”闻渡好奇探头问,他所问的也是赤鸾想要问的问题。
文蘅解开包袱,道:“是花灯,今日山下有花灯会。花灯会有放花灯的习俗,神君可以将自己的心愿写在花灯上,放入山溪里。”
闻渡看她从包袱里拿出一盏又一盏的花灯,视线盯着她不挪窝,在她放完转头看向他时,别扭地移开目光,道:“我能有什么心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哦对,让那个北华安分一点,别总想着越界。”
文蘅闻言一言不发,从包袱里最后摸出来一支炭笔,轻轻放在了花灯上,道:“时辰不早啦,小女不打扰神君歇息,这便告辞。”
闻渡下意识开口道:“你怎么不喊我下山了?”
文蘅微微歪头看他:“神君会跟我下山吗?”
闻渡下意识便道:“当然不会。”
说完就想抽自己这张时时刻刻跟自己想法作对的嘴。
文蘅淡淡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叠好包袱皮与他挥手道别。
山路还是很漫长,走到山脚时天幕已点上万千星辰。
鬼鬼祟祟地在树上穿梭一路、暗中送她下山的闻渡却觉得这条路好短,短到他还没数清她衣角上最后一朵花的瓣数,她就下了山。
回头望,高耸山林被皎皎月华覆盖,清而冷。再低头,不远处的人间灯火明烈,亮若白昼。
他回到了洞里,拨弄她送来的炭笔和花灯,心底对花灯写心愿的说法嗤之以鼻,但抬笔属实不知道写什么,脑袋里闪过许多想法,回过神来时,一个女子窈窕的背影已经绘至纸上。
他臊得厉害,把纸页团成团塞花灯里,随手丢到了山溪里。
这日进山,又是连绵秋雨,天气慢慢转凉,大抵过了这场雨,就要准备入冬了。
文蘅背着一包袱保暖衣物进山,走到赤鸾栖息的山洞里,没瞧见他人,走出门才发现他就蹲在洞口的巨树上,托着腮,直勾勾盯着她看。
“神君?您在啊!”
“又送什么东西来了?”闻渡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袖子上的尘灰,开口道。
“一些暖和的衣裳,马上就要入冬了。”
“用不着,我到冷的时候会变成原形,你别再来了,否则被吓死可别怪我。”闻渡抱臂,淡淡道。
“神君的原形……是什么样子的?”文蘅问道。
闻渡听闻此言身子微僵,他开口道:“你真想看?可别后悔。”
“小女心底知道神君绝不会伤害我,那么是美是丑是慈是凶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只是想见一见神君真正的样子……如果神君愿意的话。”
闻渡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文蘅,她的眼睛一如既往漂亮,灵动得像被溪水洗过、又沾了月光的珍稀玉石,让他看得挪不开眼。
文蘅眼前的光线突然发暗,是他膨胀的身躯挡住了光,衣裳被撕裂,浓密的鸟羽似从壳中挣脱出来。
只是眨眼的功夫,面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占了大半个山洞的暗红影子。赤色羽毛铺展开,比天边烧红的晚霞还要灼目。
他欠身,翅膀虚虚地盖住她,翎羽扫过她肩头,带起一阵清爽的木叶气息。
她在他浅金瞳仁的注视下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碰他胸前柔软的羽毛。他一直耐心由着她摸,直到她收回手。
“吓到了?”他的声音从巨大的身体里传出来。
文蘅摇头,道:“神君跟我想象的一样漂亮。”
“巧言令色,没有人觉得我漂亮。”他低下身体,将她拢进怀里,像要闷死她。
文蘅从他毛茸茸的胸羽中探出头透气,心底恍惚。
这句话,究竟算是闻渡说的,还是赤鸾说的?
闻渡脱口而出,第一反应便是想把这句话往赤鸾身上赖,毕竟要是没有赤鸾应允,他也说不出来。
他这么优秀俊朗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宛如可怜虫一般、通过自贬讨怜爱的话?
都怪赤鸾。
文蘅伸指捋着他的胸羽,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下一刻,闻渡开口道:“见了这么多回,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望舒。”文蘅吐字道。
“他们都叫我重明。”闻渡突然道,“不过我母亲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阿灼。”
“阿灼……神君?”
闻渡把她又往怀里捂了捂,道:“你就非得加神君两个字。”
……
来时细雨绵绵,走时倾盆大雨。
闻渡还维持着赤鸟形态,窝在山洞里懒洋洋的垂着眼皮,他支起一条缝看立在洞口发愁的文蘅,拖腔拉调道:“走不了了?”
文蘅牵起苦涩的微笑:“雨有点大。”
“那你留这呗!前几天刚把你送的褥子洗晒好,不脏哦。”闻渡说完,眼睛立马闭上不看她,好像就是随口一提。
文蘅没有一丝犹豫便接纳了他的提议,她温言道过谢,从洞口走了回来。
但接下来,新的问题又来了。
闻渡眼皮时不时支开一条缝看她,见她盯着被褥愁容满面,不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洗干净了的!”
文蘅转身,叹道:“小女只是在懊恼,那次没带被子来,后来便忘了。”
闻渡了然,合在前胸的翅膀微张,他开口道:“嫌冷啊?那就进来吧!我羽毛厚。”
文蘅毫不推拒,乖乖走到他的胸前,本想靠着他歇息,后背却被他用翅膀拨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了他软乎乎的胸羽里。
入夜后,雨声渐止,只剩树叶上的积雨噼噼啪啪往下坠。
掺着雨气的夜风往洞中扑,文蘅舒舒服服窝在他的羽毛里,没有受一点凉气。
不管是在望舒的记忆里,还是在文蘅本身的记忆里,都有受冷的过去。
在华重楼时还好,母亲会给她做过冬的衣裳,不够厚实,但很耐穿。她到处做工,跑一圈就热乎起来了。
到了徐家就不太行了。文蘅想要用炭、想要穿暖和衣裳,就得用攒下来的钱换,辛苦帮人做工一整天,也就换一夜安寝,要是白天“生意”不好,赚不到钱,晚上她就潜进膳房,守着锅灶,靠里面的余热熬过一晚。
很多个日夜她都在想,有没有一个不会冷的地方,不用穿厚厚的衣裳,不用烧炭,也可以彻夜安寝。
她现在就在一个不会冷的地方。
她整个人靠进他的胸羽里,头顶也被他用翅膀尖儿虚虚拢着,为她挡风。
闻渡好像睡着了,她靠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脏一下一下跳着,跳速均匀,很是沉稳。
文蘅下意识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胸前,微微愣住。
方才那种自心底而生的依恋感是错觉吧?
若不是错觉,那也是望舒的,跟她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小文:@小闻 今天做吗?小闻:我们认识吗?我虽独身,在此也住多年,常言道,宅男门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所以只能身居茅屋,眼观全球,脚踩污泥,胸怀天下,我说的对吗?小文: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我只是问一下今天咱们院做不做卫生大扫除,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说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闻:不知道,抱歉(突然恼羞成怒挽尊)咋地我上网就是来当皇帝的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原梗来自网络)
第73章 蔓草2 所有的恩怨
闻渡被怀里她的动作弄醒了, 甫一睁眼便与水润润的眼睛对视。
因着他现今还是巨型鸟妖形态,她在他眼里便特别小,静静窝着, 乖的要命。
很想抱紧她, 却又怕把她挤死, 心底火烧火燎期待赶紧从这鬼地方出去,把她摁进怀里抱个够。
“神君, 我吵醒你了吗?”文蘅小心问道。
“没有,”闻渡侧过目光,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走, “你怎么还不睡?”
文蘅想了想, 纤指划过他的胸羽, 脸颊也在他的羽毛上蹭了蹭, 开口道:“好温暖,舍不得睡,怕这是梦, 一闭眼再一睁, 就什么都没有了。”
要是以前的闻渡,听到这种话肯定会给她一个脑瓜崩, 问她疼了没,疼就不是梦。
但现在他这体型, 崩她不现实,只好轻飘飘道:“睡吧,这不是梦, 我跟你保证。”
文蘅安静下来,但他知道她没睡。他自己刚眯了一会儿,现今也毫无睡意, 便突然开口道:“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梦,你从前日子过得不好吗?”
这是赤鸾和闻渡都好奇的问题。
赤鸾好奇望舒的过去,而闻渡好奇文蘅与他相伴的那半年,可否算是委屈。
他知道文蘅在遇见他之前日子过得苦,但他很少问。说不上是好奇或不好奇,他只是无所谓。他无所谓她的过去,他只想要牢牢掌控她属于他之后的未来。
但时间久了,他把日子过得习以为常,却不知文蘅心底真实那一面。她把遇见他的感激与幸福挂在嘴上,但他高兴之余,又总觉得隐约哪里不对劲。
是他多想,还是他们之间真的只隔了一层朦胧迷雾?他看不穿。
鬼使神差,他如是发问。
不管是文蘅还是望舒,都不会真诚回答这个问题,文蘅或许会趋于形式半真半假演一遍,但望舒是北华派来的细作,怎么会说出真话来。
但,文蘅知道这个话题送到嘴边,她的机会来了。
她把脸往他胸羽里埋了一点:“忘记算好还是差了,只是冬天有点长。”
不是闻渡想听的答案,但他心里默默说,今年她的冬天不会再长了。
“而且也很孤单,”文蘅声音低低的,“很久之前和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母亲也不在身边了,就一个人,在异乡讨生活。”
这句话里说的,不止是望舒和文蘅,还有文蘅用犀角梳看到的、闻渡的过去。
闻渡闻言果然怔住,眼睛好久没眨。
有些记忆太邈远,远得抓不住。有些记忆太沉痛,痛得不愿回想。
“一个人也很了不起。”闻渡挺了挺胸膛,差点把文蘅给拱出去,她手忙脚乱往他怀里扎,回过神的闻渡连忙用翅膀把她拨回来。
“神君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也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吧?”
闻渡没有回答,阿灼的沉默在这一瞬间占据了他。
他的确一个人住了几百年,从母亲死后,没有同伴,就在山里待着,听从母命守卫南楚。南楚百姓敬重他,也畏惧他,来送贡品都离得远远的,他小时候见到生人还觉新奇兴奋,后来发现他们都怕他的时候,他就自己知趣躲起来。
他将洞穴安置在山腰处,晨起飞去山顶瞭望四处国境,只有回到洞穴才能看到千奇百艳的人间。人间,近在咫尺,遥不可及。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误闯入山的活人,但阿灼都没有现身,包括望舒在山中迷路这几天,他都在暗中观察。直至她闯入他的洞穴,没有走的意思,他才以人形出现。
从出生起就跟着母亲困在山里,不识人心复杂,他不知道这个总邀请他下山来玩的女子报以何种目的。他不防备也不怀疑,之所以拒绝,不过是因为使命而已。
良久,巨鸟吐出来三个字:“习惯了。”
这么多年的孤独,阿灼已经习惯了。
闻渡的一个人生活,也是习惯了。
“神君,你或许得习惯一下……身边多一个人的生活了。”文蘅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
闻渡呼吸停了一瞬,他怔住片刻,低头用喙尖碰碰她的头顶,转移了这个让自己心跳不止的话题,问她:“从前的冬天有多长?”
文蘅摇头笑道:“忘记了,不重要,以后不会了。”
她说着,紧紧抱住他,声音闷在羽毛里,声响不大,飘到闻渡耳边振聋发聩。
她说。
“以后我不会一个人数着时辰熬寒冬了。”
……
闻渡还是同意了下山,随着她一路,去抱她备在家里准备送给他的被子。
凉意深重,文蘅身上披着他用鸟羽变成的外袍,回想今早一人一鸟醒来的画面,努力忍住上扬的嘴角。
但确实有点好笑。
那会儿她刚醒还迷糊,躺在褥子上,隐约看见眼前有个人,还没等她睁大眼看清楚,他就大喊大叫地跑了。
文蘅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他没穿衣服。
一丝/不挂。
因为他身上原本穿着的衣服……在他变成原形时都撑裂了。
今早起来,他应该是想把她放褥子上,鸟形不方便抱人,就变回了人形。却不料人刚放上去,乌亮亮的眼睛便睁了开来。
文蘅心说不就被看到身子吗?她也没像他那样鬼叫。
而且还哄不好。
闻渡在最前面,挺胸昂首阔步走,像只斗赢了的大鹅,但耳后都红透了。
文蘅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没看清?其实真没看清,但他一般不信。
说被看一下没关系的,不用太放在心上,这是自寻死路。
只好沉默。
好在他下山之后,大抵是自己调理好了,面色如常,也偏着头和她说话。
闻渡一直都觉得山下有北华人的埋伏,一直想应承文蘅的邀约,好自投罗网,让阿灼认清望舒。直到昨天晚上,阿灼紧闭的心,才终于被撬开。
他可以带着这只死鸟去送死了。
但山下并没有北华人埋伏。
文蘅领着他先到了集市逛了逛,出钱买了两支炙肉串,一支分给他,一支自己美滋滋咬了一口。
闻渡以为里头有毒药,很积极地张嘴咬。肉很嫩,烤料很辣,刚烤好还烫着。一口咬下,火辣滚烫的肉汁让他表情扭曲。
文蘅平心静气道:“不要吃那么急嘛……”
闻渡心说就不能给人一个痛快,忍着烫呼呼哈哈吃完了。
无事发生,没有毒。
闻渡不好直说,颇具暗示性地问道:“你给我买肉串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文蘅偏头,“单纯想买给神君吃呀!”
“……”闻渡寻思她是不是好日子过昏头了,忘掉他俩还在余念之中,于是更进一步暗示道,“买炙肉给我吃,没别的意思?”
“因为被人送东西吃会很开心,我想让神君也开心。”
闻渡一时缄默,一言不发。
文蘅不确定自己这种明撩暗诱的方式能不能敲动他的心门。
自从请他吃完肉串后,闻渡就不怎么说话了。也许是清早风波的尴尬未褪,也许是他被人闯进心中的本能防备。
闻渡背着文蘅送的被子浑浑噩噩上了山,到洞里才回过神方才都经历了什么。
他觉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从前的文蘅可没有眼前这位情感如此外放,总是收敛着所有情绪,不管说什么都应好,不管问什么都说是。
可余念里的她,就差把胸口剖开,将一颗心送给他了。
难道是受了望舒余念的影响?毕竟望舒可是带着靠近赤鸾的目标来的。
想到这一点,闻渡心情变得很坏。他不希望这么热烈的她,完完全全是出于别的因素。
他胸膛里翻涌着别样情绪,他想要她也如此。他予她多少,她就要给他多少。要是到互相剖白的地步,他发现只有他一人热络,一人扎了进去,那他情愿这种感情从未宣之于口,至少不会难堪。
她现在这样,到底是算什么?
是演的吗?可没有触动过的话,她说不出“因为被人送东西吃会很开心”这种话。
闻渡觉得总得抓着她问清楚,不说清楚,他睡不着觉。但要是主动发问,她没那个意思的话,好似显得他很莫名其妙。
因为这件事,闻渡整日整夜睡不着,不知道赤鸾阿灼的余念,是否如他一般辗转反侧。
……
文蘅再来的时候,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山路不好走,她走到半途,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袍背影,她快走两步追上去,他十分自然蹲下了身。
文蘅裹着闻渡给她的羽氅,坐在洞里的火堆边取暖。
闻渡弄好火,转头看到她伸出来的、被冻得发红的手腕,一把抓住她的手,用手给她揉了起来,语气不善:“这点风雪也能把你冻成这样。”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照出他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唇瓣,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微弱,像融化的雪水滴进火堆里,“滋”一声就没了,但他还是听见了,抬头瞪她:“笑什么?”
“没什么?”文蘅伸着手给他揉,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好暖和。”
洞外雪落了一夜,洞内火光明明灭灭。
文蘅缩在他身边睡得很熟,闻渡小心伸出手,顺着她的眉目往下描,最后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文蘅眼睫动动,悠悠转醒,看他的脸就在自己眼前,心底隐隐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一动不动。
“你,”闻渡启唇,声音有点哑,“为什么对我这样?”
闻渡发誓,要是她敢睁着无辜的眼睛,明知故问,说什么“哪样”,他一定要把她给咬死。
他正恶狠狠地构想,要是她玩弄他感情,他会怎样怎样的时候,文蘅慢慢坐直,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你干嘛?”
闻渡还没说完,她便凑了过来,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她的嘴唇很凉,碰一下就退开,像一片落在他唇上瞬间消融的雪。
闻渡整个人都僵住了,文蘅又亲过来,没有退开,轻轻地、慢慢地碾着他的唇。
他没有闭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盯着她轻轻颤动的眼睑,身体像被钉住一般。
文蘅仰着头亲了他一会儿,感觉脖子有点累,微微后撤喘息。下一刻,她便被闻渡摁倒在地,他紧紧扣住她的手指,干燥的唇压在她嘴上,又烫又急。
她用另一只没有与他相扣的手抓紧他后背的衣物,迎合他炽烈的吻。
就这一回了。
文蘅没有睁开眼。
在这个吻结束之后,要么是他动情而死,要么是他意识到她想要他的命,从而把她弄死。
所有的恩怨纠缠都会在这个吻之后结束,爱恨也是。
作者有话说:
小文:亲完这一口,他就得死!小闻:亲完这一二三四五……口,就有名分了。等离开余念,我要和她一起漫步在学堂后面的樱花树下,还要一起去看戏,我要在大家专注看戏的时候偷偷牵她手。还要和她一起漫步在河边……呃不行河边有蚊子,还要和她一起漫步在谷时月私人水榭,带她挖谷时月埋的好酒(谷时月:?我没惹你?),她喝醉了会脸红吗?想想就很可爱,很好亲……亲完发现小闻没死自己也没死反而和他确定恋爱关系的小文:?
第74章 蔓草3 这样的他,
二人唇瓣厮磨许久才分开, 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剩零星火光。热度褪去,还不如他们两个人身上燥热。
闻渡没有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微微喘息。文蘅手指还搭在他的后背上, 颤颤巍巍睁开眼。
吻结束了,他没死, 眼里也没有要把她杀了的恨。
文蘅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难不成,他现在已经融进了阿灼的余念里?只是余念未了,余念里的故事还要发展下去?
还是说, 她先前关于闻渡的猜测都错了?即便她用话语撩拨他、吻他, 他也吻回来, 这都不算他动情?他跟那些流连花丛的男人没有区别, 爱欲只出于本能而非真心?
文蘅抓着他衣裳的手无意识又攥紧了一些。
她绝对不要……绝对不要烂在这种男人身边!
闻渡突然开口,声音喑哑发虚,颤巍巍的, 像被刚才的吻亲走半条命, 但开口的语气里还带着那种得意的、欠兮兮的、有点愉悦的调子。
“你亲我干什么?”
明知故问。文蘅真想屈起膝盖给他来一下,省得方才缠在一起亲吻的时候老戳她。
“你生气了吗?”文蘅问道。
“我没生气, 我就是问问。你亲都亲了,我还能怎样?赔我吗?”
“……我不赔, ”文蘅轻声道,“你都亲回来了,就算生气, 我们也扯平了。”
她说着,轻轻抵着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 但闻渡手臂使力,抓住她的手腕,摁在自己的胸口,定定地看着她:“不行,不能扯平。”
他说得理直气壮,脖子到耳后快被烧透了:“你得对我负责。”
文蘅:……
闻渡塌下身子,半边身躯伏在她身上:“是你先主动亲过来的,是你先撩拨我的。”
若论谁先动嘴就是谁亏欠,那难道不是他先在外面亲她的吗?
不过,在余念之中,阿灼和望舒的亲吻,的确是头一次。还真让他钻了空子,理直气壮耍赖。
“我……”文蘅张张唇,手腕被他掐紧了。
“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一阵阵扑在鬓边。
文蘅心一横,只好道:“那……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闻渡撑起身子,垂眼看她,直视她的眼睛,试图找出里头藏着的伪装。
文蘅被他盯得发毛,正想再开口,他突然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道:“先欠着,以后再说。”
文蘅属实想不清楚眼下到底算什么情况,除了演下去没别的办法,活路就一条,只能现在利用阿灼余念困死闻渡。
她轻声应好,反手抱住他,闭上眼假寐。
“下雪了怎么办?以后你还上山吗?”
“神君希望我上山吗?”
“我问你,你别把问题丢回来。”闻渡语气凶巴巴的,但他还趴在她身上没动,所以凶也没有多少威慑力,像只色厉内荏的大猫。
文蘅想了想,故意道:“雪太大了就上不了,山路太滑,容易摔。”
“那你别来了。”闻渡闷声道。
文蘅不应话,还是闻渡自己打破了沉默:“我去接你,你在山脚下那个亭子里等我,我去接你。”
这样的他,真的没有动情吗?
文蘅心底一阵恍惚,抬手抚过他的头发,心说难道眼前的一切就只是闻渡逢场作戏和阿灼动了真心的结果吗?
“为什么神君不愿意在山下待久一些呢?上回神君也看到了,山下很热闹,听说远一点的大城池更是繁丽呢!”文蘅伸指勾绕他的发丝,软声道,“没有谁是该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的。”
“你可真不像南楚人。”闻渡开口。
他觉得差不多了,赤鸾阿灼稍微聪明一点,就该看出这个女人动机不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焦灼,他现在就想离开余念,跟文蘅好好说说话。
但余念依旧在持续。
“我只是为神君不平,”文蘅侧首,脸轻轻蹭蹭他的头,“这座山太孤寂了。我爱重神君,故而不忍神君待在不喜欢的地方,孑然一身,终此一生。”
其实在这孤寂的百千年,阿灼也经常在想这件事。
他们母子俩为报救命之恩,终此一生只能做守卫南楚这一件事,难道直到此生终结,这份恩情才算还完吗?倘若他也有后嗣,是不是后嗣也要肩负起这份使命,直到死去呢?
世人唤他重明,冠以神君之号,但他不知道除了利用自身妖性达到守卫国土这件事,他浑身上下究竟哪里算得上是神明?还是说,唤他神君不过只是为了将他架在高台上,他本身是什么,他在想什么,对所有人而言都不重要,都无所谓。
他的存在归根到底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守卫南楚这件事,换一只鸟来,只要也能保卫南楚,那它也是万人叩拜的神君。
可现在,他的存在,似乎对一个人产生意义了。
……
但闻渡还是没有答应和她一块儿离开这座山,只是偶尔下山和她逛逛最近的镇子。
因为阿灼本身不愿意,他的一生已经被钉死在高山上,他做不到悖逆南楚的期许和母亲的遗志。
而文蘅也感觉到望舒的痛苦和挣扎。
她是被旁人忽略的存在,在遇见阿灼之前,她的一生只有母亲,她的存在只是侵略的工具。她没有当细作的本事,能利用的不过是阿灼涉世不深的天真。
她不想利用阿灼,但也不想让母亲受苦。
思来想去,她做了一个决定。若只能对不起一个人,她还是选择对不起阿灼。但却不是伤害他,而是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望舒年纪不大,想得直白而单纯。她要将阿灼迷晕,强行带走,让她替他做出这悖逆一切的决定。他要恨就恨她,至少不要活在自己令母亲令南楚百姓失望的愧疚中。
等她死后,等他释怀,他的一生就真正地开始了。
“给我一份迷药。”文蘅看到来跟她碰头的探子,遵循着望舒的想法说道。
“要迷倒重明的药,可没那么容易。陛下召集的巫师一直在研究他的弱点,你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只要能研制出来,我可以保证一定能把他弄倒。届时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把他送下山,我带他离开。你们进攻南楚,他不会出来阻拦。”
数月过去,北华终于送来了她需要的东西。文蘅看着笑得一脸隐秘的探子,假装平静地收下了药。
这不是迷药,是毒。
望舒压根不知道阿灼是妖兽,她跟其他若干南楚百姓一样都以为他是神兽。凡人怎能弑神呢?她根本想不到北华送来的会是针对赤鸾妖的毒药。
但文蘅早在闻渡的讲述里知晓阿灼被下毒,以致无法阻止南楚灭国悲剧,想必今日就是阿灼死期。
她将毒混进亲手做的糕点里,如从前一样挎着篮子带上山。
闻渡还不知今日便是余念终结之时,习以为常拿过她送来的点心,大口咬了下去。
当他唇边涌出那道腥甜时,文蘅知道自己最后表演的机会来了。
她眼泪瞬间涌出来,扑到他虚弱瘫软在地的身躯边,无措地擦拭着闻渡嘴边的血。
闻渡想骂人,但困于阿灼余念,骂不出来。阿灼只是满心茫然,他不懂为什么望舒会给他下毒。
文蘅低头看着闻渡眼底闪烁的晶莹,哭得十分动情,好似天塌了的模样,她喃喃道:“你死了,我怎么办?”
说罢,她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扭过头,看向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下咽。
闻渡的眼睛圆睁,他艰难伸手推她,想要让她吐出来,但文蘅已经倒了下去。
最后一场,别无他法。她要演心甘情愿殉情。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愿意为了自己豁出性命的人,也该有一点点触动了,不是吗?
文蘅躺在他的怀里,渐渐断了声息。
短暂失去了一会儿意识,文蘅便恢复了五感。
余念崩裂了。
白光铺天盖地,她看到了另一端画面,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阿灼吃下糕点吐血的时候,望舒冲出洞口,想要去找北华探子要解药。
一支箭破空而出,刺穿她的胸膛。
阿灼透支最后的气力走出洞口的时候,只看到她冷冰冰的尸体。
一声尖利长啸,他化作原形,地崩山摧,林鸟尽飞。他将赶来的北华探子撕成碎片,最后拖动着失力的身躯,将望舒抱进怀中,永远长眠。
望舒未消散的余念是没有跟阿灼解释自己绝非有意害他,而阿灼最后的余念则是困惑望舒的真心。
文蘅与他同死的选择,阴差阳错将两人余念终了,一切彻底结束。
余念一年不过现实一息。
闻渡睁开眼,看到虞琼杵在一边,满目茫然,他不知道文蘅怎么也突然倒地。
闻渡轻笑一声,当着虞琼面,将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文蘅捞进怀里,低头狠狠地亲了一口。
文蘅被亲得整个人往后仰,刚恢复的意识又被撞散了一半。反应过来,本能抬手抵住他的胸口,但想也知道,推是推不开的,多余的反抗还会让闻渡抬手卡住她的下巴,将这个吻深入。
虞琼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复杂的微妙神色。他侧过头,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一声巨响,打断了闻渡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的缠吻。
余念散尽,阿灼彻底死亡,以残余妖力支撑的肉/体消散,迅速化成白骨,望舒的骨头卡在他的骨架里,好像本身就是从他身体里生出的一般。
巨大骨架轰然倒塌,阿灼和望舒的遗骨混在一起。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余念结束小闻:她爱我爱得愿意跟我一起死!小文:他走肾不走心,对我根本没有动情,只会发///情!评论过两百了!感谢!浅浅加更一章!晚九点正常更新
第75章 棠棣1 “我们什么
闻渡低头看着还在发懵的文蘅, 道:“醒了?”
文蘅张张唇,眼眶一热,颤声道:“我没有死?公子……也还活着?”
闻渡眼底蕴着笑, 伸指捏了捏她的脸, 道:“你真以为咱俩会被毒死啊?”
“……不是吗?”文蘅兢兢业业演着戏。
“你运气好, 歪打正着结了他俩余念,不然咱们还得重头再来一遍。”闻渡站起身, 顺手把她也搀了起来,抬头看到一边局促站着的虞琼,咧嘴笑道, “虞首座, 可以让那群老鬼死心了。”
虞琼叹息, 率先离开洞中。
方才震响已引得那些南楚老臣注意, 他们被捆邪绳束着,动弹不了,眼睛着急地往洞里瞟。看见走出来的虞琼, 急迫地“呜呜嗯嗯”在原地挣扎。
虞琼叹息一声, 解了他们嘴上的禁制,道:“重明余念已散, 请列位先臣,尽早入轮回, 莫要再困于世间。”
老臣们惊哭,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领头老臣指着洞边石碑大呼:“不!此为南楚万圣碑, 石碑不倒,南楚永存!”
闻渡闻言箭步走出来,歪头看着那不起眼的石碑, 它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闻渡努力辨别才识出上面写着历代南楚君王的名字。
他扯起唇笑了一下,抬脚便把碑给踢翻了。
“倒了,还复国吗?”
老臣们的嚎声戛然而止,领头的老者维持着嘴巴大张的姿势僵住,而后骤然瘫软在地,肩膀剧烈颤抖。
闻渡抓住文蘅的手,低声道:“我们走。”
文蘅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回头看去。那些南楚老臣的魂影正在变淡,不知道哪一阵风吹来,他们全都消散了。
二人被虞琼抬手拦住。
闻渡挑眉:“怎么了,虞首座?该不会是因为我刚踹了写着你外祖名讳的碑,你要跟我算账吧?”
虞琼收回手,姿态端正,语气平和:“非也。长乐镇鬼蜃一事,若非闻公子与姑娘出手,单凭在下之力,只怕难有善了。此番恩情,白玉京理应相谢。”
闻渡上下打量他,眼睛微微眯起:“你不会要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宴请我上门吃饭作答谢吧?”
“确有此意,白玉京正逢肇基日设宴,想请闻公子……”
“不去,太敷衍了,我还以为特意给我办席呢!”闻渡拉着文蘅便要从虞琼身侧绕过去。
“若闻公子想要单独设宴,也……”
“不去,等我说了你才给我单独办,真没诚意!”闻渡干脆利落拒绝,带着文蘅扬长而去。
长乐镇的鬼雾全皆散尽,剩下的那些被洗脑的活人由白玉京的人善后。
月朗星稀,夜风沁凉。
闻渡和文蘅十指相扣,偏过头:“冷不冷?”
“不冷。”文蘅轻声道。
本来想装模作样解下外袍给文蘅披的闻渡被憋了回去,他撇撇嘴,抓着她的手晃了晃。
走出长乐镇,突然飞来一只乌睢,停在闻渡肩头。他从里头取出信件,拧着眉看了起来。
文蘅很少看他正儿八经的表情,上一次见到,还是在虐杀谷时曜的时候。
她打了个冷战,等闻渡将信收起来,才小心翼翼问道:“是谁寄来的?”
“谷时月。”
文蘅心猛地一沉。
闻渡突然扭头往回走。
他慢慢悠悠走回忙碌的白玉京众人面前,大大咧咧跟虞琼道:“诶,你们宗门那个开派宴,我还能去吗?”
虞琼温雅道:“自然,随时恭候。”
文蘅心里揣着疑问,不明白闻渡为何又扭头答应虞琼,他根本就不是爱参加宗门宴饮的人。
方才谷时月的信里写了什么?
二人离开长乐镇,寻了一个还亮着灯的客栈下榻,待收拾好,两人都坐上了床,闻渡才主动道来:“谷时月说谷时曜刚死,我就消失个没影,是个人都觉得是我干的。他虽示意心腹宣称派我出去查刺客来处,但旁人心底还犯嘀咕,便叫我多露面,起码要摆个坦然的姿态出来。”
文蘅迟疑道:“可公子出现在白玉京的话,旁人不会觉得谷少主遇刺跟白玉京有关吗?”
闻渡听罢,歪了歪头,道:“是哦!”
而后他正过头,淡淡道:“那又如何,关我什么事。”
说罢,他踢开鞋子躺进被子里。
文蘅还坐在床边,头轻轻靠在床柱上,心里思索,此次去白玉京,是不是也是一个摆脱闻渡的好机会。
“发什么呆呢?”闻渡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见她看过来,拍了拍身边的床褥,道,“被窝给你暖好了!”
文蘅一哽,意识到还有一件事需要她面对。
在余念之中,她主动亲了闻渡。她不能全赖在望舒身上,闻渡不会信。
文蘅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侧着身,面向他,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在从前再正常不过。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闻渡皱着眉头伸出手,搭在她的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而后将被子妥帖盖在她身上,手也没收回去,就这么松松地搂着她。
“阿蘅。”他闭着眼睛,突然唤她。
“我在。”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文蘅:……
她沉默着,手无意识攥紧被子。
闻渡久等不到她的回答,不甚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不要装听不见。”
其实也没那么久。
只是文蘅煎熬,闻渡着急,短暂的时间也变成了艮久的永恒。
“你总不能亲完就不认账了吧?你要对我负责的!”她不过又沉默了两息,闻渡就不安了起来,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恐吓,来掩盖他无法压抑的不安。
“没有不认账……”文蘅喉咙发干,他的拇指隔着寝衣碾了一下她的腰,她瞬间感觉半片身子都麻了,“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寻常爱侣并非初次定情就要订婚的。”
“突然吗?”闻渡坦然道,“我想了好几个月。”
从被她亲的那一刻开始,在余念中他在山上等她来到的上百个日夜,他快要构想完他们的一生。
哪里突然,这是他上百个日夜的心心念念。
他看着文蘅眼珠滴溜溜转,突然不是很想听她接下来的答案,故而开口道:“我就是问问而已,也不是很想成亲。听说男子弱冠才张罗婚事,我还早,不着急。”
二人之间短暂的风波及时平息,天将亮时,文蘅才在辗转反侧中睡过去。静如止水的闻渡躺在她身边,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她。
他其实不爱看她睡颜,因为她睡觉太警惕,若是盯她盯出了神,被她恰好睁眼捉到,他的心会乱到归不回原位。
他爱看她醒时灵动的样子。
眼珠水亮亮、乌漆漆,如看不见底的井。视线一旦落上,便会扎进去,溺死在沉静的井水中。时有落花不止,他的心也随着落花扑簌簌下落的声音跳个不停。
但现在他不怕她睡觉睁眼了,如今他们之间与从前大不相同,他看她怎么了?要是她胆敢睁着无辜的眼睛,以眼神斥责他偷看行径,他一定会把她摁在怀里,亲到她闭着眼不敢睁开为止。
……
白玉京肇基宴那日,闻渡大老早便和文蘅现身白玉京所在的月阙山山脚,亮出虞琼送的贵席请帖,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们两个。
因为贵席请帖一般是送给大仙门仙首或少主的,退一万步来说,即便送普通修士,也不该送闻渡。先前闻渡和白玉京有过摩擦的事,仙门中人都有所耳闻。
莫非此次是要冰释前嫌?还是说闻渡代表烛薪府那边出席?
白玉京送请帖的人怎么想的,由不着他们这些排队在山脚等验请帖的小喽啰置喙。
不过须臾,他们便将讨论重点转移到了肇基宴本身。
所谓肇基日便是仙门创设之日,其他仙门多是五年一办、十年一办,像玄枢城那种财大气粗的一年一办,而向来低调的白玉京则是三十年一办。
有个嘴上长了两撇小胡子的剑修道:“你们说,今日能不能看见那个天下第一美人?”
提起这个名号,围着说话的人俱是会心一笑,有人道:“应该能见到吧!毕竟是三十年一办的宴席。”
“那也不一定,毕竟是个妾嘛!”
“妾又如何?虞宗主爱她如命,她亲生子身居白玉京首座之位,岂是你们一个‘妾’字就能把她踩下去的?”
有年轻一点的修士挠挠头,好奇挤进谈话:“你们说的是……虞琼虞首座的生母?”
“是啊,就是那个南楚公主庄明镜。”小胡子语气不屑道。
“南楚……亡国有二十多年了吧?”
“不亡国的话,那庄明镜也不会下嫁给人当妾啊!”
此一言出,那几个人窃笑起来。
年轻修士不解:“方才你们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这又是从何说起?”
“二十多年前的话,你没听过很正常。”小胡子捋了捋嘴边的细胡须,缓缓道,“她和她的孪生弟弟,都是举世皆惊的美人。据说俩人从娘胎出来时,有凤引百鸟来贺!我还听说啊……南楚被北华灭国,就是因为北华想要争夺庄明镜!”
闻渡听着,探过头来,抓了一把他们手里的干果,一边吃一边好奇问道:“为什么是争庄明镜而不是争她那个孪生弟弟,俩人不都是出尘绝艳的大美人吗?”
小胡子一哽,道:“哪有争男人的?”
闻渡又问:“那庄明镜魅力那么大,能引一国灭另一国。她嫁到白玉京后,怎么没有人打上白玉京抢她呢?”
小胡子语塞,他旁边的一个肥胖修士轻蔑道:“哪有人要有夫之妇啊?”
闻渡甩手将手里的干果砸回去,笑嘻嘻道:“要是白玉京现在被人灭了,你是不是还要说是有人要抢庄明镜,看上她能生下剑道魁首的身子了?”
小胡子一听这话意识到了不对,他连忙拉自己的同伴。肥胖修士被闻渡砸了一顿,心里不爽快,即便不敢正面与他斗起来,但还是阴阳怪气了一顿。
“不过是随口一猜,闻公子管好烛薪府的事即可,何必与我等计较?”
“是不能计较,”闻渡拍干净手上粘的果壳碎屑,道,“真掉份儿。我是真想不明白,你们怎么把一国之亡赖在一个女人身上?男人都死光啦?”
小胡子怕出事,连忙上前劝架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闻公子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你们有胆子去人家面前开玩笑。”闻渡皮笑肉不笑道。
肥胖修士梗着脖子大喊:“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就——”
“现在就什么?”温雅声音响起,宛如静谷竹音。
肥胖修士看到虞琼款款走来,狂悖之言咽了下去。
虞琼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直视闻渡道:“闻公子远道而来,请随我入上席。”
作者有话说:
小闻: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小文沉默小闻:没事,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想成亲,嗯对,笑死我不着急啊,我一点都不急,谁急了哈哈哈
第76章 棠棣2 “她在我屋
月阙山。
山高入云,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踏过玉白石搭建的长阶,甫一进入仙门, 便看到眼前有一滩浅浅的溪池, 周遭用白如玉的卵石围着, 里头纵情游弋的红鲤是这满目皆蓝白的山门中唯一的艳色。
闻渡进来就从袖里抓了把鱼食丢进去,文蘅颇感诧异, 心说他为什么随身携带鱼食。
白玉京的鱼跟白玉京的人一样没意思,性子沉稳不容易逗,像对鱼食视若无睹, 淡然得好似老僧入定。
闻渡撇撇嘴, 嘟囔道:“这是挑上了?”
虞琼浅笑一下, 道:“每六个时辰都会有弟子来喂, 现如今它们还不饿,并非不喜闻公子所投之食。”
闻渡跟着笑了一声,没说话, 伸手往后捞了一把, 将文蘅的手紧紧抓住。
虞琼视线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停留一瞬,平静移开, 唇畔浮着淡淡的笑意,竟凭空看出几分慈祥来。
闻渡注意到他的笑, 觉得后背毛毛的,浑身不自在。他拉着文蘅快走两步,绕到虞琼身前, 随口道:“开宴的地儿在北边是吧?虞首座不用带路了,告诉我哪张席位是我俩的就行。”
文蘅心里有疑问:此地没有明显的人流队伍向某一处涌去,他是怎么知道开席位置的?她突然想起乌睢飞入白玉京一事, 顿悟过来,视线不自觉往虞琼那边瞟。
果然,虞琼唇畔的笑意消失了。
“闻公子,白玉京地形复杂,且席位众多,不好辨寻,还是由在下领路吧。”
要是虞琼真听了闻渡的鬼话放心离开,下一刻闻渡就要带着文蘅在白玉京爬上爬下。
将不怎么安分的躁动分子送到上席,虞琼微不可见轻舒一口气,欠身对着坐没坐相的闻渡道:“闻公子在此处稍候片刻,一会儿便有人来馈馔。”
“知道了知道了,虞首座你去忙吧!”闻渡摆摆手,大咧咧道。
虞琼直起身子的动作略有迟滞,转过身时,视线还不太放心地在他身上停留几息。
他的不放心是正常的。
吊儿郎当坐着的闻渡从他走后便猛地坐正,打量四下环境。
虞琼为他们安排的上席够偏,地处一块山石后头,只要稍稍侧侧身子,就能隐匿身形。
文蘅能猜到虞琼这样安排的用意。
毕竟这场宴会是白玉京的肇基宴,一会儿难免会有全体起立举杯共庆的回合。闻渡那脾气肯定不乐意配合,人家站着他坐着,人家敬酒他翻白眼。大庭广众太过惹眼,不如给他一个地方躲一躲。
闻渡对这个席位很满意,但满意不代表他会老实坐在席位上。
他轻盈站起身,轻轻拨了文蘅手臂一把,道:“走!”
“走去哪?”
“逛逛呗!闷死了。”
文蘅迟疑道:“这……能逛吗?”
“这么大一个宗门,逛都不让人逛,不知道的还以为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文蘅不想动,她从嗓子里挤出细细小小的声音,道:“……是、谷少主的命令吗?”
闻渡低头看她有点委屈的样子,失笑道:“喂!你以为我是去刺探敌情啊?我真就随便逛逛。你不觉得白玉京的椅子特别硬,硬到硌屁股吗?”
文蘅犹犹豫豫站起来,一副不敢忤逆闻渡的样子,看着更委屈了。
闻渡哽住,一把将她摁下去,道:“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
文蘅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她当然不觉得闻渡是去刺探敌情,她害怕的样子、误解闻渡别有预谋的样子,都是装的,她只是不想跟着他上蹿下跳惹人家白玉京嫌恶而已。
文蘅抿了一口茶,入口甘香,还有花香余韵,清爽香甜。
好茶,正配宗门清正之风。
闻渡闷得不行,但要是把她撂在这自己一个人去遛弯,他又不乐意,于是低头狂灌茶水,大有一醉解千愁之势。
但是茶喝再多也不会醉人,倒是利尿。
不多时,闻渡便面露难色放下茶杯,默默起身,对她道:“我离开一会儿,你在这待着,别乱跑,也别搭理其他人。”
文蘅乖乖应是,内心诅咒他最好掉进坑里别出来。
她没打算跑,现在找个地方藏起来的话,闻渡回来肯定要掀翻天。届时她不仅跑不掉,还把白玉京给惹恼了。
正好下人将吃食都端了过来,文蘅拿起筷子抵在桌面对齐,翘首以待。
白玉京所在的城临海,席上吃食多是海货。
文蘅盯着眼前晶莹剔透的鱼脍发呆,她没吃过生鱼肉,没东西吃的时候倒是吃了不少生的菜叶子。
好吧!其实鱼肉也没怎么吃过。白玉京是大宗门,在这种场合送这种吃的,肯定有它的道理。
文蘅夹起一块鱼脍,在酱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鱼肉细腻鲜甜,几乎不用嚼就能化在舌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是第三块了。
文蘅看了一眼闻渡空着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放下筷子,只是夹得更少、更小心了。
留不留?
她好馋,不想给他留。但是不留的话,他回来发现,肯定要揪着她问东问西,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好烦。
文蘅叹了口气,将盛着鱼脍的碟子往闻渡那边推了推,自己转去吃旁边的蟹粉羹。
这个更好吃!入口润滑,鲜掉眉毛!
文蘅一边吃,一边思索,倘使她全都吃完,然后把空盅递给下人,他是不是不会知道桌上曾摆了一份蟹粉羹?
面前日光突然被一道影子挡住了,有人站在她的面前。
文蘅抬起头,筷子头还含在嘴里。
眼前立着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眉眼与虞琼有五分相似,但因气质倨傲,不似虞琼那般谦和出尘,故而品貌方面跟虞琼没法比。文蘅在烛薪府的鹿鸣宴见过他,他就是白玉京少主虞琏。
虞琏的目光从文蘅的脸滑到她面前的碗碟,再到她身侧空着的座位,最后回到了她的脸上。
“你,是闻渡身边的人。”
文蘅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放回碟沿上,起身行礼,轻声应道:“是,文蘅见过虞少主。”
“闻渡呢?”
“我家公子去更衣了。”
“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快了。”文蘅低眉顺眼应道。
虞琏“嗯”了一声,又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贴身婢女,伺候起居。”
虞琏瞬间变了脸色,不忿道:“一个婢女坐到上席来?闻渡那鬼东西是诚心轻慢我白玉京!”
“阿琏,这位姑娘也是我的客人。是我赠出请帖,请他们二位前来,席位也是我安排的。”一道润如春雨的声音响起,闻者无不仿若置身春风,再躁动的心都被拂得平和不少。
虞琼来了。
见到虞琼,虞琏再生气,也不好发作,低声道:“长兄一贯平和,与人为善,但也别什么人都捧着。闻渡那凶徒,恶名在外,仙门百家除烛薪府外莫不视他为鬼煞,今日他出现在白玉京上席,叫其他仙门怎么看白玉京?再者说了,先前他来咱们这儿闹得一通,长兄莫非都已忘了?”
虞琼语气依旧平静:“如今烛薪府宗主少主都不便前来,闻公子来此赴宴,身后是烛薪府,大可不必太过关注他自身。至于长空师叔一事,那是个意外。”
“意外?长兄真信了闻渡那番鬼话?”
“我又说什么鬼话了?”闻渡甩着手上的水走来,眼底蕴着笑,笑容要多明亮有多明亮,要多坦然有多坦然。
他走上前,装模作样叹了声,道:“我呢,平时手不闲着,做的偃机多了点,所以记不住飞出手做试验的有几只,以致乌睢飞入白玉京一月才想起它来,实非我愿。”
说着,他又长吁短叹:“不过拿回来了才发现,这破鸟又是一个残次品,只会乱飞和大叫,就像一些没有本事但却声量惊人的修士一样。嗐,我听它叫那么欢,还以为终于做成了,哪知是‘未收全功,先庆小胜’啊!”
“你什么意思?”虞琏脸一黑,阴冷冷道。
未收全功,先庆小胜。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嘲讽某个到处炫耀将得名剑、结果什么都没有的宗门少主。
虞琼见状不妙,连忙上前隔开两个针锋相对的人,转头对闻渡道:“闻公子,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事相求。”
虞琏胸膛剧烈起伏:“长兄,你求他干什么?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求他才能办的?”
“阿琏,看我薄面……”
虞琏抻着脖子怒吼道:“长兄,是他先行挑衅!”
闻渡冷笑一声,道:“怎么了?是我给你脖子套上狗绳,把你拉到我们桌边儿的,是吗?”
虞琼一向春风和煦的脸出现了苦痛之色,他低低道:“不要吵了,在座都是名门仙首,你想让他们看笑话吗?”
这话说出来,才让虞琏止声,他愤愤剜了一眼闻渡,甩袖离开。
虞琼微不可见地松口气,转头看向满面森寒的闻渡,道:“小弟鲁莽,还望见谅。”
“我们是虞首座请上门的客人,虞少主却专程跑来找我们不痛快,看来他对虞首座意见不小啊!”
虞琼对他明晃晃的挑拨离间之言报之一笑,转移了话题:“不知闻公子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闻渡挑眉道:“虞首座,你是真的有求于我?”
“不错。”
“我还以为你刚刚只是找借口岔开我俩。”
“并非如此。”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听闻公子前段时间寻找七夜鳞石,若有需要,在下可以带闻公子去白玉京名下一处七夜鳞石矿洞,需要多少随意取用。”
“我特别喜欢跟你们这群痛快又大方的人说话办事,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闻渡拍拍胸脯,真诚道。
“请闻公子随我来。”
虞琼说罢便前行引路,闻渡一把抓住文蘅跟着他走。文蘅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没吃完的美味珍馐,内心无声哭泣。
……
路越引越隐秘,竟走到了后宅中。
虞琼带闻渡走过曲折长廊,越走,周边花香越浓郁。本该万物枯黄的秋季,竟在视野逐渐展开后露出了勃勃生机的春色。
“此为家母居所,家母爱花如命,家父便引来数条山水灵脉,留取四时繁花最盛景。”
闻渡哼笑一声,应道:“虞宗主爱庄夫人亦如命呢!”
文蘅的心思从繁丽春景移到二人反应上。
不是她的错觉,闻渡对着虞琼阴阳怪气,意见甚大,而虞琼好似在长乐镇之后,任是闻渡如何放肆冒犯,他也毫不放在心上,似乎有点……纵容?
这词用在虞琼对闻渡的态度上,很诡异,但她找不到别的合适的词。
三人停在一间敞开的房门外,虞琼对着房中行礼道:“母亲,闻公子来了,随行有闻公子的女伴文姑娘。”
里头传来一道慈和的妇人声音,情绪有些激动:“快请他们进来。”
虞琼侧身,做出“请进”的姿势,闻渡却定在门口,淡淡道:“不是说给你办事吗?你就让我过来哄你娘?”
“的确是有事相求。”里面的人开口,“请……闻公子进门详叙。”
文蘅小心打量着闻渡的脸,只见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明快的、阴冷的、虚伪的、讥讽的……全皆不见,有的只是一种发冷的空白。
闻渡默了默,像是决定了什么,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文蘅也很快跟了上去。
虞琼立在门边,没有跟进来。
正堂坐着一位雍容的妇人,眉眼微弯,唇似含丹,貌若春华。美得文蘅眼睛莫名被晃了一下。她保证,若是这妇人走出房间,立在外面的锦簇花团前,满园春光也会被她比得黯然失色。
她就是先前山脚下修士所说的,二十年前名冠天下的第一美人庄明镜。
传说里本该矜冷如岭上雪的美艳女子,此刻面上带着慈和的笑,笑盈盈看着他们两个人。
“您老安啊!”闻渡眼朝天,行了个不成体统的礼。
“寝食皆安。小友呢?近来可好?这位姑娘是你的……”
“给您办事,您还要查查晚辈生平?”
被他这么辛辣一呛,庄明镜并不恼怒,她依旧笑盈盈的,开口道:“是我冒昧了。”
“您想让晚辈办什么事儿,只管说罢,能办到尽量办,只要报酬到位,上天下海也给您办成。”闻渡拍拍胸脯,张扬恣意。
文蘅看在眼里,想说他这姿态刻意得让人有点尴尬,他以前再多废话再夸张,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别扭。
“上天下海倒不用,我听说闻公子消息广达,想请闻公子帮忙找寻一人。”
闻渡拉下脸,道:“那您找错人了,我人缘差得很。”
“不妨听一听找的是谁,说不定闻公子识得。”
闻渡缄默不言。
“我要寻找的人,名为庄济临,为我胞弟庄明澈遗腹子,其生母是我闺中密友陈岸。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小侄儿的下落,前些日子听犬子言说有其行踪,辗转反侧,数夜不眠,只想快些与他相认。”
“对不住啊庄夫人,晚辈找不了。”
庄明镜闻言一怔,喃喃道:“为何?”
“庄济临,”闻渡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扁嘴道,“这名字太难听了,传出去,都说我认识名字这么没品味的人,晚辈就难在道上混啦!”
庄明镜眉目凄然,闻言黯然神伤:“或许,他已然改换名姓。”
闻渡耸肩:“那不更难找?庄夫人,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晚辈先告辞了。”
说罢,他拉着正在沉思的文蘅,扭头便要走。
一声颤抖的呼喊被庄明镜脱口而出。
“济临!”
闻渡无动于衷,文蘅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庄明镜正直直地盯着闻渡的背影,泫然欲泣。
闻渡看文蘅回头,扯着嘴角阴阳怪气:“怎么了?你很喜欢这个名字吗?那以后你就叫庄济临了,庄济临庄济临庄济临!”
文蘅默然,看着他这副尴尬时表现得自己很亢奋的样子,所有的事都想通了。
难怪他在长乐镇对南楚的复国之事如数家珍。
想必他口中的、在南楚亡国七年后一次复国行动中折了的皇子,就是他的生父庄明澈。而十三年后再次复国,应该和他的生母有关。
方才庄明镜说他是庄明澈的遗腹子,也就是说他生于亡国之后的七八年,他被母亲扔下的时候,瞧着也就六岁左右,与十三这个数字对上了。
未曾谋面的生父因复国而死,生母也因复国而抛弃他,无怪他对南楚复国意见那么大。
现在想来,闻渡、虞琼和庄明镜长相方面有一处很像,都是天生的笑相,只是因性格迥异,文蘅没有往深处想这份相似。
闻渡发完癫,心里火烧火燎愈发烦躁,拉着文蘅继续往外冲:“走了!你还要留这吃晚饭吗?”
“……公子,午饭还没吃呢……”文蘅被他扯得手腕痛,对亲缘密辛的好奇变成饿肚子的委屈。
闻渡沉默,不知道他自个儿想通了什么,回过头,对着垂泪不止的庄明镜道:“你的那个侄子,现在活得好好的。长得人高马大,但脾气很差,人缘不好,没有教养,到处得罪人。你不如把他当成已经死了。”
庄明镜的眼泪一串串往下坠,她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闻渡淡淡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
文蘅如愿把席上那些吃食都吃到了肚子里。
闻渡没有胃口,托腮发呆。她一口气吃了个肚子浑圆,也趴在食案上,心想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就好了。
虞琼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沓契书,在食案前坐下:“母亲让我把这些给你,她听说你现在成了世间名列前茅的偃师,很欣慰。这里都是一些出灵材的产业,你用得到。”
“我不要。”闻渡看都不看一眼,低头拿着文蘅的手摆弄玩,“这么好心送一个陌生偃师地契,不如换成钱多救救没爹没娘的小孩儿。”
“母亲说,这些是你帮她找到侄儿的答谢。”虞琼执意将地契交给他。
“我只要你许诺我的那些七夜鳞石,多的我不要。”闻渡把地契推了回去。
文蘅在旁边看着他们拉扯,心说这大抵是闻渡此生唯一一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了。
听闻此言,虞琼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将地契收回袖子,道:“可以,十日后我会带师弟们去宗门管辖地视察,届时正好带公子一道前去。”
“那行,十天后我来你们白玉京找你。”
虞琼道:“不若先在门中留宿,公子也知仙门之中变动颇多,若是计划有变,只怕到时候无法联络公子。”
“虞首座,你本来不会撒谎的。”闻渡定定地看着他。
“在下没有撒谎。”虞琼视线正直道。
这世道没有哪条规定说不撒谎的人不能找借口。
肇基宴结束后,虞琼亲自带他们去住处,交代道:“给二位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朝西,湿气轻一些。”
“一间,”闻渡打断他,理直气壮道,“床要大的。”
文蘅差点被自己的裙边绊到。
虞琼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闻渡,又看了看文蘅,神情微妙,踌躇道:“闻公子,男女有别,同住一间多有不便。”
“她在我屋里住了大半年了,现在才说不方便?”
虞琼沉默,最终叹了口气,道:“床可容四人并躺。”
“那就好。”
但虞琼还是给了他们两间房,闻渡看文蘅掌心的钥匙,一把抢过来塞袖子里,两眼望天,若无其事。
虞琼没走,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闻渡来气:“有话快说。”
虞琼斟酌措辞,语气温和但严肃,像年岁长一些的兄长教育弟弟:“闻公子,虽然你与文姑娘……关系亲近,但尚未礼成之前,还望以礼相待。”
闻渡闻言稍怔,旋即嘴角上扬,脸上露出笑得咬牙切齿的表情,语调甜腻得让文蘅背后发凉:“好的呀,谢谢表哥。”
虞琼被这声“表哥”砸得不轻,整个人僵在原地,到闻渡把门甩上才回过神来。
门内,闻渡背靠门板,脸上甜腻腻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只剩下茫然与疲惫。
文蘅站在他两步之内,只是看着他,沉默陪着他。
良久,闻渡嫌恶开口:“烦死了。”
文蘅碰碰他垂在身前的发尾,道:“头发有些乱了,给公子梳一梳好么?”
闻渡离开门板,走到桌边坐下,把后脑勺亮给她。
文蘅没用犀角梳,只用了自己平时用的梳子,低头慢慢结着他发尾的小结。
“……真的很烦,”闻渡闭上眼,把头微微后靠,碰到了她的指节,“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不来,现在又来惹人厌。”
作者有话说:
小闻(发出灰太狼的声音):是表哥吗~~~小虞:表弟~~~~~~~~~最ooc的一集
第77章 棠棣3 “是不是只
文蘅没有接话, 她认认真真一点点地将发尾梳开,梳不了的就用手指捻开。
“还有多久?”闻渡问道。
微卷的头发在指尖打旋儿,文蘅轻声道:“快了。”
她将头发梳顺, 给他扎好, 闻渡突然歪头道:“你想不想吃鲤鱼?”
文蘅想起中午吃到的鱼脍, 不自觉咽了一下唾沫:“公子是想……?”
“咱们趁天黑去白玉京进门那个池子里捞鱼吃怎么样?”
文蘅:……
他就非得给人捣点乱。
“听说,养来观赏的鱼种肉质……没有天然长成和专养来吃的鱼好吃。”文蘅斟酌道。
闻渡本来就不是为了贪那口鲜, 好不好吃根本无所谓,他满不在乎地耸肩道:“好不好吃的捞上来尝一尝不就知道了?你还没吃过我烤的鱼呢!”
不仅想捞人家的鱼,还想在人家地盘点火烤鱼?这也忒嚣张了。
文蘅启唇欲劝, 闻渡又道:“是吧?上回还没捞上鱼来, 你就跑了。”
他翻起旧账, 文蘅不敢再劝他, 怕引火上身。默了默,她开口问道:“我们什么时辰去捞?”
闻渡站起身,一边解腰上腰封, 一边道:“等天黑吧!”
说罢, 他将腰带和腰封随手丢到桌子上,大跨步到了床边, 外衣一解,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文蘅将他的衣物拾起叠好放到一旁, 路过闻渡的时候,闻渡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放倒, 抱进怀里。
文蘅动脚把鞋蹬掉,闻渡感觉到她在乱动,把她往怀里收紧, 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踢开鞋子,把脚缩上床,背对着他,感觉他心跳得很用力。
突然,他闷声道:“阿蘅。”
“怎么了,公子?”
“等谷时月干掉他爹上位,我确认他不会过河拆桥后,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好啊,”文蘅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轻声应道,“但是公子为什么会顾虑谷少主过河拆桥?”
“他不一定会这么干,只是我见惯了这么干的人,以防万一而已。”闻渡把下半张脸埋在她的颈后,温热鼻息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后颈处,“我们不要把家安在不稳定的时候,烛薪府是个挺好的扎根地方,有吃有住有钱有活干,要是没有那些权权斗斗就好了。”
难以置信,习惯到处跑的闻渡,内心深处竟然向往静下来?难道马不停蹄到处给自己找事干,只是为了消解那种一人踽踽独行的孤独感?
这是一个她问不出口,但是在心照不宣中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
“不说了,睡觉。”闻渡揽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含含糊糊。
文蘅眯了一会儿,醒来时,透过窗纸的日光消退,天已经黑透了。
她侧过头,闻渡还维持着抱她的姿势,纤长睫毛安安分分覆在下眼睑上,一丝颤动都没有。
“公子。”
闻渡含糊“唔”了一声,松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
“公子,去不去捞鱼?”文蘅问道。
闻渡这是睡熟了,声音闷在被子里,道:“不去。”
文蘅应了一声,安静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点黏腻。合衣被闻渡抱在怀里躺了一下午,出了一层薄汗,衣裳黏在身上不太舒服。
她轻手轻脚坐起来,衣袖突然被他扯住了。她回头,他还闭着眼,但手很粘人地揪着她。
“公子,你松一下手,我起来脱件衣裳。”
他松开手,把被子蒙过头顶,沉入梦网里。
文蘅推开门,想找小厮要热水洗个澡,走出门才发现,虽然闻渡把隔壁房间钥匙抢走了,但是那间房门上的锁没扣上。
“公子,我去隔壁房间沐浴。”文蘅扭头遥声对床上的闻渡开口,他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默许了。
就去洗个澡,没关系的。
文蘅叫人送了洗澡水去隔壁房间,她走进里头,将门闩好。水温合适,还可以泡一会儿。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引虞琼入鬼蜃的信,显然出自南楚老臣之手,这毋庸置疑。
那引闻渡去的那一封呢?
玉蝉出现,文蘅以为引闻渡来此的是她。
但回想玉蝉情郎状态,想来应是不慎闯入长乐镇的活人。玉蝉追过来,照料他还不及,怎么会有闲心找闻渡的事?她的诬陷行为,怎么看都是发现闻渡也来此处后的突然发难。
在知道闻渡身世后,文蘅不禁怀疑,吸引闻渡来的那封信会不会也是南楚老臣送的?
可若真是他们送的,他们又是从何处得知南楚皇子的遗腹子如今更名为闻渡,是个四处卖偃机的偃师呢?
罢了,她管他那么多事干什么。
文蘅将自己沉进水里,舒舒服服地长叹一口气。
……
闻渡有意识的时候,习以为常闭着眼往身边捞了一下,一捞一个空,被褥冰凉。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身边空空如也。
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他跳下床,套上鞋子便往外冲,一脚踢开隔壁的门,嘴里准备好的一句“谁让你自己睡一间”在他看清室中景象后,噎在喉咙里。
屋里没有点灯,但今晚月华灼目,整片月光从敞开的窗外扑进来,将浴桶旁边站着的人照得一清二楚,雪白肌肤比月光更夺目。
文蘅刚从水里出来,正伸手够衣架上的衣裳。她听见门响,周身一震,看向来人,视线撞上闻渡发直的眼。
闻渡与她视线相交,喉咙上下滚动,什么也没说,“砰”一声把门甩上,落荒而逃。
文蘅镇定弄干头发,穿好衣裳,抬步回了闻渡的房间。
闻渡老老实实躺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只在她躺上床的时候,轻颤一下。
良久,他背对着她,突然开口道:“是不是只有成了亲才能做造小孩的事。”
文蘅本来都已经闭上眼准备睡了,听到这话,整条脊梁骨都在冒寒气。她平稳呼吸,声音也放得平常:“应该是的。”
“为什么?”闻渡转过身来,又往后挪了挪,离她远了一点,似是要遮掩什么,他问道,“这是什么规矩?你都是我的人了。”
“……因为、因为成婚代表成家,倘若没有成家,就做了那种事,有了孩子……该怎么养它?”
“给吃给穿不能养吗?我又不是没钱。”闻渡声音闷闷的。
文蘅低低道:“但是,没有成家,太多事都没有稳定下来。若有变故,孩子该怎么办?”
这句话戳进了闻渡心口里,他“嗯”了一声,又把身体转了回去。
文蘅松了口气,心想话说道这份上他应该不会对她做什么了。若真未婚生子,闻渡出点什么事,文蘅又没法子保护它,那孩子岂非跟闻渡小时候一样,没爹没娘,无根漂泊?
闻渡再不靠谱、再混乱,也不会让他的孩子步他的后尘。
半夜,睡得很浅的文蘅被极轻的动静弄醒。并非声音,而是床板的轻微震动。
她睁开眼,睡眼惺忪,一道银亮月光照入室中。
借着月光,她看到了室中隐秘。
闻渡靠坐在床边,被子堆叠在腿上,他的手埋在被子下,匀速动作。做到某一程度时,他的背弓起,呼吸急促,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不知道做了多久,他的背慢慢松弛下来,他长吐一口气,低低喘息。胸膛始终剧烈起伏,似乎余韵未平。
闻渡呆坐在床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低骂一声,下床收拾自己。
回来的时候,看向紧闭双眼装睡的文蘅,往前靠了靠,似乎想要碰碰她。
文蘅努力维持均匀的呼吸,让自己保持镇静,不要发抖。
闻渡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坐回去,缩在角落不敢靠近她,大抵生怕再靠近她,又会激动起来,难以收场。
翌日清早,一宿没睡好的文蘅睁开眼,趁他还在梦里的时候下床梳头,把水续上。等他睁眼时,她已经穿好了外裳,推开窗子通风,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渡把脑袋拱过来让她梳的时候,文蘅毫不犹豫拿起了犀角梳。
而这一次,她又看到了他的过去。
这回他被推到了一个更大的坑里,跟其他孩子一道,像被赶进狼窝的小羊羔。
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拍胸脯跟人显摆,说:“跟着我走!我上回就把它给干趴下了。”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一只新的偃机走了出来。
木头骨架套铁皮,空洞的眼睛比闻渡脑袋还大。它的动作显然比上次那个还要灵活,若是被弄倒,应该很容易爬起来。
孩子们尖叫逃开,闻渡一动不动,他的视线在上下扫视偃机各处,试图找出它的弱点来。
它太灵活了,三两下便把一个逃跑的小孩捉起来,拧断了他的头,血雨喷洒下来,溅在闻渡的眼皮上,他没有眨眼,拔腿冲偃甲跑去。
他注意到两点,一是它先锁敌再行动,盯上一个目标就不会被别人吸引走注意,二是大抵要将关节做灵活的缘故,它的关节衔接处零件很薄,若有外力会很容易散架。
在偃甲眼前飞快穿行的闻渡很快就被它锁定,它移动着巨大的身躯,冲闻渡走来。
闻渡扯唇一笑,往石头垒成的坑壁跑去。偃甲将他追逼至角落,扬拳下砸,生死一刻,闻渡扭身逃走,偃甲手臂砸到石壁上,摔了个粉碎。
又一次试验败在闻渡手里。
他气喘吁吁转过头,想跟其他幸存的孩子耍耍帅。但身后又是一地断肢残躯,剩余的孩子要么吓呆当场,要么吓晕过去,存有神智的孩子哇哇大哭,根本没人在意他。
他听人哭爹喊娘,动动唇,想说话,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捂着耳朵,蹲坐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夜白玉京多了一个起飞的机长!
第78章 殷鉴1 一遍遍确认
接下来的日子里, 囚禁孩童的暗室中愁云密布。闻渡还能正常吃下饭,但明显比从前安静不少。一个人端着饭碗扒饭,盯着头顶上一方小窗发呆。
一声撞响吸引暗室中所有孩子们的注意, 闻渡也放下碗将头伸出铁栏, 看到侧对面一间牢室中躺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孩。
那孩子受不了待在死亡威胁之中的折磨, 撞墙自戕。
他的死给牢房里开了一个头,又有三个孩子相继自尽, 再这么下去,本就被偃甲杀得不剩多少的小孩更没得用了。
也不知道这个仙门是不是被盯上了,最近没有再买入新的小孩。怕这群小孩都自己寻死, 于是第三次试验加紧提上了日程。
被拖出来的孩子们双眼麻木, 一个个仿佛行尸走肉。唯有闻渡眼睛还在滴溜溜打转, 四下寻找出路。
被人推到试验场时, 他的目光定格在高处站着的修士上。
居中一人,身披鹤氅,眉目带有浅淡的笑, 垂视底下的孩子们。身旁人对他毕恭毕敬, 他应是这群修士的头目。
只见他抬手示意,修士放出了改良好的新偃机。关节处明显被加固, 没有薄弱的衔接缝隙可容闻渡钻空子。它击打目标也更加准确,不会蠢到往墙壁上砸, 闻渡尝试上次制住它的法子,差点被它捶死。
胜算几乎为零。
闻渡动着弱小的身躯,步步后退, 心一狠,借力纵身一跃,踩着偃机打过来的手臂翻上它的肩头。
旁观者以为他是想让偃机自己打自己, 连以他视角看回忆的文蘅亦是如此认为。可闻渡却拧身看了一圈方向,而后弹身而起,直扑坑外,直奔那名头目而去。
就算要死,也要拉着始作俑者同归于尽。
结果毫无意外,他在扑过去的时候就被那人身旁弟子拍飞,重重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意识失去之前,他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名修士抬手示意弟子停下,而后抬步缓缓向他走来。
……
“你想吃什么?”闻渡拨了拨被她梳得顺滑的长发,起身开门,神气得很。
“公子不在白玉京用饭?”文蘅问道。
“你好像很喜欢白玉京的吃食?”闻渡转过脸,脸上无笑意,目光赤裸直白,好像她只要说错一句话,他就要张嘴咬死她。
又在乱吃飞醋、试图抓她对他“不忠”的小尾巴。当初他要有这种疑心,哪还至于憨憨地被卖进魔窟?
“公子知道我饿过肚子,世间所有能吃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喜不喜欢一说。”文蘅委屈道。
闻渡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清嗓,淡淡“哦”了一声。
文蘅现在已经不怕他突如其来的脾气了,他若真能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狠下心为难她,不至于管不了昨晚让他辗转反侧的孽根。
一遍一遍地怀疑,一遍一遍地询问,不过是生于那极端的自卑心。因为被很多人抛弃过,所以怕她也离开他,一遍遍做下最坏打算,一遍遍确认她还在他的身边。
文蘅不觉得他可怜,文蘅觉得他可悲。
她深知这种自卑会让他更爱他自己,在面对她真切的、无法辩驳的背叛时,一定会杀了她来维护自己可笑的自尊心。
所以,她分不出多余的好心去可怜他,她不如可怜可怜自己。
门外正好有奴仆向这儿走来,见到二人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连忙快走两步迎过来,笑容殷切。
“二位晨安,早膳已经备好,请随奴婢来。”
闻渡问道:“我们去哪吃?”
“回贵客的话,早膳设在碧波庭。”
“你们宗主那位庄夫人住的地方?”
“并非,此处为白玉京雅间,专作迎客之用。贵客请放心,用膳时不会有人来打扰贵客清净。”
“那用完了呢?不会有人进来拉着我说一些有的没的吧?”闻渡步步紧逼。
奴仆依旧从容不迫:“贵客说笑了,用完膳,可随意在仙府中散步。”
确认庄明镜确实不来见他们,闻渡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问向文蘅:“中秋是什么时候?”
文蘅偏头算算日子,道:“半个多月后吧。”
“那他让我在这儿住十天干什么……”闻渡奇怪了,嘀咕道。
也许真的只是十日后虞琼才能带他去矿洞,庄夫人瞧起来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这样的亲缘相认对闻渡来说无异于反刍苦痛。
她知道侄儿还活得好好的应已满足,不会强迫他和自己见面说话。
虽然肇基宴已过,但白玉京为他们二人准备的早膳一点也不含糊。文蘅喜欢鱼肉羹和海菜包,闻渡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凑合对付了几口。
二人在白玉京打转消食,可巧,碰见先前在吴沟村见过面的小弟子。那些人见到他,神色登时像吃了苍蝇一般难看,可能是虞琼提前交代过,不可与闻渡争执,于是扭头躲开。
闻渡嘿嘿直乐,大迈步跟上他们,道:“躲什么啊?见到授业恩师不开心吗?你们见到你们的师长也这样吗?”
有个弟子当即就要翻脸,文蘅记得他叫嘉禾,在吴沟村的时候,他脾气就是最不好的那一个。旁边那个叫清弦的弟子及时拉住了他,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妄动。嘉禾愤愤甩袖,将头扭到一边。
“哇,你们白玉京的小弟子可真没礼貌,见了都不喊人的。”
文蘅怀疑他就是想找点事被白玉京给撵出去。至于为什么他不自己走?大抵是不想让虞琼他们觉得他有多在乎他们的亲缘关系,以至于在此处坐立不安、落荒而逃。
别管,少年人的自尊心就是这么莫名其妙,闻渡更甚。
闻渡瞅准了清弦是按捺这群弟子火气的核心,但清弦自己先前都被他给惹恼过,这次再惹一把对闻渡来说不是问题。
文蘅看他摩拳擦掌,将得罪人摆出干大事之势,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还没等他发作,在鬼蜃中碰见的清商步履匆匆而来,额有薄汗,气喘吁吁,见到闻渡他们,先行一礼,道:“闻公子,姑娘。”
清弦见他如此,问道:“阿弟,怎么了?”
“阿兄,今晨骅县来人,说县里频发亡魂杀人案,首座要带人去处理,叫我来找两人过去。”
闻渡见缝插针:“行啦!带我俩过去,不用找他们这几个,能派的上啥用场啊?”
他在得罪人这方面最不遗余力,其他几个弟子闻言捏紧剑身。
清商微微一笑,道:“闻公子有同去的想法真是太好了,首座的确有想请公子前去协助的意思,原打算一会儿便去公子居所。这会儿遣我来找随行弟子,不曾想在此处正好碰见公子。我这便回禀首座……”
“你等会儿,”闻渡抬手示意他停下,道,“他让我去我就得去?我不去!你另请高明吧!”
清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道:“好罢,既然公子不愿,白玉京亦不强求。我这便带两名弟子去寻首座,禀明公子意见,告辞。”
清商带走清弦和嘉禾,闻渡原地杵了一会儿,转头对文蘅道:“他刚刚是不是在骗我?”
文蘅慢慢地点了点头。
方才见他急匆匆跑来,想必行程着急。如果虞琼真的想要请闻渡一道的话,怎么会还在山门处等着呢?而且闻渡这尊大佛惯爱和人唱反调,请不动的。
清商就是吃准了闻渡的心思,才这么说,组织了一场闹剧。
“你怎么不提醒我!”闻渡用力揉她发顶,咋咋呼呼。
文蘅扁扁嘴,弱声道:“方才我也没有反应过来……”
早反应过来了,就是等着看他笑话。
“不行,我还能叫他拿捏了?”闻渡拉起文蘅的手,大步流星往前走,“越不让我去我越去!”
他反应得快,追过去的时候,虞琼刚整顿好队伍准备出发,见到他风风火火奔来,目露讶异:“闻公子,你这是……”
“来赴约啊!虞首座不是很想让我去吗?”闻渡挑衅看了一眼清商。
虞琼意识到了什么,侧首望向往清弦身后躲的清商。清商看到虞琼看过来,挠挠头,心虚开口:“哎呀……”
“罢了,先出发吧!事情紧急。”虞琼转过身,领人往山下走去。
闻渡也没打算现在就算账,一路同行,总有他能插手捣乱的机会,他开口问道:“表哥,说说这回来求援的是桩什么案子。”
他这称呼一出口,惊掉在场小弟子的下巴,连情绪控制能力极强的清商也睁大了眼睛。
虞琼脚步微不可见顿了一下。
文蘅知道闻渡直接领了身份,不是为了蹭上虞琼的亲戚关系,而是想用这种行为捆绑恶心虞琼,让他别认自己。
说到底还是自尊心作怪,他总把人往坏处想,觉得虞琼一定会因为他太过不成体统而拒绝认他这个表弟。
虞琼开口,声音平稳:“来者是骅县一位保长。近几日,骅县发生两桩凶案,两名十五岁的少男身故。一人悬梁而死,一人脚底绑石沉湖而死。”
“听起来不过是普通凶案,为什么不报官,反而找玄门?”
“第一起案发的时候,的确以报官处理,官府未能查出真凶。半月后,第二起案发,县中人发现其关联,认为是厉鬼索命,故而来白玉京求援。”
“关联?”闻渡歪歪头,示意他说下去。
虞琼却道:“闻……表弟,提起骅县,你能想到什么?”
闻渡沉默下来,不知是因为陷入了回忆,还是因为虞琼“回敬”的称呼。
片刻,他抬起头,道:“几年前,玄枢城宗主三叔涉舟居士丢的灵宠,是不是就是在这个骅县出的事?”
文蘅闻言微抬起头,她这是第一次听闻渡尊称旁人。
虞琼颔首:“不错,五年前,涉舟居士细心喂养的灵宠绯狐在随居士游历时走失,被发现横尸在骅县荒废巷中,身上有利器伤、烧伤、勒伤,还有在水中溺过的痕迹,事后查证为三名十岁顽童所为。”
“这事儿我记得,因为死的只是个灵宠,骅县那边以孩子不懂事相保,提出重金赔偿。涉舟居士悲痛不已,但不能真的要这仨小孩给灵宠偿命,便拒绝赔偿,回到玄枢城闭关。
“涉舟居士声望不凡,偃修有半数人间接或直接承过他的恩。好巧不巧,这骅县一项主要营生,便是售卖我们偃修拿来做微小零件的辰木。此事传大,即便玄枢城那边没有刻意卡他们的生意,其他偃修也都不买骅县的材料了。
“骅县无辜木商被这三个小畜生所累,货砸手里头,只能把货运远一些卖。可惜周边地区也因为这事被各种知情的、一知半解的人排挤,只得再运远一点。除去一来一回的路费,堪堪回本。”
闻渡说罢,哼笑一声:“这次死的两人就是那三畜生之二?”
虞琼颔首:“不错。”
“那还查啥了?大快人心嘛!用得着仙门出手?我看就是那些被拖累的商人干的。清白营生干得好好的,被这几个牲口给害成这样。”
虞琼叹道:“听保长所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
“此三子在虐杀绯狐之前,就惯爱欺凌无辜生灵。在六年前,也因为虐杀之事有一段风波。彼时他们火烧一只无主幼犬,一位姑娘路过,见状去河边打水灭火,却不慎失足落水,香消玉殒。”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此女亡魂讨债?”
“不止。姑娘死后,家人听闻三子于人后嘲笑姑娘死前挣扎惨状,怀疑是三子将姑娘推入河中,欲寻人查证,被三子父族领人上门打砸,无奈搬离骅县。”
闻渡一拍掌心:“哦!是说这家人也有作案可能?”
“不止。”
“还不止?”闻渡睁眼啧啧称奇,“比我还会得罪人!”
虞琼肃然道:“三月前,闭关五年的涉舟居士出关,离开玄枢城历练,目前下落成谜。”
溺亡姑娘、姑娘家属、受拖累的材料商,以及灵宠惨被虐杀的涉舟居士。仅是虞琼自保长口中听闻,加上修仙界无人不知的纠纷,便有四方嫌疑人。一些隐秘的、无从查证的,岂不是更难查?
文蘅愁眉不展,闻渡的嘴已经咧开了。
“我说,咱们也不着急去!等凶手把最后一个小畜生给解决掉,查起来不是更有挑战性、更刺激吗!”闻渡搓手,笑得十分开心。
他就是想让最后那个人死吧?
“凶手报完仇就跑了,还等在原地让你抓?”嘉禾冷嗤道。
闻渡耸肩:“等了五六年才报这个仇,我看凶手性子慢得很嘛!等等我又怎么了呢?”
此一言拂开每个人心头总觉不对劲的迷云。
是啊!有仇不在这三个孩子最好摆弄的幼时报,为何偏偏选在身体长起来的少年时?
十五岁,正是现场大部分随行弟子的年龄,想要制住这个年岁的男孩,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
小闻(巴拉巴拉巴拉举证中):综上所述,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小文(打岔):不要摸肚子,会有小宝宝,我们还没有成家,给不了宝宝安稳的环境小闻:哦!对的对的!不摸不摸……路人甲:你的意思不是“真相只有一个吗?”小闻:她说摸肚子就是摸肚子,什么真相只有一个,中国人不说立本话!
第79章 殷鉴2 “羞煞人也
“你的意思是……凶手最有可能的便是刚出关的涉舟居士?”清弦问道。
毕竟嫌疑人里, 其余几位想什么时候报仇就什么时候报仇,没必要等到五年后他们长大了才动手。而且,只有涉舟居士无所谓他们长多大, 反正弄死他们不过弹指而已。
闻渡却翻个白眼:“最忌傻子灵机一动。”
清商眼疾手快抓住清弦捏紧的拳头。
闻渡慢悠悠道:“你是说涉舟居士闭关五年、痛苦五年、怀恨五年, 最终放不下恨意, 出关为自己的灵宠报仇雪恨吗?放不下的人做不到闭关受五年折磨,能做到闭关五年的没那么容易放不下。”
“那么子提及此疑点, 是为何意?”清商抱剑行礼,恭恭敬敬问道。
“不知道啊,你随便猜猜吧!”闻渡说罢, 便召出木鸢, 拎着文蘅跃上去, 遥声道, “我们骅县汇合!”
文蘅低头看着渐渐遥远的地面,心中大概明白闻渡的意思。
她跟他一样,并不认为骅县命案跟那四方嫌疑人有太大关系, 疑点就在时间上, 除非查到有什么非得五年后才施行报复的理由,不然嫌疑很低。
那等为非作歹的人, 不可能这辈子只在五六年前干过坏事,尤其是在做了坏事却没付出代价之后。
不过闻渡对案子兴趣不大, 到达骅县之后,木鸢一收,便拉着文蘅逛起街来。
县城不大, 街边行人寥寥,闻渡抱臂一边走一边感慨道:“我以前来这儿的时候,还没这么荒凉, 街道两边可繁华了,买吃食都得排队。哪像现在?”
他说着,将钱丢给一旁摊贩,抽走一根糖人伸到她面前。
文蘅对他的随手喂食习以为常,接过糖人棍子,一点一点抿着吃。她不喜欢咬糖人,咬的话很快就吃没了,小时候过生辰,母亲会给她买一只糖兔子,她坐在华重楼后面的小巷子里,可以慢慢吃一下午。
“不用吃那么慢,”闻渡低着头抠袖子里的线头,淡淡道,“没吃够再买呗!”
“吃快了会齁。”文蘅把嘴从糖上挪开,回答道。
她都做好了闻渡喊着“齁吗”然后嘴伸过来咬一口的准备,但闻渡没有,他“哦”了一声,专注低头扯线头。
这一着,让文蘅恍惚回忆起,他好像很久没有抢她手里的东西吃了。
心中有点微妙的动容,在吃这一方面,她很容易感动。
“公子以前来过骅县?是要采购辰木?”
“是啊!我第一次来还是我会正儿八经花钱买材料的时候,这里辰木出了名儿的不错,质量中偏上,产量大,价格便宜,可惜了。”
文蘅好奇问道:“涉舟居士在仙门是怎样的存在?能让骅县因此元气大伤。”
“做偃师嘛!起步的材料和工具就是一大笔支出,很多小偃师没什么名气、又花不起太多钱,所以偃术上难有太大造诣。涉舟居士会用玄枢城资源在四方开办偃术斗技,参与者不论输赢都有钱拿,表现优异者可以招进玄枢城。”
“公子先前参加过?”
“当然!有钱拿为什么不拿?我回回斗技都是第一,要不是那会儿生性不羁,不知道住进大宗门里有多自在,我早就进玄枢城了。混江湖前期花的银钱,都是斗技赢的。我现在使的最趁手的镐头就是当初花奖金买的!”
难怪,他提起涉舟居士用尊称,原是承过恩。
“后来因为连跑多地蹭斗技奖金的事儿被发现,我被取消资格了。不过,要不是不让我蹭钱,我大概也不会进烛薪府吧!”闻渡耸肩道。
文蘅:!!!
所以在那之后就不“正儿八经”用钱买材料了吗!?
她明白了。
闻渡刚混江湖的时候,心高气傲,拒绝成为任何宗门的附庸,拿了钱就走人,潇洒得很。后来斗技无法参加,体会了一阵没有钱买好材料的日子,所以很顺利地被谷时月收编。
“世间散修几乎都参加过涉舟居士的偃术斗技,而大小偃修宗门都通过玄枢城的十方集进行采买。所以即便涉舟居士什么都没说,当年那事儿闹那么大,骅县衰败实乃必然。”
说着,闻渡摊手道,“当初骅县前保长就不该护下那几个小孩。当年事发,我来凑热闹的时候,瞧着保长年岁不大,也就是三十来岁的模样,但现在却换了保长,高升不现实,多半是引咎退位了。”
“公子怎么知道换了保长?”文蘅仰起头,眼睛瞪圆,十足好奇。
“坐木鸢飞离白玉京的时候,看见有个村官打扮的人在下山路,他肯定就是来求援的骅县保长,我记得当年那个保长不长这样。”
文蘅叹道:“多年之前一面之缘,公子还记得?”
“当然记得!印象深刻!那年我听说绯狐一案,跑来凑热闹,蹲在县里议事堂屋檐上,看到原保长送走来谈判的玄枢城中人,就扭头训那仨小孩。”
闻渡压粗声音,现场给她学了一段:“你们这群蠢货,平素玩一些死猫烂狗就算了,乡里乡亲的,不管你们。可这回怎么玩到了有主儿的畜生身上,搞得县里这么麻烦!”
学完,他站直,身姿拔高,抱臂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跳下去给他们几个教训,不过听到那人说出这些话后,我就打消这个主意了。三个小畜生犯下滔天大祸也不过被训斥几句,此次不长记性,日后定有更大的灾惹上身。这不,都死了,哈哈哈!”
文蘅叹道:“还剩了一个呢,公子。”
“早晚的事。”闻渡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文蘅的肩头。
糖人本就不大,而她也不是小时候的嘴巴,文蘅很快就吃完了,心满意足地舔舔唇。
闻渡低头看着,突然来了一句:“你这么舔,舔不干净。”
“是吗?”文蘅下意识伸舌尖又勾了勾下唇。的确,嘴里还残存着糖,嘴唇被舔也难减黏腻感。
没等她再舔一下,一层阴影罩过来,干燥的唇贴在了她的嘴上,缓缓碾弄。
软热没有像前几次一样伸进来,只是在她的唇上勾画。文蘅被勾得有点痒,鬼使神差伸舌去舔唇上被勾得发痒的地方,被他精准捕捉,挑弄它一道起舞。
“你!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惊叫打破二人之间的旖旎缠绵。
闻渡轻轻咬了一下文蘅的唇,恋恋不舍地退开,把脸红得不行的文蘅藏进怀里,横眉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嘉禾,不满道:“叫什么叫?没看过人亲嘴儿啊?”
“你你你……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你你你……”嘉禾语无伦次,最后甩袖道,“羞煞人也!”
“这种事有什么好羞的,你不会觉得你是你爹娘在被窝里纯聊天生出来的吧?”闻渡讥讽道。
脸藏在闻渡怀里的文蘅心道,跟某人觉得小孩是摸肚子才有的半斤八两,大哥不必笑二哥。
但嘉禾显然知道的比几个月前的闻渡多,他又气又恼道:“你怎这般口无遮拦!”
在其他地方问询乡邻案件相关之事的其他人听到此处吵闹,纷纷靠了过来。
见到是嘉禾和闻渡在吵架,虞琼正色道:“怎么了?”
闻渡看见虞琼,立马告状,像邻家少年郎,纯良得要命:“表哥!你可得管管你这师弟!小小年纪就知道男女造小孩的事,定是平日里爱窝在被窝里看点小图画!”
文蘅:……
虞琼却道:“不奇怪,宗门下设房中术,感兴趣的弟子都可以去听。”
闻渡:“……你们宗门教这个?”
“阴阳调和,再正常不过。男女之事,亦是人生必经。不被欲念所侵的话,此事不必诸多避讳。”虞琼一本正经解释完,有点疑惑,补了一句,“表弟不曾受学过?”
这句踩痛了闻渡脆弱自尊的尾巴,他脸色极为难看:“谁没学过了?我当然学过!”
虞琼没想到自己这一句话引得闻渡反应那么大,多少猜出点什么,收回目光,道:“好了,我们先寻个地方下榻,有什么事安顿好再说。”
话音刚落,便有一管家打扮的人从另一方疾步奔来,道:“几位可是从白玉京来的仙师?”
闻渡脸色“唰”一下,变得热情纯善:“不错,阁下是……”
“小老儿是马家管事,家中公子……便是那两位死者生前友人。”
闻渡挑眉,明了这马家公子就是第三人。
马管事眉宇焦灼:“您几位来得正巧,昨夜我家公子离家,至今未归。马家就他一根独苗苗,若他出了事,叫老来得子的老爷和夫人该怎么办啊……”
闻渡神情严肃,煞有介事道:“啊!那可不得了,得尽快找人。你身上可带着你家公子随身之物?”
管家连忙点头:“有有有,昨天我家公子将一枚玉佩赠给犬子,小老儿还没寻着机会还给公子。”
说着,他将一枚翠绿玉佩拿出来,双手递交给闻渡。闻渡拿出一只罗盘,将玉佩放在上面,随意拨弄了两下,罗盘指针动了动,指向东北方向。
管家见他摆弄这小机关,一脸不妙地开口问道:“公子,您是……”
“怎么了?没见过偃修吗?”闻渡抬睫,笑得阴邪,“您老人家最应该见过才是呀!”
管家神色大变。
当年绯狐之事闹大,有不少承过涉舟居士恩情的偃修自发来到骅县讨说法,几夜都没走,最后还是身心疲惫的涉舟居士将人劝离。
有一些人没走,试图报私仇,涉案人家便去剑修宗门求庇佑,散了不少银钱请人护卫,折腾得月余没睡过好觉。
这回命案频发,保长特意去找剑修来,怎么来了个偃修!
闻渡吓唬完他就没再有别的动作,执着罗盘拉起文蘅就走,独留反应过来的老管家跺脚懊恼,直道“如何是好”。
闻渡拐过街角才嘿嘿笑出声,牵着她的手晃来晃去,心情莫名好得不行。
罗盘指引他们停在了一个赌坊前,里头吆五喝六之声不绝,闻渡脸上松散的笑意收敛,顿了一下,但还是拉着文蘅走了进去。
文蘅注意到他短暂的停顿,问道:“公子,这里怎么了?”
“没什么,不太喜欢赌坊。”闻渡开口道,“不理解这种不可控的游戏,怎么会有人那么着迷。”
闻渡虽然是赌徒,但他不喜欢选择,他喜欢行动。喜欢一切不可控的事件依照他的行动逐渐被捏在手里,而不是做出一个选择等不可控的结果。
文蘅抿抿唇,压低声音道:“可以出老千的,公子。”
看向闻渡不解的眼神,文蘅拿着钱袋走到一旁的赌桌前,给他表演了一个——
逢赌必赢。
作者有话说:
不够肥,在加紧写下一章中
第80章 殷鉴3 你喜不喜欢
从小生活在下九流里的文蘅, 市井一些把戏都会一点。
出千本事是跟经常来楼里的一个赌棍学的,她学走手法后用来在客人眼皮子底下摸点心,后来在徐家膳房帮厨的时候偷点吃食, 也就刚学那会儿在赌坊用过一两回。
之所以不再用, 是因为她亲眼看见那赌棍出千失败, 被赌坊的人打死了。
跟着闻渡太久,没再用上这本事, 有点手生,故而文蘅收敛了一些。但落在闻渡眼里,可是给他开眼了。
文蘅玩的是推牌九, 其实她更擅长的是摇摊, 但那个需要自己准备骰子换过去, 她身上没有。
认牌、偷牌、洗牌切牌, 一气呵成,面上云淡风轻,袖中暗藏乾坤, 连赢两把见好就收, 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回到了闻渡身边。
“真行啊你!你是怎么学出——”
文蘅连忙踮起脚伸指抵住闻渡的唇,把那个“千”字堵了回去。
“公子, 别太大声。”文蘅心虚得要死,声音低至不可闻。
她收回了手, 闻渡还在回味温热指尖抵在他唇上的余温,牵唇一笑:“你有这本事,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怎么还在徐家受苦?”
文蘅偎在他身边,以气声道:“出千被抓会被活活打死的,我没有倚仗, 怎么敢用?”
闻渡道:“那你刚刚怎么用了?”
文蘅愣了一下,道:“方才不是演示给公子看吗?”
怎料原本蕴着笑意的闻渡唇角突然耷拉了下去,但也没发脾气,就是脸色不好:“哦!”
文蘅反应过来,软声道:“有公子在,我才敢做的。”
阴翳顿时转天晴。
他果然很好哄。
“对了,”文蘅突然想起来他们来的正事,“我们不是要找马家那个……”
“用不着,”闻渡指了指缩在边角睡得不省人事的一团模糊人影,道,“人好着呢!睡得香极了!”
……
明知自己被人盯上,却还能招摇过市,甚至敢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睡在人来人往的赌场里,就连文蘅都能路过顺手投毒弄死他。也不知道该说这个叫马义的人是心大还是缺心眼。
总之,闻渡扛着这人回到马府,将其像扔死猪一样扔地上,还踢了一脚,问迎过来的马府众人这是不是他们家公子。
文蘅在边上看着,感觉他往下扔的动作有点眼熟。
还好当初他扛她离开徐家、找到安全地方把她往下扔的时候,没有顺便踢她一脚。
白玉京的人都在马家等着他们二人,听清商说,是虞琼极力作保,保证闻渡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查清真凶,绝不会报私仇,这才按下了众人的恐慌。
作为现在明确的凶手目标,马义成了几人着重保护的对象,于是一行人便安顿在了马府中。
马家是在县里开酒馆的,小县城富户,资产不及梁家万分之一,但势力足以做个地头蛇。
一行人坐在为虞琼安排的客房里,汇总今日在市井中打听的消息。
虐杀绯狐的三人分别叫杨柘、邓拾、马义,他们三家势力都不小:杨家做屠户营生,邓家做米粮买卖,马家做酒水生意。
闻渡一听,乐了:“合着这仨小畜生连累得辰木商没生意做,自家生意倒是好好的。”
虞琼道:“彼时涉舟居士找上门时,骅县保长不知居士真实身份,加之保长为邓拾一位族叔,以孩童不懂事之名极力相护。后来骅县辰木生意败落,邓保长便引咎退位,如今在邓氏米粮店做事。”
“我要是那些辰木商我立马改行挤兑这三家生意!”
“确有人这般做,也做了起来,但做大与三家掰手腕,非五年之功。”
闻渡点头:“倒也是。说说命案相关。”
第一个死的是杨柘,被发现时吊死在自己房中的房梁上。镇上官府来查,将嫌疑落在杨家人身上。
杨柘是家里幺子,头顶上有长他好几岁的三位兄长。几月前父亲亡故,杨家分家产,手足兄弟争得丑相毕露,面目全非。
不过其中疑点太诡异了。
倘若凶手真是为了争家产的某位兄长,伪装成悬梁自尽即可,但尸体脖子上有数道勒痕,死因像是……
“把人吊起来,勒到快闭气后放下,等他缓过来再勒,反复折磨,直到对方断气。”闻渡托腮,慢慢道。
虞琼颔首:“不错。那时,官府便猜测此命案动机或有可能是寻仇。”
“但是直到第二起命案他们才确信?”
“不错,第二名死者便是邓拾。邓拾是他们三人中唯一一个还在上学堂的人。”
闻渡轻蔑道:“因为家中出了一个官,便觉得再有钱也还是得读书当官,才能护得住人?”
文蘅心想,其实也跟邓家的营生有关。其他两家卖肉卖酒都是相当挣钱的行当,且依赖口碑,没那么容易被抢生意,但卖米粮却不同,赚的不多,且依赖外来货源,一旦货源被其他成长起来的粮商劫走,家族衰败乃必然,所以一定要另找一个出路。
虞琼继续道:“那日学堂散学,邓拾久不归家,邓家人寻找数日,皆不见人影,直到昨天,在县里河塘采莲藕的人从水中捞出来一具脚被绑了石块沉水的尸体。尸体在水里泡了三天,无法辨认面目,仅从尸身衣物认出那就是失踪了三天的邓拾。”
“确认了两名死者,所以便与当年的事联系了起来?”
虞琼道:“也跟他们死因有关,当年他们虐杀生灵,惯爱以绳套颈、以石沉水等手法。”
闻渡好奇了,倾身问道:“那你说马义会是什么死法?”
虞琼摇头:“不确定,太多了。”
旁边的嘉禾张唇,想说话。来者不善,很有可能是扎闻渡两下。闻渡先一步打断,卖乖道:“表哥,咱们可得保护好他,不然白来一趟。”
文蘅:……
闻渡大抵是全场最希望马义被弄死之人了,这可是罕见恶念,她瞧闻渡眼睛都在发光。
果然,大家散会,闻渡和文蘅一块儿往他们的房间走,闻渡用手肘拐了拐文蘅,道:“你要是发现什么线索,别和他们说,先跟我讲。”
文蘅一怔,道:“我吗?”
“你怎么了?你本事大得很。”闻渡欠身捏捏她的鼻头,“什么时候教我出千啊?”
文蘅又愣了:“公子想要学这个?”
“你不想教?”闻渡也愣住了,他捏住文蘅鼻子,迫使她张嘴呼吸,凶狠狠道,“你不想教,那你在我面前显摆什么?撩拨人心绪又不负责,你混账!”
文蘅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意有所指,忙道:“我当然想教,只是怕公子学去了,以后赌坊都要绕着公子走。”
闻渡对她的暗夸很是受用,微抬下巴,骄矜“哼”了一声,手从她的脸滑到手上,紧紧地牵住她。
马府办的迎客席上有酒,文蘅闻了一下,泛着一种甜蜜的桂花香气,应是桂花米酿。
白玉京弟子有规训,不能在出任务时喝酒。闻渡斟了一杯喝上,又呕又呸地吐出去了,一边呸一边低骂,道:“他爷爷个腿,还以为是酒酿圆子里的酒,什么鬼东西?”
文蘅默然,心说酒酿圆子里的酒味怎么能跟这种酒相提并论。
嘉禾嘀咕了一句:“闻公子更适合喝糖水。”
清商打圆场道:“酒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喝得惯,我就喝不惯,酒量也不好,一喝就口无遮拦说一堆话,效果堪比吐真剂。”
闻渡懒得理嘉禾,或者说把这账记下了,回头再算。现在,他的注意力都在文蘅身上。
“你喝的惯酒吗?”闻渡突然问向文蘅。
文蘅摇头:“没喝过。”
“也是,徐家给你一口水都勒着你肚子喝,怎么可能给你酒?”
文蘅虽然没怎么喝过,但她觉得自己酒量应该不错,因为记忆里母亲酒量就很好,徐家人也都不弱。
原以为这段对话只是平平无奇的闲聊,却不料闻渡回房时,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酒瓶,放到房间的桌子上,同文蘅道:“想喝就喝吧!”
文蘅不解,心说他哪里看出来她想喝了,确实有点好奇,但也不至于想得厉害。
闻渡道:“我看见你的手往酒瓶那伸了,瞧见我吐出来,立马缩回手,不就是怕我翻脸吗?你放心,我没那么小气。”
说着,他小声嘀咕道:“把我当什么人了啊……”
他希望她把他当什么人?以他日常的表现她还能把他当什么人?
文蘅心底翻了个白眼,走到桌边,拔开酒塞,低头嗅着酒香。
酒香甘郁醇和,她口中泌出津液,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是有一点冲脑袋,但也没有闻渡表现出来那么烈那么辣,桂花余香在舌尖上绽开,一口下去整个人暖融融的。
要是从前挨冻的时候喝一口酒应该会暖和很多。
文蘅喝完一杯,看了看杯底,又倒了一杯。
两杯下去,她不喝了。倒不是不爱喝,主要是她用余光看见闻渡立在边上,一直在看她,不知道想干什么。
闻渡见她把杯子放下,问道:“不喝了?你喝不惯?”
“还好,公子。”
“那你是醉了?”闻渡往她这边挪了半步,又问道。
两杯桂花米酿能把谁给喝醉啊?
文蘅抬眼看他,他脸上没有戏谑玩笑神情,有的只是不想让人察觉的微妙紧绷。
一瞬间,她明白了闻渡的意思。
原来是想试试她的酒量。
叫人摸清自己的底线在哪可不妙。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佯装站不稳,晃了晃。闻渡连忙欠身,手臂环过她的后背,轻轻把她揽进怀中。
闻渡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冰凉,顺着她的面部轮廓往下滑,指腹贴在她的脸颊上,似乎是想试试她的体温。
文蘅配合地发出喑哑的哼声。
闻渡把她打横抱起来,转身放到床上,犹在提防,直勾勾盯着文蘅的眼,试图看出她隐匿的心绪。
文蘅自然也是十分坦然地迎了上去,不似以往目光躲闪,呆呆愣愣的,把自己演成喝蒙了的样子。
“阿蘅?你喝醉了吗?”
文蘅哼了两声:“没有……”
“你有。”闻渡笃定道。
文蘅躺在床上,踢了踢腿,瘪嘴道:“我没有!”
闻渡彻底放下心,她要是正常的,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下巴抵在床沿上,看着她枕上的头颅左右晃,眼睛沉甸甸闭上,不由得紧张地伸出手,推了推她的胳膊,道:“阿蘅,你先别睡。”
“唔……我没有睡。”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明天给你买大鸡腿吃。”闻渡声音几乎算得上是诱哄了。
文蘅当然很给面子地低低道:“鸡腿……”
“嗯!你老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闻渡伸出手,把她转到一边的脑袋转回来,让她看着他。
“阿蘅……你喜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好心打圆场的清商:布什鸽们? 还没肥,明天亿定给家人们送福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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