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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体验


    小腹的坠痛感如电钻在肠胃里打孔, 将肠子揉成一团毫无章法的毛线。


    纪轻盐捂着肚子蹲伏在床沿边,额头抵着床沿,小脸褪去红润的血色,惨白寡淡的纯瓣恍若一朵枯萎的玫瑰花。


    十月的天气比九月的气温下降了点, 雨下得也频繁。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玻璃窗户, 叮叮咚咚响, 节奏越发急促,纪轻盐腹中的绞痛也随之愈发剧烈。


    裴执披着一身的湿气回家, 下雨的缘故, 夜色沉浓晦暗。


    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 眉眼覆着雨夜侵来的清寒, 面容冷峻淡然, 几日不周转的忙碌, 他眼底凝着几分明显的倦意, 周身的冷冽气场只增不减。


    等身上寒冷的水汽稍微消散去, 长睫垂下掩去了疲惫,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的灯是开着的,明亮的房间,裴执一眼就看清了空荡荡的床。


    他眼神骤变,快步走上前, 还好在床的另一边找到了人。


    女孩孱弱地蜷伏在地上,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纤细的手紧紧捂着肚子, 一双眼睛红肿,哭成了泪人,像只无助凄楚的幼兽。


    裴执心头一紧, 忙不迭弯腰扶她起来,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呢喃道:“……我要死了。”


    “我快要死了……裴执,我的糖果都留给你……”


    她疼得神志发昏,认真清点起她为数不多的“财产”。


    裴执脖子上的青筋脉络凸起,痉挛地鼓动了几下,他咬牙,快速将她翻了个方向,一把背起她就往外走。


    “不会死。”他下颚线绷紧,弧度锋利的眉骨收紧,单手拖紧女孩的臀部,另一只手打伞,冲进细密连绵的雨幕。


    “我带你去医院。”裴执的瞳孔在夜色中黑沉得不见一点光亮。


    纪轻盐虚虚拢着他的脖子,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宽厚的脊背上,隔着单薄的衣衫,她感受到了他身上因快速奔走而产生的震动,尤其明显,尤其清晰,连同他略显急促的喘息。


    街道两边的路灯昏黄,经过雨水的涤洗,灯光晕开一片朦胧,融融的光影宛如散落人间的月亮。


    他就这样稳稳背着她,一步一步地穿过连片的“月光”,坚定不移地朝前迈去。


    纪轻盐恍惚间,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作文,半夜发烧,妈妈背自己上医院,这是满分范文里家喻户晓的温情桥段。


    她会写,写起来甚至得心应手,但是其实她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毕竟,她要是半夜不舒服了,是随时待命的家庭医生到家里来给她诊治,而不需要她本人大动干戈地奔赴医院。


    现在她体会到了,不过不是发烧,是肚子疼。


    纪轻盐发现文字是具有欺骗性的,她脑子里此刻一片空白,根本生不出别的感想,除了疼得想死,忏悔自己以后再也不吃那些垃圾食品之外,根本顾不上温情的感恩。


    在实打实的痛楚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又遥远。


    小腹一阵阵痉挛般地绞痛,痛感密密麻麻往四肢百骸窜,疼得她浑身发软。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后背,呼吸放得极其轻。


    裴执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臀部,“快了,车马上到了。”


    纪轻盐后半段的路程里,意识已经疼懵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的医院,也不记得是怎么到的医院,总之就是冰冷的针扎进手背,清晰的刺痛感传来,她混沌的意识才骤然回笼。


    她茫然地瞪大眼睛,眼睛湿漉漉地盯着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头,看着透明药液一滴滴缓缓往下落,眼神懵懵懂懂的,还没从方才剧烈的疼痛里彻底回过神。


    “我没死诶!”


    凌晨的急诊输液区冷冷清清,整条走廊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裴执挨着她缓缓坐下,身躯微侧,自然而然将她护在身侧,清冷的眉眼敛去了尖锐的锋芒,目光落向她苍白的小脸。


    腹部的绞痛没有之前剧烈了,纪轻盐的精神好转了不少。


    她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好了,那我的糖果不能给你了哦。”


    之前她随口胡诌的,她安然无恙后,她立马就不舍得把糖果给他了。


    裴执默默盯着她看,眼球一帧一帧地定格在她身上。


    “我不动你的糖果。”


    良久,他才淡淡地开口,神色不明。


    “肚子还难受吗?”


    纪轻盐停下说话,仔细感受了一下,比了个一半的手势,“比刚才少了一半的疼。”


    医生说她是饮食杂乱、重油重盐刺激肠胃引发的急性痉挛。


    裴执清楚,就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她自制力不好,他疏忽对她的看管,导致她这几天的饮食杂乱不健康。


    “盐盐,会怪哥哥吗?”他望着她苍白的小脸,放软了嗓音,带着几分自责。


    “当然喽。”


    女孩轻哼了一声,“就是你不给我做饭!”


    她说得义愤填膺,完全忘记了之前同饭店员工点菜的时候属自己点得最欢。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你把我背来医院,让我体验了一把作文里的感觉,我原谅你了。”


    她可是很大度的人,肚子里不说能撑船,容几只蚂蚁还是够的。


    “我可没有给你捣乱哦,我是提前吃了药的,只不过不管用而已。”她不忘为自己正名,毕竟自己先前保证过不拖他的后腿。


    裴执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袖,“嗯,我知道。”


    纪轻盐的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直白又狡黠地讨好处,“那你是不是应该得奖励我,每个月多给我点零花钱!”


    满眼亮晶晶盼着零花钱的模样,像只眼巴巴等着投喂零食的小奶猫。


    裴执不自觉提了提唇角,握住她摊开的掌心,紧紧包裹住,随即掀开衣摆,放进自己温热的腹间贴着,替她暖手。


    “困了吗?困了就在靠在我身上睡会。”


    纪轻盐被他按住一只手,又见他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不高兴地撇着小嘴。


    “小气鬼,喝凉水!”


    裴执垂眸瞧着她这副闹脾气的娇气模样,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贴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染上了自己的体温和味道。


    不过他的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就正起了神色,裴执凝眸,“嗯,我是小气鬼。那大气鬼盐盐什么时候能跟我去领证?”


    大气鬼纪轻盐装作听不见,盯着走廊尽头看。


    “小坏蛋。”裴执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微微欠身,凑近她身前,目光静静落进她的眼底。


    她生了一双介于丹凤眼与桃花眼之间的眼眸,眼尾轻扬又带着几分柔和,澄澈透亮,水光盈盈,看着格外灵动。


    裴执回应她之前增加零花钱的诉求,声线低沉清缓:“你花完,可以再问我要。”


    “不好!”


    女孩立刻摇头,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你这话根本不算数!”


    每次她花完了定量的零花钱,找他要额外的钱,每次都不怎么容易。


    “你就是耍我!你个大坏蛋,你那点小心思我都看清了!”


    “你就是故意吊着我,盼着我天天缠着你撒娇讨要,就想事事都压我一头,拿捏着我!”


    她说得对,又不对。


    裴执抿了抿唇线,“我没有,大小姐。”


    “你就装吧!”她气呼呼地扭过头,“你最坏了!”


    哼,她要把最新章的裴执也画成癞蛤蟆。


    一群癞蛤蟆,只有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嘻嘻。


    女孩为自己这个策略感到小自得,弯了弯浓密的睫毛。


    裴执唇瓣的线条微敛,嘴巴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可纪轻盐不肯搭理人了,她的身体转了过去,留个后背给他。


    打针的手搭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她另一只手已经从裴执的腹部抽了回来,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


    她的手机没有带过来,现在只能盯着走廊发呆。


    四下安静无声,发呆了好一会儿,她觉得有点无聊了,抬头看了一眼药水瓶,发现点滴还有一半才能输完。


    唉……好无聊。


    她撇了撇嘴,转瞬又记起一旁同样安静了好久的裴执。


    她斜着眼珠子,偷偷瞄了裴执一眼,见他捧着手机在刷视频,内心瞬间不平衡。


    啊,手机其实一点都不好玩!


    玩手机的人不是好人……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直到手机递到自己眼前……玩手机的人是大大滴好人啊!


    她改口,毫不犹豫地接过裴执的手机。


    “我玩一会就还给你。”


    裴执盯着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凝着她。


    医院的白炽灯光线冷白明堂,照在女孩身上,细细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肌肤被衬得愈发细腻莹白,像是轻轻镀上了一层薄光。


    裴执身形不自觉又凑近她几分,胳膊挨上她的肩膀。


    他喉结微微滚动,薄唇不自觉紧紧抿起,随着距离一点点地拉近,温热的呼吸缓缓拂落在她脸颊,清浅的气息暧昧缱绻。


    在唇瓣即将亲吻到她娇嫩的脸颊之际,裴执的呼吸达到前所未有的急促,他低下头,却被纪轻盐抢先一步反应。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脸,小嘴喋喋不休地控诉:“都怪你,凑这么近干嘛,害我输了!”


    裴执蹙了蹙眉梢,纪轻盐凶狠地警告,手机怼着他,“不准靠近我!”


    “真是的,都挡完我的光线了。”


    裴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西北风


    医生叮嘱纪轻盐这几天要清淡饮食。


    裴执给她炖了豌豆瘦肉汤, 清甜的汤水适合养肠胃。


    中午的阳光不燥,室内透着一股蓬松松软的气息,叫人安详。


    纪轻盐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白色的睡裙宽松舒适, 裙摆花瓣似的盛开, 旋开, 露出一截光洁笔直的小腿。


    昨晚半夜从医院回来,到今天早上, 她大概睡了八个小时左右。


    早上裴执起床出门, 她也跟着起床了, 意外地精神。


    裴执出门前, 哄她吃了药, 并且反复叮嘱她, 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他, 不要再自己捱着。


    纪轻盐欠揍地双手捂住耳朵, 嫌弃他啰嗦。


    裴执欲言又止, 终究没有说什么,独自出了门。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纪轻盐放下手机,朝沙发外探了探身体,仰起脑袋, 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裴执正好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见她小狗似地在吸鼻子,那双大眼睛跟着用力, 眼弧弯出俏皮的弧度,纤长睫毛轻轻地颤悠着,莫名的乖巧可爱。


    裴执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把手里端着的汤搁放到餐桌上。


    “过来,吃饭。”


    他修拔隽长的身姿立在饭桌前,手里的动作不停,先替她盛好饭,再将肉和青菜剪碎,浇上汤水,最后米饭、菜和汤通通搅拌在一起。


    她喉管细,咀嚼吞咽一系列进食的流程下来,加上她不专心的态度,吃一顿饭几乎要一个多小时了,关键是她吃得还不多。


    裴执考虑着,是不是混着汤水,她能吃得顺畅一点。


    纪轻盐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裴执喂她吃饭,她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好几下都能忘记吞,注意力全放在手机的屏幕上,根本不专心吃饭。


    裴执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忍不住提醒她,“吞下去。”


    纪轻盐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他仍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黑眸幽暗莫测,一手托着碗,一手举着勺子。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吞下嘴里含着的饭菜,咬字的声音得以清晰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难养?”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玩,自问自答,“觉得我难养那就对啦,因为我是宝贝啊!”


    怎么说都有她的大道理。


    裴执平声应了声,“嗯。”


    不知道是认同她难养,还是觉得她是宝贝。


    “张嘴。”


    “好吧。”纪轻盐乖乖张嘴吃下他喂过来的饭菜。


    裴执伸手拿起汤勺,在汤盆里慢悠悠搅了两下,将浮在汤面的豌豆尽数捞起,一颗颗地全部盛进她的碗里。


    “你不忙了吗?”她在看手机的间隙,抽空问了他一句。


    裴执:“忙。”


    “那你还这么悠闲地喂我吃饭?”纪轻盐眨巴眨巴眼睛。


    “你更重要。”他丝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回答取悦到了纪轻盐,她晃悠的小腿踢了踢他的腿,坦诚地说出心里话:“你今天没有那么讨厌了诶。”


    裴执没有自取其辱地追问她是否喜欢自己这个问题,他另起了一个话题。


    “我今天带你出去。”


    纪轻盐熄黑手机屏幕,指了指自己,“又带我?”


    “哎呀,我都不想跟你去工作的,一点都不好玩。”她撅着小嘴嘟囔。


    出门的时候,裴执给她披了一件自己的秋季外套,纪轻盐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抖着肩膀甩落。


    “我不穿你的土衣服!”


    她实在无法理解裴执的审美,怎么有人能买那种老大爷的格子衬衫。


    裴执耐心地给她重新穿上,“要穿,会冷。”


    她当初来投奔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的都是应季的衣服,全是夏装,况且她本人是极度爱美的属性,一点带保暖功能的衣服都没带,都是裙子。


    裴执拒绝了她的拒绝,“医生说你要注意保暖。”


    纪轻盐:“你少诓我了,医生说我是饮食不当引起的腹痛,跟着凉没有关系。”


    “啊,裴执你真讨厌!”


    好了,这个讨厌的标签他都没摘下几分钟,现在她又重新给他贴上了。


    两人相持不下,最后是裴执妥协,先带着,她要是觉得冷再给她穿。


    “哼,算你识相。”


    女孩像只高傲贵气的孔雀,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气场十足的强大-


    裴执借了周扬的面包车,载着纪轻盐经过市中心,辗转数条道路,最终驶入了邻市的老城区。


    他目前在南鸣市是彻底没了客源,生意彻底陷入停滞。这几日他一直在四处接洽新的合作主顾,打算转战到别处的二手市集看看,试着争取到新的主顾。


    除此之外,他店铺里还积压着不少货品,早前淘来的一批带有轻微瑕疵的钟表物件,眼下也急需找寻渠道脱手处理。


    手机弹进来一条新信息的提示,裴执抽空扫了一眼,手指点了一下,手机却立即像中毒了一样,页面跳转切入了游戏的软件,任凭怎么按返回键都毫无反应,必须硬生生挨过它那五秒钟的广告时长。


    这类软件的广告弹屏伪装得格外逼真,看着就和正常联系人发来的讯息别无二致,稍有疏忽就会误触点开。一旦中招,页面就瞬间跳转,根本来不及反应撤回。


    裴执语塞片刻,他扭头瞥了一眼后座的“罪祸魁首”,昨晚她拿他的手机去玩,在他的手机里下载了一堆的小游戏。


    “看我干什么!”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膝盖上盖着他的外套。


    裴执淡淡收回了视线,目视前方。


    老城区的二手市场格局混乱逼仄,路面坑洼不平,摊位拥挤排布,随处落着薄灰,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味、旧木头受潮的气息。


    裴执问纪轻盐,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去啊,来都来了。”


    她如是说,脑袋里的八卦触角全面开启。


    这种地方听过,没来过,她去看看热闹也好。


    中间的行人道勉强只容两个人并肩而过,纪轻盐左瞧右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街道两边的小摊贩摆卖的基本都是一些小物件,像裴执这种,他需要找一些大一点的有规模的铺面才行。


    “裴执,我们要去哪?”


    她习惯性地捅了捅他的腰窝,裴执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一瞬,反手握住她探过来的小手。


    “去找家二手表铺。”他的神色无异,眉眼都没皱一下,只是耳根蔓延开了一抹绯红。


    “累了吗?”他问。


    纪轻盐摇头,这都没走几步路呢,她还没娇弱到这种程度。


    裴执应该是事先做好了规划的,纪轻盐思忖,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带她找到了一家店铺。


    生意的事情,她不懂也不感兴趣,听了几耳朵就退了出来,一个人叉着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这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吆喝声海浪般层层起伏,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还没站多久,裴执就从里边走了出来。


    纪轻盐看他,他冲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我们去下一家。”


    那就是没有谈妥了。


    “好吧。”纪轻盐乖乖地跟着他走。


    裴执比她高了一个头多一点,走在前头,宽阔的肩膀能将她整个身影挡住,跟座巍峨的山一样,护得她紧紧的。


    正胡思乱想着,前头的男人突然回头,碎发下的眼睛湛黑幽深,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走前头,妹妹。”


    “你还挺有眼色的。”


    纪轻盐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走到前头去。


    裴执抿着唇没说话。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挤人,她走到他视野范围内,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时间一点点地消逝,裴执又寻了两家做中古钟表生意的店主,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纪轻盐的小脸走得红扑扑的,裴执把随身携带的水壶递给她。


    两人现在站在某家店的屋檐下歇脚,纪轻盐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壶,含住软胶吸管小口小口地吸吮了起来。脸颊随着吞咽轻轻鼓起又落下,腮帮子一蓬一蓬透着软嫩,模样像尾慢悠悠吐水的小鱼。


    裴执细心地撩起她鬓边散落的头发,缓声道:“今天就到这,我们回家。”


    她嘴角蹭着水渍,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漂亮纯澈,“这么快。”


    裴执收起水壶,垂下睫毛,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莹白匀瘦的小腿,蹙了蹙眉,“不早了,你累了,我带你回家。”


    “那好吧。”


    她今天真是乖得出奇。


    回程的路上,一路无言。


    到家的时候,裴执拿自己那件被嫌弃的外套裹住她的腿,防止抱人起来的时候走光。


    纪轻盐蔫蔫地趴在他的肩头,没忍住,终究还是将自己内心里的担忧问出了口:“裴执,我们是不是不久后就得喝西北风了?”


    裴执迟疑了一秒钟,淡淡答:“嗯。”


    纪轻盐当即瘪起嘴角,哭丧着脸,“我也太惨了……”


    是她之前大意了,下意识忽略掉穷鬼也有破产这个风险。


    “你明明说过要养我的……”


    她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你还说给我买大房子……都是骗人的,你太歹毒了!”


    “哼,还好我没跟你领证!”


    裴执眸光一沉,托着她屁股她的手掌力道不自觉加重,手臂的肌肉绷紧凸出冷冽的线条。


    “不准说这种话。”他敛了敛眉梢。


    纪轻盐晃了一下悬空的小腿,反驳道:“本来就是!我说的是事实。”


    裴执垂睫,凝着她垮下的小脸,满脸苦兮兮的,好不可怜。


    他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我逗你的,不会喝西北风。”


    他抱紧她,胸膛与她的胸脯紧密相贴,“哥哥养你一辈子。”


    纪轻盐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眉毛竖起,当即愤怒地蹂躏他的耳朵,“啊!你竟敢骗我!害我真情实感地浪费了那么多情绪!”


    裴执眼波荡漾了几瞬息,语调放柔,“再乱动要摔倒了。”


    “我才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她使劲揉捏他的耳垂,揉得红彤彤的,恍若能滴血。


    “裴执,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摔倒的,少吓唬我了,笨蛋!”


    “嗯。”他亲了亲她的发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脏


    “这个饼酥, 这盒腌果脯……都带,全给我塞满!”


    各色的特产摊放在桌子上,全都是她打算拎去S市的手信。


    裴执按照她的指挥,垂着眸专心收拾着特产, 指尖利索地将糕点蜜饯、肉干酥饼分门别类码地进行李箱, 特意挑拣出轻巧的物件规整摆放, 避免行李箱太过沉赘,她不好携带。


    纪轻盐闲散地绕在他身侧来回踱步, 时不时俯身瞅两眼箱内物件, 小嘴一刻也没闲着。


    “那罐桂花酥一定要带上, 味道最正宗。”


    “哦, 还有那包肉干也别落下, 冬冬就偏爱这种咸口味的零食。”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样东西, 一会指着这边物件嘱咐装好, 一会又念叨着别忘了哪样吃食。


    叽叽喳喳的话音在屋里飘荡, 衬得埋头收拾的裴执愈发沉静。


    裴执收拾的手法专业娴熟, 没一会儿,就把一个中型容量的行李箱装满了特产。


    他拎起行李箱试了试重量,他倒是能单手提起来,就是不知道面前这位兴奋的娇气公主能不能拎得起了。


    “你试一下。”裴执看着她,打算不合适就再调整一下。


    纪轻盐双手叉着腰, 纤细的腰肢宛如一节青竹,纤瘦柔韧。


    她无语地横他一眼,“裴执你是傻子吗?”


    “行李箱当然是用来拖的, 我提它干嘛。”


    裴执:“……”


    她似乎知道他的顾虑,抢先一步开口:“下台阶的时候我会喊人帮忙啊,我又不是傻子。”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想当初, 她独自一个人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辗转几个城市,历尽千辛万苦,都能在这个犄角旮瘩找到他。


    现在不过是去一趟S市,对她来说没有难度。


    她不肯配合,裴执也不坚持。


    “到了S市记得注意安全。”


    他黑泠泠的瞳仁盯着她,背光而站,身形轮廓沉在浓重的阴影里,透出几分讳莫难测的意味。


    “我知道。”纪轻盐没看他,双手拽住行李箱的拉杆往外拖,离开的欲望压抑不住,蠢蠢欲动。


    裴执眸光暗了暗,他手臂一伸,替她将行李箱拉出门口,“在S市玩几天……”


    他停顿了几秒钟,抿直唇线,神色复杂,“记得回来。”


    纪轻盐的性格里混杂着某种叛逆,恶作剧的属性时不时就会爆发,我行我素。


    好比眼前,裴执这么神情庄重地叮嘱她,她的忤逆心就涌上来了。


    “我才不要听你的。”


    她气死人不偿命,背过身去看了眼马路,在车来人往的喧嚣里寻找顺风车的车牌。


    裴执拧起眉峰,拽住行李箱的拉杆,“你说什么?”


    纪轻盐转过身,拗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傲视他,“回不回来得看我的心情。”


    “你别老跟我讲这个哦,啰啰嗦嗦的,我会觉得很烦,我一烦,我就不想回来了。”


    女孩说话时的神态眉飞色扬的,眼弧压窄,透出股狡黠顽劣的气质。


    裴执无声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乌黑秀密的长睫轻颤,淡淡提醒:“我只给你收拾了五天的衣服。”


    “哦。”


    那又怎么样,她不会买吗?


    嘻嘻,正好换新衣服。


    她这么琢磨着,顺风车恰好停到两人面前。裴执看着女孩迫不及待地坐上车,眼神都不稀得给他一个,眉心收得更紧。


    “……盐盐。”


    纪轻盐摇下车窗,双手扒拉着车窗窗沿,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他,“裴执,记得给我打钱哦!”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车子驶出去好一段距离,车尾烟消散在空气里,裴执才回过神。


    他沉冷的气息翻腾弥漫,漆黑的眼睛定格在车影上,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的吸引力始终比不过人民币-


    S市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经济富庶,发展迅猛。


    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切都是纪轻盐记忆中的模样。


    明明她离开这里还未足一年,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融不进这座大都市了。


    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机场大厅,纪轻盐一眼就看见了在前排的金忍冬。


    “冬冬!”


    一看到好友,纪轻盐内心积攒的委屈就忍不住浮上心头。


    “我好想你嘛!”她抱住好友,红了眼眶,想着不能蹭湿冬冬的衣服,又抬手偷偷抹掉眼角溢出的眼泪。


    “我也好想你啊,盐盐。”


    金忍冬一身干练挺括的工作正装,留着清爽的短发,长度到脖子的位置。


    “哎呀,不是说好我自己打车过去嘛?”纪轻盐松开人,反应过来好友现在还是处于上班的时间段。


    金忍冬接过她的行李箱,眼角漾开笑意,“工作暂停了,你过来我当然要亲自接你。”


    “不过盐盐,你现在可真是变得好善解人意诶。”金忍冬夸张地揶揄。


    “我一直都是乖乖好人好不好?”纪轻盐不服气地辩驳。


    “好好好,你是好人,你是我们的小公主。”


    金忍冬抬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又顺势落在她腰侧碰了碰,语气当即染上几分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纪轻盐当即岔开手指对准自己的腰肢丈量丈量,“有吗,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的。”


    远在几百里外的裴执,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跳。


    两人没在机场多停留,嘻嘻笑笑地回了住处。


    房子不大却布置得温馨,收拾得整齐干净。


    金忍冬:“你先歇一会,我去给你切西瓜。”


    纪轻盐立即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金忍冬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盐盐你不累啊?快去坐着,我给你切就行,不用帮忙。”


    纪轻盐眨巴眨巴眼睛,真诚得无懈可击,“我没想帮忙。”


    “我只是想看看你。”


    “冬冬,你真漂亮。”她歪着脑袋去看她的眼睛。


    “就你这张小嘴会说话。”金忍冬被她哄得眉眼舒展,手上利索地处理着西瓜。


    纪轻盐的性子,她算是了解个七八分。


    受尽宠爱长大,对着亲近的人,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娇气,习惯性撒上几句软娇的话。


    金忍冬细心地将西瓜籽剔掉,果肉切成小块,拿着叉子叉了一块递到她手边。


    纪轻盐接过,咬了一口汁水丰沛的红果肉,衬得她越发唇红齿白。


    “这次给你带了好多的当地特产,就是南鸣那边实在比不上S市的繁华,特产可能会有点普通,你不要嫌弃哦。”


    二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金忍冬立即反驳,“盐盐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只要是你带回来的,我都特别喜欢。”


    听见这话,纪轻盐弯起眼睫,蹙成小小的月牙,随即开口关切问道:“对了冬冬,你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金忍冬咬着清甜的西瓜果肉,短暂思忖了一下,“也就那样吧,比起刚入职的时候已经适应多了,起码比起做销售要轻松不少。”


    虽然纪轻盐当初托关系将她安排进了这家企业工作,可能否站稳脚跟长久地发展下去,终究还是要看自身的本事。


    平日下班之后,她会抽空钻研学习专业知识,自身能力着实长进了许多,只是阅历尚浅,依旧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慢慢打磨沉淀。


    “你呢,盐盐,你跟你那个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纪轻盐单手托着腮,脑海里浮上裴执那张木头脸,摇了摇头,语气愤懑:“不称职!”


    “你都不知道,他居然想让我跟他领证,做梦呢!我才不要跟穷鬼结婚。”


    金忍冬咋舌:“除开这些,他对你是好的吧?”


    “还挺好的,就是他不听我的话!”


    说曹操曹操就到,纪轻盐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裴执。


    纪轻盐接了起来,语速飞快,生怕对面说话,“喂,裴执你听着,这几天不准联系我!”


    说完立马就挂,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


    几百公里外的裴执:“……”


    目睹这一幕,金忍冬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到S市来了,我这几天请假带你玩。”


    “不用了冬冬,你该上班就上班,不用请假陪我,我不打扰你。”


    “我从小在S市长大,我比你还熟悉这里哦,我自己逛逛就行。”


    “而且,我来S市,其实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金忍冬脸上露出疑惑,纪轻盐也不打算瞒她。


    “吕百川。”她说。


    “我要跟这个人好好谈谈。”-


    弥蓝酒吧。


    有钱人的聚集地。


    公子哥小姐们通常来这里寻欢作乐,有一定的门槛,只接待圈层内的贵客。


    整体装修走极简奢华风格,大量运用黑金配色搭配水晶灯饰,光影流转间尽显贵气。


    大面积落地玻璃窗俯瞰着整座城市夜景,视野开阔绝佳。


    纪轻盐身着一袭黑色修身长裙,身姿窈窕地踏入酒吧内。


    随行侍应生在前头引路,径直将她带到了预定好的包厢门前。


    包厢里,吕百川原本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单手托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液,却在瞧见女孩推门而入的刹那,周身那股随性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殆尽。


    “纪小姐,”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快步上前迎至她面前,姿态不自觉降得迁就,语气透着小心翼翼:“纪小姐,你来了。”


    纪轻盐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长腿轻抬,左腿悠然叠在右腿上面。


    她不耐烦地睨着人,“喂,吕百川,你今天最好给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吕百川没被她的火气影响,拿起酒瓶先给她倒了一杯酒。


    他将酒杯轻轻推到她面前,放软了声调哄劝着:“别气着自己了,喝点酒消消气。”


    纪轻盐见他这虚伪的模样就来气,接过酒杯直接泼了过去。


    明明是仙女一般的人,做出的举动却暗黑邪恶,十分符合她的性格特征。


    红色的酒汁泼洒在手工考究的定制西装上,吕百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狼狈,挑了挑眉。


    他直接让侍应生送来几瓶品相珍稀、价格昂贵的酒,酒瓶全部开盖,整齐错落排成一列摆在茶几上。


    “来,泼。只要纪小姐消气,你想怎么泼都行。”


    认错态度还挺诚恳的,但是……


    “我让你跪你不肯跪,以为现在让我泼你几下,就能抵消掉我之前受过的气嘛?”


    纪轻盐的小脸严肃地板了起来,眉眼间满是不悦,“哪有这么好的事?”


    “还有,谁让你报复裴执的,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吗!”


    纪轻盐今天是要把账一起算了,“你跟他有什么矛盾我不管,但是你报复他,现在连累到了我!”


    “你真是一只坏透了的丑八怪!”


    吕百川对她的指责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拿起一瓶红酒就往自己身上泼,殷红的酒液淋泼而下,深色酒渍瞬间晕染开衣料。


    他抬眼看向纪轻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诱导:“纪小姐,我只是想借着这事让你看明白,你身边这人实在没有什么能耐。我不过稍稍出手,他就不堪一击了,这样没用的人,你怎么能继续跟着他?”


    “你什么意思?”纪轻盐听得有点不舒服,轻哼了一声。


    “鲜花总归不能插在牛粪上,理应配得上相称的绿叶来映衬。”


    “纪小姐应该心中有数,谁是那片绿叶,谁是……”他意有所指。


    纪轻盐抱起胳膊,娇纵地睨了他一眼,“废话,当然你是那坨牛粪。”


    裴执的气质比较符合绿叶。


    吕百川拿假珠宝糊弄她这件事实在是太恶劣了,纪轻盐永远不会忘记。


    吕百川的表情瞬间皲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人,“纪小姐……盐盐,你居然把那个穷小子看得那么重!”


    吕百川不装了,直接戳破自己的心意,“盐盐,我是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那种,如果你当我女朋友,我一辈子都对你好,疼你一辈子!钱都给你花!”


    这几句话还没裴执的一句“养你一辈子”令人安心。


    “不要。”纪轻盐嫌弃地扭头,“你太脏了。”


    她之前开小号整理过他的黑料,对他那些风流往事可谓了如指掌。


    吕百川脑袋还没转过来,以为她说的是他眼下这身狼狈,讨好地笑了笑,“我去换套衣服就不脏了。”


    纪轻盐无语,身体往后仰了仰,“我说的是你这个人脏,不是衣服!”


    “风流浪荡,好脏!”


    “没有贞洁的男人不要!”


    女孩天使般的脸蛋上,展露出的厌恶一览无遗。


    吕百川如遭雷劈,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我……盐盐我……”


    “我遇到你之后……心里就只装得下你一个人了,我没有再碰过别的女人!”吕百川急切地表明忠诚。


    纪轻盐被他的话逗笑了,唇瓣弯出好看柔软的弧度,这抹笑意纯净又动人,仿佛不染半点俗世戾气。


    可这份柔美的笑意只浮在皮肉之上,女孩的眼底没有半分真切笑意,反倒盈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劣与戏谑。


    “吕百川,你说话好搞笑哦。”


    “连身体都守不住,你的真心又值多少份量呢?”


    “廉价的喜欢!听你表白都是污染我的耳朵,你给我赔医药费!”


    她漂亮的眸子里晃着赤裸裸的蔑视,看他像在看智障人士。


    吕百川哑口无言,纪轻盐的耐心告罄,没空陪他继续浪费情绪了。


    她站起来,恶狠狠地警告:“不准再欺负裴执,他是我的仆人,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吕百川用力咬住牙齿,嫉妒的情愫在内心疯狂滋长。


    “好,我记住了,不会再为难他。”


    他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心里却是恨不得立马弄死裴执。


    “纪小姐,既然你不喜欢谈这些,我们就不谈了。”


    吕百川自信认为自己条件极佳,她只是现在拒绝他而已,来日方长,他就不信以后还俘获不了她的芳心。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岔开话题,尽快冲淡她此刻对自己满心反感的情绪。


    “这家酒吧的娱乐项目不少,纪小姐,我带你四处转转,消遣一下?”


    纪轻盐迟疑了一秒,上下打量着他,吕百川立即读懂她的意思,“你先等等,我去换套干净的衣服。”


    吕百川离开了,纪轻盐却没有乖乖待在包厢里等待。


    她推开门走出去,宽敞的走廊里,顾以朗不动声色地靠近。


    “纪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消化


    酒吧有好几层, 一楼喧嚣热闹,主要是蹦迪玩乐的区域;二楼相对安静雅致,主打各类餐食酒水;而三楼广设多样趣味的娱乐项目,其中还设了一处小型赌场, 平日里不少人都会上楼试着玩上几把。


    顾以朗其实是和吕百川同类型的人, 不过也有点小差别, 他比吕百川正常好多。


    “我缺一位女伴,不知道纪小姐能不能赏个脸同行?”


    顾以朗身着挺括深邃的黑西装, 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眸光清浅柔和, 看人的眼神颇有诚意。


    “算是这里不成文的一个习俗。”


    顾以朗笑意浅浅, 眸光温润依旧, 轻声续道:“入局赴局携带一位女伴, 权当讨个好彩头。”


    纪轻盐拗着下巴, 表现得意兴阑珊, “没兴趣。”


    关她什么事, 她提脚就要离开。


    “纪小姐,如果我支付你二十万出场费呢。”顾以朗在身后突然淡定出声。


    二十万?


    纪轻盐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她跟钱可没有苦大仇深。


    “事前还是事后付?”她睁大了水润的眼睛,鼻翼微蹙,仔细审视着他脸上的神情。


    他要是胆敢戏耍她, 她就咬他!


    “现在就转。”


    说着,顾以朗拿出了手机。


    非常爽快,纪轻盐的账户不多时就接收到了二十万, 她不假思索地操作手机,直接转了一半给金忍冬。


    “谢谢纪小姐赏脸。”顾以朗就站在她的一步开外,劲瘦的胳膊抬了抬, 示意她可以挽上他的手臂。


    纪轻盐收钱办事,倒没有反悔,傲娇地将手心轻轻搭上他的肘弯,手心下是触感没有一丝褶皱的细腻布料。


    她悠悠踩着黑面红底的高跟鞋跟着他乘电梯直上三楼。


    赌场是一个宽敞豪华的大包间,视野极佳,硕大的落地玻璃窗一整面铺开,抬眼就能将楼下整片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椭圆形赌桌,不少人已经玩得醉生梦死了,旁边还有一些围着旁观看热闹的。


    其中有好几位公子哥小姐,纪轻盐之前在拍卖会见过。


    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叶枫玥。


    纪轻盐的两道细眉忍不住蹙了蹙。


    怎么全世界的讨厌鬼都集结在这里了。


    今天是讨厌鬼的聚会吗?


    那她真是来错地方了。


    叶枫玥也注意到了纪轻盐,毕竟她可是挽着顾以朗的胳膊进来的。


    前不久还是吕百川,这么快就让她找到了一位更强大的靠山。


    她是真怕纪轻盐会东山再起。


    叶枫玥气得牙痒痒,桌底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怎么了,叶小姐?”


    说话的是裴一啸,裴家刚留学回来的独子,长相不算出众,就是身上那股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傲气很独特。


    “没你的事,打你的牌吧!”叶枫玥本来心情就糟糕,看见这么一张普通的脸,心底的烦躁加倍。


    要不是她爸说过,近两年S市的世家圈层可能会迎来一次大洗牌,要趁早和裴家维系好交情,她才不会答应当裴一啸的女伴。


    他蠢得要死,一个晚上全在输,连连落败,搞得好像是她这个女伴很晦气一样。


    叶枫玥:“你要是再输,你就别玩了。”


    裴一啸低头扫过手里的底牌,轻啧了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纨绔的傲气:“怕什么,我有的是钱。


    叶枫玥心底一阵无语,论家世底蕴,叶家本来就排在裴家之上。


    是钱的问题吗?分明就是他频频落败,连累得她的脸面都跟着挂不住。


    纪轻盐将叶枫玥眼底一闪而过的埋怨尽数捕捉,她幸灾乐祸地扬了扬眉。


    落座后,顾以朗加入他们的牌局,筹码当即翻倍。


    纪轻盐掀起眼帘,隔着赌桌,遥遥同对面的叶枫玥对视,微微扬唇,眼底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挑衅。


    又见面了哦。


    略略略,气死你,气死你!


    叶枫玥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纪轻盐目的达到,懒得继续留心她,视线随之一移,眸光落在裴一啸身上。


    她在脑海里搜刮记忆,确认了今天自己是第一次见这个人。


    之前有举办过规模盛大的名流宴会,S市的一众世家掌权者和年轻小辈都会参加。


    虽然说她不会特意留心去记人,但是对裴董事还有一点隐约的印象,温文和蔼带着双胞胎女儿,在一众发福的同龄人里算惹眼。


    眼前的裴一啸和裴父,气质样貌可谓是大相径庭,如果没人点明,她压根想不到裴一啸竟是裴董的儿子。


    牌桌上,裴一啸再度落败,叶枫玥语塞到已经不想说话了。


    纪轻盐的新鲜感褪去得很快,她这会已经有点没了耐心,无趣地撇了撇嘴,站起身,同顾以朗交代:“我去趟卫生间。”


    这里实在是无聊枯燥,她要出去溜达溜达。


    纪轻盐一走,叶枫玥立即跟了出去,“纪轻盐!”


    她快步追上人,讥讽道:“你还真有能耐啊,这么快勾搭上了顾以朗。”


    纪轻盐一见是她,立即嫌弃地拢起眉心,“怎么又是你!”


    接着昂起精致的下巴,小嘴一张就是攻击:“你说得对哦,确实比你厉害,哪像你啊,找了个蠢货。”


    叶枫玥被戳到痛处,指尖不自觉攥紧,加重语气,一字一顿:“你现在可没有资格再对我们评头论足!”


    纪轻盐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本来就是事实嘛,一晚上输得没完没了,跟着他出来,多掉档次。”


    叶枫玥一时无言以对,毕竟纪轻盐说的是事实,裴一啸实在愚蠢。


    但是,纪轻盐凭什么说她?叶枫玥瞪着对面娇矜的人,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嫉妒。


    凭什么!


    纪轻盐凭什么!


    她就该跌落泥潭,烂在泥里!


    “纪轻盐,你脸皮也太厚了!整天就靠着男人过日子,你过世的爸妈没教过你要独立争气吗?换我是你早就羞愧难当了!”


    “像你这样只会依附别人的人,首当其冲就被社会淘汰,你这个旧时代的螨虫,到底怎么有脸面耀武扬威的!”


    她骂的内容牵扯到了很多,不仅骂她是螨虫,还说她的爸爸妈妈!


    纪轻盐瞬间炸毛,气得胸脯跟着起伏,她瞪大眼睛,剜着叶枫玥,“啊,叶枫玥你这个混蛋!”


    “我又没惹你,看不惯我就别看,你闭上眼睛好了!”


    “什么叫我靠男人养,他们蠢啊,他们为我所用啊,非要送钱给我花。你倒是独立自强,有本事就别花你家的一分钱,出去找份工作我就夸你一句厉害!”


    “还有,你不准提我爸爸妈妈,你没有资格!真以为你自己就高尚无比了吗?骂我螨虫,那你是臭虫哦,你们全家心思龌龊!”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家公司破产就有叶家的手笔,叶家是参与围剿的“凶手”之一。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家里人一向不会告诉她太多,只想让她多当几年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等她再大几岁,再慢慢教她周旋人情世故与商业门道。


    即使后来发生一系列的变故,纪老爷子也不想让孙女知道太多背后的纠葛。


    他知道自己护不住她了,她的性子离开温室容易吃苦,干脆不让她知道纠葛,揣着空白的心思反而活得不累。


    想到逝去的家人,纪轻盐心头一涩,委屈地红了眼眶,但是顾及到不能在叶枫玥面前落了气场,她颇有骨气地压抑下内心的酸涩。


    “喂,叶枫玥你少得意了!”她抬起精致的下巴,小脸绷紧,眼尾一道潮红衬得她十分冷酷,“纪家都能被瓜分殆尽,你以为叶家能久盛不衰嘛!”


    原来这个圈层的势力格局维持了几十年,可自从纪家出事之后,格局发生大动荡,眼下的平静不过只是暂时的假象。


    三足鼎立固然稳定,可哪有一家独大爽。


    况且居于后方梯队的一众豪门也早已蠢蠢欲动,全都憋着一股劲,只等时机一到,难免不会搅得整个圈层天翻地覆。


    不过这些都跟纪轻盐没关系了,纪家已经除名了。


    不对,到时候她还是可以去凑一下热闹的。


    叶枫玥短暂思考了一下纪轻盐的话,不以为意。


    纪轻盐娇生惯养,一点商场上的门道都不懂,在这大放厥词,差点把她给唬住了。


    她嗤笑,“至少叶家不会破产。”


    纪轻盐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哦,我拭目以待。”


    她天天咒骂那些害她家破产的公司,真要出事,也算她梦想成真了。


    不过每次碰上叶枫玥准没好事,纪轻盐真是烦死这个讨厌鬼了。


    她跟她吵了一架,心情糟糕透了,扔下她就走,同时不忘在心里打定主意,下次见到叶枫玥绕路走,真是的,为了气她,把自己也气到,一点也不值当。


    叶枫玥还想追上去继续找茬,结果却碰到了找纪轻盐找了半天的吕百川。


    她如何在吕百川面前添油加醋地表述,纪轻盐不知道,她已经回到了包厢。


    牌局进行到最后一局时,吕百川来了,他面色沉郁地走到顾以朗身侧,盯着人,低声唤了句:“朗哥。”


    顾以朗闻声看他一眼,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嗓音温润平和,“阿川你来了。”


    吕百川脸色不太好看,“朗哥,你怎么把盐……纪小姐带到这来了,叫我好找。”


    顾以朗微微笑开,“阿川,纪小姐现在是我的女伴。”


    意思就是他有带她自由活动的权限。


    周围的人牌也不打了,装模作样的,其实是在悄咪咪地竖起耳朵偷听。


    话题中心的纪轻盐却很讨厌这样的场面,她又不是竞拍品,争来争去算什么!


    她直接站起身,“喂,你们给我们走开!”


    他们要怎么办是他们的事,她不陪他们疯了,她要回去。


    纪轻盐的一句话,两位身高腿长的男人对视了一眼,而后默契地给她让出中间的一条道。


    纪轻盐头也不回,潇洒地离开。


    吕百川下意识想追,顾以朗按住他,“阿川,我是为你好,如果你想追到人,这段时间就先不要去打扰纪小姐。”


    “她现在对你的反感情绪很重,你靠得越近,追得太紧,容易适得其反。”


    “让她消化消化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生气


    卧室里的灯光盈盈, 纪轻盐和金忍冬并排躺在床上,她看看自己举在半空的手臂,又扭头看看好友,详述今天发生的事。


    金忍冬翻了个身, 撑着手肘俯卧着上半身, 低眼看着眉飞色舞的纪轻盐。


    “所以钱是从那个姓顾手里赚的?”


    “对, ”提起这个,纪轻盐就有点小得意, 她眼睛黑漆漆得发亮, 邀功似的, “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厉害的, 出去一趟就能赚到钱。”


    她抠了抠睡裙前的蕾丝蝴蝶结。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她的出场费定价不够高。


    她当时嘴快了, 都忘记狮子大开口这招了, 便宜了顾以朗。


    “你简直超级厉害的好吧!”金忍冬十分捧场, “我上两年班都不一定能攒够呢。”


    纪轻盐享受着这种飘然欲仙的奇妙快感, 然后就听见金忍冬话锋陡转。


    “不过盐盐,你赚的钱应该留着给你自己花呀。”她碰了碰她的发尾。


    纪轻盐眸光侧转,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可是我想给你啊。”


    “你老家新建的房子不是缺钱装修吗?”


    朋友遇到问题,她能帮还是会贡献一份力量的。


    金忍冬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已经帮我很多啦,剩下的责任该由我自己扛起来。这些钱你收回去,留着好好给自己花, 多买几条漂亮裙子。”


    纪轻盐眨巴眨巴眼睛,再次强调:“我是真的想给你,我不反悔。”


    “反悔我是小狗。”她补充了一句, 她以为金忍冬是在顾虑自己花完钱后会后悔曾经赠予出去的钱。


    “我知道你不会反悔。”金忍冬重新躺下,仰对天花板,“但是盐盐,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她家庭虽然不富裕,家里目前急缺钱,但是父母亲人好歹都是健在的,可是盐盐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纪轻盐摆手,霸道又任性,“不,我就是想给你,你不能拒绝我的心意。”


    金忍冬欲言又止,最后说当这笔钱是她借给她的,她给她打个欠条。


    纪轻盐遇到不想长聊的话题就装睡,而且演技非常拙劣,就好比影视剧里买菜都会买芹菜、职场离职会抱纸箱子、买面包买法棍的刻板印象一样,睡觉就会打呼噜。


    她模拟着呼噜声,发出“库鲁库鲁”的声音,金忍冬被她逗笑,“盐盐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睡觉本来就不会打呼的习惯了。”


    纪轻盐一顿,被自己蠢到了,欲盖弥彰地偷偷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在被子里自我催眠,小声念叨。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纪轻盐登上飞机的时候非常不高兴,她有戒断期,她不想回南鸣市了,她想留在朋友身边。


    这份悲伤一直持续到回到南鸣那间熟悉的出租屋。


    屋子里空荡荡的,由于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阴云密布,室内的光线黯淡昏昧。


    纪轻盐一进屋,四肢就跟卸了力道一样,斜挎包甩开,鞋子蹬飞,整个人怏怏地趴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消化情绪。


    意识逐渐混沌起来,不知道是睡着了,在梦里游曳,还是处于清醒状态,只是自己的意识神游太虚了。


    一声巨大的开门声响起,铁门“砰”地狠狠撞在墙壁上。纪轻盐皱了皱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瞧着眼前昏暗的环境,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这是在哪。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屋子里没开灯,纪轻盐勉强看见一道高大影绰的身影如风般从她眼前掠过,步子跨得极大,一步顶得上她的两步。


    裴执见鬼了吗?


    纪轻盐混沌的脑子没有完全开机,她依旧保持着趴在沙发上的姿势,蔫蔫地看着卧室的方向。


    裴执好像在里头走了一圈,然后她又听见他在翻箱倒柜的动静,接着,男人一身沉冷地提着个行李袋从里头出来,长腿迈得快急。


    纪轻盐来了点精神,她从沙发上支起身子,整个人反过身,半跪着,胸脯贴着沙发靠背,双手扒住沙发边沿,扭头望向正要出门的男人。


    “喂,裴执,你要去哪啊?”


    魂牵梦绕的声音,裴执陡然转过头,他打开客厅里的电灯,光束在头顶炸开,让他清楚地看清了女孩歪着脑袋好奇打量的目光。


    裴执松开行李袋,纪轻盐恍惚地觉得他身上的寒气消弭了半晌,而后又以成倍的份量凝加。


    他的颊线在明亮白炽灯灯光照耀下绷出冷硬的光影,清冷淡漠的目光从乌黑的鸦睫下探出,纪轻盐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发现什么也没有,才意识到裴执这个能杀死人的眼神是看自己的。


    她才离开五天,他就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真是给他野的!


    纪轻盐撸了撸自己并不存在的袖子,一副准备大动干戈的姿势,“喂,裴执,你给我过来!”


    裴执的视线一刻也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幽深如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跟前。


    “低头!”纪轻盐命令。


    裴执没动,深邃的琥珀眸珠里倒映着女孩气愤的眉眼。


    纪轻盐抓起他的手就咬,一个标准的牙印很快就出现在他的手背上,裴执黑睫颤了颤,在眼睑投下一片密绒绒的阴影。


    纪轻盐龇了龇牙,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


    发泄完,皱起的眉眼舒展开来,她神气活现地傲视着他,“裴执,是不是我离开这几天给了你可以当家做主的错觉!”


    “你做梦,你永远得听我的指示!不该有的念头不要动,否则,我就会狠狠地惩罚你!”


    女孩张牙舞爪,露出一个故作凶恶的表情,本意是威慑,裴执眸光却暗了暗,下意识地抚了抚被她咬出来的伤口,上面丝丝鲜红的血迹混着她的粘腻的口津,他的指腹被浸得一片温润潮濡。


    “你又不说话!”


    久久得不到满意的回应,纪轻盐怒上加怒,“裴执你个聋子!聋子,聋子,聋子!”


    他忽然悬起眼睛,眼线压出锐利冷森的危险光芒,直勾勾地看着她。


    纪轻盐预感不妙,但是比起畏惧,她更加恼怒。


    裴执现在的每一个反应都在说明着他的不可控!


    他要逆反她!


    “啊,讨厌鬼!”


    纪轻盐瞪大了明亮的眼睛,正要继续发难,裴执出声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盐盐,我现在有点生气。”


    生气?关她什么事!


    纪轻盐的表情很好读懂,同她的情绪一样。


    裴执唇线抿直,淡淡道:“我在机场没看见你。”


    从下午等到傍晚,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永远得不到回复。


    他已经做好去S市找人的准备。


    纪轻盐顿了顿,眸珠上半翻,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真的忘记跟他说不用来接她了。


    她当时悲伤得很,出了机场打个车就走了,完全把裴执给忘记了。


    “对不起嘛,我忘记告诉你了。”她一改方才的理直气壮,撇着小嘴别扭地道了个歉。


    “我还是有点生气。”裴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纪轻盐当即不干了,“你还想怎么样,歉也道了,我已经够给面子你了!”


    “你就是故意在找我的麻烦……哼,我都知道,你和他们都一样,觉得我孤身一人好欺负……”


    纪轻盐委屈地瘪下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执闭了闭眼,他舍不得看她掉眼泪,但同时仍然耿耿于怀她如此轻视自己。


    纪轻盐趁机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但是被当场抓包,那可怜兮兮又机灵的小表情真把裴执给气笑了。


    她骂他是大坏蛋,依他看来,她才是真正的小混蛋。


    裴执不为所动,纪轻盐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哭了,不爽地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坏小狗,坏老鼠,丑八怪,讨厌鬼……”


    她小嘴喋喋不休,一连串的绰号,骂的都是同一个人。


    裴执就站在沙发靠背的后头,她盘腿坐在前面,凭着身高的优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她的神态。


    眼尾染着一抹薄红,澄澈的眼眸瞪得圆圆的,鼻尖轻轻翕动,满脸都写着恼意。


    “……妹妹。”


    裴执喊她一声,她没反应,只不过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小巧的耳朵,明显是想装不在意,但是又想听他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今天是我生日。”


    纪轻盐怔了怔,垮下去的肩膀也挺了起来,只不过依旧没有回头。


    她默默在心里给他改了词,好小狗,好老鼠,花美男,至于讨厌鬼……


    唔,纪轻盐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替换词。


    后来她在网上搜了一下,网页给出的答案——心上人。


    纪轻盐非常鄙弃这个答案,干脆不改了,自动忽略自己骂了讨厌鬼这个词。


    此刻,裴执走到沙发前头,半蹲下和她平视。


    他的面容冷峻淡然,漆黑的眼睛里酝酿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纪轻盐本人是一个比较看重生日的人,因为她每回过生日,她都会收到络绎不绝的祝福,家人为她举办庆生的盛大生日宴会,预订精美的高层大蛋糕,还会收到各式各样的礼物。


    代入自己,再看看裴执这个孤儿,她突然觉得裴执有点可怜。


    非常自然,非常顺手地,她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吧,裴执我原谅你了。”


    因着这层可怜滤镜,她觉得自己应该大度点,不去和他计较,至少过完今天,明天再算账。


    她真是一位大好人,纪轻盐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夸赞了自己一句。


    裴执没看见她的表情,在她手掌覆上自己头顶的刹那,他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缓,长睫轻轻颤了颤,他下意识地垂低了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鸡蛋


    天气渐渐转凉, 夜色沉静,入夜后温度比白天低了好几个度。


    纪轻盐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睡不着,滴溜地转着眼珠子,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床尾后头的那片区域, 裴执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 卧室里静悄悄一片。


    纪轻盐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第二天凌晨了,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悄咪咪地走出卧室, 在客厅里捣鼓了好一会儿, 卡着时间回到卧室, 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到达第二天的零点。


    这回她的动静没有特意收住, 大摇大摆地走到裴执的床边。


    卧室里没开灯, 窗帘也没拉开, 光线昏昧, 只能隐隐绰绰地瞥见男人沉静的睡颜。


    “裴执, 裴执别睡了……”她伸手摇他的肩膀。


    裴执没有反应。


    睡得真死,纪轻盐吐槽了一句,决定换个动作,摇他肩膀的手转去翻他的眼皮,“裴执快醒醒!”


    她蹲在地上, 两条胳膊搭在床沿上,下巴抵着床板,特意怼准他耳朵吼:“大懒猪, 快点醒哦!”


    裴执眉峰耸了耸,只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掀自己的眼皮,他猛地睁开眼睛, 瞭着眉棱,透着一股刚睡醒时自带的漠然和疏冷。


    纪轻盐见他醒了,立即捅捅他的胳膊,眸光亮起,像往里撒了把细钻,“嘻嘻,裴执,送给你!”


    她像是献宝似的,手臂杵到他跟前,掌心里躺着一枚鸡蛋。


    裴执额前的黑发微乱,他坐起来,眉骨下镶嵌的眼球眸色偏淡,目光里的冷冽在撞见女孩的面容时不自觉融化。


    视线停留在她举起的手臂上,纤细瘦弱的一截,仿佛只要他稍微用力一折就能摧残的易碎品,而现实却是这只孱瘦的小手时常凶狠地朝他挥舞,甩开他的手,扇他耳光……


    裴执的眸光往下移,女孩依旧维持着蹲在地上扒拉着床沿的姿势,那双眼睛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女孩爱美,即使天气转凉,身上依旧穿着睡裙,一条红色的格子短袖长裙,边角缀着柔婉的花边。


    裴执凝了凝眸光,双手提着她的腋下,将她抱起来,不知道到底在冷空气里呆了多久,裴执摸到她裸露在外的细腻肌肤已经覆上了寒意,他不假思索地用自己的被子盖住她。


    纪轻盐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坐他床上了,还披上了被子,她是来送礼物的啊。


    没有时间纠结,她赶紧催促:“裴执你快点吃鸡蛋,马上就到十二点了,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她执着地再一次将鸡蛋递到他跟前。


    裴执盯着被她掌心裹住的鸡蛋,接过来时,蛋壳还留着余温。


    “生日快乐!”


    “吃,快吃!”


    她仰着小脸,眼神期盼地看着他,眸光顾盼生辉。


    “我告诉你哦,生日这天一定要吃一个鸡蛋,这样就会把所有的烦心事、坏运气全都滚走,以后岁岁平安,圆圆满满,顺顺当当。”


    这是她爷爷曾经随口哄她的,她记到现在。


    她对裴执的可怜滤镜暂时没有消失,总觉得他好惨,蛋糕没有,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比白开水还无色无味。


    所以她最终还是决定爬起来,用热水壶煮一个鸡蛋给他。


    怕煮好的鸡蛋太烫手,她倒出来的时候特地搁冷水里泡了一会儿,时间拿捏得正好,不至于太烫,又不至于凉了会腥。


    裴执握住温热的圆鸡蛋,身形定住了许久,沉沉的眸光凝着她仰起来的精致小脸,卧室里的光线黯淡,可是她的眼睛却亮得如同蜡烛。


    像插在生日蛋糕上灼灼摇曳的烛火,干净又赤忱,他下意识地想对着她许愿,对她祈祷。


    “谢谢。”他突然俯身,和她碰了碰额头。


    这是他收到过最满意的礼物。


    纪轻盐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没有防备,她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但见他开始剥鸡蛋也就没有继续纠结。


    裴执如她意愿,吃下了鸡蛋,纪轻盐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她扯下他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腿伸下地,“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记得重新去刷一遍牙。”


    她说完就走,走得潇洒。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视野前方的床上隆起一个小凸起,裴执的目光锁住床上那道隆起的弧度,闭了闭眼睛。


    他的心被一股暖流泡得松软。


    可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变得一片清明和锐利。


    他脑海里浮现了另外一个人的音容。


    那个遗弃他的女人。


    平日里对他动辄打骂,在他生日时,却会变得格外温柔,看他的眼神飘渺遥远,黑洞洞的眼睛,看他仿佛在透过他的灵魂在遥望另一个人。


    裴执的眸光暗了下去,瞳孔虚焦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卧室。


    十二月的南鸣开始下雪,屋子里没有暖气,导致纪轻盐整日窝在床上,都不肯伸出一根小拇指。


    裴执做好了午饭,她仍然赖在被窝里,人是清醒的,只是不想起床而已。


    裴执走进卧室,他身上的穿着简单,里头一件老式圆领秋衣,外头套一件磨边厚外套,非常不讲究,只求保暖,完全就是靠一张脸顶着才不至于难看到要命。


    纪轻盐每次都被他惊为天人的审美“折服”,已经懒得吐槽了。


    此时男人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声提醒她该吃饭了。


    纪轻盐小脸立即扭到一边去,不看他的眼睛,耍赖皮:“好冷,我不想起来。”


    裴执却先发制人,弯腰掀开她的被子,抱她坐进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一边执起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一边动作利落地给她穿上。


    纪轻盐不满地撇了撇嘴,但终究还是屈服于寒冷,顺着他的动作,快速穿上了保暖衣。


    冬天气候干燥,头发容易起静电,加上和裴执之间的衣料摩擦,纪轻盐听见了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


    她瞬间起了坏心思,故意把带着静电的发丝凑过去,轻轻扫过他青筋脉络十分清晰的手背。


    裴执被电了一下,手却没有往回缩,撩起眼皮,淡淡看了眼这个小混蛋,面不改色地给她穿上大衣,随后抱小孩似地将她抱起来。


    纪轻盐的身体瞬间悬空,由于他的动作快且突然,她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加速了几秒,双手搂紧他的脖子。


    察觉到她的害怕,裴执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屁股,薄唇抿紧,“抱歉。”


    诚恳的道歉把纪轻盐即将出口的控诉堵了回去。


    “哼!”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发泄完内心最后的一点不悦。


    裴执没有说什么,箍紧她的腰肢,步伐稳当,将她抱到了卫生间。


    放她在凳子上坐着后,他转身去调温水给她刷牙洗脸。


    纪轻盐看看他高挺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伸直的长腿,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粉色拖鞋。


    “哎,裴执,”她左右摇摆了一下自己的脚丫,开始无聊地没话找话,“你有没有前女友啊?”


    “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没有。”裴执平声答。


    “那喜欢的人呢?”纪轻盐又问。


    裴执正好调好水温,一手端着漱口杯,一手执着她的牙刷,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眼神意味不明,“以前没有。”


    那就是现在有喽,纪轻盐扬起脑袋看他,“谁啊谁啊?”


    裴执抿紧薄唇,走上前一步,“妹妹……刷牙。”


    纪轻盐想问到底是谁,嘴巴里又被塞了牙刷,搅得她的话断断续续。


    她瞬间没了兴趣追问,反正也只是打发无聊起的一个话题,她才不关心裴执喜欢谁。


    _


    临近年关,街上的路灯挂起了红灯笼,商场播起了家喻户晓的欢庆贺岁歌,年味越来越浓。


    裴执吃完午饭就带纪轻盐出门去采购年货。


    纪轻盐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远远地将裴执甩在后头。


    她现在有钱,那十万块她只花了几万块,还有一半没花呢。


    街上的积雪人工清理过,不算太厚,纪轻盐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年货街人很多,摩肩接踵,大人小孩脸上喜气洋洋。


    纪轻盐的小脸皱了皱,不太想跟人挤,她遗世独立地站在原地不动,纠结地绞着手指。


    裴执跟了上来,看出她的犹疑不决,伸出手去牵她,挺拔的身躯宛如人形立墙隔绝掉大部分的拥挤,“牵着我,我护着你。”


    纪轻盐扭头看着他,脑子灵光乍现,她动作敏捷地避开他伸过来的大手,傲娇道:“我才不要!”


    准确来说,是她不打算去年货街了。


    “你自己进去买年货吧,我要去市中心了!”


    她为什么要跟裴执到这种拥挤的地方啊?她有钱啊!


    纪轻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有别的选择时,已经退出年货街的区域,往外走出了一段距离。


    “……盐盐,”裴执蹙了蹙眉,快步追上她,纪轻盐不耐烦地停下来看他,“干嘛?”


    裴执绷紧唇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淡声开口:“跟我一起。”


    “我不要!”纪轻盐再度不假思索地拒绝,“裴执你个讨厌鬼,你怎么老想让我跟着你去那种能挤死人的地方?”


    之前坐公交也是,他一点都不讲理。


    “现在可是大冬天诶,每个人挤一下,光是产生的静电都能电死人!”


    她说话说得夸张,但是不无道理。


    上次愿意去二手市场完全就是因为她有新鲜劲,而且在秋天。但是年货街很寻常,她没有想去的动机。


    “裴执,你不是天天都能过生日的哦。”


    言外之意就是,她没有那么好说话!他生日那天,她说话比较和气完全就是她给他面子而已。


    裴执敛了敛眉,知道她金枝玉叶,很难习惯这种市井环境,留下来估计也是不舒服受委屈的局面。


    一不开心就不理人,裴执斟酌过后,终究还是选择妥协。


    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收紧眉心,低声开口:“那你自己一个人注意安全。”


    “拜拜~”


    女孩喜笑颜开地上了出租车。


    又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裴执的眸光暗淡下去,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驶离的车子。


    在原地站了半晌,他转过身,独自一个人回到喧闹的年货街购置年货。


    过年需要什么,给她准备什么,他提前罗列了清单,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过年,也是第一次他如此重视这个节日,往年孤家寡人,他年夜饭会到周扬家和大伙一起吃,虽然平淡,但还算有点年味,只是吃过饭后回到那间冷冰冰的出租屋,他就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按照清单上采购,效率出其地高,不到一个小时,裴执就把东西买齐了。


    之后,他又去了一家品牌金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过年


    除夕那天中午, 裴执和纪轻盐吃的是饺子。


    因为纪轻盐嫌弃超市里的饺子皮太厚,口感不佳,裴执自己买了面粉回来。


    他的袖子挽到肘弯处,露出半截劲瘦的手臂, 修长的手指搓揉着面团, 动作熟练地擀出一张张大面皮, 纪轻盐则握着一个玻璃杯蓄势待发,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动作, 见他擀出一张匀称的面皮, 抬手将杯子倒扣下去, 轻轻一压, 印出一张张圆润规整的饺子皮。


    她好玩似地给他帮忙, 脸颊上蹭了一团面粉, 沾出浅浅的白痕也不在意, 接连用杯子印出一叠一叠的饺子皮, 她才乖乖坐下来包饺子。


    指尖随意捏揉摆弄, 像是在拨玩橡皮泥,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没有半点元宝的模样,软塌塌摊着不成样子。


    她泄气地努了努嘴,随手将面团推到裴执面前, 嗓音清甜,嘟囔:“裴执,你帮我捏只小乌龟嘛。”


    裴执垂眸看了一眼她推过来的歪扭面团, 漆黑的眸光荡了荡,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抿,没应声, 只是默不作声地拿起面皮填馅。


    他的手背皮肤薄,淡青色的血管相当清晰,他稍微用力,青筋就会尽数凸起,恍若盘踞其上的青蛇。


    面团在他手心里好似活了一样,三两下他就捏出了一只憨态可掬的面乌龟,四肢短短蜷着,脑袋微微探出,模样格外讨喜。


    纪轻盐的眼睛里闪起小星星,立马凑过来托着腮帮子细细打量,指尖轻轻戳了戳龟背,真情实感道:“真像你!”


    裴执微翘的唇角登时抚平,他无声地绷紧了唇线。


    已知他是小狗,是老鼠,是蝌蚪,是乌龟……


    太可怕了,他在她心里竟然有如此多的形态。


    南鸣有一个习俗,除夕的饺子要包一个福气饺子,里头放一颗红枣,吃到的人来年好运气。


    裴执特地捏了花纹的边作为区分,盛饺子的时候把福气饺子放到纪轻盐的碗里。


    客厅里,纪轻盐无聊地咬着陶瓷勺子等,膝盖顶着桌子的横梁往后蹬,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动作,裴执正端着饺子从厨房里出来,见状眼皮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快步走到她身边,长腿轻抬稳稳压住她晃动的椅腿,嗓音清冷低沉:“坐好。”


    纪轻盐注意力瞬间被热气腾腾的饺子吸引,虽然她几乎全程在玩,但是饺子皮是她压出来的诶,四舍五入等于是她亲手做的了。


    刚出锅的饺子冒着袅袅的白烟,纪轻盐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好几口风,很快就觉得有点气短,她戳戳裴执的手臂,意思是要他帮她。


    裴执放下筷子,接过她的勺子舀起福气饺子,送到嘴边吹了吹,纪轻盐仰起灵动的眼睛看他,抿了抿粉嫩的唇瓣。


    “凉了。”他喉结徐徐滑了一下,移开视线,把勺子递给她。


    纪轻盐接过调羹,低头咬了半口饺子,嘴巴咀嚼着,口腔里渗出一丝甜味。


    “唔……甜的!”她惊奇地低头看着剩下的半个饺子,觑见了混在虾仁里的红枣。


    裴执包福气饺子的时候没告诉她,他转头同她解释:“这是福气饺子,吃到的人可以许愿,来年心愿说不准就能如愿成真。”


    “真的?”纪轻盐睁圆眸子看他。


    裴执轻轻点头,“嗯,你可以试试。”


    闻言,纪轻盐立马双手合十,满脸虔诚,“那我要发大财!明年我要发大财!”


    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她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给了裴执,“给你吃,裴执你也许愿。”


    裴执猝不及防被塞了半个饺子,含在唇间,他微微一滞。


    垂下清冷的眼眸,裴执的瞳仁里清晰映出她娇俏的模样。


    “嗯。”他吐出一个清冷的音节,舌尖勾住她咬剩的半个饺子,缓缓咀嚼。


    纪轻盐急切地看着他,“你许愿了没有?”


    裴执面不改色,“许了。”


    在心里许的。


    纪轻盐往前倾,肩膀碰到他的手臂,裴执察觉到胳膊上软绵绵的触感,眸光深了深。


    又听见女孩追问:“你许的什么愿?”


    裴执低眼看着她,乌黑明亮的眼仁里凝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说出来就不灵了。”


    纪轻盐有点急,“诶哟,你不会乱许吧?”


    她隐约有点不高兴,裴执又侧眸看她,思考了几秒钟后顺着她的意愿,淡声改了口:“其实我没许。”


    “我不知道许什么愿望。”


    女孩果然露出放松的神情,不过她嘴上依旧不饶人,“你真笨!”


    “当然是和我一样,明年能发大财啦!”她教他。


    谁知道未来的运势,万一明年他们真的时来运转呢。


    纪轻盐美滋滋地畅想,“你发财,我也发财,这样我明年就能拥有两份财产了。”


    “嗯。”裴执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淡淡牵了牵唇角。


    下午三点起,小孩的喧闹声就没停过。


    到了吃年夜饭,烟花声此起彼伏,都分辨不了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纪轻盐蠢蠢欲动,眼睛频频往外瞧。


    “把鸡腿吃了就能下去放烟花了。”


    裴执把去皮的,裹满酱料的鸡腿放到她碗里。


    纪轻盐眼珠转了转,语气强悍,一点不友善道:“裴执,我要跟你分享!”


    一副跟人干架的姿势,把一半的鸡腿肉夹给他,快速吃了几口就跑了,抓着一把仙女棒往楼下的地堂冲。


    地板上覆着一层不深不厚的积雪,一群小孩认出了她,挺有礼貌地喊姐姐。


    纪轻盐大气地把仙女棒分给他们。


    她下来得急,没带手套,也没带围巾,冷风飕飕,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裴执!裴执!”她站在楼下吼。


    裴执走出廊道,天幕已经擦黑了,但是家家户户亮灯,时不时就有烟花在夜空轰然炸开,流光漫洒,周围一片热闹与喜庆。


    他看见女孩站在一片雪茫的中央,鼻子被冻得通红,一群小孩举着仙女棒围着她转圈圈,霎时间,她就像站在春暖花开的花海里,笑容明艳娇美。


    纪轻盐兴奋地冲他挥挥手,“裴执,把我的手套和围巾拿下来给我!”


    裴执按照她的指示,带着她的手套和围巾下来找她。


    纪轻盐戴上手套后就打算堆个小雪人。


    她搓了个圆圆的雪球打算当雪人的脑袋,至于剩下的其他部分,她全交给裴执完成了。


    一个跟小孩差不多高度大小的雪人堆砌完毕,纪轻盐往雪人的“手”插上仙女棒,点燃后,细碎金芒瞬间簌簌窜起。


    星火蜿蜒流转,莹莹的微光缠上雪白的雪人。


    纪轻盐把最后一根仙女棒递给裴执,“给你玩。”


    大家都放了烟花,就剩裴执没玩了。


    裴执低眼看着那根细小的烟花棒,摇了摇头,“我不玩。”


    他好像总是游离在热闹之外,置身事外。


    “为什么?你怕火花溅到你吗?”


    裴执抿紧薄唇没说话。


    纪轻盐撇了撇嘴,脑海里突然挤入他怕打雷的记忆,对哦,他怕打雷,所以他可能是怕那种大烟花绽放的声音……


    偏偏烟花炸开的轰鸣几乎没停过,于是他就心不在焉了,无心陪她玩。


    纪轻盐正胡乱推理呢,天边就窜起了一簇簇烟花。


    烟花此起彼伏地绽放,五颜六色的碎芒铺天洒落,流光灼灼划破墨色的天幕,转瞬又化作点点星火缓缓飘落,斑斓的光影映亮满地白雪,好像是混在一起的颜料盘。


    纪轻盐跳上他的脊背,捂住他的耳朵,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认真道:“我帮你捂住耳朵就不怕啦。”


    她的手套才捏过雪,冷气肆意侵袭裴执的耳朵,很快就冻红了一片,但他依旧没有挪开女孩的手,手掌拖住她的屁股,将她背回了家。


    睡觉前,裴执给了纪轻盐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纪轻盐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几颗水果软糖,她当即嘟囔:“你好小气哦!”


    “倒出来看看。”裴执站在她的床边,提醒了一句,漆黑的瞳仁静静盯着她看。


    纪轻盐翻转红包,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几颗糖果之后,溜出来一个金色的戒指。


    纪轻盐捏起掉落在床单上的金戒指仔细端详了一下,“戒指是送给我的吗?”


    不等他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地吐槽起来:“裴执你眼光真的好土,现在谁还买这种款式,现在流行的是钻石戒指。”


    裴执薄唇轻抿,音色清冷笃定:“会有的。”


    顿了顿,他的目光沉沉落向她,语气平静却格外郑重:“钻石戒指,以后我也会送你。”


    他俯身和她平视,“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纪轻盐睫毛颤了颤,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抬了抬下巴,“好吧。”


    裴执接过金戒指,漆黑的眼睛润亮,他滚了滚喉结,执起她纤细柔白的手,动作放缓,温柔地将戒指稳稳套入她的指尖,一点点推至贴合指根。


    清冷的灯光映在他的眉眼间,他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好了。”


    纪轻盐扬起手在灯光下端详一番,“诶,尺寸刚刚好。”


    话音刚落,裴执突然就俯身抱住她,抱得十足的紧,纪轻盐不明所以,蹙了蹙眉,“喂,裴执,你干嘛?”


    裴执没说话,下巴搁置在她的肩膀,闭上了眼睛,闻着她身上的馨香。


    纪轻盐是半跪着的姿势,她有点不舒服,挣扎起来,裴执第一次利用无耻的借口来骗她,“我有点怕。”


    外头的烟花声接连不断,基本没停过。


    纪轻盐收了他的礼物,善心大发,“好吧,只能抱几分钟哦。”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爬山


    初春, 气温还没有回暖多少,风里带着料峭的凉意游走,草木刚萌出浅嫩的新芽。


    裴执过完年后也不怎么忙,最近都留在家里陪纪轻盐。


    纪轻盐把零花钱花光了, 买了一堆的小玩意, 她床上堆的公仔快要成山了, 除此之外还花一万多买了一盏小夜灯,售货员同她说是明星同款, 造型设计得精美, 但其实灯光没有什么特别, 主打买的就是情绪价值。


    “裴执, 裴执, 我好无聊……”


    她拿起一只蓝色的兔子公仔就往他身上招呼, 故意吓唬他。


    裴执偏头避开, 立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 眸色没有半点波澜。


    “不喜欢蓝色, 那我给拿个红色的……”


    她是真的很无聊,无聊到开始拿不同颜色的公仔吓唬裴执了,好吧,虽然他并没有被吓到。


    裴执捉住她的手腕,突然一个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步伐沉稳,一言不发地迈步走出卧室。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平声道,眉眼间笼罩着惯常的冷冽。


    “什么地方?”纪轻盐来了点兴致, 手上的公仔故意往他脖子间蹭,“它要咬你了……”


    裴执将她放在玄关处的凳子上,夺过公仔随手放在鞋柜顶, 他半蹲下,默默地替她将拖鞋脱下,换上白色的运动鞋。


    “去爬山。”他说,头也没抬,纪轻盐只能看见他乌黑的短发。


    爬山是项累活,纪轻盐内心有点抗拒,但是转瞬就想到出去散散心,看看美景,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到嘴边的拒绝吞回了肚子,她乐呵呵地跟着裴执出了门。


    地点在城郊,云栖岭。


    这座山不算巍峨险峻,离城区不远,是当地人闲暇时散心漫步的好去处。山道平缓易行,初春时节,山间草木刚露新芽,还未褪去冬日的清寒,安静又清幽。


    纪轻盐依旧走在前头,裴执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的身影错落拉长。


    石阶蜿蜒向上,一路静悄悄的,加上他们也只有零星几个人。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纪轻盐就落后了,步子拖拖踏踏。


    “裴执,我好累啊……”她垮着小脸,“我不想走了!”


    她说完就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抗压能力犹如一块薯片,一点苦头,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裴执折身回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掏出准备好的干净毛巾给她擦了擦汗。


    太阳升起来,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落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气温跟着上升了许多。


    纪轻盐的脸蛋隐隐开始泛上绯红,她抬头看了一眼身形如松,顶天立地的男人,不高兴地撅着小嘴,“我不想爬了,我要下山。”


    风景一路上算是看够了,在疲累面前,她只想躺平。


    裴执对此毫不意外,他垂下深邃冷冽的眉眼,淡淡扫过她娇气恹恹的模样,不说话。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纪轻盐没管他的态度,站起身,抬脚循着下山的路走。


    裴执只好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气鼓鼓的小脸上,周身冷冽的气场柔和些许,语气压得低沉又耐心。


    “再坚持会好不好?”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嗓音褪去几分淡漠,多了几分诱哄,“山顶景致最好看,初春的风衬着远景,别处看不到,很难得。”


    “爬到山顶上,你就是今天第一个看到风景的人,其他人全都落在你后头。”


    由于纪轻盐近来一直窝在房间里不怎么行动,加上他也时不时就会抱着她代步,裴执今天带她来爬山就是想让她活络一下筋骨,免得身体出什么问题。


    他暗自反省过,想着以后应该减少抱她的频率,让她自己走动,但是每次她一喊他,娇哼哼地朝他伸手,他又狠不下心,还是得哄着,抱着。


    纪轻盐对他的话不以为意,撇了撇嘴,“第一有什么意思嘛,又没有奖励。”


    裴执牵着她转了个方向,面对上山的路径,“盐盐想要什么奖励?”


    纪轻盐眼波荡漾了一下,兴致昂扬,提高声音道:“我今天晚上要把炸鸡、烤串、奶茶、膨化零食这些全都吃个遍,你还得陪着我一起吃,不准拦着我忌口,更不许念叨我不健康!”


    裴执抿紧唇看她,握紧她的手腕,淡声答:“可以。”


    纪轻盐瞬间得逞似的弯起唇角,眼底满是狡黠的小得意,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说话算话啊,不能反悔哦……”


    裴执预判到她会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替她把话补充完整,“我不当坏小狗。”


    都预判到她要说什么了,纪轻盐就不浪费口水了,她颇有风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道:“不错,你比昨天聪明了一点点。”


    裴执:“……”


    有了奖励加持,纪轻盐重新涌上了劲头,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地往前跨,还不忘回头催他:“裴执你别发呆了!早点登顶,早点下山,我要去品尝美食。”


    “嗯。”裴执敛去眉眼间的冷意,长腿快走几步,轻而易举地就跟上了她。


    走到后半程,纪轻盐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酸泛软,使不上一点力气,全靠裴执在后边托着她的腰搂着她走。


    阳光越来越烈,炙烤着山林,裴执一直站在外侧替纪轻盐挡阳光,额角渗出了汗液,打湿了碎发。


    纪轻盐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眸底划过一抹狡黠,拍打他的胳膊,“裴执,你低低头,我给你擦擦汗。”


    裴执依言垂下头,纪轻盐装模作样地用毛巾给他擦了擦,随后直接摊开毛巾包住他的头。


    “嘻嘻,裴执你现在像斗地主游戏里那个命苦的农民。”


    女孩顽劣地嘻嘻笑起来,睫毛弯成月牙状,指尖戳戳他的手臂。


    裴执:“……”


    他冷静地扯下头上的毛巾,盯着她灿烂的笑容怔了好几秒,冷不丁地突然回击,纪轻盐的嘴角正得意地上翘着,他骤然就把毛巾包住她的头。


    纪轻盐一秒炸毛,“啊!都是你的臭汗!”


    裴执故意走在前头,长腿收着速度迈步,纪轻盐怒气冲冲地在后头追他。


    “讨厌,讨厌,讨厌,你太讨厌了!”


    女孩的眉毛竖起,恨恨地瞪着他。


    讨厌的裴执,竟然朝她扔臭毛巾!


    “我要咬你,呸呸呸,我要打你!”


    但是追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气喘吁吁,手撑着膝盖,汗湿的碎发黏在鬓角。


    裴执适时停下来等她,居高临下地站在离她几步远,他抿了抿唇,到底没有退回去扶她,“上来,妹妹,我等你。”


    这句话听着特别刺耳,像挑衅,纪轻盐一秒注入鸡血,“裴执你给我等着!”


    她重新提脚追了上去,边追抛着狠话,就这么单方面打闹着,纪轻盐就到了山顶。


    山顶的视野开阔,纪轻盐都忘了惩罚人,不自觉地沉浸在美丽的景致中。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云雾轻轻飘荡。


    脚下的城市楼宇缩成点点轮廓,公路蜿蜒延伸。


    纪轻盐感觉到舒心畅快,一种大自然带来的愉悦。


    可惜的是,山顶的阳光尤其强烈,不宜久留。


    下山的时候,几乎是裴执背她下去的。


    纪轻盐仍然记怀他之前的“恶行”,故意折腾他,蹂躏他的耳朵,戳得又红又烫。


    “裴执,你知道错没有?”


    “嗯。”裴执的脚步走得很稳,掌心牢牢托紧身上的女孩。


    “哼,你就只知道事后认错,态度还这么敷衍,我不接受。”


    “那盐盐想怎么办?”


    纪轻盐凑近他耳朵咕哝:“我想要礼物。”


    裴执肩胛骨绷紧一瞬,漆黑的眸子目视前方,眸光荡了荡,“可以。”


    “你都不问一下的?”纪轻盐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好说话了,还是裴执不担心她会提出什么奇葩的要求。


    裴执静默一秒,“礼尚往来,盐盐也送我个礼物,好不好?”


    当然不好!


    “不要,我又没有犯错。”


    她就算犯错了也不会轻易认错,只会偷偷改正。


    裴执喉结滚了滚,冷硬的声线稍稍放柔,低声道:“盐盐,对我好一点。”


    纪轻盐探出脑袋看他湛黑的眼睛,圆润的指甲戳戳他的脸颊,“你是说我对你不好喽。”


    纪轻盐张嘴咬他的耳垂,柔软的唇瓣覆上去,莹白贝齿细细碾磨着他温热的耳垂。


    裴执身躯骤然僵硬,周身冷冽的气息愈发凝滞,他浑身紧绷得动弹不得。


    温热的触感顺着耳廓一路蔓延,酥麻的痒意丝丝缕缕窜遍四肢百骸,裴执觉得自己运筹帷幄的理智有溃败的趋势。


    “盐盐,松开。”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沙哑。


    纪轻盐发现了他的小变化,神气得意地松了口,盯着排着她牙印的那块柔肉看,被她折磨得红通通,泛着水渍。


    她才开始为自己辩驳,桩桩件件细数,“裴执,我对你很好的好吧!吃不下的东西都分给你吃了,房间也分了一半给你,还有哦,我还把你列入了我的遗产继承人名单,你居然不珍惜我对你的好!”


    裴执身上很热,喉头也干燥,他默默收紧嘴角,“好,我认错。”


    “哼,算你有点良心。”听到他认错,纪轻盐放过了他。


    两人下山,纪轻盐指挥裴执下单各种杂食,最终如愿吃了炸鸡奶茶,平时裴执不怎么让她吃的,她吃了个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睡觉


    纪轻盐生日那天, 裴执带她去外边的正规餐厅吃的饭。


    收完礼物吃过蛋糕,离开前,纪轻盐顺手拿了个免费的气球,向日葵造型, 上边还涂了个灿烂的笑脸。


    五月中旬, 日光渐渐变得绵长, 初见燥热。


    纪轻盐一手捏着气球,一手拿冰激凌, 裴执站在她身侧替她打伞, 手里不忘拎着她的大包小包。


    “裴执, 我们去哪啊?”纪轻盐的嘴角糊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懵懂地看着他。


    但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等裴执回答, 因为她已经瞧见了前头不远处的几个晃眼的大字。


    “民政局。”裴执平声道。


    纪轻盐瞳孔骤缩, 她猛地扭头看他, 眼睛里迸发出不可置信地光芒, “你认真的!?”


    “嗯。”裴执一脸认真道。


    想都没想, 纪轻盐扬起手里的气球就打他,“砰砰砰”地一连串声响,气球砸在他的额头上被反弹回来。


    “你欺负我!我要揍你!”


    如果不是手里的冰激凌口味合她的心意,她一定会怼到他的脸上。


    裴执站着没反抗,任由她发泄怒气。


    纪轻盐打了一会儿手腕就泛酸了, 气呼呼地在花坛边坐下,手里的冰激凌融化了大半,好了不用吃了, 这下她可以扔得毫无心理负担了,甜筒丢到他身上,砸中他的肩头, 深色的污渍当即染透了布料。


    裴执低眼瞥了瞥自己身上的狼藉,再抬眼望着坐在不远处鼓着腮帮子不理人的娇气包包,冷静地抽出纸巾简单清理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又上前,在她跟前半蹲下,眸色沉静,不染半点愠色,淡声出口:“手给我。”


    纪轻盐扭过小脸瞥了他一眼,握了握拳,能感受到手里明显的粘腻触感,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递给了他。


    裴执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巾,有条不紊地替她擦拭,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动作熟练。


    她的手纤细柔美,他的手掌骨节利落,宽厚温热,能轻而易举笼住她的小手。


    裴执仰起乌黑的睫毛,瞳仁静静凝着她的轮廓,“盐盐,是在害怕吗?”


    她那么抗拒,总会有理由。


    裴执的声线褪去了往日的冷冽,循循善诱道:“别怕,慢慢说。你在怕什么,告诉哥哥,好不好?”


    纪轻盐扭过头盯着他看,一时间没有急着说话。


    其实她自己也没法准确说出这种别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不是讨厌,也不是抗拒身边这个人,但只要想到领证这件事,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你会欺负我的!”她气愤填膺地瞪着他。


    “不会。”裴执仰视她,眼神真挚。


    “那你会不会让我早早起床给你煮粥?”


    “不会。”


    “你会不会让我给你放洗澡水?”


    “不会。”


    “那你会不会让我服侍你?你会不会不让我发脾气?你会不会不给我零花钱?”


    裴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眉心收紧,不明白她的担忧从何而来。


    他捉住她的双手,“你说的一切都不会,我不会束缚你的自由,我们之间不会变,从前是我伺候你,以后也是我照顾你。”


    纪轻盐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警惕地看着他,“你要是反悔怎么办?”


    裴执短暂思考,抿紧薄唇,“那我当小狗。”


    纪轻盐摇头,“不行,这个对你已经没有约束力了。”


    裴执长睫颤了颤,眉峰微敛,“如果我反悔,我变成丑八怪。”


    “你本来就是嘛。”纪轻盐眨着大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裴执:“……”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纪轻盐站起来,淡绿色的裙子恍若莲池里的碧叶,线条飘逸清雅。她又看了他好几眼,裴执的目光很笃定,这件事她今天就躲不过去了。


    好吧,或许领证也没有那么可怕,纪轻盐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样好了,你给我立一份保证书,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嗯。”


    裴执跟着她站起来,挺拔的身姿清峻如松,沉静清冷的眸光漾开稀碎的光。


    领证的流程走得快,不多时,红本本就到手了。


    纪轻盐嫌弃裴执笑得诡异,干脆把自己那一本也给他了。


    领完证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数还是裴执。


    纪轻盐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在搬自己床上的公仔,她走近捅了捅他的腰窝,又瞥见他怀里并排抱着三个公仔。


    她纠结了几秒,最后竖起一根手指,为难道:“我只能送你一个。”


    这些公仔都是她在商场里买或者去娃娃机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她挺舍不得送人的。


    裴执眼帘半垂,看看她,又看看公仔,意识到她会错意了,明明舍不得又故作大方的模样,他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到底没有继续逗她,他诚恳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我不要你的娃娃,我只是想把它们搬到我的床上。”


    纪轻盐的视线随之放到他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心里嘀咕,如果堆放她的公仔,那他都没地方睡了吧。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问了一句:“那你睡哪?”


    裴执漆黑的眸子闪了闪,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起。”


    一起?


    和谁一起?


    纪轻盐脑子的思路没捋顺,可是裴执已经转过身了,她盯着他忙碌的背影,干脆不纠结了,自顾自地上了床,掀开被子躺下。


    她拿着手机看漫画,看到一半时,裴执安置好娃娃,离开卧室,出去洗澡。


    漫画看到最新章,纪轻盐揉了揉泛困的眼睛,正打算关掉手机睡觉,裴执顶着一身的水汽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直挺挺地站着,脊背绷紧,眉骨下的两只眼睛漆黑,不见一点光亮,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纪轻盐在床上翻了个身,脸蛋趴在枕头上,不理解:“你怎么了?”


    她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站在自己床边装僵尸。


    “睡觉。”裴执的声音听起来很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绷得加倍紧的原因。


    纪轻盐是打算睡觉了,只是为什么这个裴执要掀她的被子……等等,他躺了上来!


    纪轻盐一秒清醒,瞌睡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裴执!”


    纪轻盐撑着身子坐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裴执在她一侧的空位置躺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裴执!这是我的床!”女孩本能地伸出手去推他。


    推了好几下,男人像生根了一样纹丝不动,纪轻盐十分恼火。


    “哎呀,你还说不会欺负我!”


    她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抄起一旁的枕头直接挥向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得寸进尺!”


    气死她了,占完她的房间现在还抢她的床!


    “呜呜呜,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哭得很委屈,哭得很伤心。


    裴执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长睫垂落,看着她用拳头蹭着眼睛的可怜样,眉眼间笼罩的冷寒散了大半。


    “妹妹,不哭。”


    他凑上前放缓语气哄人,而纪轻盐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一个拳头抻过来,直击裴执的面门。


    裴执的颧骨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女孩见状,瞬间得意洋洋地破涕为笑。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对自己报复成功的快感。


    女孩傲娇地朝他扑过去,骑在他身上,“裴执你个讨厌鬼,让你擅自睡我的床,吃我的拳头!”


    她兴冲冲地挥舞着拳头,准备再给他来一下,裴执绷紧唇线,下颚线的线条冷硬分明。


    他握拳,手臂的线条因发力而凸起凌厉的弧度。


    一个翻身,瞬间反客为主。


    纪轻盐被他护着后脑勺倒在他身下。


    她狡猾地想从他的臂弯钻出去,却被他箍得更紧。


    “啊,放开我!放开我!”


    她不停地扑打他的手臂,嘴里也不断地叫嚷。


    纪轻盐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她是真的很能闹腾,裴执尝试脱力压住她,胸膛都没碰到她,她就喊得同个小哨子似的,好像他欺负了她一样,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再喊嗓子不舒服了。”他搂紧她,安抚性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你欺负我!你个大坏蛋!”


    裴执接收到她谴责的眼神,喉结滚了滚,“我们领证了。”


    “那又怎样?你还是我的仆人,你自己说过的,一切不会改变。”


    “原有的一切是不会改变,但是会有新的变化,比如,我现在是你的丈夫。”


    “盐盐,你得试着接受我。”


    裴执把她抱坐起来,额头的碎发被她蹭得微微凌乱,“我不欺负你,你乖乖的,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不好,你在忽悠我。”


    “谁说夫妻一定要睡在一块的?”


    她振振有词,“我就见过很多不睡在一起的。”


    这话说的她跟个变态似的,专蹲在人家床底下偷看。


    “你在哪看的?”裴执墨色的瞳仁盯着她看,横亘在她腰肢上的手臂不断收紧,将人压向自己的胸膛。


    “电视剧和漫画啊。”她开始数着手指头,掰扯她看过多少部电视剧和漫画。


    裴执耐心地听她说完,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所以我们可以不用睡在一起。”


    这是她长篇大论后得出的结论。


    裴执保持缄默,纪轻盐抬起头看他,不耐烦地戳他的下巴,“喂,你怎么又装哑巴?”


    “睡觉吧。”裴执半晌才说出这么一句,但是抱着她的手依旧没松。


    纪轻盐气哼哼地捶他两下,被他抱得更紧。


    “你这样我怎么睡嘛!明明是我的床……”


    裴执把她放下,离她远远的,身体只占床面积的四分之一。


    “我不碰你,你睡吧。”


    纪轻盐撇了撇嘴,叮嘱:“你就睡那,不准靠过来。”


    “嗯。”


    作者有话说:


    裴执和盐盐的生活会越过越好哦,虽然过程可能有点小曲折~


    我就不剧透太多了~


    第40章 第 40 章 我结婚了


    第二天, 纪轻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枕在裴执身上的,由于她的不老实睡姿,裴执甚至已经被逼得一半的身体悬空在外。


    她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打了个哈欠。


    裴执仍旧没有醒, 纪轻盐扭头, 目光描摹着男人的面庞。


    他睡着了,冷峭的眉眼紧闭, 长睫垂落覆在眼下, 投出浅浅的阴翳, 呼吸轻浅绵长, 平日里的疏离冷漠不自觉地融化在这份恬静中。


    纪轻盐不高兴地努了努嘴, 她还是介怀他占自己床的事,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出气的主意。


    她爬到靠近床头柜那一边, 打开抽屉摸到了她的橡皮筋, 他上次在小摊给她买的劣质橡皮圈, 五颜六色的,不仅土气,还硌手。


    纪轻盐一股脑地将小发圈全倒在床上,随手捏起一个就往裴执头上招呼。


    桀桀桀,她要给他弄一个刺猬头, 扎满头的小啾啾。


    嘻嘻,这个好玩。


    裴执的头发长度比寸头长两厘米,发丝偏软, 纪轻盐伸手一拢就能攥住一小撮,揪起来毫不费劲。


    往日里总是冷着脸敛着锋芒的人此刻睡得安稳,长睫垂落, 被扯了发丝也只是眉峰几不可查蹙了下,没醒,下颌紧绷的线条随呼吸慢慢放软。


    纪轻盐兴致勃勃地用指尖绕着他乌黑的发梢,轻轻拽了拽,绑上小皮筋,又扭头观察他的神情,发现裴执只是眼皮动了动,在熟睡里凭空添了几分温顺。


    “乖狗狗!”她茶色的瞳仁水光潋滟,夸奖性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一番折腾完毕,纪轻盐撑着膝盖俯身,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裴执满头黑发被她细细扎成大大小小一簇簇的小啾啾,错落支棱在头顶,各色皮筋缠在发根,花花绿绿缀了满头。


    她甚至伸出粉嫩的指尖,意犹未尽地戳了戳他头顶晃悠的小啾啾,眼底晃着深深浅浅得逞的狡黠。


    就是她到底还是娇气得远超寻常,折腾这么一会儿,胳膊就开始发酸了,她躺下来,单手撑着脑袋打量一侧的裴执。


    密密麻麻地支着小啾啾,纪轻盐越看越觉得他的脑袋像一个装满水果糖的罐子,上头插满了棒棒糖。


    看得她手痒痒的,好想去拔一下,这么想着,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揪住他的发根扯了一下。


    睡梦中的裴执眉头倏地蹙起,纪轻盐立刻缩手往后躲,捂着嘴偷笑,等裴执的眉心舒展,她又故技重施地去拔他的头发,他一皱眉就松手,反复感受这份捉弄人的乐趣。


    裴执是被发根一阵阵细碎的拉扯疼醒的。


    睫毛颤了颤,他缓缓地掀开眼皮,晨起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淡的惺忪,惯常清冷的眸子刚凝起神色,后脑勺参差不齐坠着的小啾跟着一晃,头皮又是一扯。


    他下意识抬手往头顶摸去,指尖触到缠满五颜六色皮筋、一簇簇翘起来的头发,动作骤然僵住。


    他侧身拿过床头柜的小镜子,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翘起满头错落的彩色小啾啾,往日凛冽的气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莫名的滑稽与好笑。


    裴执眉峰沉沉拧起,垂下冷眸,看向始作俑者。


    纪轻盐半点不怯,撑着下巴趴在床边,眉眼弯成月牙,还兴致勃勃伸手指点:“好不好看?我挑了好久的皮筋呢。”


    见裴执不说话,她探出小手,又轻轻扯了一下他头顶上的一个小啾啾,笑嘻嘻地展示给他看,“你看,彩虹色的!”


    裴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女孩立即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习惯性地开始倒打一耙,语气理直气壮:“谁让你睡得那么沉的嘛,活该被我打扮。”


    裴执眸光凛冽,他长臂一伸,轻而易举攥住她作乱的手腕。


    纪轻盐被捉住也不慌,娇气地扭着手腕挣扎,脚背轻轻踹了下床单,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松手嘛,这个发型多可爱啊。”


    裴执没放,指尖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条斯理扯掉头顶一根彩色皮筋,黑发散落下来。


    “喜欢给我扎头发?”男声刚睡醒偏低,带着哑意,清冷的目光落在她细软的发顶。


    那当然是不喜欢的,她只是为了捉弄他而已。


    不过她面上不显,嘴上依旧硬气:“我的手艺当然好看喽。”


    “多可爱,像个小刺猬,不过你是老刺猬,老刺猬……”


    她的小手到处戳他,抬起漂亮的眼睛望着他依旧顶着小啾啾的模样,转瞬间又乐了,凑过去伸手又想去扯他头上的皮筋。


    裴执真是拿她没一点办法,干脆顺势拎起人,低头往她温热的肩窝蹭了蹭,头顶立着的小啾啾蹭得她发痒,当即娇气地哼哼唧唧,小手胡乱抵着他坚硬的胸膛。


    裴执稳稳托住她的臀部抱着她起身,晨起沙哑的嗓音裹着无奈,低声轻叹:“你怎么这么能捣蛋。”


    纪轻盐窝在他怀里,一点不怕他,指尖还不忘揪着他头顶剩余的彩色皮筋把玩,晃悠着两条小腿笑嘻嘻:“略略略,谁让你占我的床。”


    裴执无奈地腾出一只手,随手拆掉头上大半皮筋,散落的黑发遮住眉眼,清冷的气场慢慢回来,却舍不得放她下地,就这么抱着她往洗漱台走。


    纪轻盐下午又被裴执带回了店里。


    她是万般不情愿的,觉得呆在店里十分无聊,而且店里没有空调,她躺在摇椅上玩手机都不得劲。


    好在周扬来了,他吸引了裴执的注意,两人在密谈什么,纪轻盐趁机开溜。


    最近各大商场接连做换季大促销,纪轻盐接连逛了好几家店,手里提了好几个袋子,她还想继续购物,但是手已经拿不动了,她累了。


    要是有个免费劳工从天而降就好了。


    念头刚起,转瞬她就在转角遇到了吕百川。


    纪轻盐没忍住,垮着小脸在心里骂了几句咒语。


    遇见吕百川准没好事!


    这是个定律,S市那群讨厌鬼十足的晦气,每一次遇到他们,她都必倒霉。


    纪轻盐毫不犹豫地,提着东西转身就走,对吕百川视而不见。


    吕百川当然不如她的意,长腿一迈就追上了她。


    “等等纪小姐!你怎么见我就走啊?”


    隔了几个月没见,她对他的厌恶情绪不应该被时间冲淡了吗?


    “闭嘴,滚开。”纪轻盐不想同他说话,只想快点打发他,她走不过他,怎么都会被他追上,干脆停下来,抬着下巴睨着他,眼神不善。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出声,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下一颗炸弹,“我结婚了。”


    潜台词:别来骚扰她!


    吕百川如遭雷劈,整个人怏怏地怔住,失神地看着她。


    “你结婚了!?跟谁?是谁敢跟我抢人?”


    吕百川的眉峰皱成疙瘩状,震惊过后就是怀疑,他试探性地问道:“纪小姐,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不相信她会结婚,这太儿戏了。


    吕百川势必要揪出真相,同时也是他内心保留的最后一丝希望,“纪小姐,你在逗我的对不对?其实你没有结婚。”


    他的眼神焦灼地黏在她的身上,迫切希望从她嘴里听到否认的答案。


    可纪轻盐没有笑,她板着小脸,一副认真的模样,煞有其事地点头,“我真的结婚了。”


    吕百川眸底最后一抹光芒尽数湮灭,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身侧的手隐忍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胸腔里翻涌着郁气,却碍于当下处境无处发作,下颌绷得紧绷,沉默伫立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十分。


    纪轻盐很难不怀疑他体内有家暴的倾向,他现在看起来能一拳抡死人。


    这太可怕了,还好自己从来没看上他。


    吕百川的确很生气,但是他的理智尚存,而且他顾忌着吓到她,已经在竭力压抑怒火了。


    他后悔了,在心里骂了一连串的脏话,他当初就不该听顾以朗的建议,这么干等着,等她消化情绪。


    现在他的人被拐走了!


    “是不是你那个穷鬼哥哥!是不是他逼你的!”吕百川情绪激动,那双桃花眼因翻腾的怒气而上敛。


    “纪小姐,你不用害怕,你跟我说,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我可以帮你,你想跟他离婚,我可以帮你!”


    吕百川攥紧了拳头,眼睛里飞速掠过一抹戾气,他步步朝前逼近,纪轻盐往后退了退,目光越过吕百川,望向他的身后,轻声唤了一声:“裴执。”


    “他叫裴执是吧!好,你别担心,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裴执!他又缠着我!”纪轻盐提高了音量。


    吕百川心头一凛,身体僵住,他回过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身后不远处。


    裴执静静地立在那,不知道听了多久,黑睫微翘,下边的眼睛幽深如井,他的目光恍若在井水里浸泡过,透着寒津津的水汽,下颚线的轮廓锋利如刃。


    “盐盐,过来。”他轻启薄唇,朝她招了招手。


    “才不要,你过来。”纪轻盐站着没动,反而朝他勾了勾手指。


    一招就过来,裴执果然是小狗。


    至于好坏,就得看他的表现评判了。


    裴执走上前挡在她身前,吕百川的脸色铁青,嗤声讥讽:“裴穷鬼,你强迫纪小姐和你结婚,违反个人意愿,你们这是无效婚姻,不受法律保护。”


    裴执缓缓抬眸,淡淡地睨着吕百川,眼神不带一点温度,“是否有效轮不到外人来置喙,民政局档案可查。与其凭空造谣,不如管好你自己,别再死缠烂打骚扰我的妻子。”


    吕百川不屑,“纸面手续算什么?心里不情愿就不算自愿!”


    “盐盐怎么可能嫁给你这个死穷鬼,你有什么?你能给她什么?几块破表?还是快塌掉的出租屋?”


    “盐盐的条件就该和我在一起,我们的眼界才是属于同一水平线的。”


    周围有人频频将目光投过来,而这无疑成了吕百川耀武扬威的助力。


    他孑然一身地站在裴执和纪轻盐对面,正要借着围观人群大肆挖苦裴执,纪轻盐忽然从裴执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瞅准时机,将掰开的糖果径直朝他的额头掷了过去。


    “喂,你好吵!”


    作者有话说:


    忘记点设置发表时间了明天还是晚上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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