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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林昭的确是被武德帝召见了。


    不过,让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召见的地方会如此特殊,即不是什么书斋亭阁,也不是什么宫殿,而是皇家演武场。一个代表着皇权最核心机制即暴力的地方。


    更想不到的是,见面的场景会是这般的……有杀气。


    黄土夯成的宽阔场地四周站满了虎贲卫,演武场中间的各种铁兵器架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抹冷光。武德帝并未继续身着他那身朝服,而是一身黑色劲装,骑着一匹白色看着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头大马。


    他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长弓,弓已经拉成了几近满月状。林昭甚至觉得,她能听到那弓弦紧绷时发出的牙咬一般的声音。弓上,一枚箭矢簇新的利箭搭着,箭头不偏不倚,正稳稳的指向她。


    整个演武场的内侍宫女们都吓死了,乌压压跪倒一片,个个屏气凝神,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就连旁边的中常侍张永都吓得要死,跪在了地上,完全不敢说一句话。至于带她来演武场的那个小内侍,此刻都已经战战兢兢抖的身体可以给蚂蚁荡秋千了。


    就连原本护卫在武德帝身边的武将们,虽然没有跪下,却也不敢言语。


    可看着眼前这一幅要一箭把她射杀的武德帝,林昭心中一点波涛都没掀起,脸上表情更是丝毫没有变化。甚至,她还有心情看一眼旁边的内侍,想象着蚂蚁在小内侍身上荡秋千的样子。


    终归,不止这个世界疯了,她好像也有点疯了。


    反倒是身旁的穆兰,很是不明所以这个情况,不过她看了一眼武德帝这个老主人,又看了一眼林昭这个新主人,只迟疑了一瞬,便最终选择挡在了林昭面前。同时,手腕一抖,直接拿出了那条为了威慑赵程准备的鞭子,一副要防卫的架势。


    “你就这么确定,朕不会杀你?”


    没有如愿看到林昭的惊惶,武德帝心中很不爽,这种感觉就像你出一记重拳,结果却打在了空气中一样。他居高临下得骑在马上,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林昭,锐利得目光犹如鹰隼。


    他手中的弓依然没有松弛下来,扣箭的手指只要轻轻一掀,那支利箭便会呼啸而出,将眼前这个女儿射穿,林昭哪怕不死,怕也会丢掉半条命。可偏偏如此危机的时刻,这个女儿不但脸上没有惊惶,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林昭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如此有恃无恐。


    刚在朝堂上已经威胁过一次了,再威胁的话,万一真把武德帝惹毛了,对她也没啥好处。


    所以,林昭直接摇头,缓声道,“陛下,我之所以如此淡定,并不是相信陛下不会杀我,而是知道哪怕我暂时躲过了这一箭,陛下想杀我依然易如反掌。既如此,该来的怎么也躲不过去,惊惶失措,于事无补。”


    林昭既是在说事实,同时也是在示弱。


    示弱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它也可以成为女子获取权力的一种策略。譬如,班昭的女戒,最开始写出来的出发点,就是教她的侄女在后宅如何通过示弱,以柔克刚,以退为进,最终一步步攫取掌控权力。


    可惜,后来这些真正的用意,都被士大夫们扭曲阉割了,只留下那些禁锢女子的条条框框,被他们奉为圭臬,一步步将女性框在内宅,直接变成了女性的枷锁。从来都是如此,他们掌控了话语,便等于掌控了权力,自然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武德帝听到这句话,心情果然开怀不少,就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松弛了几分。他冷哼一声,语气虽然依然带着斥责,却已经没有了多少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悦感。


    “哼~你这个逆女,好歹还有点自知之明!”


    他说完,随即目光朝旁边看了一眼,很快,一只黑色的鹰被放了出来。那只鹰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随即奋力煽动翅膀,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下一秒,武德帝便长弓一转,紧扣了许久的箭矢射出,一箭把那刚刚还活蹦乱飞的鹰射落在地。


    见此,场边所有跪伏的人,几乎都在同时暗自舒了一口气。


    原本陪伴武德帝的那些将领们更是快速的笑起来,对着武德帝赞道,“陛下雄风不减当年啊!”


    “陛下威武!“张永也赶紧跟上,奉承道。


    就连那些跪着的内侍宫女都不例外,很快,整个演武场便响起了相同得近乎狂热的呼声,“陛下威武。”


    无需武德帝示意,很快,就有内侍跑了过去,拾起了那只掉落的死鹰,然后便将其毕恭毕敬得捧到武德帝的马前。武德帝随手将长弓扣在马上,随即拿起那只死鹰,目光如电,仔细审视着鹰身上的伤口。看到箭矢如自己所愿一般,从鹰的前胸射入,一击毙命,没给这鹰一丝挣扎的机会,脸上再次扬起了高兴的笑容。


    随手将死鹰丢给旁边的一个内侍,武德帝随即再次目光锐利得看向林昭,“听说,你在乡下还拜了个老道士当老师?”


    林昭丝毫不意外,自己在乾安殿,为了应付太子编的故事,会被武德帝知晓。她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带上一丝追忆的模样,道,“是啊!老师虽然不过是个道士,那学问真是了得,经史子集、医卜星象,无一不精,且不拘泥于陈规旧俗。”


    说着,还叹息一声,彷佛真有其人一般,“可惜了,我也不过是有幸在他面前学了一年,光学个字就耗费了近半年的时间,真正学到的东西并不多,九牛一毛而已。而且,直到他走了,我也没能知道老师的名字。”


    武德帝听完,轻笑了一声,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相信。


    很快,他就话锋一转,继续冷声问道,


    “所以,朕派人去接你时,你最开始的蠢样子,也是装的?”


    没想到,还能顺便修补一下这个曾经的bug。当初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又刚经历了一场谋杀,因为不想遮掩自己的性情了,便打算顺势将自己的变化,推给自己死过一次的这场谋杀里面。


    不过,随着自己表现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死一次这样的借口,已经越发有点兜不住了。这不,武德帝不就开始怀疑了吗?甚至很可能,他早就已经怀疑她了。好在她现在又有了一个老道士这样的借口,刚好可以堵住现在武德帝怀疑的漏洞。


    但林昭并没有顺势就承认自己是伪装,只是抬眸迎向武德帝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却更显真实,


    “只是习惯了而已。”


    习惯了什么?


    自然是习惯了在乡野那蛮横的地方装傻充愣,习惯了用愚蠢麻木作为自己的保护色,习惯了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知的、没有任何威胁的农女。林昭并没有哭泣,也没有故作委屈的样子,可这幅平淡的样子,这短短几个字,却道尽了被掉包在乡下后,作为一个普通农女,艰难求生的辛酸和不得已。


    再搭配她那依然矮小的身体,依然黝黑消瘦的脸庞,哪怕是冷硬如武德帝,此刻也不免有了些许动容。说到底,林昭会有这样的命运,到底还是他当年和司马家的争斗造成的。


    所以,他难得的说了一句软和话,“你现在已经回来了,这里是你的家,你现在可以真正做自己。”


    然而,软和也不过一瞬而已,很快,他就重新拿起了那把长弓,缓慢的将弓拉到接近圆形,却没有搭箭。帝王玄色的劲装和黑色的长弓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具震慑性的图景。


    整个演武场都静穆起来,林昭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了现代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的宣传海报。那演郭靖的演员比现在的武德帝看起来可缺了不少气势。


    不过,下一秒,她就没心情想东想西了,因为武德帝说话了。帝王的声音,冷硬中带着沉着,“知晓这把弓吗?”


    林昭视线落在那张造型古朴,颇有年份的弓上,她毫不犹豫的摇头。


    她才刚回来,又怎么可能知道。


    武德帝也不意外这个答案,或者说,他等的就是林昭这个答案。


    “这把弓,是朕父亲也就是你祖父曾经给我的。”说着,他的眼睛看向长弓上的细微的划痕和其温润的光泽,眼中露出一抹复杂,“当时,他对朕的期望就是,当一个勇武将军,辅佐、保护好朕那些兄长们。”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冷厉,“所以,朕从小就被你祖父扔在了军队。而这把弓………也是他给朕的唯一东西。”


    “当时的朕才八岁左右,哪怕生长在国公府邸,朕,依然毫无选择。你的祖母在你祖父庭院前跪了几天几夜,想让他收回命令,也不过换来一句,莫要再胡搅蛮缠。”武德帝的声音很冷,冷硬中带着一种莫名情绪。“当时的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的赢家会是朕这个差不多被他放弃的儿子。”


    话音一落,他扣弦的手一松,“嗡——”整个弓都嗡鸣了一声,剧烈地震颤着,彷佛一条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的凶兽。虽然没有箭射出去。但仅从这长弓震慑的弧度,和那声震动出声的嗡鸣声,便足以看得出,若武德帝真正搭上箭,这一次射出的箭绝不逊于刚刚那射落雄鹰的一击。


    将长弓放下,武德帝目光又重新锁定到林昭身上,目光里已经不再有任何追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你可知,为何最终赢的是朕?”


    其实,林昭大概能够猜到,一边是武德帝,从小长在军队日日面临生死,不管是身还是心,都得到了足够的磨砺;顺便,还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逐步掌控了军队;另一边她祖父的其他儿子,却日日身处洛京富贵温柔乡里,天天醉生梦死。


    教员都说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可是放置在古今中外都准的道理。用脚趾也能想到,武德帝如果有意夺位,赢面会有多大,他手中握着的军队,就是他最大的优势和底牌。


    她那祖父当时安排的时候,大概压根没想到,一个为家族准备的锋刃,竟然还敢生出那般僭越的野望。


    毕竟,这个世家横行的年代,联姻很多都是两家的资源联谊,对庶子真的很不友好。譬如王谢宋那些大世家的庶子,除非才能特别出众,大部分要么被赶出了洛京,去了地方发展,要么在底层做一些小官。并不是故意打压庶出,而是资源需要集中。哪怕是再大的世家大族,没有资源的偏向也会很快衰落。推恩令就是这个道理。而庶出是最容易被牺牲的。


    庶子敢生出取代嫡长的野望,本身就是对那是世家规则的挑战和颠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德帝此刻跟她说这句话的目的。


    似乎从来到这个演武场开始,先是挽弓对准他、试探;随即又射鹰,问话;到如今,更是连那个祖父都被武德帝搬出来了。武德帝似乎一直都在做一件事,展示他的武力;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暴力。他似乎在用最明晃晃的方式告诉他,权力的暴力本质。


    所以,这是在警告她嘛?


    第62章


    “陛下有话或许可以直说。”林昭直接道。


    “反应过来了。”武德帝也没意外,他抬手挥了挥,很快,身旁的内侍宫女侍卫们都退步远离了他们。随即,他又用手指了指,很快,远处就被人搬上了一个箭靶。


    “你的确有点聪慧!”说着,他重新挽起弓,这一次弓上不再空,而是又一次搭上了一枚泛着冷光的利箭,他眯着眼,拉长弓,弓身再一次拉成了紧绷的模样。“但你应该清楚,光靠一张舌头,可坐不稳这个皇位。”


    说着,他骤然又问道,“你知道为何自古以来,这个帝位上坐的全都是男人?”说着,他不等林昭回答,随即便将手中的箭再一次射出,很快,那支锋利的箭就射在了靶子的正中央,深深的埋入了靶子里面,只剩下后面的箭羽的颤抖,表明这支箭射出的力度。


    “不是女子蠢笨,而是因为——这本就是一场暴力的游戏,龙椅下面垫着的,除了荣华富贵,还有尸山血海,血与火。皇帝,可不能是金丝雀,他必须是一头猛虎,要会吃人;不止吃一个人,还要吃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人。


    而女儿家,终究柔情了一些,少了几分狠劲。纵然侥幸坐了上去,也不过落得个被别的猛虎撕咬分尸的下场。”说着,他又从腰带上的箭囊中,拿出一支利箭。他把那支箭,递到林昭面前,“你有勇气拿起它?有勇气将其射出去吗?”


    林昭忍不住在心中一哂,原来如此,感情武德帝做了那么多,竟然是为了震慑她,让她别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林昭接过那支箭,随即直接招手叫来一旁的内侍,让他拉一匹适合她的马过来。


    很抱歉,她还真的会骑马射箭,而且还射得不错,谁还没个贵族梦呢。


    反正老道士都出来了,她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很快,内侍便牵来了一匹马,只是相比于武德帝的高头大马,这匹马矮多了。


    显然,内侍考虑到了她的身高,怕她摔下去,特意选的。


    林昭并未说什么,直接走向马匹。虽然身上的深衣对她有点妨碍,没有武德帝身上的劲装得力。不过,她也没打算再去更换,拍了拍那匹马,估摸着自己需要使的力量,随即抓住马鞍,一个优雅翻身,立马坐了上去,并且快速稳住了马匹。


    这番动作瞬间震慑了现场的不少内侍宫女们,甚至连武德帝身旁的那几个武将,都忍不住对眼前的昭王刮目相看起来。武德帝很是意外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止林昭,只是目光中又多了不少审视。


    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女儿还会骑马,甚至可能骑得不错。


    这个女儿到底还有多少意外惊喜,是他不知道的呢?他忍不住又想起月前那个天兆!


    “给孤一把弓!”她骑在马上,再次对着内侍说道。


    内侍忍不住看向武德帝,那可是武器,怎能随便在陛下面前使用。


    武德帝并未说话,面上也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表示许可。


    内侍见此,这才再次躬身退下,取了一把小弓过来。不过,弓虽小却不轻,通体黝黑,弓的弓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皮革缠的,透着一股内敛的厚重与力量感。


    林昭试了试手中的弓,随即看向武德帝,眼神平静,声音丝毫没有波澜道,


    “陛下,勇气并不是男子的专属!”


    说完,她也没再多说话,事实永远胜于雄辩。林昭看了一眼前方的箭靶,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驱动着马儿往前小跑几步,随即挽弓,搭箭,一气呵成。虽然这具身体要完全拉开这把小弓,的确还有一点难度,她只拉了一会儿手臂就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不过,林昭并没有在意这点缺点,而是用自己在现代练就的专注经验,覆盖了这点不足。


    下一秒,紧绷的手一松。


    “嗖——!”


    武德帝给她的那支箭矢,被她快速射了出去。虽然没有武德帝射箭时那么震慑人心,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随即,“笃”,一声轻微的声音,锋利的箭矢,直直的插在武德帝的箭旁。箭羽的颤动,甚至再次带动了武德帝射出的那支箭,也跟着一起颤抖起来。可以想见,这两支箭,挨得多么近。


    即便是靠近几步再射的,但这样的成绩,对于如今的林昭而言,已经堪称奇迹。


    演武场内不少人内侍宫女,已经忍不住目瞪口呆起来。


    武德帝眯着眼睛,幽幽得看着她射完箭之后,又骑着马缓步走到他面前。不同于刚刚站在地上,矮墩墩的模样,此刻的林昭跨坐在马上,虽然依然比他矮,却莫名有一种与他平视的感觉。绚烂的阳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模糊了那尚且稚嫩的面容,却无端让人觉得她更加不容轻晦了。


    武德帝并不是很喜欢这一幕,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这一切都超脱了他的掌控,他目光锐利得看向林昭,心中再次涌起一股郁气,语气冷然道,“这也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老道人教你的?”


    林昭没有否定,她点了点头,再一次感觉到了杜撰这个老道士的好处。


    难怪穿越人士都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


    “老师虽然隐居山林,却并不迂腐,也并不因为我是女子就轻视于我。他照样按照男子的六艺教导我。老师常说,世间男女,各占一半,既然男子可以,为何女子就要不行呢。所以,想要什么,就大胆去做去争去夺,无需规束自己。人生一世,方不枉来此世间一遭。”


    “荒谬!”


    武德帝瞬时便暴怒起来,因为老道士教育了林昭从而对他升起的一丝好感,此刻也瞬间没了。他大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逆女,连握着马缰绳的手都忍不住暴起了青筋,


    “男女各半,男子可以的,女子也可以?”他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遍林昭的话,“朕本以为你那老师是个世外高人,还打算给他赏赐一个荣誉虚爵呢!如今看来,那哪里是世外高人,分明是个妖道!你完全是被那个老道士教歪了!”


    林昭:她这是误打误撞,打消了武德帝赏赐某个莫须有老道士的计划了吗?怎么说呢,虽然有点巧合,但还是有点庆幸的。万一,武德帝真发出这么一个旨意,老道士这人又不存在,没人应,岂不是更尴尬?


    不过,此刻武德帝可没有林昭心情那么好,他依然沉浸在暴怒中,看着眼前的逆女,随即御马逼近一步,直接以一种震慑的姿态对着她道,“你给我记住,天地有阴阳,人伦有纲常,男主外女主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圣人传下来的至理,也是自汉朝以来,是维系天下不乱的基石。”说着,他的声音陡然增高,“朕不希望,以后再听到你这逆女方才那般的逆言。”


    林昭也没有指望,武德帝听她那样一句话,就能改变观念。


    而且,他和那些士大夫一样,都是这套观念的既得利益者。既得利益者,又怎么可能自己觉醒呢?


    就算觉醒了,知道她说的没错,也只会装糊涂。


    权力向来是在斗争中夺取的,可不是靠既得利益者的施舍!若那一天武德帝突然想通了,她才要警惕呢!


    所以,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是。”


    武德帝看着林昭脸上依然丝毫不带惶恐的面容,立马就知道,这个女儿怕是内心还不服呢。


    “莫要以为有了那天兆,以为自己有点能力,就轻狂圣人之言,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现状,颠倒阴阳。从古至今,多少能人异士,你还排不上名呢!”


    武德帝直接警告道,“女子就该安守女子的本分,朕册封你这个王爵,是为了让你配合朕,不是让你来挑战皇权的。朕才是制定规则的人,对朕这个皇帝,对朕身下的那张龙椅,多一点畏惧。否则——”


    武德帝看了旁边的内侍一眼,演武场上再一次出现一头老鹰。他再一次一箭射出,将其射死在地上。


    “这个老鹰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朕说到做到,你可明白!”


    被武德帝当面这样强势说出这样一个事实,林昭的心犹如在冰水中浸了一下般,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些日子她还是走得太顺了,以至于哪怕她深知自己在一个怎样的皇权时代,甚至知晓这是一个可以吃人的社会,但心底依然不可避免得受着现代那份“平等”思想的潜意识影响。


    所以,哪怕她再怎么伪装演戏,言行举止间,依然缺少那份对皇权真正的“敬畏”。武德帝怕是正因为看出了她对皇权的这份轻视和傲慢,才会这般警告她。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略带探究的父亲,而是彻底又变回了那个执掌生死,绝对不能侵犯的帝王。


    他在明明白白告诉她,在这片天空之下,他的意志就是规则,不容任何人轻视。


    他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真有可能会抹杀她。


    林昭深吸一口气,她很清楚,这种敬畏和傲慢是她一时无法更改的。但此刻,面对这样一头怒虎,该怂还是得怂,来日方长。


    所以,她低下头,丝毫没有心理负担道,


    “我明白了,父亲!”


    一声父亲,瞬间又把武德帝好不容易积攒的怒火给打断了,他闭了闭眼,直接挥手,彷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的,道,“滚回去吧!滚回你的昭王府好好反思一下!禁闭完以后,就去文华殿给我好好读书,把你脑子里那套叛逆彻底丢掉。”


    林昭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再说话,从马上跳了下来后,便直接带着穆兰转身走了,顺带还顺走了那把弓。


    武德帝高坐在马上,看着这个女儿挺直腰脊,丝毫不见颓丧惶恐的身影,心中又一次感到了一股憋屈。他重重的哼了一声,如猛虎龇牙道,“胆大包天,没规没矩!”随即,目光锐利得看向武铁、张永等人。


    “演武场之事,朕不想泄露出去,可明白!”


    几人立马点头,表示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武德帝见此便没再说什么了,猛地一扯马头,马鞭轻拍,直接在演武场跑了起来。


    很快,整个演武场便只剩下天子马儿跑动的马蹄声。


    作者有话说:


    完成了一个故事情节!接下来存稿比较少了,大部分时间只能日三啦!


    第63章


    作为天兆预言的未来天子,当下洛京的头版头条人物,林昭每一个动向无疑都是让人瞩目的!


    所以,因为救明康公主,被皇帝关禁闭这件事,再一次如三月初的第一阵风,吹遍了洛京的大街小巷。


    底层的庶民百姓们很不理解,昭王明明救了自己的姐姐,这可是好事,怎么就要关禁闭呢?


    士人们则不管内心如何想的,面上都拍手称快,在他们看来,一个女子称王已经足够叛逆了,竟然还敢鞭打驸马,简直岂有此理。虽然驸马有错,但也不是昭王私下鞭打的理由。


    况且,他们也并不认为驸马有错。不过是把妻子关禁闭,这事私底下可不少人干过。虽说,妻者,齐也,但大部分都是下娶,而非如世族一般强强联姻,自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罢了。


    哪怕是一些抱有某种不可说“走通天捷径”心思的士人,听闻这件事心中也忍不住拍手称好。虽然昭王在他们心中已经是个富贵踏脚石,可如果这个踏脚石太聪明,太有能力,他们还是很有压力的。相反,在这些士子看来,皇帝关昭王禁闭,反而能够磨一磨她的性子,届时,他们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拿捏这昭王还不是手到擒来。


    唯有那些原本暗中观察,想要暗中风险投资的商人,心情沉重了不少。哪怕高风险也分等级的,本以为这昭王能够以一介女子之身封王,肯定是深受皇帝宠爱的,他们这才打算暗中看看。结果,不过一件明康公主事情,昭王就被天子关了紧闭。这眼看着百分百有去无回的投资,让这些哪怕习惯了商场巨浪的人,也忍不住踟蹰了脚步。


    唯有当时上朝,清楚知道真相的那些大臣,心中憋屈无比,又没法跟这些人解释。


    毕竟,这里面还涉及巫蛊指控。


    和汉朝时期的都城象天法地,“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的浪漫想象不同。此刻,历经多朝沧桑变化的都城洛京,其格局已经初步具备后世中轴线都城的特征,里面的每一个里/坊架构,都呈现出了更为严谨、秩序的气象。


    大雍正宫自然位居位于洛京绝对的正中心位置,完美诠释了《中庸》所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是皇权的中心,也是当下雍国权力的源头,以其殿宇的恢宏,轴线上的承天启地,无声的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而以大雍正宫为中心,洛京的格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等级森严的涟漪。


    距离大雍正宫最近的地方,自然是皇亲贵族以及各大顶级世家的府邸,譬如宋王谢三家的府邸,譬如林昭的王府,李元的李府,甚至赵家所在的赵府,每一座府邸或大或小,但皆府门高耸,甲士林立,无声诉说着居住之人的尊贵和威严。这些人距离皇权也最近,与皇权同呼吸,也窥伺着皇宫里面的每一丝风雨。


    随后再外一环,则是中等世家,小世家以及朝廷中层官员聚集之所。他们是这个帝国的中坚,所居住的府邸虽然没有百年世家的厚重感,却也雕梁画栋,很是奢侈。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哪怕是一些落魄的世家子,只要还在这里占据了一个位置,便足以令人艳羡。


    更外围,则是则是富商巨贾、士子、外来地方世族以及为城内显贵提供服务的繁华市肆所在区域。与前面两处的严谨秩序不同,这些地方显然更为喧嚣,也更具活力。前面提的群英荟萃楼,便立在这边东市的一处中心位置,端的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当然,因为这个原因,这里也成为整个洛京各种消息涌动和发酵的地方。


    最后,距离皇宫最远的地方,同样距离皇权最为遥远的外郭,自然就成为了寻常百姓,各地行商、脚夫摊贩以及底层官吏们的容身之所。前面所述的那个在官员上朝路上,卖寒具的摊主,便是这里的一员。


    而类似于他这样的人,在洛京的外郭,不知道多少。


    他们居住的屋宇连绵,却大部分都是一群人挤在一起,宛若洛京的老鼠人。


    可也正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天下物资的运转和汇入有了最廉价的劳动力,支撑着这个雍国都城的运转和奢华,让这座城市不至于过于刻板,而是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和烟火气,


    可若问那些落魄的世家官员们,愿不愿意成为其中一员,他们是绝对不愿的。哪怕在三环吃糠咽菜,赊米度日,甚至在家里没吃没喝饿死,他们也不愿意丢掉世家的风度,和那些贩夫走卒一起,在风雨里挣命,只为一口吃食。


    清水巷里面的崔家,就是这么一个执拗的存在。


    说起崔氏,但凡年纪大一点的人,怕是都忘不了这个姓氏。无它,因为和别的落魄世族不同,它曾经是前朝卫国毫无争议的第一世族,卫恭帝的母族,后族之尊,不仅煊赫之极。自卫恭帝登基之后,甚至一度权倾朝野。


    若非后来出现了林欢这个权臣,对着卫恭帝步步紧逼,后面又来了一个武德帝,更是狼子野心,谋朝篡位,直接将卫朝变成了雍朝,并将崔家相关的官员全部一撸到底,彻底清洗,也没有宋王谢这些世家后来的上位。


    然而,权力的斗争,注定是残酷的。一个被当权者忌惮失权的世家大族,衰落起来更是奇快无比。


    当时的崔家家主显然深知这一点。所以,在武德帝上位,真正的灭顶之灾来临之前,他直接壮士断腕,将偌大的崔家化整为零,星散于天下各州郡,甚至不少人去了北周等地,只留下一支不起眼的嫡支旁系依然在洛京。之所以这样安排,当时的崔家家主未尝没抱有可以再次回到这里的心思。


    可惜,世事时移,经过了二十年武德帝的统治,以及宋王谢三大顶级世家的排挤打压,如今这洛京仅剩的崔家人,最后也只能落魄到,挤在这清水巷唯一的一个小宅子里面残喘度日。


    甚至,连吃一顿真正的饱饭,都成为了奢侈。


    崔漱玉看着眼前的小院子,眼里流过怀念的光。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在她极小的时候,崔家虽然四分五裂了,但他们洛京崔氏还是不缺钱的,她清晰的记得,小时候自己不仅有独立的院子,身边还时刻跟着好几个下人,身上的衣服也是颜色靓丽的绸衣锦缎或者皮毛大氅。


    可随着她慢慢长大,身边的下人开始越来越少了,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差。头上的金簪没了,绣花鞋上的珍珠不见了。及至最后,甚至连那座大宅子,都没有保住。他们狼狈得搬入了清水巷这个小宅,洛京再不闻崔氏之名。


    兄长为了重振崔氏,不断的点灯熬油读书,花钱营造名望,希望自己被人看见,被朝廷征召。父亲也支持他,大把的钱花了出去,甚至为了凑钱,把崔家最后维持体面的家具,都给变卖了一大半。


    可最后,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慢慢的,兄长疯了;父亲也患上了重病,自此缠绵病榻,再也没有起来过。母亲也快速的衰老起来,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完全不复曾经那个顶级世族贵妇人。姐姐为了援助娘家,被姐夫发现,本是要被休的。可因为她家没落得太快太穷了,符合三不去,哪怕刘家想要休,官府也不判离;


    姐姐便被那个恶獠以“偷窃”家财为由关在了院子里,再也不复见面,甚至生死都未知。


    可即便如此,父亲依然不许她像个商贩一样,出门抛头露面挣钱。


    他告诉崔漱玉,“你是我崔家的女儿,一日是我崔家的女儿,便永远是我崔家的女儿。我崔家曾经可是从魏晋开始,就是顶级世族,后来更是卫国的顶级世家啊,家里多少珍珠宝贝,古董珍藏,我们还有自己的田庄坞堡和部曲。你作为我崔家的女儿,怎么能像个庶民商贩一样,去外面赚钱讨生活呢。”


    当时,崔漱玉看着眼前瘦得已经脱了形,浑身看着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父亲,看着他眼窝中那点对往昔荣光的荒谬坚持,胸中是说不出的对现实的酸楚和绝望,她忍不住道,“可是父亲,兄长的药已经断了快一个月了。还有你……”说道这里,她喉间涌出一阵哽咽,“你都有半年没吃药了,母亲日日夜不能寐,姐姐更是生死不知,我——”


    可她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父亲的咳嗽声打断。他明明那么瘦,却死死的扣住崔漱玉的手,眼睛更是死死的盯着她,里面丝毫没有一丝对现状的担忧,只有对崔家名誉近乎疯狂的维护。


    “不必再说了!”他声音嘶哑得对崔漱玉道,“只要我崔明在的一天,我崔家就不能丢掉这最后的脸面。”说完,他看向崔漱玉,灰白的头发灰败的脸上,尽是无情和决绝。“若你真去做了那等奴仆下人之事,哪怕买回来了药,我和你哥也不会喝。”


    崔漱玉怔愣在那里,再也挪不动脚步。


    她看着父亲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却还能透过那些发白的痕迹,看出曾经的华贵纹路的旧袍,所有想要争辩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难以说出口的悲凉。


    然而,想法虽然放弃了,但崔漱玉日日都会外出,就为了打探她姐姐的消息。


    第64章


    这日,她和往常一样,带上帷帽前往刘府旁边的蜜水铺子,坐在一处角落里。


    铺子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姓甄,早已与她熟稔,对她不点蜜水的行为也不予置喙,甚至因为知道她一直想知道自己姐姐的消息,还会跟她说一说这刘府最近的现状。


    所以,崔漱玉一来,甄婆婆就告诉她,


    “昨儿个,刘府的下人出来了三趟,还敢出来几辆牛车,听说是去参加宴会了呢!”


    崔漱玉点了点头,心中一片了然。


    这太正常不过了。刘家根基浅薄,不过是个小地方世族,在这个卧虎藏龙的洛京城,压根排不上号。当初,他们明知道她崔家被武德帝深深忌惮,家族都已被清算的情况之下,还来他们崔家提亲。未尝不是看中她兄长竭力读书,营造好名声,便想赌一把,赌他们崔家还能再次起复,想要借助他们崔氏在这洛京站稳脚跟。


    正因为如此,当残酷的现实逼得兄长疯了,那些昔日曾经与她们崔家有关系的世家姻亲,或者故旧,也彻底斩断了与他们崔家之间的联系。刘家才会如此无情的想要休弃她姐,甚至不惜给她按上污名。


    “拿夫家财产?呵,她姐当时出嫁时,可带着不少嫁妆呢!”


    可惜,官府当时竟然不判离,崔漱玉宁愿当初她姐真被休弃,也好过现在生死不知。


    她看着眼前的刘府,眼中一片恍惚。


    就在崔漱玉陷入自己的沉思时,甄婆婆突然低声问她,“娘子,你为何不去昭王府求救?”


    “什么?”崔漱玉不解的看向她,“昭王?”


    她自然知道昭王,林昭女子封王这么大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洛京城,她又如何不知道呢?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昭王能救他们。那可是天潢贵胄,纵然以前曾经流落乡野,在她被找回来的那一瞬间,就是她难以企及的贵人。


    这样的人,让她如何去接触?


    况且,昭王自身怕都不安稳。女子封王,自古未有,谈何容易?怕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吧!在这种情况之下,她一个刚来洛京手中无权无势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愿意帮助她呢。只要想想,便知道不太可能。


    所以,崔漱玉直接道,“婆婆,那是天潢贵胄,不是我等能够攀附的。”她的话语中却依然存有世家女子的那种审慎,声音却不可避免得带上了疲惫和绝望,“况且,昭王……又怎么可能帮助我。”


    谁料,听到这句话,甄婆婆非但没有附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撑开了,“你还别说,娘子,别人或许不太可能,但老婆子觉得,昭王指不定会救呢,那可是上天都降祥瑞,就为了让她回来的贵人!”


    说着,她语带激动道,“这几天你没来,怕是不知道吧!明康公主据说也被驸马关了,前几天昭王可是为了救她姐姐明康公主,狠狠得打了驸马一顿呢!”


    说到这儿,她便又忍不住啐了一口,愤愤道,“真是黑心烂肺的东西,皇帝的女儿也敢欺负,活该被教训。”


    崔漱玉的确有好几日没有出门了,闻言立马抬头,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希望的星光,忍不住急切的看向甄婆婆问道,“怎么回事?明康公主被关?昭王打了驸马?婆婆,你跟我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间竟然有如此巧合?


    作为这洛京三环蜜水铺子老板,甄婆婆那可真不是一般的耳聪目明,各种消息都知道得不少。看到崔漱玉如此急切想要知道,自然也没瞒着掖着,立马就绘声绘色得说了起来,反正现在的客人也不多。


    “好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了,具体老婆子也不知道,老婆子也是听铺子里的客人讲的,现在满京城几乎都传遍了!”甄婆婆以此开了个头,便迅速讲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夸张,“据说,那赵驸马是陛下的表弟,那可不是一般的嚣张。还有那赵老夫人,是陛下的舅妈,以前经常仗着自己的身份,向陛下要这要那。


    所以,公主嫁进去没多久,这驸马就开始欺负公主了。公主脾气好,最开始没跟他计较。谁料,这些人渐渐得越来越过分了,竟然还把公主关了起来。那可是金枝玉叶,皇帝的女儿,吃饭的碗都是金子坐的,这驸马竟然也敢这么做。”


    说着,甄婆婆立马唏嘘了起来,随即继续道,“这不,我们昭王殿下回来了吗?那是谁?那可是老天爷都要特意讲话的人,公主的事还能瞒得了她?她立马就带着人,威风凛凛得去了驸马府,把公主救了出去,顺便还把驸马打了一顿。


    打得可凶了,那驸马回去之后,还哀嚎了好几天呢!听说,现在去驸马府,还能听到驸马的惨叫声。哦,对了,还有那老太婆………”


    然而,此刻崔漱玉耳边已经听不见甄婆婆的声音了,她全部昭王把公主救出去这句话上。


    既然昭王可以救出公主,是否也愿意帮一下她姐姐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得站了起来,飞快的朝清水巷走去。


    说话的甄婆婆,正说到兴头上呢,猛然看到崔漱玉站起就走,忍不住喊了她一句。结果,转眼就看不见了她的身影。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老婆子都还没说完呢,难道我刚刚说错什么了?还是说,家里出大事了?”


    甄婆婆自然不理解崔漱玉的急切,半年了,姐姐已经被关了半年了,别说母亲夜不能寐。就是她,也照样时常睡不着。有时候甚至都会做梦,梦里尽是姐姐枯瘦死去的身影。


    如今有了这么一点希望,她如何能够不着急?


    她现在只要一想到,昭王或许能够帮助她姐姐,就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去,将消息告诉父亲母亲。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些市集,街巷,甚至连头上维持她世家女子最后体面的帷帽掉了,都已经顾不上了。


    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告诉父母,然后救出姐姐!


    然而,让崔漱玉完全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会反对这件事。


    “你说什么?你竟然想让那叛贼武德帝的女儿,帮你救出你姐姐?”听到崔漱玉说出的消息,崔明非但没有开心,内心反而涌起一股被背叛的神情,脸色更变得阴沉起来,就连那干枯的白发里面彷佛都藏着怒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昭王!”崔漱玉忍不住纠正道。


    “我管她昭王明王暗王!”崔明猛的拍向身旁的案几,案几发出一声闷响,他怒吼道,“你难道忘了,我们崔家会落到这个下场,谁是罪魁祸首吗?是他,林洋,是那个逆贼!要不是他,我们还是洛京第一世族,你还是顶级世家的娘子,你姐姐也不会嫁给那刘家那个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小人。”


    说到长女,他更加怒不可遏,脸上浮现出更加激愤的表情,血气上涌,连灰白的脸都多了一丝血色,他猛地看向崔漱玉,手指指着她颤抖道,“就这样,你竟然还要去求那人的女儿?想向仇人的女儿乞怜?崔漱玉,你的骄傲呢?你的世家风骨呢?”


    崔漱玉着实没想到,父亲的怒火会如此大,大到再一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向眼前这个父亲,一瞬间好像看到一个陌生人。明明,姐姐生死未知,他全部的脑海里却只有仇恨,只有风骨。


    “可她能救出姐姐啊!”她忍不住尖声喊道,“姐姐都已经快半年没消息了,刘家那样的人会怎么对她,会怎么折磨她,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那可是你的长女,父亲,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就是她的命!”


    崔明怒吼道,声音激烈中带着残酷决绝。然而,这句话说完之后,好像也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崔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也好像瞬间又苍老了几分,他半仰躺在床上,怔怔得看着那灰黑色的床帐,不再发一语。


    崔漱玉并不甘心,她忍不住看向旁边的母亲,“阿娘!”


    崔夫人姓司马,正是武德帝嫡母所在娘家人。她生来就是云端之上的顶级世家娘子,嫁人之后更是尊荣无限的顶级世家夫人,前半生日日锦衣玉食,几乎未受过一点苦。


    然而,随着武德帝上位,她的人生境况就像过山车一样,急转直下。


    先是夫家被清算,曾经滔天的权势烟消云散;随后娘家的人又被迫逃亡,再无枝可依。世事的磋磨,让如今的她哪怕只有四十岁,可看着外表跟那蜜水铺子的五十岁甄婆婆,已经没多大差别了。


    可以说,相比于崔明,她其实对武德帝更为仇恨。


    司马夫人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小女儿,她如何不明白小女儿对大女儿的担忧。那同样是她腹中掉下的肉,她又如何会不忧心呢?午夜梦回,她不知为那长女流了多少泪。但心中刻骨铭心的仇恨同样让她无法抛下脸面,去求仇人的女儿的怜悯。


    她痛苦的闭了闭眼,不与崔漱玉对视,直接对着她道,“出去吧,阿玉,我崔家绝不可能向…仇人低头的!”


    崔漱玉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样的母亲,怎么也没想到她和父亲一样冷酷。“那阿姐呢,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她忍不住再次厉声喊道,“那可是阿姐,阿娘,你怎么忍心?”


    “我们已经去信给安乐侯那边了,只要你叔伯他们请乡侯写一封信过来。你阿姐就有救了!”


    安乐侯即卫恭帝的儿子。武德帝虽然没有对卫恭帝赶尽杀绝,却一直拘禁着他,所以卫恭帝没几年就郁郁而终了。直到卫恭帝死后,武德帝这才出于对名声的考量,将他的儿子们放了出来,并将其嫡子敕封为安乐侯,甚至还给了一个安乐乡作为封地。


    而这个嫡子,恰好就是崔氏女所生的儿子。


    所以,自从知晓这件事后,崔家不少支系都去了安乐乡,目的不言而喻。


    崔漱玉曾经也期盼着安乐侯能够伸出援手,可现在已经对此不抱期待了,“阿娘,这都已经半年了!安乐侯若真的有心相救,早就派人送信过来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还有叔伯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压根不会管我们。”


    可司马夫人已经不想听这些了,她直接转身背对着她,随即挥了挥手,对她道,


    “好了,出去吧,我累了!至于你说的昭王这件事……也不要再提了!”


    于是,“哐当——”一声,崔漱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扇父母亲所在的房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也彻底关闭她的期望。


    她一动不动得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格外冰冷,肺腑根本喘不过气来,彷佛下一秒就要憋死过去。她想喊,想哭,嘴巴张开,却即喊不出声,也哭不出声。


    最终,她只能扭头,失魂落魄得离开了这个家!


    第65章


    待崔漱玉再一次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已怔怔得站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和清水巷的狭窄小院完全不同,眼前这座府邸是如此恢弘高耸,仅进入的门,其开阔程度便与他们的院子相当。高悬的门檐之下,一块紫檀木木匾上,如盘龙卧虎般写着黑鎏金的“昭王府”三个大字,崔漱玉看不出这是谁的字,只觉得笔力千钧,一笔一划都带着厚重凛然之意。


    门两边,是四个威风凛凛的护卫。


    他们具身着红色劲装,虽然不是皇家专有的赤红,却也如一团火一般,矗立在门两侧,眼神冰冷而漠然得审视着她。似乎只要她一有可疑的动作,下一刻便会拔剑一跃而起,将她毫不留情的斩杀在现场。


    崔漱玉身上那股因为激愤而出现的孤勇,瞬间在这冰冷的目光审视,如雪般消融了下去。


    她整个人都浑身僵硬起来,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幼稚和可笑。


    随即快速扭头,又匆匆得离开了昭王府门前。


    比来的时候更加狼狈。


    此刻,昭王府内,被天子禁闭的林昭,正在扮演一个完美的闭门思过亲王。


    难得的消停日子,她就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整理自己如今手头的钱,叫人以自己的名义收集土豆种子,运到自己名下的各个皇庄内,准备种第一波土豆;顺带给明康公主写了一封信,告诉她事情已了,无需担忧。


    第二件事,锻炼身体。自从服了长寿丹以后,林昭能够清楚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真的在一点点蜕变。所以,她直接让林霄给她制定了一整套强身健体的方案。每天处理完土豆种植的事情后,便跟着林霄抑或穆兰,磨炼力气。


    时不时还骑上马,拿上那把从武德帝那里顺来的小弓,一点点把自己现代的射箭技艺捡回来。


    武德帝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在这个科技不发达的时代,暴力虽然不是权力的全部,却是权力的基石,也是最强的底牌和威慑力。这个时代没有现代的温床,只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权力的威势对比背后,终归还是对暴力资源垄断的对比。


    而优秀的军人,永远只臣服强者!


    所以,武德帝才会如此看不起她的牙尖嘴利,并将之斥为小聪明。


    林昭并没有打算把自己练成穆兰那般的武艺高手,那不现实,也不太可能。但她的确需要一项足够耀眼,同时能够短时间内练成,让她成为“强者”的技艺。


    箭术,这个她在现代就已经熟稔的武艺,就是上上之选。既可以为自己增添光环,向公众反驳“女子即弱”的传统观念,同时也可以成为她震慑他人的一个武器。


    当侍卫穿过前殿,来到演武场,对她来回报“一个女人突然形容狼狈得出现在昭王府门口,又突然奇怪得离开”这件事时,林昭就正骑在马上,手持那把小弓,紧扣箭弦,专心致志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箭靶。


    经过好几天的练习,如今的她拉开小弓的手总算不会颤抖了。


    不过,林昭依然并没有立马把箭射出,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手已经有点疲惫了,方才松开紧扣箭矢的手。“啪——”很快,一支通体黝黑的箭便狠狠得射在箭靶中心,铁铸成的箭矢深深的插入了稻草箭靶中,只留下半截箭尾露在空气中。


    “哇,主人太棒了!”一边的穆兰不断得拍着手激动道。


    这拍手的动作,还是学了林昭的,她不过在看林霄演示武艺时,忍不住拍了拍手,便被穆兰学了去。


    旁边的林霄见此,也忍不住赞了一句,“以殿下当下的年纪,有如此箭术,已是难得了。”


    林昭听闻,却并没有多开心。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如今的箭术水平呈现,已经是叠加了上辈子经验的效果了。可就算如此,她如今的射箭水平和武德帝相比,依然差距甚远。


    她扭头看向明显有事禀报的侍卫,缓声问道,“何事?”


    侍卫立马将来意说出来。


    林昭点了点头。按道理而言,这不过是发生在她府门的一件小事,本不必禀告的。不过,林昭并没有忘记自己在插手明康公主一事时,想要实现的“千金买马骨”之意。她渴望招募一群女性,作为自己夺权基本盘,届时等她上位,便可以顺理成章安插入朝堂。


    所以,这些日子,一直让人关注自己府门的动向。若真有女子前来,不必阻拦。


    可惜,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没有一个女子来找过她,她投下的“千金”,似乎压根未曾收到“买马骨”的效果。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疑似要向她求救的女子,却跟治水的大禹似的,过她府门…而不入。


    这可不是好兆头!林昭眯着眼,看向前面已被收拾好的箭靶,突然问道,


    “那人看着如何?”


    “回殿下,形容狼狈,衣着略微旧,但仪态殊于常人,不似寻常民女。那女子似乎识字,在门前徘徊时,盯着门檐下的匾额看了许久,随即也未上前询问,也未出声,便扭头匆匆离去了。”


    林昭点了点头,不似寻常民女,又识字,衣裳又旧,很显然是个破落的世家女。在当下的年代,寒门男子有的尚且难以读书明理,更别说女子了。也就世家女,能够享受家族的余荫,获得识文认字的机会。


    “一个曾经享受过富贵,如今家族已破败的世家女………”林昭抚摸着手中的小弓,于她而言的确是不错的合作者。她渴望富贵,而她需要手下和势力,她们刚好可以各取所需。而且,同样作为女子,她们想必很乐意看到她上位吧!


    毕竟,她的上位,也意味着她们的上位。


    “查明她的身份!”林昭直接命令道。


    人既然已经来了,无论是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都已经不重要了。


    以她如今背后毫无势力的境况,要想在这洛京招募到真正有才学的士子,或者让世家投靠,基本是不太可能了。吸引来的,也只会是随时都准备跑路的投机分子。


    她需要为自己树立一面人才旗帜,助力她收拢更多的女子势力。


    眼前这个送上门的女子,或许恰好是个不错的契机。


    *


    半个月后,林昭看着手里的资料,陷入了沉思。


    崔漱玉的消息并不难查,甚至她来昭王府的原因都不难查。难的是不惊动洛京的任何势力,查清楚这些东西。林昭如今正在关禁闭,并不想大张旗鼓去挑动那些暗中窥探者的神经。


    所以,还是废了她一段时间。


    不过,林昭看着上面写的“卫恭帝母族崔家”、“曾经的卫国第一世家”、“疑似目前还和安乐侯有联系”等字眼,忍不住又有点犹豫了起来。这里面的每一句话,感觉都是一个雷,而且还不是小雷。譬如这个卫恭帝母族这个身份,这意味着如果林昭真的将其招募在旗下,很容易被人扣上一顶“私通前朝”的罪。


    毕竟,雍朝取代卫朝,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年而已,依旧还是很敏感的。


    就连前朝的旧皇族安乐侯等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难怪,她突然又放弃了!”林昭忍不住想到。她捻着手中的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内心也陷入了为难。按道理来说,这样一枚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棋子,她如今最好的策略便是放弃。


    可崔漱玉的前朝世族身份,恰恰让她发现了一个极大的机遇。


    要想覆灭或者制衡一个利益集团,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扶持起另一个利益集团。武德帝已经尝试了寒门和小世族,而如今的贫民阶级是无法识字的,留给她的也就只剩下这些前朝旧贵了。


    崔家当然不可能是武德帝上位后,唯一一家被清算的世族。以武德帝的铁腕手段,在洛京以及雍国其他地方,肯定藏着几十上百个这样类似“崔家”,被主流皇权系统排斥在外的旧世族。


    这些前朝世族的后代,他们饱读诗书,精通政务,拥有深厚的家族底蕴,却因为家族在政治斗争中失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凋零,自己的所有才华都无处施展,逐步沦落到如现在的洛京崔家一样。


    心中定是不甘、怨恨的,时时刻刻渴望重新回到这个权力角斗场的!


    可如果,此刻有人能够给他们伸一根救命稻草呢?


    林昭嘴角掀起一抹微笑,“他们还会在意她的性别吗?还会在意她的势弱吗?”对于一个即将溺死的人而言,他们已经管不了这根绳子是什么模样了,只会在乎是否有这样一根绳子出现。


    只要有绳子出现,哪怕那根绳子是烂的,他们怕也恨不得绑在自己手上吧?毕竟,能挣扎一刻是一刻,谁又愿意立刻死呢!


    “而她,恰好是那个能够给他们提供绳子的人。”


    而且,林昭记得,原著男主宇文墨打下雍国后,提拔的好几个人才都是卫朝旧贵,与其让他捡漏,不如她捡漏!


    若她能够成功招募到这样一批出色的精英人才,未来不管是抗衡太子、贤王还是武德帝,都能够拥有更大的胜算。林昭看向手中的信件,彷佛已经看到一个由崔漱玉为支点,一个由旧世族精英和有才女子组成的人才网络,朝着她缓缓铺开。


    而她,便是这个网络的中心。


    只如此一来,这个崔漱玉的存在就至关重要了。


    这不仅是她招募女性人才的一面旗帜,还是她招募旧世族的一种信号!


    这步棋,虽然险,但一旦走通,满盘皆活。


    而且,距离武德帝薨逝,还有6年的时间,6年,足够她将这群人抓在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中秋节快乐接下来两天小作者也会请两天假哈,八号回来继续更


    第66章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找出一个可以说服武德帝的理由。或者准确点说,必须让武德帝看到,这件事上他能够获得的利益。只有这样,他才会替她挡住朝堂射来的各种冷箭。


    沉吟片刻后,林昭立马让人去找王直,让他去东市替自己定制一个衡器。


    所谓的衡器,就是现代的天平。


    这可不是穿越女林明珠发明的东西,而是战国时期就已经有的器具。


    春秋时代古人甚至还发明了后来最常见的称重工具杆秤,无需准备很多砝码,只需要一根秤砣,就能称很重的东西,很好的利用了杠杆原理。林昭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家中都还在使用这个工具呢,在电子秤出来之前,真不是一般的方便。


    王直没多久就来了,也没问要衡器干什么,只问道,“殿下对衡器可有要求?”


    “规格无需太大,掌上可托起便可。”林昭直接道,给武德帝做个迷你版本的吧。她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枚钱都需要用来买土豆呢。女主拿出土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才不过短短三年,如今培育得并不多。


    再加上,现在除了武德帝之外,只有权贵手上有土豆这玩意,这土豆种子价格还真不便宜。光买种在她自个儿名下皇庄的那些土豆种子,就已经差点让她破产。


    武德帝手上应该也有土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薅一点羊毛。


    而且,林昭能够很明显感受到,有人在阻扰她种土豆。


    说到底,还是她太弱了。


    不过,林昭也不是太急,毕竟,她可以切块繁殖。土豆这玩意一个可是可以长出好几个芽孢的。


    “至于权,就一方一枚铜环权,一方三枚小铜环权。”林昭淡淡的说道,权即砝码,现在的权虽然多种多样,林昭还是习惯那种环状的,感觉规整。不过,考虑到自己的目的,她还是补充道,“三枚小铜环权,其中一枚便刻上孤的名字吧!”


    王直听完,立马退了出去。


    林昭随即又看向信中关于崔漱玉姐姐的那部分信息,一个和明康公主一样被拘禁的女子,生死不知。她的确可以派人去一趟刘家,将这名女子解救出来。林昭相信,刘家不敢反抗她。这样一名早已被他们放弃的女人,也不值得他们反抗。


    但救人易,收拢人心难!单纯的施恩只会让人权衡利弊,反而得不到珍惜。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崔漱玉亲身经历绝望,成为那个被溺水的人,继而来向自己求救。这个时候,她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手,就像当初拯救明康公主一样。届时,崔漱玉才会视她为信仰,真正死心塌地的成为她的人。


    想到这里,林昭莫名有点恍惚起来,她貌似也成为渣男群体中的一员。


    这不是网上虐恋文中男主最常见的套路吗?先把女主全家砍了,把女主事业毁了,把女主名声毁了,把女主身体毁了,甚至某些修仙灵异文,还会把女主丹田毁了,修为毁了。总之,就是想尽办法,把她逼到绝境。


    然后,再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去靠近她,赎罪她,让她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


    当然,有一些虐恋文作者设置的比较隐秘,他不会让男主直接去毁了女主的所有,而是另外安排一个反派,把女主逼到绝境。最后,再安排男主以救世主的姿态,去靠近她,赎罪她,让她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


    可即便如此,林昭目光略过书房的窗户,看向外面三月的天光,“我依然要这么做。”


    崔漱玉这个支点对她太重要了。


    她看向身旁一直守护自己的人,“穆兰!”


    目前,她也是林昭身旁唯一不太可能会跟武德帝打小报告的人。


    穆兰眸子立马亮了起来,“主子!”


    “刘家大夫人的事情,过几天你帮我去探一下,看看她现在情况如何了?”看了一眼穆兰单纯宛若婴儿般的眼神,林昭怕她没有听懂,忍不住又道,“乔装打扮一下,看一眼她的状况就行了。”


    至于是否要加剧她的困境,林昭想了一下到底放弃了这个做法,一来,这件事若暴露很容易成为未来崔漱玉背叛她的导火索;二来,一个关禁闭半年的人,情况怕是比明康公主差多了,着实没必要多此一举。


    最重要的是,她也无法下手,去加剧一个可怜之人的苦难。


    穆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假装听懂了。


    不过,林昭也不在意,实在不行,就让青衣去办也行。她只是想先让穆兰试试,看看她的能力,虽然目前穆兰只是她的护卫,但谁说她就永远只能是护卫的呢?或许,哪天,正如她的名字一般,穆兰也可以成为她的花木兰将军!


    *


    很快,林昭制作的迷你衡,通过王直的手,作为孝敬的礼物送到了乾安殿的武德帝手中。


    武德帝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个不到自己巴掌大的小巧衡器,说它是玩物吧,非金非银非玉,甚至连花纹都不舍得雕刻一下。纯纯的铜铸,也没有任何奇异之处,跟玩物着实搭不上关系。


    可要说它是个器具,先不说他一个皇帝压根不会轻易用上这样的衡。就是要用它做象征性的礼器,他库房里也堆着一大堆呢,哪一个不比这玩意精致。


    刚他听说昭王给他送礼,还以为这个逆女终于意识到上回在演武场自己的话多么大逆不道,要给他这个老父亲服下软,顺便孝敬孝敬他这个老父亲。


    结果,就这潦草的玩意,还礼物?他是没给她钱,还是没给她人?


    “你说,这是昭王送朕的礼物?”武德帝眉头皱得死紧,扭头不悦得看向身边的张永。


    张永其实也有点奇怪,毕竟,在他作为中常侍的职业生涯里,替皇帝接收过无数的礼物,要么金银珠宝,要么奇珍异物,还真没有见送一个这么迷你又朴实的衡给皇帝的。哪怕要送,谁不是送玉,或者金镶玉的。


    可这就是昭王送上来的礼物,他也不能否认,只能战战兢兢道,“陛下,或许殿下有其他深意呢!”


    说着,他小心翼翼的将一同配套送过来的小盒子,递到武德帝面前。


    “呵~”武德帝冷嗤一声,直接将那衡扔在一旁,拿过张永手中的小盒子,他倒要看看这逆女打算玩什么花样。


    很快,盒子被打开,一大二小三枚铜环权,呈现在武德帝面前。武德帝冷冷得看着那盒子里的东西,随手将大的那一枚放在衡的一侧托盘上,又将另外两枚放在托盘的另一侧上。


    按道理,两边应该平衡的,可这衡却往大铜环那一侧沉了下去。


    武德帝看着这一幕,反而眯起了眼。此刻,他倒是有点相信,这逆女送她这玩意,是别有深意在了。


    毕竟,权衡,权衡,衡这玩意竟然能够与权连在一起,本身就代表它是个内涵丰富的政治文化符号。而在儒家文化中,天子本身也是一把衡,以权衡朝堂中不同派系,不同利益集团,洛京和地方、官吏和百姓、贫与富之间的关系。他所要做的就是,让两房之间持续处于一种均衡的状态,这就是帝王心术权衡真正的核心。


    可如今,这衡却偏向了一方,武德帝很难不想到,这逆女可能是在讽刺他。


    也就是看到小盒子下面还有一封信,他这才没有立时暴怒。


    不过,此刻的武德帝已经在暴怒的边缘了!


    不悦这两个字,几乎已经写满了他的脸。


    他拿起小盒子上的信,直接打开:


    入目的,便是一行软塌塌的字,武德帝差点直接被林昭那一行字整破防。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管字的问题了。


    “儿昭,恭请父亲安!


    儿禁足反思时,常读书,近日翻看《尚书·舜典》,其中有一句‘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儿深感古圣王统合四方的不易,由此思及父皇开辟雍国,御极二十载,执掌乾坤,权衡天下,其艰难怕是不亚于当时的圣王。


    儿斗胆妄言,如今这雍国天下权柄虽尽出自父亲之手,然宋、王、谢三大顶级世家,盘根错节在朝堂多年,势大已成,仿佛朝堂中最重的那枚铜权。即便这些年来,父亲兢兢业业引入寒门,提携新贵世族,其所占权重也不过是两枚小铜权而已,依然无法与顶级门阀抗衡。就如儿献给父皇的权,小铜权纵然数量占了优势,也抵不过大铜权的份量。


    儿每每思到此处,便常感忧切,又不知何解。


    直到近日一女子来到儿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却不知为何又匆匆离去,儿派人查其身份后,方才明白了父亲早已有了对策,也早已准备好了第三枚小铜权,却因为未有合适的时机,一直未有实施。


    儿臣不才,愿以身为介,为父亲分忧。”


    读到最后,一枚小铜权明晃晃得沾在信尾,上面很明显的刻着“林昭”二字。


    武德帝将那枚代表着逆女的铜权放那个铜衡中在失衡的一方,立时,那衡便平了起来。他将信重重的砸在案几上,嘴角抽动,脸上更是直接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喜怒难辨的笑容,


    “真他娘的胆子大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粗话。武德帝是什么人,二十年的皇帝,怎么会看不出林昭的小心思。


    第67章


    说什么为他分忧,林昭话说得再好听,词语包裹得再华丽,也抛不开一个事实,她不过是想借找借口,自己光明正大培植势力而已。


    不过,想到信上所说的,近日竟然还有女子去昭王府,武德帝看向张永,询问是怎么回事。虽然昭王府里面都是他的人,但他又不是天天吃饱闲着,日日去关注一个女儿。


    张永倒是对这件事知晓得很清楚,毕竟,崔漱玉的身份的确很敏感,王直也向他汇报过。


    他低声恭敬得回禀道,“回陛下,的确有此事,约莫在半月前,一女子突然来到了昭王府,却在停留片刻后匆匆离去。王直探查到了她的身份,乃是——”他踟蹰了片刻,看了一眼上首的天子,斟酌了一下词汇,方才继续道,“卫帝的母族,崔氏之女,名唤崔漱玉。”


    武德帝立马从中提炼出了关键信息,卫帝,前朝旧世族,崔氏。


    “崔氏………”他中指轻敲着案几,立时便想起了这群几乎已经被他遗忘了二十年,如今想起却依然有举足轻重份量的人。


    真说起来,崔氏当年可没少针对他,光是刺杀都搞了七八次,若不是他命大再加上身边的护卫得力,早就躺棺材里面了。再加上,他嫡母那边司马氏的暗搓搓手段,以及其它看他不顺眼世族的反击,他身边的贴身护卫,最后都没剩几个了。


    不然,他当年为何会提拔憨子武铁当兵部尚书,既是对他的奖赏,也是一种无奈。但凡可以选择,他都不可能让这个憨子占据这个位置。好在,经过了这些年的锻炼,武铁可算长进了不少。


    刚上位时,他对这些世族可是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一下子都砍了,涉及的人过多,可能会引发动荡,再加上宋王几家全力劝说他以稳定为主,他当时还真不想放过他们。


    结果,他这女儿倒好,竟然把主意打在这群人身上了。


    这是看见朝堂势力基本被瓜分了,她目前也收拢不到那些人,便打算另辟蹊径了?


    “真是什么人都敢要,也不怕扎到自己的手?”武德帝冷冷得笑了一声。


    不过,很快他便又陷入了沉思。


    他的时间不多了,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不能在这六年里将朝中格局变一变,哪怕他留下遗旨,指定贤王或者荣王继位,最后登上御座的也只有可能是太子。甚至,他的遗旨反而会成为他那两个儿子的催命符。


    至于提前废掉太子,那就更别闹了,在当下的情况,他根本无法废掉太子。


    但凡他下了这个旨意,宋王谢三家明天就能给他来个举族谋反。因为不管是他还是那三家都很清楚,他表面上废除的是太子,实际上针对的是他们。


    杀鸡儆猴?呵~真以为猴子好惹的?


    除非他打定主意,直接要了太子的命,然后派兵快速的将三家之人全部诛杀!先不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他真这样做了,还有一个四皇子呢?


    难道他还要继续杀了这个小儿子不成?四个儿子杀两个?


    武德帝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可如果真让太子登位?武德帝立马想到那天兆所言的10年就差点亡国的预言。可跟宋轶一样,他也觉得这个继他之后的亡国之君,可能就是太子。如此情况之下,他就更不可能让太子登上他的皇位了。


    如此一来,让这个女儿去联合一部分旧朝世族势力,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策略。


    最起码,可以助他削弱太子背后的不少势力。


    而且,让这个女儿出面还有一个绝无仅有的好处。一旦他之后的新帝想收拢这部分势力,这些人立马就能为新帝所用。毕竟,只要不是蠢货,都知道一个没有未来的女子和一个新帝,该站哪位!


    到时候,他也不必费力将宋王谢三家完全打压下去,便能让继位的新帝朝堂势力均衡。


    总之,这件事若成了,他可以借此为新帝铺路,让这个女儿为儿子做嫁衣!


    败了,最多牺牲一枚“不安分”的棋子,还是个女儿,也动摇不了他的基本盘。


    怎么想都对他有利。


    如果林昭知道武德帝的想法,铁定会嗤之以鼻,谁为谁做嫁衣还不一定呢!


    此时,武德帝再次看向林昭献上的那个衡,拿起那个最大的铜环权,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随即,又拿出那几枚小铜权,同样各自掂量了一下,其他两枚都很普通,就一枚刻了林昭的名字。


    不过,三枚小铜权的重量,倒是差不多。


    就像是在告诉他,只要同意她收拢这些人,她立马就能拉起一波,和当下朝堂寒门和小世族旗鼓相当的势力。


    “这逆女倒是蛮自信的。”武德帝嘴角微勾,低声自语道,“就是这做派………太小家子气了!”这几个铜权,最重的那个,怕都是还没五铢重。“堂堂一个亲王,朕又不是没有奖励她钱财,朕记得前几日他的几个兄长,也给她送了不少见面礼,怎地如此抠搜?竟然拿几块还没五铢重的东西糊弄她老子?”


    不过——


    不爽归不爽,这步棋他还是应允的。


    想到这里,他扭头直接对身旁的张永道,“去,去朕的库房,找一些值钱的东西出来,送到昭王府。就说,朕很满意昭王孝敬的礼物,特意给她的赏赐。把最近收的那对白玉灵芝纹玉如意,送过去,告诉她,都亲王了,别再抠搜得像个乡野小民。”说着,武德帝猛然想起刚刚那些软塌塌的字,立马补充道,“还有,笔墨纸砚也给她多送一些,让她把字练好点,别丢了老子的脸。”


    张永并不知道昭王信中说了什么,但很显然,他听懂了天子的意思,这是应允了。


    如意,如意,自然是如她心意。


    这可是涉及了前朝余孽,陛下竟然也应允了,陛下对昭王得多宠爱啊!想到这里,本打算让手下去昭王府送赏的张永,立马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而且,对着这个女性王爷,以后还得更恭敬才行。


    电光火石间,张永立马做出了决断。


    “老奴领旨!”


    张永躬身应道,说完后便立马退出了乾安殿,打算亲自赶往皇家库房!上次去昭王府接昭王殿下去朝会时,他虽然也很恭敬,没有露出任何落井下石的神色,但到底不是好事,万一殿下记仇可不好!


    所以,这一次他必须好好为昭王挑一挑,务必让她满意。


    *


    于是,没多久,林昭就收获了一堆意外之礼。


    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张永,又看了看眼前金灿灿的珠宝首饰,林昭的脸上也瞬间绽放出了如花儿般的笑容。特别是看到上面还有两个明晃晃的玉如意时,林昭脸上绽放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怕是大学毕业的那一刻,都没有她此刻的笑容灿烂。


    如意!如意!她怎么会不懂这含义。


    虽说,赏赐本身就代表肯定,但有了这两枚玉如意,情况便又不同了。


    如意,如意,如你心意。


    那不止代表着肯定,还代表着肯定的PLUS版本,非常肯定。


    至于里面的笔墨纸砚,她就权当不知道武德帝的用意。一个乡野出身的人,写不好毛笔字,多正常啊!


    恰好,昨日穆兰已经将崔漱玉姐姐的情况摸清楚了。正如她所想,此刻,这位刘氏崔大夫人已经被禁闭得出了幻觉,整个人已经开始恍惚了,看到穆兰甚至还以为是她妹妹,一直拉着她的手泣诉不止。


    如今,既然已经获得了武德帝的同意,那么,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林昭直接看向王直,她算是发现了,这人虽然心不在她这里,却的确能力非凡。


    “王直!你找人将刘氏崔大夫人的当下惨状,暗中透露给崔家小娘子。”林昭直接道,特意强调了一下,“记住,要隐秘,要与我们昭王府,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


    王直立马上前应道,“是,殿下!”


    王直一离开,久不说话的011系统,又难得在她脑子里蹦跶了起来。


    【哇塞,宿主,我们是不是又要收到一颗信仰值星星了啦!】系统格外兴奋,它虽然并不理解林昭的策略,但由明康公主从而想到了刘氏崔大夫人,便觉得自己又能收到一颗信仰值星星了。


    林昭心情很不错,也愿意陪蠢萌系统说几句话,直接扬起嘴角道,“或许不止一颗呢?”


    系统立马滋啦…滋啦…起来,并发出夸张的喊叫,【哇咔咔咔,宿主,难道这一次我们能收两颗?这岂不是上一次的两倍,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的话,统统岂不是很快就能还完债了?】说着,系统就像已经成功了一样,忍不住吼——了一声,激动得道,【统真是太厉害了!】


    林昭:只听过AI有幻觉,没想到系统也免不了。


    不过,林昭并没有戳破这个幻想,任由系统自娱自乐。


    接下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即守株待兔,等待崔漱玉主动送上门了。


    第68章


    令林昭没想到的是,等待兔子入笼的时间,略有点长。长到她一个月的禁闭期都满了,不得不遵武德帝的圣旨,每日去文华殿点卯读书了,她本以为早该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肯定会捉急忙慌前来叩门的“兔子”——崔漱玉,却迟迟没有现身。


    若不是王直跟她报告,崔漱玉如今已近疯魔,为了确认她们暗中透露的消息,这几日几乎天天在刘府徘徊,林昭都差点要以为自己的计划要失败了。


    不过,当猎人嘛,自然需要足够的耐心。


    所以,林昭也没有催促,她等着崔漱玉“自投罗网”。


    眼前更要紧的一件事是,学习。


    林昭一边在女官的服侍下,日常洗漱,一边想着这该死的上学,着实有点苦恼。


    如果说,前面林昭对武德帝罚她去上学这件事,纯纯是觉得有点懊恼,毕竟都从学校毕业多久了,再去上学,哪怕换了个时空,也有一种老黄瓜刷绿漆的感觉。她内里毕竟是个成年人嘛。


    那么现状,林昭是纯纯觉得这个文华殿学习制度有病。哪家学校早读,是从卯时即早上六点开始的啊,天都才刚亮,人都还没睡醒好不,这里又不是康师傅的带清,皇子们每日读书都要不断的背诵好几百遍。


    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这个学习是全日制的。上午,她不仅要在博士的引领下,修习礼仪和《礼》这本书。还有经筵讲学,感谢武德帝的安排,她得了跟皇子一样的待遇,每日都有人来给他上课,修习五经。


    下午,她还要学习律法,典章制度等,甚至还有朝臣来特意给她上课。想到月前在朝堂,那些人对着她口吐飞沫的场景,林昭都能想见届时他们再相见时,会多么的尴尬了。


    更让她苦恼的是,这课表里面竟然还有书法作诗课。如果说,五经她还可以通过这一个月来的勤能补拙,再加上上辈子的学习经验,学个七七八八。那么,书法作诗什么的,她就真的不行了。


    书法,那是什么玩意,人人都是用电脑,她早就手残了好不。那软塌塌的字体,都是她练了很久的成果。


    作诗,那就更别提了,平仄押韵都整不明白的人,她怎么可能做得出诗。


    至于做文抄公,林昭压根没想过,现成的穿越女还在呢,她现在可不想和林明珠两手一拉,老乡见老乡双眼泪汪汪!大家各自安好更好!


    好在最后,还有武艺训练课,可以让她打打拳,骑骑马,顺带练习一下自己喜欢的射箭,总算是个安慰。


    “殿下,车架已备好!”


    林昭这边刚洗漱完毕,便有宫女入内禀报道。


    林昭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总归这学还是要上的。总不能因为不喜欢,就让她像个幼儿园孩子一样哭泣闹脾气吧!真这样做,她也没必要暗搓搓争位了,直接去阎王殿报道吧!太丢脸了!


    很快,林昭的马车,便从昭王府驶出,向着大雍正宫方向而去。


    和唐朝不同的是,雍朝的文华殿虽然承担着唐朝崇文馆类似的职责,却并不在太子的东宫之内,反而在东宫和大雍正宫中间的一个院落里面,不管是在物理空间与象征意义上,都与储君进行了清晰的分割。


    这样一处皇室教育重地,自然也不是单一建筑群。除了专供讲经论道,举行重要讲学仪式的文华殿之外,里面还有有藏经典书籍的“经文馆”,类似于现代的国家图书馆,以及供皇子公主们休息的“少阳苑”,规模并不低。


    不过,依照惯例,皇子一旦成年入朝观政,便无需再至文华殿每日点卯进学。所以,如今真正在文华殿读书的人,除了她也就是一个四皇子了。皇女受教育的地方,是另一处。


    其他的林姓宗室,譬如武德帝如今唯一存活的弟弟安王的儿子,据说找了个借口,不愿意来了。武德帝唯一的姐姐,被封为懿国长公主的儿子,更是早早已经进入了朝堂。


    不过,即便是他们来了,除非休息,大概率跟她也很难碰上。因为这里的所有课堂,几乎都是多对一私教,她不仅要面对一个主讲的博士,旁边还有许多舍人、通事做助教。


    譬如,眼下跟她主讲《礼》这一门课的,就是顶级世家谢家出来的一个博士。


    林昭对这个安排其实很能理解,毕竟,在当下的雍国,在《礼》之一事上,谁还有谢家更有话语权。唯独让她不解的是,眼前这个四十岁左右,面孔严肃端正,下颌和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男人一样留着胡须,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超严肃型老师的谢渝谢博士,为何一上来就对她大讲特讲夏桀妹喜、妲己纣王以及幽王褒姒的故事。


    “妹喜奢靡无度,迷惑夏桀大兴土木,造倾宫瑶台,这才导致夏亡;妲己肆意妄为,迷惑纣王设炮格之刑,以此取乐,商汤以此而亡;褒姒更是,只为让幽王博其一笑,便做出荒唐之举,无故点燃骊山烽火台,导致周灭。


    由此可见,圣人治礼,明确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方才是天地至理啊,昭王以为呢?”


    林昭立时便笑了,她以为自己是来学习的,没想到是来受规训的。这些人对女子的手段,真是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分毫。


    她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便从小被规训,说女人不能传宗接代,所以要勤奋能干,好能嫁个好婆家;长大后告诉你,必须传宗接代,必须结婚;不结婚,就不完整;不结婚,女人病了死了没人理没人埋。


    要不是读书走了出去,有了自己的独立思想,怕是一辈子都在这几句规训话里打转,活成别人人生的柴薪;


    没想到,都穿书了,她还要被规划。哪怕她如今敕封了王爵,哪怕她在明康这件事上,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不好惹。这些人依然只看到了她的性别,看不到她的能力。


    哪怕林昭早已放弃了扭转这些人的观念,此刻都忍不住心中涌现了一股愤怒。


    看了一眼眼前的谢渝,此人眼中光彩湛湛,显然对自己刚问出的问题很满意,就是不知道,他这番动作是自己的行为,还是代表谢家在向她施压了。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林昭都不打算让他得逞。


    她直接反问谢渝,“谢礼官说了如此之多,孤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那妹喜、妲己、褒姒可是那夏朝、商朝、周朝的王?”


    “自然不是!女子如何能为王!”谢渝丝毫不客气的批判道,即便他眼前就是一个女王爵,顶级世家的出身也让他丝毫不放在眼里。


    “原来谢礼官也知,那妹喜、妲己、褒姒从未真正掌握权柄啊!”说着,她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目光如电,直视谢渝,“她们不过是身不由己,连命都无法自主,只能依附君王生存的深宫妇人,谢礼官却把亡国的帽子扣在她们头上,你这究竟是遵循圣人之言,还是替那些末代君主狡言脱罪?都说谢家堪为礼谢,孤没想到,原来你们的礼,竟是这等文过饰非的礼”


    谢渝根本没想到,这昭王竟然反手给自己扣了这么一顶罪名,他连忙否认道,“本官绝无此意!”


    “谢礼官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孤就更加不明白了!”


    林昭目光愈发锐利,唇边的冷笑也更加明显了起来,“史书上可是清清楚楚记载了,夏的亡国源于桀的暴虐,商的亡国源于纣的荒淫,周的亡国源于幽王的无道,谢礼官饱读诗书,熟谙历史,明明知晓一切,却偏偏把亡国的责任,归咎到几个连性命可能都无法自主的弱女子身上,又是何道理?”


    她直接戳破了这番女祸论的荒谬,明明掌权的是君王,失国就把罪过归结到女子身上。


    封神演义,好歹还搞了一个女娲被辱和神话来遮掩一番呢。


    谢渝脸色瞬间白了起来,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且严重的错误——因为长久以来对女子根深蒂固的轻蔑,再加上这一个月来家主一直频频告诫他们对林昭这个女性亲王尊敬而产生的隐秘而不忿,让他昏了头,竟然生出了妄想,试图借着这上课的机会“规训”和“打压”她!


    如今,这话一出口,竟成为了他致命的罪证。


    看到谢渝脸上那一瞬间的惨白,林昭也没有放弃继续狙击的意思,她不再看谢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先不说,史书上本就不乏优秀的女子,钟无艳直谏,辅佐齐宣王成就霸业;吕太后延续高祖汉战略,休养生息;东汉邓绥,更是直接被史书称为女中尧舜。若按谢礼官的逻辑,国家的灭亡都应该归结到女子魅惑身上,那么这些功绩是否也应该称为“女功”?谢礼官为何只提女祸,却对女功只字不提,是不敢提还是只愿提自己有益的,不愿提自己无益的?圣人之道,就是让你们如此断章取义,一孔之见的吗?”


    “还有——”林昭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直直的盯着他道,“据说,前朝卫恭帝时期,谢家也送女进宫了,颇受宠爱。若女子得宠便是祸国妖姬,那你谢家……是不是…也算‘祸国妖姬’的家族呢?”


    此话一出,谢渝立马眼前一黑,他几乎瞬间看到了这句话对谢家的打击。


    若真做实了这件事,不说谢家百年清誉会直接毁于一旦,子孙的前程怕是都要俱毁。女子将失去所有联姻价值,因为没有一个世家会冒着风险娶一个祸国妖姬家的女子,哪怕他们明知道这根本就是污蔑。男子怕也是无法在士林立足,一个出了祸国妖姬家族的男儿,将永远被冠上道德污点,被孤立和被排挤是必然的。


    甚至,史书工笔都不一定会放过他们。


    谢渝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开始眼神互相交流的舍人们,知道如果自己不做弥补,这件事怕是很快便会传出去,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看向林昭,第一次认真得打量她,惊恐的发现她的眼神是那么犀利,目光又是那么冰冷,看着他漠然得好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完全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温和和柔顺。


    此刻,他才骇然得发现,站在他面前不仅是一个女性,还是一个居于绝对高位的亲王。她要杀他,甚至都不需要动刀剑,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以及他们谢家伤得体无完肤。


    她甚至不像武德帝,因为武德帝还会因为朝局隐忍,而眼前的林昭显然不会。


    而为了谢家的未来,他只能妥协!


    “咚——”


    谢渝直接站了起来,随即双膝重重得跪在了地上。雍朝君臣之间很少行跪礼,除了重大节日之外,基本上就一些御史强行谏言,会通过跪礼的形式,来表明自己的决心。作为授课的礼官,他更加不需要和林昭行跪礼,因为他是老师,林昭哪怕是亲王,也是学生,两人之间存在一层薄弱的师生关系。


    可现在,谢渝却直接跪了下去,不仅跪下去了,他还深深的俯身,额头触地,几乎将自己世家子的所有骄傲都碾碎,只为了让林昭饶恕他的错误。


    “殿下恕罪!是臣学识不精,心性不堪,这才口出妄言,冒犯殿下,与谢氏全族无关。万望殿下宽宏大量,臣愿意去陛下那里领任何处罚,请殿下莫说谢家是祸国妖姬家族了,谢氏着实担不起那等名号啊!”


    林昭心中暗自冷嗤一声,果然,鞭子不抽到自己身上,永远感觉不到痛!


    不过,这里到底是课堂不是朝堂,眼前人也是教授她的博士。哪怕她没有行正规的拜师礼仪,但在这个时代,师可是如父一般的存在,尊师重道是对学生最常规的评判。甚至,礼记还规定,“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对先生的尊敬,在日常中都必须谨记的。


    若传出去,她竟然让教授自己《礼》的礼官,如此跪在地上,怕是又要狠狠参她一笔了。


    对于未来,她收拢士人的心,也是一个败笔。


    考虑到这一点,林昭直接站起来,先一个侧身,避开了谢渝的叩拜大礼,待谢渝跪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一般,快步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对着谢渝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搀扶姿势,笑着说道,“礼官这是作何?你我不过是课堂争论,各抒己见而已。”


    一句话,便直接将方才两人之间尖锐的言语冲突,轻飘飘的归结为了“课堂争论”。


    看着谢渝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了一下,林昭笑容更加灿烂了,“礼官起来吧,孤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礼官这样做,岂不是要让孤难堪?”她先把自己置于受委屈的一方,随即才强硬的将谢渝“拔”了起来,缓声道,“圣人都说,明辨才能理清是非,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教化弟子更应该如此。争辩言论不过是正常求学之道,礼官又有何错?”


    当然,林昭也明白谢渝最害怕的是什么,随即看向一旁已噤若寒蝉的舍人通事们,虽然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对他们说,“此事,就止于此殿,以后莫提了,诸位以为呢?”


    毕竟,传出去,除了增加那些士人对她的厌恶,如今对她也没啥好处。真正要终结这种“女祸论”,不是靠一次辩论就能成功的。需要的是系统性的改变!


    通事舍人们眼看林昭这一套成熟的恩威并施下来,哪里还敢说不,立马点头应是,恨不得立马把脑子里的记忆删除。


    于是,一场险些酿成大风波的交锋,就在林昭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中消弭无形了。


    但殿中的人,不管是那些通事舍人还是谢渝,都清楚得知道了一件事,这位昭王殿下,绝对不好惹!


    第69章


    这番证明是有用的,很快,林昭就发现了自己在文华殿如鱼得水起来。


    不管是修习《礼》还是其他经书,甚至后面的诗书之类的课程,那些博士都不敢再暗搓搓轻视她了,一个个无不尽责尽力,生怕自己出现纰漏,甚至遇到譬如牝鸡司晨、妇言勿用之类的敏感词汇时,还会直接略过,颇有点PTSD了。


    可见,不管是什么时代,识时务的人还是居多。


    同时,也更加让林昭确信一件事,绝对的权力与有效的威慑,才是打破偏见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而更令她感到“双喜临门”的是——


    她守株待兔要待的那只“兔子”,即崔漱玉,也终于在经历了内心的苦熬挣扎之后,再一次来到了她的王府门前。这一次,她不再是当初那般彷徨徘徊的模样,也没有“过府门而不入”,而是终于意志坚定,目光决绝得叩响了她的府门。


    林昭眼神平静得看着眼前的女子,第一眼就知道,这人和她是同类,她们都有野心。


    她长得很高,身量甚至胜过时下许多男子,略瘦,却站的格外直,如一竿宁折不弯的竹。她的脸上,也没有时下男人喜欢的柔顺婉约,眉宇间镌刻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那双眼睛更是充斥着不甘的火焰。


    很显然,她长姐的事,差点压垮了她,也磨砺了她。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大殿中央,任由自己审视,哪怕身上的衣裳已经洗得泛白,脚上的鞋子溅满泥土,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没有卑微的乞怜,没有怯懦的回避。因为她是世家女,哪怕没落了,百年传承下来的气度依然没有被贫寒磨灭。


    林昭淡淡得看着她,缓声问道,“是你要见孤?”


    崔漱玉心里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度紧张的。但她也明白姐姐能否获救,关键就在自己这一次的努力了,所以,哪怕极度紧张,她依然不躲不避迎着上首昭王审视的目光,敛衽行礼,声音却异常清晰。


    “是,民女崔漱玉,斗胆求见昭王殿下。”


    “民女愿此生都为殿下驱策,只求殿下救家姐一命。”说着,她没再矜持,重重的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深深拜了下去,语带哽咽,“求殿下成全!”


    这一番作态,七分真,三分演,同时也带着她无望之后的决绝。她把自己作为世家女的骄傲全部碾碎,展现在眼前的昭王面前,只求获得她的帮助。


    林昭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这未免过于单刀直入了。


    按道理,此刻她不应该先陈述一遍苦难,引起她的怜悯吗?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这人猜到了,是她这个昭王,暗中给她透露出了她姐的消息。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问道,“你知道了?”


    崔漱玉果然回答道,“最开始并没有想到是殿下,只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直到昨天,我费尽心思终于收到了家姐的信,家姐在信里告诉我,有一日她的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说是来看看她的,还给她带了一个烧鸡腿。漱玉看了一下那个日期,正是我无助之下来到殿下府邸的第三天。而那个小姑娘——”


    她看向林昭旁边的穆兰,“怕正是殿下身旁的姑娘吧!”


    林昭莫名有点想要扶额的冲动,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穆兰不愧是穆兰,完成她任务的方式竟如此清新脱俗。林昭随即看向身旁的穆兰,却见她一副很是高兴的模样,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暴露。


    “罢了!”林昭忍不住想到,她早该料到的。


    不过,能把穆兰糊弄成那等模样,看来这个崔漱玉的姐姐,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林昭看向崔漱玉,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怨我见死不救?”


    崔漱玉看向眼前的昭王,一种复杂难言的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她没想到竟然会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自从长大懂事之后,她受到过太多冷眼和背弃了。他们有些曾经是她们这边的亲戚,有的是她父母一辈的好友,可自从崔家破败之后,这些人统一变了嘴脸。


    他们肆意嘲弄着他们,讥讽着他们。有些人,明知道他哥哥和父亲拿出那么多钱财是为了什么,也收下了那些珍奇古玩金银珠宝,可最后却不守信用,拿一些无用的东西糊弄他们。


    她想去那些人家里辩驳,也被父亲和兄长也制止住了。


    他们用无力和绝望的眼神告诉她,“没有的,争了也没用,甚至还可能被针对。”


    他们崔家的财富,就是这么一点点被吞没的。


    以至于,崔漱玉甚至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丝毫不讲道理以权压人。


    可如今,竟然还有人问她,是否怨?


    看着上面的昭王,或许是她这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必然要服侍的主人,崔漱玉突然笑了起来,嗓音柔和道,“殿下,漱玉不怨,漱玉不仅不怨,还很庆幸,庆幸自己能被殿下看上。要说怨——”


    她微顿片刻,“漱玉该怨也是别人,譬如,无情无义的刘家;譬如,视而不见般的父母;譬如,无能的自己。若非殿下派人传来消息,漱玉到现在估摸着到现在,都还只敢在刘家府外徘徊,踽踽不敢向前呢!”


    “所以,漱玉不仅不怨,还要感激殿下!”


    说罢,她再次稽首,额头触地,伏在地上。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很平静,不再悲愤,反而带着一点欣喜。人生在世,能够跟一个良善,而不是只把自己当成工具的领导,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虽然这个领导身处危机,但至少此时此刻,崔漱玉感觉到了一抹命运对她的馈赠!


    林昭感受到了那股真诚,自然也愿意回馈以真诚。


    她先是走上前去,将崔漱玉扶了起来,随即看向身旁侍立的王直,直接吩咐道


    “点六名虎贲卫,跟着崔二娘子去刘家。”她语气平淡道,按道理,于当下的她而言,去一个小世家救一个普通女子,这个小世家还是理亏的一方,她其实都不必出动虎贲卫的。


    不过,林昭还是安排了。


    一来,如今的崔漱玉在她看来,值得这份付出。二来,这同样是一次不错的千金买骨。崔漱玉这枚旗帜,从现在开始,就可以为她发挥作用了。


    不过,为了不让事情出现波折,她还是叮嘱了一声道,“届时,一切都听崔小娘子的。”


    “是,殿下。”王直领命,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去做准备了。


    崔漱玉浑身都激动起来,她看着眼前的昭王,纵然知晓这几乎是必然的,可此时此刻依然避免不了激动起来。半年了,她期盼这一天已经期盼得太久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一句什么,却已无法言语,只能深深一辑,再次行了一礼。


    这一次,她行的不再是女子之礼,而是属下的礼仪。


    林昭看着她,没有制止这个礼,而是坦然受之,这代表她接受了此人。待她抬起头后,林昭方才道,“去吧,去为你姐姐,堂堂正正得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崔漱玉点头,随即带着王直和六名虎贲卫,大步离开。


    她的身体依然挺得很笔直,步伐却不再徘徊和犹豫,而是铿锵又有力。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昭突然很想知道,若她真正的登上帝位,解放了压在这个时代女子身上的制度性压迫。届时,这世间又会是何等光景?大概会出现千千万万个崔漱玉吧,她真的很期待呢!


    第70章


    “所以,这个雍国新回来的昭王,解禁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拉拢朝臣,也不是去讨好武德帝,甚至不去讨好武贵妃,竟然是派人去解救一个被囚的女子?”


    昭王府不远处,一处门前冷落,却处处透着威严,匾额上写着“宇文”二字的府邸内,一个身穿玄色深衣,头发半披,以珠串装饰的男人挑了挑唇道。


    看外表他和雍国人并无区别,反而骨相绝美,带着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绝艳。但一旦他半阖的眼眸睁开来,一双迥异于中原人的绿色深邃眼瞳,便立马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美丽。特别是,当阳光照在他刀削般的脸上,留下了素描一般的阴影时,那挺拔的鼻梁配上冷白色的肌肤,搭配眼眸的绿色弧光,反而为这份惊世绝艳增添了一份独特魅力。


    不过,此刻作为谋士的蓝鸣,是绝不敢堂而皇之的去欣赏自己主公身上的这份美的。因为他深知,自己眼前的主公,也就是北周国楚王现雍国质子宇文墨对自己容颜的矛盾态度。他既得意自己的容颜,同时也厌恶自己的容颜。


    所以,蓝鸣头也不抬,只立马点头道,“是的,公子。”


    因为这里是西雍国,不是北周国,所以,宇文墨一直都是让属下叫自己公子,而非王爷。


    宇文墨半阖着眼睑,眼睫低垂,掩盖了自己的绿瞳,也遮掩了自己眼中的所有情绪,他淡淡得问道,声音低沉带着少许沙哑,“可知道那个被囚的女子,是什么身份?”


    如此重要的信息,作为谋士自然不可能不先查一下,蓝鸣立马道,“这也正是我想跟公子汇报的,属下已经查过了,那女子是前卫朝第一世家崔家的女子,那崔家如今破败势弱,那女子被刘家之人拘禁,和明康公主情况类似。”


    “哦~前朝~”宇文墨半倚在塌上,闻言后,指尖在酒杯上摩挲的动作骤然停住,那半阖的眼帘下,绿眸闪过一抹细碎的幽光。这可是个危险的词汇,一个新回来的亲王,竟突然去救一个前朝世家女子,是愚蠢还是有意为之呢?


    “其他人有何反应?”他继续问道。


    “没有反应,甚至出乎意料得…有点纵容,还有点乐见其成的感觉,属下也很难理解。”


    “纵容?”宇文墨轻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当然要纵容,若我是太子等人,此刻怕是早已乐得合不拢嘴了。本以为这昭王是个劲敌,连巫蛊的指控都能躲过,还有天兆这玩意的支持。谁料,这竟然是个蠢货,救了明康公主惹上了巫蛊这件事还不够,还要去救一个与前朝相关的不相干女人,主动将“勾结前朝余孽”的把柄递给他们。


    她这一个行动,几乎断绝了其上位的可能。


    届时,他们只要等昭王和前朝余孽牵涉深了,再参奏天子,甚至还能一网打尽,多妙啊!”


    “可昭王本就是女人,她——”蓝鸣小心翼翼得看了眼前的主公一眼,依然忍不住道,“女子怎能为帝?”


    “那可不一定!”宇文墨语气略沉道,“毕竟,天意莫测呢!”


    蓝鸣悚然一惊,想起二月初的那个天兆,心底也突然有种不确定起来。


    “那我等的计划,岂不是要?”


    宇文墨听到这句话,阖眼沉思,并未立刻说话。


    就在两人都不言的时候,一个高硕强壮,气息彪悍的护卫走了进来。他先是目光快速的扫了了两人一眼,随即抱拳禀报道,“公子,明珠翁主的车驾已经到了府外!”


    明珠二字就像一张无形的抹布,彻底抹去了宇文墨脸上唯有的那点笑意,他目光沉沉得看了眼前的护卫陆虎一眼,眼底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浮起一抹厌恶,但很快这抹厌恶就如水蒸气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淡淡“欣喜”。


    他瞥了旁边的谋士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快速退了出去。


    宇文墨这才缓缓坐直身子,随即探手入怀,拿出一个灰色瓷瓶,打开塞子,细细得嗅了起来。


    慢慢的,方才那个眼神疏离,淡然从容的北周楚王不见了,变回了那个破碎生病的,时不时就要咳嗽几声,脸上泛着生理学红晕,彷佛下一刻身体便要承受不住负荷的西雍国脆弱质子。


    纵然生得极美,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种惨淡的破碎感。


    护卫陆虎心疼得看着这样的主子,明明是北周国的楚王,却要在这西雍国扮演一个病弱的囚徒,还要应付林明珠这样的女人。他想说一些什么,却也知道主子的行为不是自己能够置喙的,便只能站在一旁,随时等候吩咐。


    很快,一个身穿以红色为主的杂裾垂髾服女子走了进来,她浑身上下装饰华丽,腰部更是垂下燕尾髾,末端还点缀了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肩背系着的淡青色飘带更是长逾丈,行走间恍若神仙妃子,飘飘荡荡。


    此人,自然是明珠翁主林明珠。


    为了今日个来见自己的心上人,林明珠可谓是费了不少心思,不管是身上的衣服,还是头上配套的金钗玉簪,都是精心挑选的,就是为了讨宇文墨开心。毕竟,因为林昭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来见她的阿墨了,在她看来他肯定生气了。


    所以,当她一眼看到半躺在榻上,那个脸色近乎苍白透明,面上更是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人的身影时,立时便心疼坏了,脸上更是泛起了心疼的神色,几乎是一步当几步大踏步的奔到他面前,语带急切道,


    “阿墨,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旧疾又犯了?上次我不是给你一根千年人参了吗?”


    宇文墨半阖着眼眸,又掩唇急急的咳嗽了好几声,方才声音低沉得说道,“明珠,不必担心,不过是一些小毛病而已,很快就会好。”


    说着,他又赶紧偏过头去,掩唇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肩膀微微颤抖,将一个不愿在心爱之人面前失态,却又无力控制病体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此情此景,林明珠哪里还记得什么千年人参啊,心都快揪死了,几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道,


    “若是有抗生素就好了!”


    宇文墨立马捕捉到了这个奇特的名词,“抗……生………素?”


    林明珠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不过,出于对宇文墨的信任,林明珠也没有在意,反而继续道,“对啊,我也是听某些人说的,据说这玩意不仅能够治疗风寒,甚至还能治疗…嗯……一些瘟疫呢?”


    “瘟疫!”宇文墨神色立马正了起来,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立马又恢复了刚刚的状态。只暗中抬眼快速朝向旁边的陆虎,使了一个眼色。


    作为专门哄骗林明珠的二人转组合之一,陆虎立马明白了宇文墨的意思,很快就站出来道,状似鲁莽的问道,“翁主,你说的那个名叫抗…生……素的玩意,怎么做?我小时候,很多亲人都是感染风寒死的,也看见过不少城池因为瘟疫,几乎全城之人惧亡的惨状,若翁主能说出来的话,我就想买一点或者做一点,寄给家人亲友,到时候这世界也能少许多亡魂!”


    “陆虎!你放肆了!”听到这话,宇文墨立马假意呵斥道。


    “我也知道自己唐突了!”陆虎立刻抱了抱拳,随即挠了挠头,“翁主恕罪,可我不是忍不住嘛我——”


    这番表演虽然看似拙劣,却着实赢得了林明珠的好感。她脸上立马浮现出感动的神色,曾经缺少爱的她,总是很容易被别人家的浓厚亲情所感动。她立马挥了挥手道,“我知道!我不怪你!”说完,她还看向宇文墨道,“阿墨,你别怪陆虎,我能理解的。只是——”


    想到自己如今脑子里那空荡荡可怜到几乎没有的化学知识,林明珠无奈得摇了摇头,“太难了,那人说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公式,还需要精密的仪器,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能做出来的。如果可以做出来的话,我早就给阿墨用了。”


    陆虎闻言,脸上露出失望神色,“那真是太可惜了!”


    林明珠心中更是懊恼起来,“对啊,太可惜了!”当然,她更可惜的是,为何她的空间金手指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几种破种子。但凡有一颗抗生素,她如今也可以拿出来啊。看着宇文墨那绝美的脸,她忍不住想道。


    宇文墨闻言虽然并没有说什么,却缓缓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骤然泛起的失望和一丝戾气。


    那抗生素一看就是好东西,若真能弄到它,回国后就等于他拥有了一大利器。届时,他不管是拉拢大臣,还是夺嫡,都将拥有很大的优势。北周朝堂,谁还敢轻视他,甚至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也不是拿不到!


    结果,林明珠却空知道个名字,对制法一无所知。


    想到这一切又因为林明珠又没了,宇文墨心中泛起一股近乎厌恶的烦躁,忍不住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蠢货!”身上有宝山都不知道珍惜,也不知道上天为何选了林明珠做这个幸运儿。


    是的,幸运儿,作为近几年林明珠身边的重要人物,他自然也知晓林明珠的异常,察觉到了她不同凡响的来历。


    否则,他又怎么可能日复一日就应付这样一个人呢!


    只是,以前,他一只以为天意或许在林明珠这边,可如今?他突然想到天兆所言的林昭,她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林明珠呢?宇文墨眼神微敛,突然想起也不无可能。不过,是与不是,或许还需要他接触几次,才能确认!


    想到这里,宇文墨看向眼前的林明珠,此人刚好可以做为他接触那个昭王的跳板。


    作者有话说:


    想换个书名,不知道宝宝们有没有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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