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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此刻,林明珠已经开始在解释自己这段时间不来看宇文墨的原因,几乎句句都和林昭有关。


    譬如,“失去了贴身侍女,很多事情都不方便起来”“武贵妃一边暴怒林昭不来见她,一边又暗中催促着她去接近林昭”以及“她不知道如何去接近林昭这个跟自己调换了身世的人!”这既是解释,同时也是在倾诉自己的烦恼。


    这几乎成为了她来找宇文墨之后的固定节目了。


    当然,这也是宇文墨一步步引导的结果,每到这个时候,宇文墨便会认真倾听。林明珠以为他是在倾听她的烦恼,可实际上,宇文墨一直都是在尝试,从这繁杂的信息中,提取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譬如,当林明珠抱怨失去了贴身侍女时,宇文墨立马从中剖析出了一件事,阿慧出事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最近他派人去老地方联系阿慧,却一直没有消息。这对他可不是好消息,少了一个暗子在林明珠身边,这意味着他已经无法再随时掌控林明珠的行踪。


    难怪,今日她来得如此突然。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譬如武贵妃的态度,就让他嗅到了荣王的想法。很显然,这个荣王打着拉拢那个昭王的主意,这便让宇文墨对林昭此人更好奇了。一个头上顶着“预言女帝”天兆的人,荣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杀死,而是拉拢?


    当时,这昭王可还没有和前朝余孽崔家联系上。


    看来,的确该好好会一会这个昭王了。


    他碧绿色的眼眸快速的划过一抹幽光,立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待林明珠话语停顿后,立马微微咳嗽了一下,随即脸上展现出微微的笑容,以一种柔和轻缓的嗓音对着她道,“明珠,听你这般说,这昭王似乎不寻常。”


    他尽量避免使用过于比较的词汇。


    可即便如此,林明珠原本还算轻快的脸,也立马拉了下来,整个人似乎都染上了抑郁,声音都忍不住带上了尖锐,“你也觉得她比我好,是不是?”她忍不住问道。


    不是她敏感,而是如今,但凡涉及到林昭的事情,尤其是来自身边人的任何“正面”的评价,都能让她敏感,都能轻易触动她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经。随着林昭越来越耀眼,甚至还救了明康公主这个长姐,她便愈发觉得自己像一只偷了别人好命的老鼠。


    “自然不是!”宇文墨轻车熟路的安慰道,“明珠,你我早已不分彼此,我又怎会嫌弃自己呢?我之所以那般说,是想替你解忧!”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伤感,对林明珠道,“你如今虽然还是翁主,但毕竟不再是雍国真正的皇女了,与我如今的状态又有多大的区别呢?你如今靠着武贵妃立足,若不能讨她欢心,便很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


    这几乎是揭开了林明珠当下最深的恐惧。


    “阿墨,你是有好办法吗?”林明珠忍不住期待得问道。


    “自然!”宇文墨点头,声音轻柔,“昭王不过才来洛京月余。听说她才刚到洛京不久,便被陛下禁足,如今又日日去文华殿读书,定是对这京中的事物很是不熟。明珠你若实在找不到与她相处的办法,何不邀她去踏青会集?”


    “踏青会集?”林明珠不解,这算什么方法?


    宇文墨笑了起来,看了一眼侍立的身旁护卫的陆虎。陆虎会意,立马前往旁边的书房,从中拿出一个泛着淡淡香味的黄色请柬,递到了林明珠眼前。林明珠一眼就看出了,请柬是黄檗染纸做的,这可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纸张。


    其实,当下的造纸技术哪怕没有足够的普及度,却已经很发达。


    林明珠虽然改进了纸张,但不过是为当下造纸的材料多增加了一些选择。毕竟,她在现代又不是造纸行业的,也没有亲身去做个纸张,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真正要论将造纸这门技术玩得花的,反而是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们。


    譬如,眼前的黄檗染纸,就是当下文人雅士很喜欢的一类纸。所谓的黄檗,也叫黄柏,其染的纸张,不仅带着淡淡的黄色,具备清香,而且还可以长久不腐。


    而据林明珠所知,能将黄檗染纸做请柬的,只有王家一年一度的兰亭会集。


    “竟是兰亭会集的请柬?”


    兰亭会集,顾名思义,自然跟王家先祖王羲之最有名的那篇文章《兰亭集序》有关。不过,如今的洛京王家,与当时晋朝的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早已血脉疏远。所以,虽然名为兰亭会集,时间却避开了上巳节。


    当然,虽然时间改了。


    却并不妨碍这场会集的本质——在这个门阀政治时代,它依然是只属于当下士人的文人雅集,也是他们踏入仕途的核心竞技场。所以,哪怕林明珠名冠洛京,对此充满好奇,也很难进入里面去。


    哪怕是荣王这个兄长,也不愿意带她去。对此,她还对宇文墨抱怨了好几回了呢!


    没想到,宇文墨今年竟然拿到了请柬。


    “阿墨,你是因为我,才费心拿到了兰亭会集请柬的吗?”她忍不住惊喜得问道。


    看着林明珠眼睛闪烁的亮光,和两颊突然涌现的红晕,宇文墨微微垂下了头,避开了林明珠眼中的灼热,彷佛一个心意被戳穿的恋人,随即才以手掩嘴轻咳一声,带着一丝赧然道,“明珠不是一直想去?此前我力有不逮,无法带你去。”


    实际上,作为北周国送来的质子,宇文墨其实每年都能象征性得收到请柬。之所以说象征性,是因为不管是王家还是他都很清楚,他这样一个质子是基本不可能会去那样一个西雍国征辟人才的场所的,即为了避嫌,也为了免收屈辱。


    不过,为了接触那个昭王,宇文墨也顾不得所谓的默契了。而且,他已经得到消息,父亲的身体已经开始抱恙,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快点找机会回国!


    想到这里,宇文墨继续道,“难得此番那王家盛情相邀,我便想着,无论如何,这一次也要带你去一趟。本还想着,派人将此消息告知与你。谁知,你我竟是心有灵犀——”说着,他格外温柔得看了林明珠一眼。


    这番看似好像没有正面回答,却处处展示了自己深情的话语,直接让林明珠感动得快哭了。


    “阿墨,你真好!”


    宇文墨其实非常讨厌林明珠喊他“阿墨”,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没有姓氏的奴隶,才会被人如此呼唤。哪怕林明珠多次向他强调过了,这是一种亲昵的称呼,宇文墨依然只觉如鲠在喉。


    不过,为了后续的计划,他还是含笑道,“明珠高兴就好!”随即状似不在意的继续补充道,“兰亭会集,昭王应该也会感兴趣,你可顺势邀她同行。届时,有我在旁,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你我既能共赴雅集,同时也能完成武贵妃的嘱托,岂不是一举多得了?”


    林明珠其实并不是很愿意主动去接近林昭,特别是经历了惊鸿轩的事件之后。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她当初答应了兄长和武贵妃这件事,却依然迟迟没有行动的原因。她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尴尬愧疚,又或许是忮忌!


    总之,事情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但刚刚宇文墨的一番话语,对她又极具诱惑力——这几乎是当下她完成武贵妃任务的最佳方式了。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心里的不情愿,林明珠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很快,一个内侍便带着林明珠的邀约,离开了宇文墨的府邸,径直朝着昭王府的方向而去。


    *


    于是,这日刚从文华殿读书点卯完毕的林昭,回府后,便看到了林明珠的那封邀约。


    看着上面的兰亭会集几个字,林昭不由挑了挑眉,这不就是老话所说的,瞌睡了刚好来个枕头吗?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好时机,不着痕迹把自己“收拢了崔漱玉这个前朝人才”这样一个消息透露出去,以吸引更多前朝相关的人来投呢,林明珠就给她送来了邀贴。


    兰亭会集,林昭可不陌生,这可是书中的男女主正式定情之地,也是一个小高潮。林昭记得,这个会集因为来的都是文人雅士,女子几乎没有,有的也不过是一些歌姬之类的。可女主实在很好奇,便蹭着男主的帖子进去了。


    结果,一进去就有不长眼的士人,开始对她进行抨击,问她是哪家楼里的雅妓。


    于是,立马触发了“男主霸气护妻”情节。


    林昭摩挲了一下帖子上的男女主两人的名字,想到自己接下来就要见证这传奇一幕,竟莫名有种激动的感觉。这倒不是她有多喜欢磕林明珠这对CP,纯粹是看到小说情节即将在自己面前上演的激动。


    毕竟,这男女主真人出演的戏,多难得啊!


    虽然她是穿书的,但因为林明珠和自己交集不多,甚至利益是相悖的,她还是第一次现实参与这样的情节。


    怎会不觉得玩味呢?


    不过,看着上面“宇文墨”三个字,这位北周国的质子,林明珠“官配”,可不是表面看起来的病弱无害人物。这样的人竟然会同意林明珠对她的邀约,要么这次邀约本就是他主导,要么有其他目的?


    不过,林昭并没有很在意,这里是雍国不是北周国,男主目前对她的威胁性还不大。


    所以,她并没有思考多久,就答应了邀约。


    第72章


    很快,便到了兰亭雅集的开启时间。


    和往常一样,王家今年照样将会期的时间,定在了寒食节这一天。


    地点则在洛京郊外的洛水河畔。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气清景明,万物皆显,人间最美好的四月天。因为寒冷的彻底褪去,连山林中的鸟儿都好像活泼了许多,一路醒来芳草萋萋,鸟鸣叽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此时,也正是农人忙于春耕的最繁忙时刻,林昭甚至在路上看到了好几个忙碌着耕田的农户。不过,和原主记忆中,农户们耕田大部分两三个壮劳力在前面拉犁,一个老年劳动力在后面扶犁,只能以人力耕田不同,洛京周边的农户显然富裕一些,他们基本都使用了耕牛。


    不过,这种情况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些田亩,都是皇家或者世家田产,那些农户不过是他们的奴隶。譬如她自己,如今就有好几个类似的皇庄,里面的田亩虽然都被她用来种植土豆了,但出力的依然是那些农户。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一边,权贵上层酒池肉林办各种会集诗会无病呻吟感叹时光易老;


    一边,贫民居无定所体无覆衣永远挣扎在饥饿之中。


    所以,当看到洛水河畔的会集里,王家把会集的会场,用各种素娟全部围了起来做布障,布置成一派锦绣繁华的景象,林昭丝毫不觉得惊讶。


    晋朝时期王凯石崇斗富,还把蜡烛当柴烧呢,把锦缎当布障呢?要知道,这个时候的蜡烛可不是工业蜡,而是动物油脂以及蜂蜜做成的,不知道多么珍贵!皇帝点个蜡烛,都得节俭一点!


    别说晋朝,就是雍朝前面的卫朝,蜡烛也是奢侈品。想到这里,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看了下首正襟危坐的崔漱玉一眼,她还记得小说中男主宇文墨谈及卫朝灭亡时还谈过一段轶事,恰好就是关于当时的崔家的。


    “漱玉,你可知,我为何毫不犹豫的收下了你?又带你来兰亭会集?”林昭突然问道。


    崔漱玉摇头,这还是自她救出姐姐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和昭王相处呢!她感激昭王,愿意为殿下效力,可作为一名女子,哪怕是一名世家女子,读书识字都是基本功,但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名王爷的手下,还是一名女王爷。所以,她心里其实是忐忑居多的。


    “漱玉愚钝,可否请殿下详说!”


    林昭却并没有立马说出答案。崔漱玉可是她除了武德帝给的人手以外,招募到的第一名手下。用现代话语来举例,此刻的她就犹如一个准备开辟新市场的富二代,身边的全都是老爸给的老员工势力。这些老员工势力虽然好用,但除了穆兰之外,其他几人随时都可能反水。


    而崔漱玉,才是她新公司招募的第一名员工,也是真正效忠与她的。而为了摆脱武德帝的影响,她决定利用崔漱玉这名新员工,给自己织一张专属于她的人才网络。


    如此一来,收拢崔漱玉这名元老级员工的心,自然就极为重要了。而要收拢人心,大致有两条路,要么以利诱之,要么以情动之。当然,光谈利益不谈感情,或者光画饼不谈利益,都很难起到好的效果。


    最高明的方式,“利中有情,情中有利”。


    所以,林昭下一句话,便话题一转,转到了崔漱玉的姐姐身上,她直接缓声问道,


    “你姐姐如今身子如何了?”


    想到姐姐,崔漱玉脸上立马浮起感激神情,“漱玉还没来得及感激殿下,若非殿下相助,姐姐她——”想到那天看到的姐姐那副瘦骨棱棱的模样,崔漱玉心中便涌起一股后怕,但后怕之余又忍不住有点庆幸,庆幸昭王看见了她,想要用她,愿意帮助她,“姐姐说,等她养好身体,便亲自前来感激殿下。”


    “这倒不必如此着急!”林昭微笑道,施恩不一定要回报,但世人都喜欢被认可,她自然也不例外。哪怕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也不妨碍她借此加深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是你姐姐的身体要紧!”


    想了想,她便继续道,“长姐当时也因为长久拘禁神消骨立,当时医工给开了不少调养配方,届时你回府也手抄一份回去吧!若没有其中的药材,便去问一下青衣。”随即解释道,“孤本该让医工去看看你姐姐的,可碍于规矩,孤如今能做的,也就只能如此了!”


    封建时代,不管哪个朝代,医疗都是昂贵的。别说贫民,哪怕是寒门,也未必能请到好的医者。而好的医者,譬如太医署的医工,也是很傲慢的,就算林昭也没法强迫人家。


    毕竟,如今的崔家,怕是连寒门都不如!


    崔漱玉没想到,昭王竟然连这都想到了。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有多愁这件事。


    她如今虽然已经将长姐救出来了,甚至连嫁妆都借助昭王的威势全部拿了回来。可这件事她是瞒着崔父崔母的,长姐也只能住在她临时租赁的一座小宅里慢慢修养。哪怕聘请了一些医者上门看诊,也不过是一些游医,开的也是一些草方土方。


    如今,林昭只一句话,便几乎解决了她的困境。


    这一刻,她也顾不得马车还在行驶了,直接半俯身起来,随即撩起衣裳,长跪在林昭面前道,额头抵着马车的毯子上,眼眸泛红道,“漱玉,多谢殿下恩典!”


    林昭直接伸手,扶起崔漱玉,笑了笑道,“不必如此,你既然决意效忠于我,你的亲眷我自然要庇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说着,便让她坐回去!


    随后,林昭这才以谈笑的口吻道,“你怕是不知,你崔氏和我林氏,其实渊源匪浅呢!”说完,便将当年卫恭帝上位,崔家势大,气势如虹,为了压制她的祖父雍国公一事,邀请他做客的事情,以一种戏谑的口吻说了出来,


    “据说,席间,当时的崔氏家主为了彰显门第富贵,曾指着满厅数百盏烛火笑道,‘寒舍虽陋,幸得烛火盈室,恍若白昼,雍国公怕是没见过这等场景吧!可着实让祖父见识到了世家的奢侈,此事,你可知道?”


    崔漱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任谁都能看出,当时她家的家主是在嘲讽太皇!明着说的是烛火,可暗地里又何尝不是在贬低林氏,说林氏底蕴浅薄,配不上那份权力。


    所以,她能做的只能请罪了。


    可就在她想起来再一次请罪时,林昭制止了她,“我并无怪罪尔等的意思!”林昭直言道,“说起这件事,只是对当下场景略有感慨罢了。”说着,她指了指外面素娟布幛,


    “都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可真正说起来,能够历经百年而不跌落的世家又有几个?当时的崔氏家主怕也没料到,烛火这玩意,本就不持久吧!你说,如今的王家家主,是否又想过这个问题呢?”


    崔漱玉看着这只在母亲的回忆里听过的场景,心中其实比林昭更加复杂。林昭只是心有所感,而她确实切身体验过这份跌落的。曾经,他们崔家何尝不是如现在的王家一般,日常坐卧极尽奢侈。


    可如今呢,全挤在一个小院里面,早已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殿下说的是,世事谁又能看透呢!”崔漱玉迎合道。


    林昭淡淡的笑了一声,“天下大势,譬如棋局,可真正能坐上牌桌上的不过寥寥。今天你做庄,明天可能就轮到他坐庄了。正如曾经炙手可热的权贵,成为了旧贵!谁又能预料,今日会集的权贵,不会成为新的阶下囚?而旧贵,焉知又不会再次踏上云端,成为新的权贵呢?端看当权者的想法而已。你说,是不是?”


    崔漱玉一愣,随即心中狂跳起来,她甚至感觉自己能够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崔漱玉立马明白了昭王的意思。昭王这是在告诉她,若那一天她成为那高坐御台上的当权者,那么如她这般的旧贵,便有再一次成为新的权贵的一天。


    这是在以利诱她,同时也是赤裸裸得野心宣言。


    一个女子,一个女王爵,在明晃晃的告诉她,她想要争夺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崔漱玉心中几乎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有一瞬间呼吸感觉都没了!


    何等大胆——


    又何等让人激动——


    “殿下——”崔漱玉忍不住喊了一声,看向自己要效忠的昭王,明明比她小,身高也比她矮,此刻她却再也无法以一种姐姐看待妹妹的神情看待林昭了,她只觉得自己彷佛在面对一个威势赫赫的下一任天子。


    “怎么?很意外吗?”林昭挑眉。


    “我?”崔漱玉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该从何说起。


    林昭轻笑,“你不应该惊讶的,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上天预言的未来天子不是?你不会真以为在这种情景之下,不坐上那个位置的我,还能活命吧?”


    崔漱玉心中一悸,她当然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甚至,当初她来向昭王求救,说什么此生愿意为昭王驱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知晓这个事实。不过六年而已,届时,只要她寻找个机会离开,昭王一死,这个誓言便再不做数了。


    至始至终,真说起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实诚。


    可此时此刻,听到林昭如此冷静的谈论自己的生死,却让崔漱玉心中无法接受起来。这是她的主子,她今年才13岁,即便6年之后,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别的世族女子十八岁还在赏花踏青,而昭王却要面临生死绝境,富贵荣华转瞬成烟!


    命运于昭王何等不公!


    况且,她呢,她又真的甘心,放弃这个让自己重新站上洛京顶级权势巅峰的机会吗?想到父亲重病后白发苍苍的身影,想到阿娘近日愈发愁眉苦脸的模样,想到兄长那疯疯癫癫的样子,被人踩在脚下的贫寒日子,她难道真还没有受够吗?


    不,她早就受够了!受够了那种无能为力,那种只能家人之间互相攻击的日子。


    为什么不答应呢?她早就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崔漱玉想着想着,心中那股野望便愈发明亮了起来,她猛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凭什么这个世界只有男人才配掌控权势呢?既然昭王能够以女子之身封王,她为何不赌一把呢?


    赌输了,大不了,不过一死罢了。可若赌赢了,崔漱玉想到林昭刚刚的话,心再次快速跳动起来。


    “殿下!”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得看着林昭,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沙哑道,“漱玉愿意跟随殿下,去走那条路!”说着,她再一次半俯身,随后敛衣长跪在林昭面前,“任由殿下驱使,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一次,林昭并没有制止她的行礼,她只静静的看着她,“可想好了?这条路很难!最重要的是——”她顿了一下,“接下来,你可能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你的命,将和孤的命绑在一起,孤活,你能活;若孤死了,你怕也是活不了!”


    崔漱玉愣怔了一下,她并不明白林昭为何如此说,但并不妨碍她点头道,“殿下,漱玉已经想好了!”


    “好——”林昭抚掌一笑,立马俯身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既如此,我也不瞒你。”说着,她将崔漱玉拉到她身旁的位置,直言道,“你可还记得,我刚刚的问题?”


    “殿下问我,可知为何殿下会毫不犹豫收下我?又带来着兰亭会集?”


    林昭点头,“正是!”


    她随即从马车车厢内,取出一只蜡烛。这支蜡烛,是她特意命青衣放在里面的。


    拿出蜡烛之后,林昭方才看向她道,“因为,我想让你成为孤的一根烛。”说着,她将蜡烛点燃,对着林昭道,“看,它何等明亮,当年崔家拿它来炫耀自身的财富底蕴,却忘记了,烛,最核心的功用,是指引人的方向。”


    说着,她将蜡烛放在崔漱玉手上,“这注定是一条艰难的路,而孤需要的不止一个崔漱玉,而是千千万万个崔漱玉,无论男女。所以,孤希望你站出来,举起这跟蜡烛,告诉那些或怀才不遇,或观望时局的人,孤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可明白?”


    崔漱玉并不蠢,面对昭王如此明晃晃的比喻,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同时,她也瞬间明了了,刚刚昭王为何说,接下来自己或将再无反悔的机会了。


    可此时此刻,她心中涌现的不是忐忑,而是激动。


    这又何尝不是她的一次机会呢?一次展现自己才智的机会呢?她崔漱玉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在这洛京不闻一名,若非因为昭王,被说坐上这样的马车前往兰亭会集了,怕是谈起这件事也只会被别人嘲笑吧。


    可如今,昭王却让她有了在兰亭会集展现自我的机会。这一幕,甚至可能被记载在后来的史书上。想到这一点,她几乎激动得不可自抑。人生渺渺,若可以,谁不想留下一点印记!


    只是,昭王想明白了吗?她家可是旧朝世家,还是被武德帝清算的世家之一。暗中手下她做个普通属下还好,真把她推出去,昭王难道就不怕武德帝怪罪吗?


    “殿下的意思,漱玉明白!只是——”她顿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漱玉可是前朝崔氏之人,殿下真的不介意吗?这世间的人才千千万万,比漱玉有才且不必担上麻烦的人不知繁几,殿下何必舍易求难呢?”


    “自然是因为你值得!”林昭煽情的话张口就来,当然,她还是补充了一句道,“最重要的是,你出现的时机恰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早已跟武德帝提前打过了报告。林昭并不觉得,经过上次的事情,武德帝还会再来一次出尔反尔!


    这一次,他们可是深度的利益绑定。


    崔漱玉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意思,却并不在意,幸运何尝不是一种实力呢。


    “既如此——”她沙哑着声音,看着林昭,再次斩钉截铁得说道,“殿下看得起漱玉,漱玉必然全力以赴,成为殿下手中的烛,以微末之光,为殿下引来万千星火,以报殿下恩德!”


    恰在这时,马车一顿,车外传来喧嚣人声。


    车外侍从禀告,兰亭会集到了。


    林昭闻言挑了挑眉,竟是这么凑巧,她看了一眼崔漱玉,随即含笑点了点头,


    “好!那孤就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要发布集团招募广告啦,元老级员工崔漱玉现身说法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搞错发布时间了


    第73章


    因为是受邀方,林昭并没有让自己马车走在前面,而是让林明珠带着宇文墨先行。


    所以,她几乎是刚踏下马车,目光尚未看向周围,便注意到了一个身穿一系白袍,身材高挑,骨相绝艳的男子,最妙的,竟然有一双奇特的绿色眸子。看着男子那副面色苍白,病弱不已的模样,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林明珠,林昭几乎是立马就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这本书里的美强惨男主,宇文墨。


    美的确很美,甚至已经美到有点突破性别了。不过,林昭扫了一眼悄咪咪看向这边的士子,宇文墨怕不一定会很喜欢这种瞩目吧。至于强,作为这本团宠文的最后赢家,继承了北周国,灭了西雍国,甚至连南越都俯首了,怎么能不算强呢?


    就是惨,怕是有点名不副实吧!


    不过,团宠文吗?要什么逻辑呢?男主不惨,生活中被团宠被爱得满溢得女主,如何去救赎?没有这份救赎感,怎能体现女主和女配的不同?


    谈起女配,林昭突然想起,此次会集女配似乎也来了,不过来得比较晚。


    也不知道她的到来,是否会改变这个剧情。


    一声咳嗽打断了林昭的思绪,她看向眼前的男主宇文墨,只见他好像突然发病了一样,骤然开始喘息起来,眉宇间更是立时笼罩出一股病气。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咳嗽惊扰了她,他还不好意思的拿出一方素帕,半阖着眼,轻轻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彷佛下一刻就要碎了一样。


    好一个琉璃玉碎的虚弱病美人。


    旁边的林明珠本是想上前和林昭打招呼的,见此立马开始对着他关怀起来。


    因为矮个子的原因,林昭抬头时恰好就与那双半阖的绿色眼眸对上了。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林昭几乎立马清晰的看到那双眸子里,盛满的厌烦,算计和冷漠,那双眼眸里有一个合格男主该有的一切情绪,唯独没有沉疴缠身之人该有的脆弱。


    林昭挑眉,没想到这个子矮,有一天也会成为她的优势。


    其实,她最近一个月各自已经窜高了不少,只相比备受作者青睐的高挑男主而言,还是偏矮而已。


    不过,林昭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只要不妨碍到她,男主别说装病,就是装死都与她无关。


    然而,另一边的宇文墨,心中可就没那么平静了。


    他费尽心机让林明珠邀请林昭一起来这个兰亭会集,本就是有意试探一下这个新出现的昭王。结果,两人初初见面,连话都还未说一句,就被眼前的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哪怕宇文墨在与林昭对视后的下一刻,便立马将眼眸垂得更低了,同时掩去了自己眼中的所有情绪。但宇文墨也很清楚,这是个跟林明珠完全不一样的人,她看穿了他。这也就意味着,他没法像拿捏林明珠一样,去拿捏这个昭王。


    这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想了想,宇文墨不再假装咳嗽,近前一步,俯首行礼,不乏恭敬道,“在下宇文墨,见过昭王。殿下果然风采非凡!”


    旁边的林明珠见状,也只得喊了一句,“昭妹妹!”


    林昭对男女主并不是很感兴趣,更多不过是抱着一种现场看剧的热情而已,因此只淡淡点头道,“翁主,宇文质子!”不过,到底承了邀约的人情,所以她还是补充了一句,“说来,还要感谢两位邀约,若不然,昭也来不了这里。”


    王家可没有给她邀贴,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压根就看不起她。


    然而,宇文墨压根听不到后面的话,前面“质子”二字,如同一根根银针一样,直接刺痛了他的心,差点让他没有抑制住自己心中涌现的杀意。按道理,北周宇文氏本就有胡人血统,后代中并不缺少异瞳。可他还是因为这双妖异的绿色眸子,8岁就被他那好父亲抛弃,送到这西雍国做质子。


    自从他大了以后,再加上林明珠的青睐,已经很少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喊他质子了,不管背地里如何,当面众人都尊称他一声“宇文公子”。可今天,他又听到了这个称呼,还是以一种如此漫不经心的语气,这让他如何不恨。


    他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昭王,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呢?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此刻,宇文墨都将林昭恨上了。他宇文墨如今最恨的就两件事,一是有人说他的眼睛;二就是被人提及质子二字,哪怕他现在就是一个质子。


    林昭可不知道自己一个称呼,就得罪了男主,不然定会大呼冤枉。因为她压根不知道宇文墨对质子二字这么敏感,她会这么喊,纯粹是基于最客观的身份认知,同时也想表明自己态度——她不想招惹眼前这个一看就心眼子满身的男主,也希望这个男主识趣一点,别来招惹她。她可不想变成他们爱情PLAY的一环。


    所以,她压根不觉得自己喊得不对,喊什么公子,太黏腻了,喊质子多好,距离感十足。


    见到宇文墨骤然的阴沉,和林明珠满脸不认同的神情,林昭也没有说什么。


    这两人不过是她来这里的工具人,她今天可是带着目的前来的。


    也没过多解释,林昭目光便直接越过两人,投向那被锦绣布障围起来的兰亭会集现场,又看了一眼背后那些因为他们的寒暄被堵在入口的马车,语气淡淡的道,“会集看来已经开始了,走吧!”


    说着,便带着崔漱玉和穆兰,直接越过两人,率先迈步,朝着入口处走去。


    入口处,王家人已经在等候迎接她了。


    皇权之所以是皇权,便是它的不容其他人凌驾在自己之上!


    所以,哪怕林昭并没有被邀约,只是宇文墨这个请柬主人携带的朋友而已,但当她站在这个入口的这一瞬开始,所谓的请柬不请柬便不再有了差别,因为王家可以不给她发邀贴,却绝不敢拒绝她进入会集现场。不仅不敢拒绝,还必须派重要人物恭敬的迎她入内,以示未发邀约的歉意。


    所以,在这个入口处看到了王家预定的下一任家主,被人盛赞为王家宝树的王洛王中丞,林昭丝毫不意外。


    王洛虽然被叫成宝树,但年已近三十,在这个时代早已儿女双全了。


    不过,他的确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很有一股松柏临风般的沉静气度。哪怕对于林昭这个不速之客,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怒火。看到林昭向他走来后,便缓步从容的上前了几步,恭敬而不失风度得行礼道,


    “没想到殿下大驾光临,真是令兰亭生辉,草木葳蕤。”王洛声音温和的对着她道,随即脸上适时的浮起一丝歉意,“没想到殿下竟对这个小小的会集感兴趣,王家也不敢用这样一件事去打扰殿下,以至于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海涵!”


    一句话,便轻轻把王家没给林昭发邀贴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林昭也无意在这件事上去追究,这样的事情她未来估摸着还要遇到不知道多少呢?若非为了将崔漱玉这个前朝旧贵标签的IP影响扩大化,她也没兴趣来这样一个文人雅集。


    况且,如今王家连王洛都派出来,她自然也要给他一个面子。


    “王中丞客气!”林昭微微颔首,随即淡淡道,“说起来,也是孤的不是。孤初来洛京不久,闻兰亭会集乃是京中盛事,本就好奇。恰巧明珠翁主相邀,又有宇文质子同行,便也不请自来了。王中丞莫怪孤唐突就是!”


    “不敢不敢!”王洛摇头道,“殿下客气了,殿下能来,王家倍感荣幸!会场已经备下席位,殿下请——”当然,作为一个八面玲珑的世家家主,他自然也没有忘记林明珠和宇文墨,很快便俯首又对两人道,“翁主和宇文公子,两位也请!”


    宇文墨才刚被林昭明确的点出自己质子的身份,如今就被王洛这般对待——哪怕王洛礼数上并没有错,更是称呼他为宇文公子,但这等潦草的邀请和刚刚对林昭的步步周全,差别如此明显,还是让他心中本就有的暗恨进一步加深了。


    既然如此,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也就没必要心中有所愧疚了。


    可惜,这里是雍国,不是北周国。


    否则,他绝不会止于斯——


    可不管他心中有多少恨意,都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还必须维持他那份病弱的模样。毕竟,这些年在西雍国,他一直便是以这样的病弱模样,面对武德帝等人的,人设不能崩。


    否则,他这些年不断示弱得到的自由,可能又被收回去。


    所以,面对王洛的程式化邀请,宇文墨脸上非但没有表现出怒气,还恰到好处的浮现出一股荣幸的笑容,面对王洛的礼仪,他更是侧身避了开来,表示自己不敢收,同时声音轻柔的回道,“有劳中丞了。”


    说着,还适时的咳嗽了几句,随即看向林明珠,示意她先走。


    林明珠此刻内心已经不爽极了。


    作为洛京明珠的她,以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啊。从小到大,这洛京的宴会赏花会,只要她去了,那必定是会上最耀眼的崽,众星捧月,谁都不能抢她的风光。即便不是纯女子的会集,有士人参加,要比拼诗才。林明珠也能凭借着偶尔蹦出来的几句诗,让在场的女子和士子们惊叹不已。


    哪怕知道身世曝光之后,自己怕是不能维持自己原本的风光了。因为这个,她甚至连上巳节都没有出来,窝在宫里,就是为了躲避旁人可能异样的目光。可王洛如此差异明显的对待,还是如一盆冷水般对她兜头浇下,让她心中涌现无限的委屈。


    她不止为自己感到委屈,还为宇文墨感到委屈,在她看来宇文墨可是北周楚王,林昭一口一句质子就算了,毕竟,她对林昭心怀愧疚,不敢指责。可那王洛怎么也敢这样冷待他?


    若不是刚刚宇文墨用眼神制止了她,她怕是立马就能扭头就走。


    不过,即便不能扭头就走,林明珠对王洛也没好感,所以哪怕宇文墨说完话后,按礼她也应该客套一句的,林明珠愣是一句不言,只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便拉着宇文墨紧随着林昭,走进了兰亭会集会场。


    对此,王洛含笑不语,只疾走几步,上前为他们引起路来!


    第74章


    走进会集主场,林昭才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世家的奢靡还是小觑了。


    她以为光用素娟将这几乎有三四个足球场的场地围起来,已经称得上王家的豪横了,没想到那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真正世家大族的豪奢,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整个会场,直接沿着洛河河畔而设,里面不仅布置了珍贵花卉争奇斗艳,甚至根据地形现搭了亭台。为了延续王羲之所描摹的兰亭会集之雅,场地还特意引入了洛河上游的水,蜿蜒在一簇簇花木间,形成一个个“曲水流畅”之地。


    清澈的曲水流畅之上,飘荡的也不是寻常的瓷杯或者金银杯盏,基本要么玉杯,要么牛角杯,甚至,林昭还在一处地方,看见了一个琉璃盏。还是那种干净到几乎看不见杂质的。


    这玩意在她看来,就是个玻璃,可在这个时代,那可是真算是价值连城了。


    也就给宾客坐的垫子看着简朴一点,或许是为了更雅致的缘故,也或许是为了更舒适,统一使用的是草垫子。不过,每一个垫子上都铺设了锦绣缎子,旁边更是摆着各种造型古朴的案几,直接将这仅有地简朴也遮掩的所剩无几。


    此外,会场还穿梭着许许多多侍女,她们显然也是这场会集风雅的一部分,个个青裙飘逸,面容姣好,行走间如弱柳扶风,一边悄无声息得为宾客们添茶倒酒,一边为点缀在会场的香炉添加各种气味芬芳的香料。青烟袅袅,伴随着不远处的丝竹管弦奏出的清雅乐声,知道的以为她来到的是一处古代士人会集,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来到了某个蓬莱仙境了呢。


    可以说,王家不愧是如今雍国的顶级世家,这场会集将世家讲究的雅奢之美,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看着这一切,林昭突然明白,西晋末期,为何王家那样的顶级士族子弟,个个都爱谈玄了。一个个物质丰富都得到了极大满足,权势也几乎到达了巅峰,可不就没啥烦恼,只能探究一下玄而又玄的东西了吗?


    此时,会场已经来了不少人,林昭一眼望去,几乎全都是身着广袖长袍,头戴高冠的士人,他们七八或者十几个人一群,围坐在一起,要么在高谈阔论,要么在作诗吟诵,显然对这一切都习以为然。


    王洛领着她们往一边走去,越过一丛杜鹃花丛,林昭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一个类似于私密包间的地方,而且,她几乎没有任何意外的,在里面看见了谈笑风生的王鲁、宋轶以及谢元几人,还有陪坐的洛阳各个世家家主。


    很显然,如果外面是日常局,这里就是一个高端局。


    同时,她也明白了王洛将她领到这里来的目的——这既是对她身份的肯定,同时也是一种隔离。或许在王家看来,她会如此费尽心力来到这个兰亭会集,便是想要招募这里的士人。


    对此,王家自然不愿意让她去摘这个“果子”。


    要知道,能来这里的士人,每一个背后都藏着或大或小的一股家族势力。


    所以,他们想把她困在这里。


    林昭并不在意王洛的这点小心思,毕竟,就单单她的性别这一点,就注定现场的士人,但凡不是走到绝路的或者别有心思,基本不可能投奔她。她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的爱好。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她就想要入高端局,她今天可是带着目的来的,没心思陪那群老狐狸打太极。


    就在林昭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打算委婉表示拒绝时,一声冷嗤声在她不远处响起,声音阴柔,带着十足的恶意道,“这是谁家雅妓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没看到这里是我等士人流觞曲水之地吗?”


    直接将一名女子斥为雅妓,何等无礼!哪怕这个时代的妓,其实是歌姬舞姬之流,也充满了轻蔑与狎玩的意味,依然属于一种十足的侮辱了。更别说,这人话里话外枪口对准的还是林明珠,曾经的明珠公主。


    “来了来了,没想到这个经典的女主被侮辱,男主霸气护妻的剧情还是来了!”林昭挑眉,“看来,这个世界的剧情光环,还是有一点顽固啊!”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个可能,此时此刻如此场景,依然让林昭觉得不可思议。


    说这话的士人,莫非脑子瓦特了?故事里的林明珠,身世可没有曝光,还是个公主呢?


    竟然有士人敢如此侮辱她,是想挑战一下九族消消乐吗?


    如今的林明珠,哪怕没有了公主身份,也还是翁主呢?是随便一个士人就能侮辱的吗?


    她扭头看去,想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士人,他看起来很瘦,却白的诡异,感觉脸上抹了一层粉,衬得那细长的眉毛和薄薄的嘴唇愈发显眼,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柔刻薄之美。


    林昭见到这幅面孔的第一反应,就是蹙眉!没办法,这个士人涂脂抹粉的模样,着实让人觉得诡异。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她并没有抢男主戏份的打算。


    然而,那士人似乎早预料到林昭的动作一样,在她目光看过去时,立时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得意中带着谄媚的笑容,甚至还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随后向着林昭的方向,动作夸张中带着轻佻的遥遥一拜。


    那姿态,不像行礼,倒像在向她……表功!


    一瞬间,直接将众人的目光焦点,从林明珠聚集到了她身上。


    林昭脸色瞬时冷了下来!


    不管此人是有人指使,还是无意为之,但有一件事是无疑的,这人如此一番作态,已经直接把“侮辱林明珠”的背后指使这盆污水,泼到了她头上。如果她像要否决这件事,就不得不出面解决这件事了。


    而且,林昭看向四周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若她真想收拢这些士人的话,此事无疑又将为她增加一层困难度。


    好一个一石二鸟!


    就是不知道,是谁为她准备的这份大礼?


    还是说,剧情巧合?


    林昭并没有立马妄动,而是看向林明珠,此刻的她早已气得面孔通红,泪眼滂沱,浑身都颤抖个不停。身旁的宇文墨作为男主,自然挺身而出,阴沉着脸对着那士人呵斥道,“放肆!竟然置喙翁主?谁给你的胆量?”


    “不对!”林昭蹙眉,这男主的反应,非常的不对劲!


    她记得原著中,宇文墨护妻可不是这样的。作为这本团宠文感情升华期的一个小高潮,在这场兰亭会集上,宇文墨生动表现出了其美强惨中强的一面,不仅以一种不容置疑、锋芒毕露的姿态,维护了林明珠,言辞之间更是对这名士人极尽羞辱,最后更是巧妙得借用了王家的势力,直接将他赶出了会集。


    这最后一击,可谓是彻底断掉了这名士人的前程。


    若非有如此霸气的姿态,以及哪怕身处异国依然强大的气场,他凭什么稳压男二成为男主?


    可现在,男主竟只斥责了一句“谁给你的胆量”,之后便再无实质性的行动,这番斥责也是看似声色俱厉,却毫无力度,纯纯雷声大雨点小,就像是……走过场,彷佛只是为了让他完成“英雄救美”这个任务一样。


    “他想干什么?”或者,“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番变化?”她的出现?还是林明珠身份价值的贬损?


    就在林昭心中疑窦丛生时。


    果然,下一秒,那士人就直接拖长语气,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宇文王爷啊!”他刻意强调了王爷二字,嘲讽之意十足,“只是,王爷似乎忘记了一件事,这里是雍国,可不是你周国?我们雍国真正的王爵,在那边呢!”


    说着,他再次看向林昭所在的方向,脸上再次露出那股谄媚的笑,迎合之意明显。


    现场士人怀疑、审视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昭身上。


    不止现场的士人,在“高端局”里面久等林昭不至的宋轶等人,也正关注这件事。


    看到这一幕,宋轶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上首的王鲁,现场其他家主同样如此,大家都是老狐狸,都明白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巧合之事,除非是被人安排的。


    这件事看似简单,不过是个不长眼的士子,以歌姬的名义侮辱了明珠翁主而已。可这士子前脚侮辱了明珠翁主,后脚就殷勤的朝昭王示好,明显是想要利用两人之间身份错位这件事,挑拨离间,顺便还把脏水泼在了昭王头上。


    真论起来,此计表面针对的是明珠翁主,实则指向的是昭王,堪称阴毒!


    身处会集现场的王鲁,依然那副羽扇纶巾,姿态从容的模样,面对众人的目光,他羽扇轻摇,笑了笑道,“尔等莫非真以为,这是我王家有意安排的?”他羽扇轻点外面方向,“那昭王突然来临,我等连消息都未提前知晓,又如何安排?况且——”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谁都知晓这兰亭会集乃是我王家举办的,我若真这样做,岂不是自砸场子?”


    “这倒是!”宋轶点头,“我等怕是误会嘉美了!”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王家人对这场会集的重视,这可是王家一年一度的养名大会。


    “此人是谁?何以如此放肆?”一人问道。


    兰亭会集,虽然邀贴有限,能得到的人寥寥无几,但因为并没有限制邀贴人带同伴,所以也会出现许多陌生士子。


    这其实也是王家收拢人心的一种手段,若非给予了利益,这兰亭会集如何能够受世人追捧,甚至引得不少外地士子专门来洛京,只为获得一场入场券。不过,大凡受邀之人,都不会过分,最多带一二同伴前来,且基本都是士子。


    如宇文墨这种,本就不该来的,还将林明珠带进来的情况,已属实算无礼了!


    也难怪,会被士人找茬!


    这个问题一出,王鲁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人立马俯身一礼,低声回话道,“此人是建州郑氏子弟,据说是其母其父三十多岁所生,名郑才,是家中幺儿,也是独子,其父在建州当地倒有些名望,与那建州刺史荣遥是好友。其母更是刚强不凡,手段强硬。


    不过,此人显然没学到其父其母的长处,来京已经两年,才学浅薄,却最好钻营。此次也不知是攀附了谁的门路,竟混了进来。”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可避免带着一点鄙夷。


    此时,林昭也在问王洛这名士子的身份,得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


    “独子”、“才学浅薄”、“喜欢钻营攀附”,几乎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一件事,这人如此作为很大可能是为了攀附她!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近日她就收到不少明面上想让她指点,实则是暗中献殷勤的文章,甚至,里面有些士人还暗中以“香草”自诩,暗示想要找一个美人,属实碰瓷上了屈原。


    最重要的是,此人竟然姓郑,不姓沈,并不是原著那个沈姓士人。


    一切,都好像是巧合!


    可事实,真如此简单吗?


    为了攀附她,所以将她置于如此只能自证的情景?这得是多蠢的人才能想出这种办法?


    可若不是为了攀附,他背后又有何目的呢?


    有何目的呢?王鲁几人也在思索,一个地方世族子弟,就算真的喜欢钻营,也不可能真如此无所畏惧,敢去嘲讽一个皇家翁主?莫非,他还真以为自己那番献殷勤的姿态,能够让昭王看上并保下他?


    “怕是有人想借我王家的场地,唱一出好戏呢!”王鲁手握羽扇轻笑道,“就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


    宋轶皱了皱眉,“在这洛京,何方宵小竟敢舞到你王家头上?”


    “若这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呢?”旁边沉默许久的谢元,想到前段时日谢渝的鲁莽以及后来昭王的轻轻放过,到底承了这份情,随即出声道,声音不高,却着实像在一个深潭里,投入巨石般,在现场所有的世家家主心中掀起了巨浪。


    “自导自演?”宋轶看向谢元,“必安兄未免过于高估昭王了吧!”别人不知道,他可对昭王近日的行动一清二楚,除了招纳了那个前朝崔氏之女,这些日子以来,昭王几乎没有任何动作,根本不可能收拢到士人,更被说让其为她卖命。再说了,自导自演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昭王可没有那么蠢!


    谢元并没有继续说话,他半阖着眼轻抿了一口茶水,方才轻轻看了宋轶一眼,“老夫也没提昭王!”


    众人一惊,不是昭王,便是别人!


    可谁会冒着得罪王家的风险,自导自演这样一场戏呢?明珠翁主?还是她背后的荣王武贵妃一系?莫非想要以此,迫使昭王和他们联合在一起?


    若真如此,那这昭王会如何应对呢?


    “高端局”内众人心中心思各异,脑子里各种猜测涌现!


    第75章


    而此刻,身处局中的林昭,看向四周投来的愈发狐疑的目光,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分析幕后之人了。


    不管是谁布置了这场局,此刻她都必须做出行动了。她不但要行动,还不能解释!说什么“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做过”,让自己掉入这场自证陷阱,这样做哪怕她喊破嗓子也只会越描越黑。


    解释本身就是示弱,还必须进入对方的逻辑框架里面,想要找到反驳的理由并不容易。


    但反问也容易落人话柄!


    因为反问,就必须把这一切都明说出来,看似好像是她赢了,但也会落入下乘。对面的人只需要来一句,“殿下如何会这样想在下呢,莫非殿下心中就是这般想的?”就又可将脏水泼回到她身上。


    当然,她可以直接掀桌子,诘问身旁的王洛,借力打力,用男主宇文墨原著用的方法将郑才赶出去。然而,这个办法虽然很爽,却与她毫无益处,更是下下之策,只会让人觉得她心虚。


    况且,既然已经阴差阳错成为了视线焦点,她何不借这台子,唱自己的戏,顺理成章得将“崔漱玉”这杆人才旗帜打出去?这个棋局虽然是别人布的,可事已至此,棋局怎么走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心念电转间,林昭已经有了决断,她直接将目光落在那郑才身上,没有斥责也没有愤怒,静静的看着他。准确来说,是审视,沉默的审视。直到郑才明显感觉到了一点不安,脸上谄媚的笑意敛去,方才含笑问道,


    “你是郑才?”


    郑才一听这句话,刚才的不安立马散去,脸上立马又浮现谄媚笑容。他先是目光得意得扫了周边其他的士子一眼,随即拢了拢衣袖,挺了挺胸膛,用自认为最好的仪态,最美的步伐,几个大步走到了林昭面前不远处,对着她俯身一礼道,


    “殿下,在下建州郑氏郑才!”


    林昭将他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她很是厌恶的看了一眼眼前涂脂抹粉,几乎毫不掩饰得迎合自己,眼中却带着势在必得的男人。林昭又不是真的13岁,一眼看出了郑才的小心思,这是把她当成猎物了呢!


    她立马面露鄙夷,丝毫不掩饰道,“你这名字倒有趣,只是未免过于名不副实了吧!”


    说着,也不等郑才反驳,她便自顾自道,“孤近日收到不少士人的文章,更有不少士人想踏着孤一步登天。对此,孤倒没有意见,毕竟是一举两得之事。可偏偏这里面有一篇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就算了,还满纸蝇营狗苟,着实让人眼睛疼!


    孤当时还想,此人何以如此脸大如盆,那等东西也敢拿到我昭王府来,没想到竟然是你?”


    林昭直接虚构了一篇莫须有的文章,将自己从可能的郑才背后指使者这一嫌疑位置,彻底拔了出来,回到了一个单纯的被“投名”讨好者的位置上。这是在隐晦的告诉现场所有人,郑才的行为,与她无关。


    果然,她这话一说出口,不少人就心领神会到了,随后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别以为士人就团结,在这个科举还未出现的时代,这兰亭会集看似是会集,实则就像一个大型公司的招聘会,在场的士子不止是士子,也是参与应聘的人员,互相之间可都是竞争关系。


    那当然是能淘汰一个,是一个!


    郑才急了,他就是再蠢,也明白林昭对自己鄙薄的意思,这可与他预料的完全不同。而且,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投递了文章去昭王府啊!这几日他那里有时间写文章,为了这一次别具一格的投名状,他可是练了好久的。


    “昭王殿下,我没有,我——”


    林昭压根不给郑才说话的机会,她既然出手,自然要锤死这件事。真相如何又有什么重要呢?她说有就是有,谁又能质疑这件事!她不仅要砸实这件事,还要用它来大作文章!


    看着周边的士子哈哈笑了起来,她故作感叹的叹息了一声,随即侧头看向身旁的崔漱玉道,“漱玉!”


    崔漱玉立马应声走了出来,“殿下!”


    “你乃曾经的顶级世家崔家之后,家学渊源非凡,可还记得那篇署名为‘郑才’的文章,满目都是对自己才能的自夸,甚至还自比歌姬和美人,说什么愿为孤——”林昭的话故意留一半,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随即道,“总之,不堪入目得很!孤依稀记得,你当时还点评了一句。”


    林昭巧妙的讲“话语权”移到崔漱玉身上,也相当于将聚光灯移到崔漱玉头上。


    这是她给崔漱玉展示的机会!


    林昭看向她,该做的她已经做了,该提前说的,她也已经说了。


    此刻,就看崔漱玉的才智如何发挥了。


    而林昭的这一句话,也的确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移到了崔漱玉身上。特别是那些有底蕴世家出身的士子,几乎立马就意识到了崔漱玉前朝旧贵的身份,每个人眼中都神色不一。


    “高端局”内的宋轶等人,同样如此。


    好在,崔漱玉不愧是曾经的旧贵第一崔氏出身,哪怕被众人用各种复杂的目光审视,因为心里有所准备,所以并没有慌乱。她先是向林昭等人行了一礼,姿态优雅从容,随即就直接接了林昭的话,煞有介事道,


    “回殿下,属下自然记得,不仅记得,还记忆深刻!当时,属下还不理解,那名叫郑才的士人,明明是个男子,为何要自比美人歌姬,甚至还称愿淡扫峨眉,侍奉殿下面前,如今看到了真人,倒是理解一二了。毕竟,人都是喜欢将自己没有的东西按在自己身上,以补其不足。”


    这是明明白白说郑才德行丑了。现场不少人立时又嗤笑起来!


    崔漱玉并没有被这些人影响,她的目光随即便转向满脸慌乱,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的郑才,直言道,“说来,郑士子性丑,看到女子便要辱为歌姬,又想要用屈子的方法自诩香草美人,也没有什么错,我等是能够理解的。只是——”说着,崔漱玉便摇了摇头,叹息道,“郑士子文章引用的屈子《离骚》,言‘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言洛京士林容不下你,唯有殿下方能够慧眼识美人,如此谄媚邀宠,却着实有点让人难言啊!”


    崔漱玉的话,看似并没有如林昭般尖锐,甚至带着一股女性特有的温柔,对郑才而言,却无疑又一次绝杀。她几乎是用一句话,就挑拨了郑才和洛京士林的关系,绝了郑才未来的官场之路。


    郑才看着周边开始快速远离他的同伴们,如何看不出崔漱玉这份阴险,他脸色瞬时煞白起来,急道,“你胡说,我没有写过,我——”


    然而,崔漱玉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轻缓中带着力量,对比郑才的急于辩白,显然更有说服力。


    “其后更是言道,若殿下不弃,愿为殿下席前研墨铺纸之奴婢,此生足矣!”说着,她再次叹息一声道,“我理解郑士子想要求仕之心,正所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非窈窕之容,乃圣德之姿也;贤士寤寐求之,愿效犬马之劳,自然而然!殿下才思敏捷,德比日月,13岁便被封为昭王,郑士子仰慕继而想为殿下分忧,也是常情!只是——”


    她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殿下虽然初开府,求贤若渴,哪怕是如我这般破落世族女子也不嫌弃,可这也不意味着殿下什么人都收的。如郑士子这般,光学了个屈子的文辞,却毫无屈子半分气节,只会谄媚迎上之人,殿下是看不上眼的,更是辱没了殿下求贤若渴之心!”


    此话一出,郑才几乎面如死灰了。全场其他士人,则直接爆发出更高的嘲讽声,间或夹杂着喝彩声。很显然,崔漱玉那一段话,很得士子们的心!


    如此效果,直接超出了林昭的设想,她立马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同时,她立时察觉到了有一个得力属下的好处来,难怪小说里的女主角,都喜欢培养一个自己的嘴替,着实太爽了。


    不过,崔漱玉既然话已经递到这里,林昭作为主公自然要做出肯定的回应。


    她直接含笑点了点头,“孤虽年幼,却也知贤才难得,自然不会拘泥于男女之别,家世高低,若真是贤德人才,昭纵然人小力薄,也愿意扫榻相迎。哪怕是做个台阶,又有何妨呢?归根结底,不也是我林氏之才?”


    此话一出,士人喝彩的声音更大了,赞誉声此起彼伏。


    “昭王贤德啊!”


    “昭王好格局,胸怀如海。”


    “对啊,昭王如此唯才是举,是雍国之幸啊!”


    ………


    当然,也有一些士人对林昭不拘男女这件事很有意见。不过,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其他人的声浪中。


    是他们不在意吗?自然不是!只是对于大部分士子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昭王伸出的这个台阶,不管用不用,都尽量不要得罪。若有一天真能用到呢?谁知道?


    待他们进入朝堂,自然有无数时间,去劝诫甚至上奏这件事。


    所以,听在林昭耳边,便是一片奉承讨好的声音。


    林昭笑看着这一切,她自然也明白,这些人实实在在并没有真将她看在眼里,甚至对以她为阶梯这件事都不一定乐意!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这些话本也不是对他们说的,不过是想要通过这群士子的口,流传到她真正的目标耳边罢了。


    再说了,若真是大才,就算现在入不了她的口袋,就算她暂时留不住,待她坐上那个位置,这些人也照样给她干活。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都是她的牛马!


    哦,不对,是肱骨!


    于是,整个兰亭会集便在这样各怀心思却又迎合的热烈气氛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浮于表面的和谐。林昭和在场的大部分士子,不管心里如何想,至少表面笑意盈盈。哪怕是旁边的王洛,脸上也依然带着笑容。


    “高端局”内,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嘉美,看来,你这兰亭会集,直接给人做嫁衣喽!”宋轶嘲弄道,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一个打眼就猜出了林昭将计就计的目的。不过,对于林昭这般天真的求才,宋轶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他可不是如昭王那般的小孩,真以为嘴上说上几句求贤若渴,就以为真有大才会来投靠。一个女子,哪怕封了王爵,头顶着女帝的预言,也没几个真正的大才看在眼里。哪怕是被举荐,对于有才之人而言,被女子举荐也是一个污点!


    真正的聪明人,都懂得权衡利弊!


    王鲁的想法自然也差不多,不过这里到底是王家举办的会集,对于昭王的这般行为,他心底免不了又多了一些芥蒂。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依然摇着羽扇,笑意盈盈道,“可不是,本以为不过是小小会集,谁知道昭王竟然如此看得起我王家。如此一看,刚刚必安兄所言,倒是仿佛说对了一半呢!”


    这是在说,这件事很显然是林昭自导自演呢!


    谢元其实对此心中也有犹豫,主要是林昭将这一切做的过于丝滑了,丝滑到根本看不出是实现自导自演还是将计就计?


    第76章


    就在众人心中猜测时,目的达成的林昭,终于开始了她的下一步。


    ——惩戒郑才!


    不止是为了给林明珠讨回一个公道,同时也是为了告诉其他人,她和林明珠之间并无矛盾,避免有人继续借这件事挑拨是非。哪怕,林明珠的确是既得利益者,她无法代替原主原谅林明珠,也并不代表她可以容忍一个男子肆意侮辱她。


    不过,做这件事,她就没有大费周章了。


    原著中男主宇文墨的借力打力策略,就非常不错,有现成的模板,她完全可以套用!


    “罢了,罢了!凤凰翔于千仞,井底之蛙再怎么羡慕,也只能无能聒噪罢了,哪怕孤解释了,怕也是理解不了孤的心思!”说着,林昭装模做样得摇头叹息了一声,随即扭头看向身旁的王洛,继续面上含笑,话语却陡然转冷,


    “王中丞,孤听说,王家的兰亭会集乃雅士汇聚之集。如此重要之地,心术不正,侮辱翁主,谄媚迎合之徒留在这里,怕是会污了尔等的场地吧!你还在等什么呢?”


    王洛心中凌然,昭王这一套话下来,不仅直接把郑才这个皮球推给了他们王家,还暗中指责了他的无所作为。纵容一个德行不行的人进入集会就算了,还任其喧哗无度,毫无作为。


    前一秒利用他们王家会集招贤,后一秒就指责他们。


    简直把用过即扔这个技能修炼到满点!


    问题是,王洛等王家人哪怕心中憋屈,却也不得不按照林昭的意思去做。难道要他们承认自己就喜欢看昭王的笑话,还是承认他们的兰亭会集,会允许德行不及格的人入场?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所以,虽然王洛的脸色僵了一下,也很快又恢复到了他惯有的温润笑容,他也没有辩解,此刻辩解也已无意义。王洛直接抬头看了对面的一个下人一眼,很快,两名王家的部曲就走进了会场,来到了郑才面前。


    一看这架势,郑才哪里还不明白意思,他立时便挣扎起来,忍不住看向林昭喊冤道,“我没有!我没写那些东西!殿下,殿下,我只是想要为殿下效忠——”


    可惜,此刻关于他是否真的写过那篇文章,已经零人在意了。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这一幕,林明珠心中更是快意得很,压根没有发现身旁的宇文墨低垂眼眸中的失望之色。


    就在这绝望之际,慌不择路的郑才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给他出主意靠近昭王的人,他肯定能够作证自己并没有投那份文章,他连忙扭头朝那人的方向看去,大声喊道,“沈兄——沈兄——你帮我作证——你帮我作证啊,你知道我的,我根本没有——”


    听到这个熟悉的沈字,林昭目光立马看了过去。她刚刚还在疑惑,怎么这次找茬的人不姓沈,反而姓郑了呢!结果,这就冒出了一个姓沈的士子!这可能是巧合吗?


    林昭立时又看了一眼宇文墨,恰逢此时宇文墨也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林昭清楚得看到了宇文墨眼中的骤缩,而宇文墨则心中再一次涌起一股被看穿的感觉,他看到了林昭眼中对他的狐疑。


    另一边,郑才突然惊恐的发现,那个带他进来的沈兄,竟然不见了踪影。


    他喊叫挣扎的话语戛然而止!


    此刻,再蠢的人,也应该明了了一件事,自己被人利用了!何况,郑才其实并没有那么蠢,真蠢就不会来洛京寻找机会了。他只是被人描绘的锦绣白日梦迷了眼了而已。


    毕竟,任谁听到一个可以靠近当今亲王的通天捷径不迷糊,而且这亲王还是个女亲王,而他自己本身又“天赋异禀”,昭王很快就能明白他的好的,只要抓住她的心,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


    为了今天,他甚至连头发都修了好几遍,脸上更是抹了不知道多少白粉。


    想到那个姓沈的对他说的话,郑才忍不住喊道,“殿下,是有人害我,我没有写——”


    然而,他的话还没全喊出,关键的沈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林明珠打断了。


    她看着眼前脸色愈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宇文墨,忍不住高声惊呼道,“阿墨,你怎么了?是发病了吗?”说着,她就忍不住看向林昭,“昭妹妹,怎么办?阿墨发病了?”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林昭:??


    就这么一个愣神,待她再去看郑才,打算问他一下所谓的沈兄时,人已经被王家部曲拖了下去。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凑巧到简直在侮辱她的智商!


    林昭径直走到林明珠身旁,再次打量晕倒的原著男主宇文墨。她以为宇文墨虽然狠,心机谋略深沉,对女子林明珠虽然有利用的成分,但里面最起码有一些感情。


    虽然依然发生了林明珠被侮辱事件,而男主反应却过于敷衍,但她也没有怀疑过这件事跟男主有关。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乱入,或者林明珠身份降低,导致男主权衡利弊,或许改变了策略,


    可如今,林昭却不得不怀疑这整件事背后,是不是都是男主的阴谋了?


    否则,真的无法解释这一切了。


    但新的问题产生了,她和这个原文男主不过才刚见面,无冤无仇的,此人为何要如此针对她?难道她身上还有炮灰光环?自动吸引男主仇恨值?


    而且,这个男主似乎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貌似更狠!


    她可记得,男主虽然是美强惨人设,可原文至始至终都没有他吃药的情节,甚至都没有说过他到底有没有病。


    正因为如此,林昭前面才会怀疑这个惨,很有水分!


    可看着眼前的宇文墨,那大汗淋漓,浑身抽搐的样子,谁又能看得出他没病呢?


    一个没病的人,却能装出如此重病在身的样子,显然要么借助了药物,要么自己对自己下手了。这个时代的药物可不是现代可以成分提取,不明杂质不知多少,副作用比想象中大得多了。


    为了阻止她继续问下去,不惜装成如此重病模样,怎能不算狠呢?


    可惜,即便有所猜测,她此刻也不方便说出来了,不然会显得太无情了。


    宇文墨的身份毕竟特殊,真在王家会集上出事,怕是能引发两国纷争。


    所以,不管他是真病还是假病,都必须最快速度得找来医工处理。


    不止她是这么想的,王家人也是这么想的。


    很快,一队王家侍女就带着好几个医工赶了过来,甚至连在“高端局”里面的宋轶等人都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士伴着一张紫颤木躺椅。


    随即,宇文墨就被人搬到了躺椅上。


    结果,医工把了半天脉,最后只得出了一句,


    “宇文公子应该是痼疾复发,老夫也难以下判断,怕是要让公子常用的医工来诊治才行!”


    林明珠一听,立马看向林昭。或许是因为刚刚郑才侮辱她的时候,林昭站出来了,如今宇文墨又倒下了,林明珠下意识得便有点依赖林昭。哪怕两人同岁,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哪怕她才是高的那个。


    林昭自然收到了林明珠的求助眼神,她并没有拒绝。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如今宇文墨这个模样,不管是真晕倒还是假晕倒,也已经不适合继续在这个会集上了。她也不可能为了留在这个会集上,用银针去戳穿他。


    向王洛以及宋轶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之后。


    很快,一行人的马车又离开了兰亭会集,再次回到了洛京城。


    只是,在来到宇文墨的府邸后,看着林明珠脸上那副彷佛天塌了的绝望模样,半是为了给宇文墨添堵,半是出于某种同为穿书女的烂好心,林昭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翁主就没有想过,宇文质子晕倒得过于巧合吗?孤记得,当时郑才可是刚好要说出背后指使之人,结果质子就晕倒了。”


    “怎么会呢?阿墨肯定是早就身体不舒服了,为了我这才扛了那么久,实在扛不住才晕的,这肯定是巧合!而且,他刚刚为了我那么愤怒那么生气,会气晕也很正常啊!”林明珠自然而然道,“都怪我,没注意到这件事。”


    林昭:好吧,当她没说!


    看来老话还是很有道理的,真没必要去强行介入她人因果。


    第77章


    宇文墨在兰亭会集晕倒的消息,没有在洛京掀起一点水花。反倒是林昭那番求贤若渴的话,很快成为了京中士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而林昭的昭王府,也成为了整个洛京最热闹的府邸之一。


    可即便如此,贤王等人也丝毫没将这件事看在眼里,甚至在暗地里看她的笑话。在他们看来,林昭的行为简直不是一般的不可思议,堂堂一个亲王竟然自甘堕落,去做别人的梯子,费力不讨好不说,竟然还乐呵呵。若是他们,不杀了那些胆大妄为的士人,也要好好羞辱一番。


    很少有人知道,在这波人才奔波的浪潮中,林昭的昭王府又多了好几个人才。


    她王府那昭明殿偏殿,也终于有了一点用武之地。


    看着眼前站在窗台,身材削瘦,身子挺得直直的,跟个竹竿一样,面上严肃且认真,一直在挥笔疾书的人,林昭并没有立马出声,直到他的笔终于停了下来,她方才含笑问道,


    “子书莫非又发现了什么大才?”


    被称为子书,名为楚慈的男人看了林昭一眼,一板一眼的行了一个礼,随即才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道,“回殿下,慈本也以为有殿下如此通天梯,洛京的士子们定会竭尽全力。谁料,这几日所阅,十之八九都是辞藻堆砌、空洞无物的文章。或已阿谀为己要,毫无气节;或自视甚高,通篇傲慢自大,竟找不出几个有才学之人。”


    说着,他便深觉痛心疾首起来,“慈没有完成殿下的任务,深感惭愧!”


    林昭看到楚慈这番表情也没有意外,楚慈这人,别人不了解,林昭却了解得很清楚。从见到他的第一面,林昭就认出了了他。没办法,此人性格特征过于鲜明了,哪怕在那本原著团宠文里,只出现过几次,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男主宇文墨的“魏征”。


    作为男主宇文墨在西雍国收拢的几个大才之一,楚慈和崔漱玉一样,都是旧朝旧贵。不过,和崔氏这种卫恭帝母族世家不同的是,楚家不过是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卫恭帝,还只是个妃子。


    所以,相比崔氏受到的清算打压,楚家好歹不用拆分支脉,狼狈离开洛京。


    不过,留在洛京也未必是好事。没有权势光有财富,不过是一块令人垂延欲滴的肥肉而已。哪怕这二十年来,楚家也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重新抓住权力,也同崔家一样,丝毫没有任何进展。


    权力这种东西,当权者给你,你才能抓住;没有当权者愿意给,再努力也是白努力。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楚慈,便似乎有种矫枉过正了,对待任何事情都极端认真,也极端严谨,极端负责,极端到带着一股执谬,认死理,他不仅严苛要求自己,甚至还要求别人。


    这样的性格,自然不讨喜!哪怕是林昭,有时候也颇觉难办!譬如此刻,林昭不过是要他们从中调一二份还可以的文章,好让她拿给武德帝看看。结果,楚慈却直接跟这些文字杠上了,一个字一个字的给人家扣字眼,写意见。


    反观旁边同为新人的钱玮,早已将文章看过了一遍,就等着她最后审阅呢。


    林昭虚扶了一下他,随即拿起书案上的那堆文章,随手看了几眼,果然通篇要么对她阿谀,就是歌颂武德帝的,什么“天纵奇才”、“女中尧舜”之类的赞美,都给她安排上了。吹捧武德帝的字眼,那就更夸张了,就差直接把他变成神了。


    林昭只看了一眼,便直接将文章扔回去,语气轻松道,


    “子书,你着相了!”


    楚慈一愣,他完全不明白,为何林昭要这般说,不解道,“殿下何出此言?”


    “子书兄,我想殿下的意思是,兄过于较真了。”一旁,年龄和楚慈略小,身前同样对着一沓文章,却早已被翻阅过一遍的钱玮,闻言立马站了起来。他先是向林昭行了一礼,随即胖胖的脸上立马浮上一缕热情的笑容,对着楚慈说道。


    说完,他还指了指楚慈身前的文章,“这些人对殿下而言,不过是过眼浮云,殿下何须将他们放在心上,甚至给他们答复?殿下给了他们台阶,他们无法把握住,难道还能责怪殿下不成?”


    “可殿下求贤若渴,这些人的文章虽然大多不堪入目,可若我等不认真对待,岂不是败坏了殿下的名声。”


    “我等自然需要认真对待!”钱玮摇了摇头笑道,“只是,除了我等,此刻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怕都还在观望呢,又怎会如此急不可耐?如这般急不可耐的人,不过是一些蝇营狗苟之徒。殿下时间何等宝贵,岂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不愧是原著中,一心想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人,这察言观色的能力,果然非凡。瞬间找到了事情的关键,同时将一些她不好自己说的话,说了出来。大概也就只有如钱玮这样的人,身上明明没有背负旧贵的包袱,还愿意冒风险来投资她。


    哪怕林昭明知,此人奸猾非常,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好感。


    特别是有楚慈对比的情况之下。


    毕竟,她总不可能真的直白的告诉楚慈,她和投稿的这些士人其实都是互视对方为工具人而已,着实不必如此认真较劲。这话一出,显得她多么狂妄自大似的,很不利于她树立一个正派主公的形象。


    倒是钱玮的出言,立马解了她的难处。


    这或许就是皇帝都喜欢贪官的原因吧,一个既能懂你给你打配合,又能给你满满情绪价值的人,是个人都不可能讨厌。不过,钱玮的性格,注定她不可能全然任由他占据上风。他想成为第二个吕不韦,林昭可不想真养出第二个吕不韦。


    “这…可…”楚慈看向林昭,脸上带出了难色,“殿下——”


    很显然,他很不赞成钱玮这番说法,想要林昭的否定。


    看着楚慈脸上的难看,林昭却并没有亲自下场,而是又立马看向另一边的崔漱玉,挑眉问道,


    “漱玉你呢,如何看?”


    林昭想知道,面对如此场景,她又会如何做呢?


    虽然因为崔漱玉是第一个投靠她的人,如今的偏殿,林昭暂定的是以崔漱玉为先。偶有一些不便的小事情,她如果没有空,楚慈和钱玮两人可以问询崔漱玉,让她做决定。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且这并不意味着,林昭会因为她是女子就宽容。如果崔漱玉后期的成长,跟不上她的需求,该放弃是林昭依然是会放弃。哪怕两人之间因为同为女子,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天生都是利益共同体。


    毕竟,威信这种东西,可不是坐上一个位置就能自动拥有的。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一个没有能力的人却身处高位,本身就是灾难,详情可参考她的好几任老板。


    不过,内心里,她还是希望崔漱玉能够跟得上自己的步伐。


    崔漱玉其实立马理解林昭的意思,所以,一听到林昭的问话,便从容起身,俯身行了一礼,以柔和的声音答道,


    “殿下,子书虽然较真,却也并无道理,殿下开设此门,广纳文章,自然为了像天下展示你求贤若渴的诚意。若士子的文章投递进了昭王府,却毫无回应,难免会引发非议。”


    “可若我等按照子书所言,一一批复修改,我等的劳累不值一提,于殿下威严却可能有损。而且,正如元晦所言,如今来的不过是蝇营狗苟之徒。殿下时间何等宝贵,岂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元晦,即钱玮的字,玮是无暇宝玉的意思,但人怎能毫无瑕疵呢,故他的父亲给他取字元晦!


    “哦?”林昭意外得看着崔漱玉,或许是在兰亭会集上踏出了哪一步,月前还狼狈苍白的她,此刻不仅容光焕发,脸上更是自信满满,再无当初的怅惘。权力是女人的美容药这句话,在崔漱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昭很很乐意看到她的这番变化,却没想到,崔漱玉不仅外表变化巨大,还突然深谙了端水大师的精髓。


    林昭没说什么,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崔漱玉再次行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这才抛出自己的想法,“漱玉知道,殿下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求贤若渴的名声,而是为了千金市马骨,既如此,殿下何不实实在在做一回伯乐呢?”


    崔漱玉是知道,林昭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洛京的士人,而是旧朝的旧贵甚至有才能的女子,所以她的建议也非常中肯。


    直接跟林昭想一块去了!


    林昭今天来到这里,就是这个目的。


    利用兰亭会集将崔漱玉推出去,打出自己求贤若渴的名声,自然只是她的第一步;但凡懂点广告营销的人都知道,任何语言都不如实际的案例有力,你在广告上夸自己夸的天花乱坠,也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故事更有传播力。


    所以,她早就提前规划好了下一步:造故事!


    什么故事?自然是一个千里马和伯乐的故事!毕竟,千里马常有,可伯乐不常有。既然这些人个个自诩千里马,她自然要做一回伯乐,让他们看到一点希望。不然,怎能令他们疯狂,顺便将她和崔漱玉在兰亭的话,传遍整个雍国呢。


    “善!不愧是崔氏之人!”林昭直接抚掌笑了起来,随即问询,“漱玉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人选了?”


    崔漱玉立马从案几上拿出了一篇文章,双手捧着对林昭道,“此人文章虽然也如子书兄所言一般,华丽辞藻堆砌得厉害,却幸在言之有物,或许殿下可看一眼。”


    林昭将文章拿了过去,随意看了一眼,果然如同崔漱玉所言一般,文章的辞藻华丽,不过,内容倒是有点意思。这竟然是一篇洛京河渠疏议,此人言辞也颇为大胆,因为洛京暴雨时常被淹,竟然建议挖一条贯通全程的地下水道网。甚至在上面画了好几条街道示意图,虽然略显粗糙,比例也不对,但放在现代,可不妥妥一个现代城建专家。


    林昭看了一眼文章上的署名:薛集。


    竟然是一个原著书中未出现的人才,林昭挑了挑眉,收下了这篇文章。虽然这样的规划,在这个时代未免过于不切实际,但改造一个粗糙版本的水道网,也不是不可以。最重要的是,此人的确是个人才。


    “不错!”林昭直接肯定道,随即看向钱玮和楚慈两人,同样问道,“尔等可有好人选?”


    楚慈犹豫了片刻,拿出了一篇文章。


    林昭看了一眼,是一篇很普通的文章,主题是论人的品德的,大概唯一的优点便是,里面并没有对她和武德帝的阿谀奉承,文字朴实,没有辞藻堆砌吧!林昭并没有说什么,同样收了文章。


    钱玮见此,立马拿出一篇文章出来,“殿下,此乃属下好友的文章,殿下不若一观?”


    这作弊都明晃晃得做到她面前了,林昭有种难言的感觉,说他奸猾吧,他丝毫不遮不掩;说他坦率吧,他是真的当着她面明晃晃得作弊了啊!所以,林昭只好调侃一句道,


    “你倒是举贤不避亲!”


    钱玮笑了笑道,“属下既然投了殿下,已有了此便利,为何要避呢?”


    林昭笑了,这句话倒是不错,说到她心坎上了。不像现代那种人,一谈到独立女性,很多人就高喊着“既然是独立女性,就什么都不要靠啊!”简直可笑至极。


    人家是独立女性,又不是孤立女性!人家独立摆脱的是精神上的依附,又不是彻底走进深山老林。人都是社会性动物,相互依存是基本的,怎么可能谁都不靠呢?再说了,有资源为啥不用呢?男人都能用,女人自然也可以用!


    那些人那般高喊,不过是想让女性,从一座牌坊走向另一座牌坊罢了!


    “元晦这句话倒是深得孤心!”林昭笑道,随即接过他递上来的文章,不过并没有现场翻阅,而是指尖在那份文稿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也有一丝认真道,“文章孤收下了,可能否成为千里马,就看他自己了,你可明白?”


    可别指望她去作弊,林昭直截了当的点明这件事。她可不想,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让自己的属下跟自己离心。钱玮她还有大用呢,这可是个经商大才!来王府不过几天,就解决了她土豆缺种子的问题。


    钱玮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直接俯身恭敬道,“殿下明鉴,是骡子是马,自然需拉出来遛过才知。属下只是替它争一个被‘遛’的机会罢了,至于接下来能否成功,属下是不管的,不过一好友而已。”


    “狡猾!”林昭听完后,忍不住笑了笑。这是拿她当成资源使用呢。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将文章交给后面的侍从后,对着眼前三人道,“好了,孤要去做一回伯乐了!至于谁会成为那匹千里马,就看我们的陛下决断了!”


    她可太期待这件事爆出后的场景了。


    第78章


    武德帝看着这个自禁足之后,就再也没有来找过自己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她呈上来的几份文章,简直要气笑了。这个女儿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拿一个破玩意换了他的如意就算了,如今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打算拿他当工具人使了。


    他大马金刀般的坐在御座上,并没有打算立马看那些文章,而是手指轻点了点案几,毫不客气的讥讽道,“你说要给朕举荐人才?朕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才,你觉得朕需要你举荐的人才?”


    林昭就跟没听见武德帝的嘲弄一般,面色平静道,“陛下,人才这东西自然多多益善不是?”


    “嗤~”武德帝讥笑一声,“朕记得,朕只封了你昭王爵,可没给你察举权限。你莫非连在其位,谋其政这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说到这里,武德帝便忍不住又想到这个女儿在文华殿的作为,心中便愈发不爽了。


    当初她跟谢渝的对话,瞒得过别人,但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这个皇宫主人。


    “听说你最近在文华殿可是威风的很呢!那些博士们一个个,连句重话都不敢跟你说,就连王家最具辩才的王瑾,都被你辩得哑口无言。”武德帝身体后倾,斜靠在座位上,也不看这个女儿,老神在在的道。他算是看清楚了,跟这个女儿对话,生气是没有用的,只会气到自己。


    而且,这个女儿那是真的一点都在意他这个父亲啊!


    最开始想到这件事时,他还愤怒过。皇帝嘛!从来只允许他负天下人,不允许任何人负他的。若不是这个女儿是半路找回来的,又有点用处,她敢如此对待他,武德帝绝对会直接派人斥责她一顿,甚至收回他赋予的一切东西,管她去死!


    可偏偏这个女儿就占了这两个条件。


    最重要的是,武德帝竟然从这种相处关系中,渐渐咂摸出一点趣味来。


    他其他的儿女,明康公主就不必说了,话稍微重一点,他都怕她第二天想不开;太子,作为他的长子,又是他唯一的嫡子,他曾经也是呵护过的。只是,自从他渐渐长大后,便越来越不讨喜起来。


    面上永远一副憨厚老实模样,表演着他的兄友弟恭,对着他这个父亲也好似恭敬得很。假模假样的,当他眼睛瞎了似的。


    可太子好歹还知道糊弄一下他,贤王这个儿子就更过分了。武德帝现在只要在朝堂上看到这个二儿子,就头痛得很。


    他明明记得,这个儿子小时候挺活泼一个人的,不知道怎么的,去了一趟军营,直接变成了冷面石头。


    武德帝自己在军营摸爬滚打十几年,在他看来那分明是个让人变得豪爽的地方,这才想着让这个儿子去锻炼一下。再说了,当时他也没打算换太子,对这个儿子的定位本就是未来的将军,先提前让他去适应适应,也好过骤然被发配。


    结果,这么一锻炼,人就歪了!


    不过,想到最近探查到一些东西——上次明康这件事这个儿子背后可没少搅弄风雨——武德帝倒是对这个儿子多了一份期待。


    至于荣王,从这个儿子第一次利用林明珠,为自己增添政治资本的时候,武德帝心中对他就没再抱有期待!他的下一任继承者皇帝,可以阴险,可以虚伪,可以暴虐,却决不能只会靠女人利用女人。


    真这样,他怕自己死了都会气得从棺材板里出来。


    小儿子目前还小,倒是活泼机灵,就是多了太多刻意了,已经跟他那个太子有点靠拢了。王昭仪到底是王家人,聪明有,傲慢有,可聪明人大多都有一个毛病,看别人都好像在看傻子,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殊不知,别人看他们,可能也觉得在看一个傻子。


    反倒是眼前这个女儿,从一开始就没从他身上谋求过宠爱,直接抛开感情,把他放在一个合作者位置上,赤裸裸得跟他谈利益谈条件,对他的不在意也从不遮掩,反倒在他面前呈现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当然,利用起他来也丝毫不手软就是。


    林昭压根不知道,眼前的武德帝心思已经开始跑马,她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把那王瑾王博士辩得哑口无言这件事呢!她可没有忘记,那天演武场上,武德帝所说的,把她送进文华殿读书的目的,即所谓的改变她的叛逆想法。


    不巧的是,王博士这件事,她当时回答得的确有点“脱轨”!


    没办法,任那个现代人,面对一个放荡不羁,纵然正经穿着黑色官服,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他的落拓洒脱的博士,在讲着讲着课时,突然问她一句,“殿下,你觉得这个世界,男人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心中都不可能不会闪过一抹想要捉弄人的想法。况且,她可是很清楚的知道,这个王博士提出这个问题,暗地里的心思其实和当初的谢渝没什么不同,不过是遮掩得更厚实而已。


    所以,林昭丝毫不犹豫得反问道,“那么,王博士认为,这个世界是先有女人,还是先有男人呢?”是的,她直接搬出了现代最让人头疼的哲学问题之——世界先有鸡再有蛋,还是先有蛋再有鸡,只换了个主语!


    一句话,直接把王瑾整不会了!


    若说先有男人,没有女人,后代哪里来的?若说先有女人,没有男人,同样道理,后代哪里来?


    况且,男人怎么可能承认先有女人后面才有他们男人呢?


    她这个问题几乎是直接把这些人想来引以为豪的“男人优越感”给碾了个粉碎!说什么天乾地坤,男尊女卑,没有女人,男人什么都不是,连繁衍都做不到,凭什么说自己是天,是太阳。你见过天会依赖地吗?你见过太阳依赖月亮吗?


    呵~


    可惜,当时怼得多爽,此刻应对武德帝质问时,她就有多麻。


    而另一边,眼见这个女儿沉默了这么久都不说话,感觉扳回一局的武德帝嘴角直接勾起一抹笑,随即冷哼道,“怎么,没话说了?你在文华殿不是一直都很牙尖嘴利的吗?怎么到了朕面前,就不说话了。”


    林昭:她该如何解释呢?总不可能把进化论搬过来,告诉武德帝其实人类压根就不是天地钟情的所谓万物灵长,男人和女人都是猴子变的!真这样说,林昭怀疑武德帝下一秒就会把她定性成疯子!


    搞不好,一个气疯了,还能把她砍成臊子。


    没办法,林昭只好把当时王瑾的问题再次搬出来,缓声问向武德帝,“那么,陛下,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男人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自然是男人重要!”武德帝丝毫没犹豫的回答道,“逆女,别把你脑子那套逆论再搬到朕的面前,朕可不信你那一套!若没有朕和大臣将士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你以为你现在有如此安稳的生活?远的不说,那东边的蛮夷之国,女人生活得有多悲惨?你怕是不知道吧!哼~”


    “可是陛下,有一件事你怕是忘了,你所说的所有男儿,都是一个个名叫母亲的女人诞育的!没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母亲,他们根本不可能存在。”


    武德帝眯起眼,看向眼前的逆女,“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敢肆无忌惮的反问王瑾,这个世界先有女人还是先有男人?你莫非连女娲创世造人的故事都给忘到狗肚子里了?一天天牙尖嘴利,说了那么多,结果数典忘祖!”


    林昭听到这句话莫名想要扶额,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难言的看向武德帝,“陛下,女娲,女娲,自然是女的,而且,上古时期神话故事,最初讲的女娲可是创世神娲皇。再说了,陛下觉得若女娲真的造人了,那第一个造出来的会是男人还是女人?”


    “自然是——”武德帝话刚出口。


    林昭直接接过话头,“女人!陛下,神话中娲皇造人,第一个人是按照自己形象捏造的。”


    刚刚还觉得这个女儿有点意思的武德帝,此刻简直气煞了!竟然有人敢打断他的话,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女儿就跟提前知道自己的答案一样,直接用她那荒谬却又一时难以直接驳斥的逻辑,把他的答案堵了回去。


    所以,此刻的武德帝不仅有一股地位被冒犯的怒火,还有一股不知道该如何辩驳的羞恼!


    “放肆——”武德帝直接怒吼一声道。


    随即猛地一拍御案,把林昭呈给他的文稿,也给震到了地上。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件事就是。武德帝霍然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逆女,直截了当得道,


    “林昭!”他连逆女都不叫了,直接直呼其名,“朕是不是跟你说过,别仗着有点小聪明,就肆无忌惮!神明也是你敢置喙的,女娲娘娘乃是上古神圣,岂容你以此市井无赖般的狡辩来玷污!”


    林昭:她狡辩了吗?


    可惜,武德帝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还有——”他虎目圆瞪得看着林昭,就差没指着她鼻子了,直接大骂道,“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这样的问题本就荒谬,以后提都不要再提!你给我记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才是世间的真理,少给朕在这扭曲事实!朕不吃你这一套!”


    看着这样咆哮的武德帝,林昭感觉自己都快习惯两人这种相处模式了。


    貌似每一次两人谈话,最后武德帝都会破防!


    她应对这情况都应对出经验来了。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缓步上前,将掉在地上的文稿拾了起来,重新放回武德帝的案几上,随后才脸色平静得缓声道,“父亲说的是,所以,父亲打算选谁呢?”


    又是这一套,有事父亲没事陛下,武德帝伸手指着林昭,手指直接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他眼神锐利如刀,看着面前的逆女,却悲催的发现,他除了让她滚,还真的做不了什么!


    他还等着这逆女搅乱洛京局势,顺便给他拉拢旧贵势力呢!而且,武德帝还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他和这逆女共同绑定的利益越多,他便越奈何不得她。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青白交加,难看了好一瞬。可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声量大雨点小得对着眼前的逆女道,“你就仗着朕是你的父亲!滚——滚出我的乾安殿!没事别来找朕了,朕怕再多见你几面,都能被你气死!”


    林昭:很想翻白眼!


    分明是自己生气的,结果又怪罪到她身上。


    不过,林昭也没有多言,直接俯身一礼,“既如此,儿告退!”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是多说了一句,“父亲,记得召见一下那人!儿可等着呢!别忘了儿献给你的衡!哦,对了,记得给儿臣赏赐!”


    说完,就拢了拢衣袖,干脆利落,步履沉稳得走了,也没等武德帝的答案。


    因为她知道,武德帝会答应的。


    徒留武德帝坐在大殿内,胸口憋着一股气却怎么发都发不出,堵得他心口发闷。只能拿起案几上的文章,狠狠得再次拍在上面,低吼道,“反了天了!”


    可到最后气过了,武德帝的目光还是不得不放在了那几张文稿上。他必须承认,这逆女虽然很气人,但她想的这个旧朝旧贵的方向是真的不错,着实让他舍不得放弃。


    这么多年了,武德帝不是没想过招一些大才。可那些人嫌弃他是个武夫,宁愿通过宋王谢三家间接向他要官,也不愿意真正向他自荐。反倒是一些寒门子弟,更放得下面子。就是底蕴太薄了,很难扶起来!


    旧朝旧贵,既有底蕴,又曾被打落在地,如今早已没有了傲慢,可不就是最好的帝王工具吗?逆女若能给他收拢起这一股势力,他就是给她当一回工具人又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武德帝盯着文稿看了半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到底还是拿起了那几份文稿,细细看了起来。


    静静地侍立在殿内角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张永:夭寿,突然觉得自己对昭王殿下还是不够恭敬!下一次他的腰是不是还得弯得更深一点,笑容是不是还应该更灿烂一点。


    不行,他得再回忆回忆,自己以前有没有怠慢过昭王!


    爹耶,触怒天子就走,天子还不能生气,太可怕了!


    第79章


    武德帝的效率极高,很快一名士子就被内侍当着洛阳士子的面,请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得到了武德帝的召见,还授了一个工部的官职。不出林昭的意外,正是崔漱玉举荐的那个人。


    这个消息被曝出之后,洛京的士子都快疯了。在肉眼可见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矜持和脸面似乎都成为了不重要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已在洛京熬了不知道多久,却依然没有得到一家顶级世家赏识的士人们,肉眼可见的坐不住了。


    关于林昭这个昭王兰亭会集的发言,以及她举荐求才的消息,也跟疯了一样快速的传遍了洛京的每个角落,甚至随着各类士人商贾发出的书信,逐步传遍了整个雍国。


    宇文墨脸色黑沉得看着手里的信,这是一封拒绝被他拉拢的信,虽然信上的文字写的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确。看着上面那句,“公子好意,某心领,可故土难离,恐难附骥尾。”


    “好一个故土难离!”宇文墨捏着信纸冷笑道,手指都开始泛白了也不自知,指尖更是直接戳进了信纸里,“既然那么故土难离,怎么前面不难离了,而今突然就难离了呢?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不过是看在此人的确有点才能的份上,这才给他一个机会而已,竟如此不识好歹!


    只要一想到这里,宇文墨便觉得一股郁气从胸膛涌起直冲肺腑,让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越咳肺腑便越难受。他看了一眼信后面的那些客套话,闭着眼直接将信纸在掌心揉搓成一团,随即一点点撕成碎片,扔在了地上。


    而此刻,地上已经躺了一地的破碎纸片。


    它们似乎在沉默得诉说着一个事实,拒绝成为他宇文墨骥尾的人,已不止眼前一个人。


    谋士蓝鸣担忧得看着宇文墨,欲言又止。


    如果郑才在此,一定会哑然的发现,这个北周国质子的谋士,竟然长得跟前段时间一直跟他称兄道友,还好意给他出主意帮助他接近昭王的沈兄,简直一模一样,只除了少了一缕胡须,衣服样式不同外。


    宇文墨半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难受方才有所缓解。他睁眼,看了一眼面前欲言又止的谋士,绿色瞳孔里满是冷漠,“说吧,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我扛得住。”


    声音带着一丝咳后的沙哑和几乎难以掩饰的阴郁。


    蓝鸣闻言心中叹息,却也只好上前一步道,忧心忡忡道,“公子,情况不容乐观啊!如今整个洛京的人都在说,昭王求才不问出身,只看才学。我暗中接触的好几个士子,最近都开始心生动摇起来。有几个甚至已经在暗中打听昭王的喜好了!”


    “呵~好一个不问出身,只看才学!”宇文墨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搞得好像真正有才学有出身之人,会看得起她似的。不过是个女子,就算是个王爵又如何,几个人看得起她。”


    不过,很快宇文墨就沉默了下来。


    因为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作为北周国的质子,他的情况也没有比林昭好哪里去。他借着质子的身份在雍国洛京暗中布局,费尽心机,苦心拉拢的人脉,又何尝不是那些郁郁不得志且没有家世的人呢?


    那些真正一二等世家之子,又怎么可能会搭理他呢?他们看他,怕是跟看个囚徒没啥区别。说好听一点是质子,难听一点,他就是雍国的战利品,囚徒。


    林昭好歹是武德帝亲生的,哪怕是个女儿,可她却可以通过借势武德帝,轻而易举搅动那些人的心。只一场会集上的几句话,再让武德帝召见一下,便彻底将那些人的心抓在了手里,直接把他这几年的努力击溃殆尽。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场会集明明是他试探林昭的一次行动,若林昭是个如林明珠一般的蠢货,他则刚好可以借这个时机示好,一举两得;若林昭此人聪慧,也可以借此让她陷入被动,将这个突然出现的变量打压下去。


    结果却被她直接将计就计,自己布的局,给她做了嫁衣裳。甚至为了遮掩这件事,他还不得不伤害自己的身体。


    抚着左边持续发闷的胸口,宇文墨简直恨极!


    不过,想到这件事,他免不了又想起了郑才这个贪婪又愚蠢的蠢货,立马看向蓝鸣,冷声问道,


    “郑才那个蠢货如何了?”


    “公子不必担心,那郑才怕是已经疯了。他自从被驱赶出兰亭会集之后,便一会儿说自己是昭王的男人,一会儿大喊自己冤枉,喊着什么是沈兄在陷害他,疯疯癫癫的!属下有一次打他面前经过,他竟然都没有认出属下。”


    “这还不够!”


    蓝鸣心中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自然是彻底杀人灭口!敢那般挑衅吾,自然要做好被吾杀的准备!”宇文墨冷冷的看了蓝鸣一眼,露出一个残酷又无情的笑容,“还有,你说,一个兰亭会集得罪了昭王的士子,突然死了,你觉得谁是最大的嫌疑人?届时,你觉得这洛京的士人,还会如现在这般蜂拥得往昭王府而去吗?更何况——”


    想到兰亭会集上,林昭口口声声一句句的“质子”,和当时会场面对王洛时自己的憋屈,宇文墨的笑容愈发冷了起来,“她既然敢打乱我的局,让我给她做嫁衣裳,那就别怪我把她拉入泥潭。真当我的棋局,是那么好借的吗?”


    “可那郑才毕竟是被我们怂恿的,而且是家中独子,若真杀了,怕会引来麻烦!”蓝鸣忍不住道。


    听到这话,宇文墨反而笑了起来,“那不更好吗?”他的脸上闪过一阵扭曲的狞狰快意,“等郑才死了,你这个沈兄作为郑才的京中好友,自然不能任其无辜惨死。刚好可以一封信送到那建州郑氏,好好跟他们说一下我们这郑士子的悲惨遭遇。你说,家中独子被杀,还是被刚找回洛京没多久的昭王杀的。你猜,那郑家人会怎么做呢?”


    蓝鸣立马明白了宇文墨的意思,但他很快变犹疑起来,“世家之人,怕是不可能那么冲动?”那可是亲王,郑家人就算再恨,怕也不敢真对她如何?


    “那就让他们疯狂!”宇文墨声音低沉道,可说出的话却毒蛇一般可怕,“先把那郑才杀了,再把他大卸八块,实在不行,就挫骨扬灰。然后,选一个最具特征的尸块,送到建州郑宅去,让他们看看自己儿子的惨状。”


    宇文墨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狞狰可怕,“总之,让他郑才死得越悲惨越好!把仇恨种在他们心里,让他们失控,让他们发疯,让他们想方设法复仇。届时——,你这个郑才生前的好友,自然可以适时帮他们一把。那时候——”


    那时候如何,宇文墨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咬着牙冷笑着说道,“只希望到时候我们的昭王,能喜欢本质子送的这份礼!”说着,宇文墨忍不住快意得笑了起来,彷佛看见了林昭的死亡结局。


    蓝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看着眼前的宇文墨,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他那副绝美皮囊之下隐藏着的极致冷酷和疯狂,这已经不是阴谋了,怕是毒士贾谊听见了,都要头皮发麻吧!


    那可是杀人分尸啊,春秋秦国时期的车裂之刑,也不过如此!


    可惜,自己和家族早已和宇文墨绑定,这条船哪怕是翻了,他也下不去了。若不然——蓝鸣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真怕自己想着想着,便被眼前的宇文墨察觉到了,最终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睑,低声应命,


    “是,公子。”


    随即,他快速下去准备了。


    *


    当天晚上,洛京某处巷陌深处,便有更夫突然听到了几声短促的尖叫和哀嚎声,声音凄厉刺耳;可就在他想要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声音很快又沉入了黑夜,彷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


    最初,更夫便没有在意,打更遇到这样的事情多着呢!


    直到第二天五更左右,他依照惯例喊出最后一更,走到那巷陌深处时,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朝前望去。


    下一刻,他便瞳孔剧缩,直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本该干净整洁的巷子里 ,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具男尸,更诡异的是,男尸整个身体都被大卸八块,以一种非人的、支离破碎的姿态横陈于地。


    那张凝固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遭遇极致痛苦的狞狰。身上更是留下了无数的非人折磨的鞭痕,每一鞭都鞭至血肉,鞭痕清晰可见,交错着在那躯干上,肉眼可见血肉模糊,格外恐怖。


    更夫看到这般惨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脸上刷得一下白了,直接变得面无人色起来,连手上打更的鼓掉在地上都顾不得了,恨不得就地长出一双翅膀,连滚带爬的快速奔向洛京府尹衙门。


    第80章


    起初,这件案件并没有引起洛京府尹的重视。


    作为一个汇聚了十几万人口的首都,洛京每天都会发生不少案件,这些案件小到盗窃,大到谋杀,哪怕作为府尹也不可能每一个都管过去。直到有属下突然认出男尸的身份,战战兢兢地告诉他,


    “此人貌似是前段时间,在兰亭会集上被昭王赶出去后,就疯疯癫癫的士子郑才!”


    府尹一愣,随即立马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此人被昭王赶出去后没多久就死了,当初兰亭会集事情闹得那般大,此人一死,哪怕跟昭王无关,也会让人牵扯到昭王。


    能做到洛京府尹这个位置,他自然不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人,而是武德帝的绝对心腹。他虽然不明白武德帝想要做什么,但很清楚,天子很是看中昭王。


    所以,他几乎是下一秒就下了决策,


    “立马带仵作去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件事绝对不能透出去!”


    然而,等他反应过来时,终究晚了一步。关于昭王杀死郑才的流言,如同一股隐晦的风一样,开始在洛京酒楼等士人汇聚的地方悄然暗传。


    “郑才死了?你知道吗?对对对,就是那个得罪了昭王的郑才郑士子!”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啧啧,听说被剁成了十几块!”


    “什么?谁杀的,那还用问吗?这不明摆着吗?那可是昭王,天潢贵胄,当初郑才那般侮辱明珠翁主,昭王在兰亭会集上不好动手,如今会集早就开完了,碾死他可不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吗?”


    “这也太狠毒了吧!大卸十几块啊!那郑才可是建州世家之子!”


    …………


    而此刻,洛京城南别苑,却是一派暖阳和煦、笑语嫣然的景象。对于那场正在发酵的针对她的阴谋,林昭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这片刻的宁静,已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闲暇。


    她正和明康公主一起,参加一个由她们的姑母懿德长公主做东举办的大型赏花宴。


    懿德长公主虽然只是武德帝的一个庶姐,却是一个非常认得清自己的聪明人。当初武德帝封她为长公主,不过是因为当初为和嫡兄夺位,杀了太多的兄弟姊妹了,需要设一个牌坊以证明自己也可以兄友弟恭罢了。


    所以,如今的安王和安王和懿德长公主,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武德帝作为皇帝的形象工程的一部分。


    他们一个是他的庶弟,一个是他的庶姐,其实跟武德帝关系都很冷淡。一个被封为安王。安王,安王,武德帝意思很明确,给你个王位,但你最好安分守己一点,否则……不必多言!


    懿德长公主最开始的封号也不叫懿德,而是淳安,其实意思也很明显,让她安分一点,别惹恼了他。


    可十年后,武德帝却给她赏赐了新的封号,懿德,还给她的俸禄提了一级。


    由此就能看出,武德帝对她不是一般的满意。


    也因为这个原因,懿德长公主在这洛京的贵妇人圈子里,有了不轻的份量。


    她一年一度举办的赏花宴,更是成为洛京每年的盛事。


    而她之所以回来到这里,除了不好推却明康公主想要把她拉入洛京女性圈子的好意外,还因为林昭记得,在这场原著中作者着墨不少的赏花宴,不仅聚集了原著男女主和男配女配,还发生了一件非常关键性的事情。


    ——女配表白了,而男主宇文墨也因为明确冰冷的拒绝,进一步彰显了他对林明珠的专情,彻底俘获了林明珠的心。


    如果是兰亭会集之前,对于这种套路式剧情,她最多冷眼旁观罢了。


    可兰亭集会那日,见识到了郑才的意外出场,和宇文墨那恰到好处的“晕厥”以及那个没有出现的沈士子之后,林昭就开始对所谓的剧情惯性产生了怀疑。


    可惜,她派人在洛京多番寻找,也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沈士子。


    而关键人物郑才,更是疯了!


    所以,这一次她来到这里,便是想再亲眼看看。


    这所谓的“命定”剧情,究竟是不可抗拒的剧情天意,还是……某些人精心编排的又一场表演?


    “二妹妹,尝尝这个,甜而不腻,你定会喜欢的!”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林昭的思绪。


    林昭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的明康公主,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自从明康公主回来后,她就发现这个长姐变了,变得对她格外好,好得似乎要把所有她想要的东西捧给她一样。


    按道理,一个公主肯定是住在自己的公主府最舒适。而且,自从武德帝当着文武大臣的面,丝毫不客气的对赵程说,这是最后一次后,赵家的依仗算是彻底丢没了。如今的赵家人,别说威胁明康公主了,看到她都恨不得跪在地上请罪。


    至于赵程,那几板子下去虽然没把他打残,但也直接把他的心气打没了。


    据说,至今为止还没出院门呢!


    赵老夫人就更别提了,经过林昭那一番断子绝孙的打击,人直接迷糊了,连人都认不得了。


    如今的赵家,已经是周夫人的天下,周夫人又投靠了她。


    几乎等于说,赵家已是她的了。


    可以说,只要明康公主回去,绝对能过的非常舒服。可她偏不回去,不仅不回去,还在她府邸找了一个院落布置了一番,摆明了是要长长久久住下去。


    其实林昭并不喜欢这种行为,她是个独狼一般的性格,很有自己领地的意识。对于她而言,明康公主这种闯入她领地的行为,称得上一句冒犯了。


    然而,每当她想出言划清界限,对上明康那双小心翼翼,总是带着几分小心讨好、甚至流露出可怜兮兮意味的眼睛,以及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浓重愧疚时,那些冷硬的话语便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林昭很清楚,这个长姐怕是在为将她拉入了巫蛊那趟浑水,自己最后却在关键时刻逃之夭夭跑去皇庄愧疚呢。哪怕,当初去皇庄的建议是她提出的,目的不过是不想这个长姐添乱而已。


    讲真,这个长姐当时丝毫没有犹豫就认可了她的建议,早在她的预料之中,毕竟,人的性格是不可能一时半会改变的,明康公主就是那种软弱的性格。况且,人都是自私的,林昭从不会去强求人的完美,心中也并未生气芥蒂。


    但显然,明康公主并不这么认为。她或许并不是世俗定义中那种毫无瑕疵的真善美圣人,但也绝非恶徒。她或许自私懦弱,但有一颗柔软脆弱的内心。


    所以,哪怕林昭没有对此说什么,她的心却一直踹踹不安。为此,身体都还没恢复完,听到她在招才甚至不分男女时,就急吼吼得跑回来,拉着她来这个赏花宴。


    只是,看着眼前被明康公主端在面前,这个时代少有的甜腻糕点,林昭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随即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对她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夸赞:“多谢长姐,这糕点很不错!”


    明康公主瞬时便高兴起来,温柔的脸上仿佛漾开了一朵花,“我就说,姑母这赏花宴的糕点,你一定会喜欢的。”说着,她又从侍女手里端下了另一叠点心,那是一叠羊羹,放在了林昭面前,“再吃一下这个,也是难得的佳品。”


    林昭看着那恍若绿豆糕一般的玩意:??


    也就是没吃过好东西,不然,明康公主绝对不会认为这东西难得。


    不过,林昭依然没有拒绝,毕竟,在她的印象中,绿豆糕并不算甜。结果,她刚咬一口,就差点被点心里的糖齁到了,这致死率的甜,这腻腻的味道,简直跟现代国外甜品有的一拼啊。


    林昭勉强将它咽下去,随即立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方才忍不住问道,


    “长姐,这羊羹为何如此甜?”


    明康公主却以为她是喜欢这种甜,立马道,“其他人的自然不可能如此甜,不过你这份我特意让庖厨多加了石蜜和蜂蜜。二妹妹不用担心,这点石蜜姑母还是不会介意的。”


    林昭:虽然石蜜即蔗糖在当下属于奢侈品,可这是石蜜的问题吗?这是要甜死她的问题啊!


    “长姐不必如此麻烦的!”林昭真心实意道。她宁愿吃点正常,不甜的点心。


    “不麻烦!”明康公主温和的说道,“不过是多吩咐一句的事情。而且,你现在这么瘦,本就该多吃一点甜!我已经跟姑母商量好了,把她的庖厨借我们使用一段时间,以后这些稀缺的点心,你就可以天天吃了。”


    林昭顿觉无力,如果当初早知道明康公主对人好的行为里,还包括不断的给人塞各种甜腻糕点,她绝对会在最初的时候就冷脸拒绝的。这甜腻糕点,虽然在这个时代属于奢侈品,但她的口味还停留在现代啊,她真的不喜欢吃甜。


    可哪怕她解释了,但在这个长姐眼中,就是她从小就没有吃到过甜的,以至于现在连甜品糕点都吃不惯了。顿时,怜悯之心大起,自此之后,林昭便感觉无论她在昭王府的何处,身旁便总有一碟甜腻腻的糕点。


    不仅如此,她还开始不断给她搜罗各种长个子补身体的方子,流水似的送入她院中,今日是温补的药膳,明日是助长的骨汤,那架势,简直是想要立马把她从矮苗子,揠苗助长打造成女巨人的感觉。


    她如果拒绝,就会一直用那种可怜兮兮又小心翼翼的神情看着她,直到她败下阵来,硬着头皮将那些滋补的药汤一饮而尽为止。


    以至于现在,林昭感觉自己都已经练就了一份技能——哪怕再不喜欢,她都能够面不改色的将眼前的糕点吞下去——只为了换取明康公主那如释重负、心满意足的浅浅一笑。


    但凡换个性别,林昭都觉得自己能当海王。


    不过,为了少受点甜蜜的折磨,林昭还是很熟练的将一半糕点递给一旁侍立的穆兰,“穆兰,你也尝尝!”


    穆兰听到这句话,高兴极了,眼睛立马又亮了好几份。对她而言甜食是难得的好东西。这些日子,因为明康公主的糕点,穆兰甚至有了一种再跑去赵府,将那赵驸马鞭打一顿的冲动。如果不是殿下阻拦,她肯定已经干了。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公主了。


    *


    赏花宴上,林昭几人心情闲适得品着糕点,花宴的暖阳和笑语,也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波。


    另一边,洛京府衙前,洛京府尹却已经面沉如水,脸色难看至极。


    郑才的尸体才刚被他们带回没多久,一名姓沈的士子便带着郑才的仆人,来了他们衙门,对他们说,要把郑才送回建州郑家安葬!


    洛京府尹直接以案件还未侦破这件事阻拦,谁料那沈士子当众悲声质问道,


    “大人,人死为大,纵然郑弟生前做错了事,也为此事付出了代价!如今,郑弟已死,人死债销,难道连死后入土为安都不能给他一个吗?非要他一直暴尸于义庄,不得安宁,无法魂归故里吗?”


    “郑弟虽才名不显,却也是建州世族之子,大人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郑弟吗?可怜郑弟在建州的父亲母亲,那可是他们的独子啊,独子罹难,总该让人家父母见最后一面?大人如此阻拦,人伦何在?”


    洛京府尹脸色难看极了!


    就在这时,沈士子(蓝鸣)带来的那名仆人直接一个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哭嚎着,“大人,我们老爷和夫人就这么一个独子,如今公子死得这么惨,身首分离不说,连身体都被人剁成了几块,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说着磕头如捣蒜起来,“求你了,好歹让我们将公子带回去,让老爷和夫人见他最后一面吧!”


    洛京府尹顿感一个头两个大,额角青筋直跳。他何尝不知道人伦常情,可这件事还牵涉到昭王,如何能够轻易就让这些人将尸体带走。案件如果不破,照洛京当下流言出现的速度,这残暴杀人的“黑锅”岂不是要一直背在昭王头上。


    案件是注定不可能草草了结的,此案必须慎重得办。


    然而,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雪上添霜的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了一群士子,开始因为这件事对着府尹衙门指指点点起来。


    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洛京府尹也不好强制驱赶两人,只能好声好气得对眼前这位自称沈士子的人说道,“这位士人莫急,本官已加派人手侦查,定会尽快给郑家一个交代,尔等且先回去等候消息!”


    沈士子(蓝鸣)好不容易将这场戏安排好,唱到现在,自然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他丝毫不放过洛京府尹,再次悲声质问,“大人,郑弟都已经死了,你为何还不愿意放过来呢?难道你真的要他魂魄飘零,无所皈依,方才善罢甘休吗?”


    “放肆!你这士人,如何敢这样跟本官说话!”洛京府尹怒了!


    “大人若不是心有鬼蜮,如何不让我等将郑弟带走入土为安,莫非大人还想毁尸灭迹不成?还是说,大人是怕这尸体运走了,就没办法向某些贵人‘交代’了?”


    沈士子这番暗示性极强的话,瞬间燃起了围观士子们的情绪。


    “对啊,府尹大人,你为何不让沈兄将郑士子带回去安葬?莫非真想毁尸灭迹不成?”


    “可不是,哪怕仵作验尸,这大半天的时间,也早已经验完了!”


    …………


    而那刚开始引起这场喧嚣的沈士子和所谓的郑家仆从,不知不觉间竟然已没了身影。


    洛京府尹看着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的脸色直接铁青了起来。很显然,这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谋杀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特意针对昭王的局。而他,成为了促进这局的PLAY的一环。


    他不再纠缠,直接对左右下令,让人将衙门的士子全部驱散。随即,立马派人去查刚刚那个煽动士人情绪的沈士子。同时,暗中让人将这件事,快速透露给昭王府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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