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江寒雁表情管理都有点失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张飞”这厮,看着憨傻敦厚,
不,她发现了的。一开始就发现了的。
“他”不遵从他们的规则。
“他”不遵从这世间的规则。
暮色四合。
最后一丝晚霞的余晖在群山之外坠落湮灭。
燕台陷入一片黑暗。
残烧外,天光尽。
寒台落红曛。
重重黑影,寂然叠肩。
平日早该散得空无一人的燕台,此刻却还人满为患。
轮值的守灯人亦奇了怪,“莫不是今日有什么活动?”
他点亮门口那盏灯,想要看个究竟。
“借我一盏火。”
于是乎,平日只点门口一盏,今日却你出灵力,我出灵石,灯盏连点成线,连线成面。
一盏盏夜灯照起来,整片燕台广场都亮起来,照亮了灯后老少各异、或凄或冷、或苦或悲或平静的一张张脸。
异常默契地,他们还在等。
等江寒雁与“张飞”对峙的结果。
夜风拂过江寒雁的脸,夏日的夜风,是暖的。
江寒雁紧挨着虞何碧,试图汲取温暖,却依旧凝寒惨慄。
不是风冷,是她心怆怆。寒先从心起。发乎身,永无止。
她耳边回响起父亲曾经的教导。
“霜儿,你要小心,身无一刺之人,才是最反叛之人。必须早察觉,早压制,压制不了,就早拔除。”
因为这类人,说掀桌就掀桌,不管世俗愿不愿意。
可明明父亲没失败过,她怎么会失败?
这一套压制人的方法,挑拨弱者内斗的方法,根本屡试不爽!
底层修士资源有限,为了他们指甲缝里漏出来的那点不要的资源,都能斗得头破血流、阴私手段无数。这时,她作为上位者,再出来调停,漏点好处,示以小利褒奖,他们还会反过来感恩戴德,浑然忘了自己的困境由谁带来。
温顺、愚蠢、忍让,自我欺骗。
父亲啊……仙门一宗之主。
那个杀伐冷酷的男人,任母亲如何温婉善解人意,最后他还不是抛下她们母女,携新道侣离去?
江寒雁知道,温顺没有用,善良没有用,曲意逢迎没有用。
她降世时,父亲碍于世俗,将她捧为独女,营造自己爱妻妻女的宗主形象,渐渐站稳了脚跟。
功成身退时,父亲才将他真正的“爱人”领出,毅然与她和母亲割席!
母亲险些哭瞎了眼,从此不信任何男人。
其实江寒雁知道,母亲还爱着父亲。
但她对他,只剩恨。
哪怕她会践行他的道,用他给的人脉,享受他给的资源。他欠她的。
江寒雁心安理得。
或许就像命修在她出生时所言,她天生金水,命无火,精力差修炼难,未免太心冷。
命修说:“最好待人以热诚,要多怜悯。”
怜悯?将心比心?
她为何要怜悯这些蠢人、贱.人。她有家世、有慧敏、有机变、有人脉,有无数资源可作垫脚石,为何不用?
人心,可以拉拢,可以操纵。
但……与蝼蚁,无需同路,更不可比肩。
她只有一颗玲珑心,没有菩提大悲心。
上位者的怜悯,从来就是谎言,就像父亲所为。她一直都知道这点。
现下,对面的“张飞”。手中没有武器。
但整片燕台的人,都是“他”的……武器?
森森寒意里,江寒雁牙关发抖,可唇边又溢出一丝笑意。
那又如何。
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蠢,贱,微。
莽夫一时勇,还不是永无翻身日。
这些燕台的墙头草,纠集成群,又能如何?
别说是万金社燕台有防斗.兵的缴。械阵法,就是她师尊一来,副社长积威,这些墙头草立马又能倒戈。明日还是服服帖帖。甚至更加谨小慎微,生怕她会记仇拿捏。都是些麻木不仁的懦夫罢了。
就像师尊说的,手底下人不能太团结,听话就行:她只要利一边,抑另一边,今日这些团结一心的社员“朋友”,明日就能为一点好处反目成仇。
何其可笑。
是她痴了。方才竟被“张飞”眼中孤勇吓到。
江寒雁忽然就不怕了。她轻轻推开保护自己的虞何碧,站到了最前面。
“你金丹,我元婴,我不避退,你待如何?”
李希夷又逼近一步,灵光一闪,这是灵力催动的标志。
众人看得心跳如雷,不禁咽了口口水。喉头涌动不已。
虞何碧亡魂大冒,祭出法器,却愣在当场。
李希夷没有发动攻击。
那道灵光,是她打开万金社的随身戒取物,她取出了一件厚厚的白狐裘。
狐裘展开,漾开夏夜里突兀的一片白。
狐裘落到江寒雁肩头,忽至的温暖,让江寒雁的战栗缓缓停止。
李希夷为江寒雁披上狐裘,而后她抽出白毛下暗藏的颈带,熟练地系了个标准的蝴蝶结。
丝绸缎带飘逸垂顺下来,荡在江寒雁履前,像灵兔的兔耳。
“不如何。师叔畏寒,保养自身。”
江寒雁瞪大了眼。
黑漆漆的眸子,嵌在雪色脸上,眸光闪烁。
“张飞”在她手底下这些日子,观察入微,她的许多习惯,“他”都记得住。
出去吃饭,她不吃辣,不吃冰,不吃葱韭蒜,喜吃甜,喜吃茶。“张飞”都会顺道嘱咐好安排好。
酒醉行路,她巴结师尊说笑话,人走在路外,浑然不觉,路上灵兽飞剑来往,轻易就可伤她。
“张飞”轻轻揽她肩,稍稍一带,护她在官.道内侧走。
江寒雁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张飞”从不邀一次功。
他常默然,在他们乐乐呵呵时,偶尔露出微笑。
纯净的、没机心的笑。
纯净的雪,融化竟也烫手。
江寒雁攥紧手,
她没有故意整治“他”时,有时,他们也算得上彼此了解的……朋友?
看客们也呆了。
这是什么走向?化干戈为玉帛?
但容不得社员们细想。
雷霆中有人腾云疾驰而来,声荡燕台。
“夜归时分,集聚为何,速速离去,各归弟子舍!”
副社长亲自发话,语带怒意,人群作鸟兽散。
剩下江寒雁、虞何碧,还有不敢走的几个同行社员。他们畏畏缩缩低头,不怎么敢看云层上的慕鸿鹄。
慕鸿鹄疾驰而落。
他约见焚火殿殿主,洽谈后续合作事宜。不料听见燕台闹起来,江寒雁竟与“张飞”动起手来。
他闻讯而来,眉头紧拧。
情况远不是传话人说的那样。
“何碧,你来说。”慕鸿鹄道,“五句话说完,焚火殿主那边还等着我。”
虞何碧眼睛滴溜儿转,
眼中闪过的精光,夜色中看,竟与慕鸿鹄有几分相似。她快速总结道:
“文书一事,师妹与师侄起了龃龉,师侄一时想不开要退社,师妹与‘他’分说了几句道理。”
慕鸿鹄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他迅速找到重点,是“张飞”要退社。
他这两个徒弟也是精明人犯傻,跟这没用的棋子讲道理。
他瞥了眼“张飞”,“退社申请了吗?”
李希夷:“发了。”
慕鸿鹄召出玛瑙壶,快刀斩乱麻,走笔游龙在玛瑙壶上写下自己名字。
“ 我已签字,你莫再闹,待社长同意,立刻逐你出万金社!”
李希夷求之不得,恭顺道:“多谢副社长。”
慕鸿鹄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有些人看到都嫌不舒服、不对路,双方都有此感。
他与“张飞”便是如此。
更别提中间还隔着五百五十万灵石的怨。
他不似江寒雁,好歹是个副社长,平日与弟子监崔钰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不少事务交集,有情面在。
一个没用的“张飞”,又是他自己要走的,就算崔家怪罪下来,慕鸿鹄也有应对的说法。
再不济,还有两个徒弟帮他顶锅。
故而慕鸿鹄处理完,完全没给这件事多分一分心思了。
慕鸿鹄重新腾云离去。
李希夷道了别,脚底抹油开溜,直奔弟子舍。
再慢点,她都怕憋不住笑了。
终于——分傀飞要自由了!
李希夷回到弟子舍,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行李。
一应属于万金社分发的,她都没带走。
收拾停当,她又翻看玛瑙壶。诚如慕鸿鹄所言,灵网上,她的退社申请一路亮绿灯,就差最后两位的签字。一个是负责线上审核的崔钰,还有一个是万金社社长。所有申请都得在社长手底下过一遍。
就在她翻看的间隙,崔钰那栏也亮了。
李希夷一喜,脱身有望。
只待万金社社长百忙之中,抽出功夫看一眼,随手一道签了。她就直接操纵分傀脚底抹油开溜。
当然,得冒点险。
就像当初崔泊禹提醒过分傀,万金社易进难退。
退社要赔钱,还要被追杀。
李希夷的打算,是本体赶到万金社入口处,分傀出来相会合。
到时本体将分傀往芥子囊里一收……
还追杀?
追杀空气吧,不好意思了。
*
弟子舍区。
洞府之中,熏香飘摇,枝状衣架上挂着厚厚的披风,一领狐裘并两条缎带。
江寒雁躺在衾被之中,正在等侍女端药来,一张月脸,憔悴到发了黄。
她让侍女给虞何碧端把椅子来。
虞何碧忙自己动手,“我自己来,咱这体格,一般椅子坐不下,太师椅重得很。”说着,虞何碧自己用灵力使太师椅四个椅子腿凌空,移到了江寒雁床榻边。
虞何碧坐上去,她心宽体胖,坐上去才是刚刚好,没有卡挤之感。
且江寒雁洞府内一应陈设都有巧思,冷冰冰的太师椅配了专门的坐垫、腰靠,连扶手上都包了一层防撞的毛垫,注入灵力能发热,也该催动上面的风符,取风纳凉。
“你这的椅子,就是舒服。”虞何碧舒舒服服靠上去。
江寒雁有气无力,躺着恹恹地回:“我这哪里不舒服?我这的东西就都好不成?”
“好师妹,别生气了。待那货一走,师姐替你出气。”虞何碧拍拍手,隔着屏风,外间就齐刷刷冒出来九个人影,皆是包头包脸黑衣,连身材身高都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唯有一位身量极高,眸如寒星,脸上半张梅花覆面。
即便如此,他那覆面之外的半张脸,也是昆山片玉。看得出来,本尊的全脸,定是生得出尘脱俗。
江寒雁喜欢美人,顿时心情好些了,调侃道:“连梅花鸦的人,你都寻得来?”
虞何碧挤挤眼,“谁还没点交情。”
宗门与宗门之间,人来人往,总会有你欠我我欠你的时候。
她说得轻巧,江寒雁却知晓,梅花鸦是钩吾山人数最少的宗门,除开十二鸦,其余的弟子,大都忙于俗务。俗务都忙不过来。
要请动梅花鸦的人出山,虞何碧定是用了什么大人情。还故意往小了说。
江寒雁轻轻道:“谢谢。”
“江寒雁,你差不多得了。”虞何碧嫌道。
江寒雁微微一笑。
虞何碧看师妹心情好起来,自己语气也轻快许多,“这可是鸦柒,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梅花鸦,据说十二鸦人人好看。
只有鸦首和山主见过真容,连十二鸦彼此之间,也只通过半张脸和功法互相认人,覆面是焊死在脸上的。
在钩吾山各宗的中高层之间,就流传过一种说法,山主、鸦首共同认可过,鸦柒最好看。
江寒雁奇道:“那位最好看的?”
虞何碧点头承认。
她们俩对望一眼,眼里都划过狡黠。
师姐妹一眼就懂了对方的意思,都想揭开这鸦柒的真面目看看。
江寒雁清清嗓子,准备和虞何碧打配合,乍然看去,那鸦柒眼神如钩星一样锐利,带着下一秒就能将敌人开膛破腹的狠劲。可细细瞧,那狠劲又消失得干干净净,所停不过沙洲一只孤鸟。似在沐阳,又无所聊赖地垂首觅食。
姜、何二人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梅花鸦精于暗杀道,反是诸门之中,最捉摸不到杀意的一支。
姜、何的身体直觉,比脑子更先提醒了她们。
这覆面,摘不得。
不是玩笑,而是要命的事。
鸦柒眼底浮起洞烛幽微的阴翳,似乎猜到了她们要做什么。
鸦柒:“奉鸦首令,我只是来帮忙的。”
江寒雁嗐了一声,虞何碧也跟着歇了心思。人有防备了,她们再去使小心思,不容易得手。
虞何碧论起正事,“师妹宽心,张飞一走,这九位豪杰立等追杀他。
师妹喜欢他怎样的死法?断手断脚?还是枭首?
或者你喜欢弄残了,再把他偷偷地带回来,咱们好好地出出气……”
虞何碧说时,身体挡住床头灯烛,衬得脸都发黑。
江寒雁望了她有一会。
“师叔,药来了。”
江寒雁就着虞何碧的手将药喝了,又吃了五颗糖丸,嘴里含着糖丸,含混不清地说:“ 那莽汉,杀他都嫌多余。等他出了社,让他摔两跤,吃一嘴牛粪。”
虞何碧了解她,“师妹,你就是太心善。他那样不上道的,咱们不除,他到别处也是屡屡碰壁的命。”
江寒雁默了默,憔悴的脸,覆上一层迷茫。
刚喝了苦药,又吃糖丸,她声音沙哑,“何碧,我真的两面三刀吗?”
何碧阴恻恻笑,声音低沉。
“你要是两面三刀,那我四面六刀,把他扎成刺猬。就他好?”
虞何碧不喜多想,只喜欢实干。
她并不能理解江寒雁内心的百转千回。
“好啊,师姐,你那四面六刀藏哪儿呢,我也瞧瞧。”
虞何碧:“你旧疾复发,我不和你闹啊。”
江寒雁笑了笑,她头靠在背靠上,合眼养神。
眼是闭上了,心却不静。
耳畔还是夕照时那声声控诉质问,眼前还浮现“张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江寒雁从纷杂的情绪里,抽出一根线头来。
原来,最能理解她的,是她最讨厌的“张飞”。
“张飞”理解她的敏感、坏脾气、坏情绪,经常包容她,但在一些问题上,“他”又固执己见,哪怕不识时务也要做下去。
就像是……同样经历的人,最后选择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但路既已一步步走下踏出,江寒雁不会回头的,那是蠢材才做的。
*
春山别苑。
李希夷讲述着今日之事,印灵越听越气,还憋屈。
不时还要左右脑互搏,自言自语。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吗】
【不对,她在pua你】
李希夷满心期待离社日,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印灵大半夜还在回想,气得睡不着,把李希夷摇醒了,道:“我给你想了十八条理由,可以回怼她的,你听我给你总结……”
李希夷看她掏出小笔记,一边笑一边道:“好,你说,我听着。”
道华清清嗓子准备开念,看见李希夷眼皮都要合上了强,还在撑精神。
印灵自己先泄了气,“我是不是很没用,微微?”
李希夷:“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穿书就丢了关键代码,害你吃了一世苦;重来一次,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剧情不知道,信息缺缺漏漏。”道华说着哭腔都出来了,“我只会给你拖后腿!”
“别这么说,那并不是你所愿意的。”李希夷的声线无端发冷。
道华愣了愣。
道华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掉下来,就觉后脖颈一暖,被人带着脖子躺倒在床。
李希夷翻了个身,把她揽在怀里一道睡,摸摸她的头,自己倒叹了口气。
“系统也像人啊……无可奈何……”
“再说啦,魔……第三位攻略对象的好感度都96%了,努努力,打满好感度,再走完剧情,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乖乖。睡吧。”
“现在,陪我睡,要不然没力气应付明天的攻略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夜色中低下去,直至消弭。
印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她想安慰宿主,最后变成了宿主安慰她。
道华在李希夷温柔絮语中困意袭来,睡着前,她听见李希夷的话。
李希夷:“你放心好了……他们都只是书里的人,他们按照设定在走,自己都意识不到……他们也很无奈啊……”
她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身陷其中,真情实感了。
这里的一切,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李希夷这一世,努力在抽离。
*
具岫门,客舍。
崔钰陪小叔游学完,记了一天的炼器笔记,才到房间喝口水喘口气。他揭开玛瑙壶盖,在间隙中处理万金社事务。
一条条处理过去,他眼睛忽然瞪大,水都呛了一口。
崔钰咳嗽中,不小心点了通过,流程直接走到了社长!
张飞要退社。
崔钰赶紧给小叔崔泊禹拨打视讯,但崔泊禹还在与具岫门的人交流炼器经验,崔钰估摸他还在人家洞里合作炼器。
他打了五次,崔泊禹都没回应。
崔钰没胆子再打。
他小叔……不喜欢别人打扰炼器。
可没有这个“雅量”。
说来也怪。
明明崔泊禹情绪稳定,从不发火,只在炼器上有执念,会理性与其他器修分说几句。
但崔钰就是很怕这个小叔。
那个词叫什么?
积威。
崔钰等到半夜,才听见房门阵法打开的灵力波动声。
他忙起身去门口,“小叔,看玛瑙壶了没?”
第92章
“看了。驳回了。”
崔钰大松一口气,“我通过,是手滑。”
“你经常手滑。”
崔钰发誓,“这次是真的。”
崔泊禹没有说话,他迈步进房,轻手轻脚关门,没有影响其他休息的修士。
崔钰知趣地开启了隔音阵法。
崔泊禹走进来后,先经洗手,洗完后,他为纤瘦的双手抹上特制的沤子,特殊的香气弥散开来,而他手上炼器造成的伤口,都缓缓痊愈。
辟谷丹就水服下。
这就算是把今天的饭对付过去了。
崔泊禹走到低矮书案边,在蒲团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一品灵蛛制成的法衣,衣袂铺展开来,落在客舍老旧的地板上,如银河九天虹,坠入泥沼地。
格格不入。
客舍这条件,崔钰一个往外面跑惯了的人,都有点嫌弃,亏他小叔受得了的。
崔泊禹伸手。
走神的崔钰:“?”
“笔记,给我。”
崔钰方如梦初醒,把白天记下来整理有序的笔记,交给了崔泊禹。
崔泊禹眉目冷峻,短蓝色头发,刘海在额头落下块状阴影,他眉目没什么变化,眼瞳移动,阅看过笔记,指出了好几处谬误。
崔钰战战兢兢听着,又记下各处如何改。
一般来说,崔钰是不敢在这种时候打扰崔泊禹的。
但是吧,崔钰摸不清他对“张飞”的态度。把张飞安排成室友……明面上是他惜才,但实际上是小叔的安排。
张飞能让小叔最看重的那件法器,有所感应。
张飞要退社,小叔反应这么平淡?难道是不在意这个张飞?
不应该啊。
能让那件法器感应的人,不少;但能安然活到张飞这个年纪的,屈指可数。这其中,他小叔算一个。无怪乎小叔会对张飞格外关注,甚至不惜安排到眼皮子底下朝夕相处,以观后效。
犹豫许久,崔钰问:“咱们就不管他了?”
崔泊禹:“谁?”
“你室友。”
崔泊禹垂首,眼帘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语气却有几分感伤。
“我总觉得,我见过他。”
在很小的时候。
“啊?那怎么可能?”崔钰下意识反驳,“年纪也对不上啊。”
崔泊禹深呼吸,努力忍住揍亲侄子的冲动。
崔钰拿出自己的玛瑙壶,等小叔回来这一下午,他登内部灵网,泡论坛,又联系留守万金社的同事,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探了个清楚。
“小叔,我都摸清楚。合着是咱来不在社里,慕鸿鹄他们折腾张飞呢。”崔钰总结,“还是他们那老一套,先甜后苦,他们先和张飞拉近关系,估摸着要什么好处没要成,直接翻脸无情。慕鸿鹄那二徒弟使了不好手段整张飞,张飞忍无可忍才在燕台撕破脸,提出了退社。”
崔泊禹把笔记重新整理好,不轻不重地丢到崔钰手里。
崔泊禹道:“他们……你还不知道?咱们一错眼,他们想整人快得很。”
“那还得了?当着咱们面一套,背着咱们又是一套。”
崔钰把笔记放好,放到一边,凑近崔泊禹,比了个手刀,“那小叔……咱们要不要……”
正在给新法器上色的崔泊禹,抬头瞧他。
那一眼冷。
吓得崔钰一哆嗦,缩脖子道:“我就是说说。”
崔泊禹继续低头弄法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慕鸿鹄现下是副社长,那他就是你的人,犯不着去动他。慕鸿鹄此人,心眼多,但他也是条八爪鱼,各方面都能料理停当。罢了他,你找谁顶?”
崔钰更泄了气。肩膀都垮塌下去。
“我就是说说。”
万金社事情那么多,他才不想接慕鸿鹄的苦行当。
当初他们不就是嫌耗时耗精力,才雇了慕鸿鹄吗?而且慕鸿鹄家世不显赫,灵石、资源上亦不丰厚,有的是向上爬的野心。也好拿捏。崔家用他是正合适的。
崔钰也明白。
只是讨好小叔失败。弄巧成拙了。
崔钰垂头丧气,“侄子知道了,多谢小叔的教导。”
一时无话。
崔泊禹用细刷给法器上釉色,一条细缝都没有放过,“呼。”
崔钰则修改笔记,整理成册。这都是要回去共享给万金社社员们的。
炼器一道,重在天赋,但小叔从不吝惜于分享经验。用他的原话来说,是与其一人炼出大同小异的法器,不如千千万万人都有机会尝试,那样炼出来的法器,才算遍地开花。
这想法,在修仙世家里太过离经叛道。
修行之门,本就是门槛一节高过一节。
拦在门外的人越多,远离核心的人越少,门内的密藏就越显得珍贵。
如何能广而告之,广而分享?
但崔钰知道,小叔生来如此,表面沉稳,内心叛的是规则。
小叔会对张飞另眼相看,不是没原因的。
忽地,崔泊禹低声道:“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崔钰会意,这个“他”,是指的张飞。
崔钰将玛瑙壶递给崔泊禹看。
“小叔说得对。这张飞脾气也太直了,小叔你看,都有人刻录下来,放到论坛了……”
崔泊禹移目看来。
燕台对辩的片段一幕幕闪过。
还是不同角度刻录的,显见得张飞打动的人还不少。
“又蠢又坏又毒。”
“张飞”的声音,干脆利落。
崔钰笑道:“好骂。”他对慕鸿鹄早就是这个看法,只是不好敌对而已。
说完,崔钰小心翼翼看小叔。
崔泊禹欣赏道:“这还有点像我认识的他。”
温顺是伪装,不定什么时候露爪牙。
图穷匕见前的一切,都是在积攒实力。
玛瑙壶中继续传出质问,“照你这么说,今日有人一记恨你,一剑结果了你,是否也是师叔累世作恶,此时盈满?该报之时?”
崔泊禹唇角绽开一点笑,不复平素冷肃。
崔钰惊道:“小叔,你也被骂进去了,你还这么开心?”
张飞的话,明显针对所有万金社位高权重之人啊。
“那又如何,他不曾指名道姓骂我。”
崔钰汗颜,“咱就是说,有没有种可能,他只是不知道,对不上号?”
他不知道万金社鼎鼎有名的摆烂社长,是自己同一个寝舍的舍友?
崔钰叹口气,连慕鸿鹄都不知道,何况张飞。
“小叔,你真不管他啊?”
“再看看他的本事。”崔泊禹沉吟,总觉得张飞身体里 ……住着另一人。会不会“张飞”和他,是同类他?
“他不是真人。”崔泊禹淡淡道。
崔钰:“?”
“是傀儡。”
法器忘机感应的,是操纵傀儡的人。
崔钰狐疑道:“傀儡能如此修炼,与真人无异?魔族余孽傀儡师,不是死于上次祝融氏之墟的暴动了吗?”
崔泊禹摇摇头。
“我无甚头绪。先将他留在万金社,不怕傀儡后的真人不现身。”
*
翌日,李希夷结束修炼日程,用分傀术来到“张飞”体内。
她愉快地拿出了烟粉色玛瑙壶。
一脸震惊地放下。
“退社申请,驳回了?”
没听说啊。社长会驳回退社申请。
资本家主打的就是一个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据说万金社社员出社,比进社简单太多了,万金社没有不同意的。
管你是什么炼器人才,不能为万金社所用,一旦退社,就是找死。万金社会雇人追杀至死。
李希夷:?
她都做好逃亡的准备了。没想到万金社会不放人。
那她岂不是还得陪江寒雁玩到底?
笑不出来。
这万金社藏头露尾的社长,与她是八字不合么?
别人都通过了,崔钰也点了通过,偏偏社长拒绝?
正百感交集,李希夷就听得外间阵法扣响之声,她走出来,只见又是上次那个传调令的社员,这会儿他强行忍笑道:“接调令吧。”
李希夷还没反应过来,立时有两个高修为的弟子,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来,直奔万金社矿区,将她丢了下去。
那社员谨慎,打开调令,努努嘴,两个弟子又强压她签了字,这三人才施施然离去。
仓促之间,李希夷连调令的内容都不曾看清,只扫到发出人处,盖的是“慕鸿鹄”、“江寒雁”的名章。
她还有很么不懂的?
这是她退社不成,慕鸿鹄师徒公报私仇,将她下放到矿区折磨。
李希夷看了眼矿区,这也是钩吾山群下,万金社以弟子性命投石问路,挖矿来采炼器原料。
先前,江寒雁奉师命讨好她时,就特意带她在万金社各处“巡视”,美其名曰熟悉熟悉,作出副要大力提拔她的模样来。当时她们就来过矿区。
矿区与现在没什么不同,人来人往,身上都穿着统一的短打宽松衣裤,身上绑着计时的法器,脚步拖动,神情麻木,两眼无光。
在每座矿洞前,都有不同的凶兽类坐镇,以防逃跑或反叛。别提整个矿区阵法是一层套一层,若有控制不了的时刻,直接进行全矿区绞杀,连监工都不放过。
人可以死光,矿保住就行。
彼时,李希夷全副武装,在飞舟的保护下“巡视”此处,居高临下。
那些灰头土脸的社员,干着最危险的活,领着最微薄的月俸,且随时都能死。光李希夷来那一时半会儿,她就看见了三起砸伤事件。一死两重伤。所以万金社内部,戏称调岗到矿区为“流放”。
可以说,所谓的“调”到矿区,就是变相地杀.人。
还是钝刀子割人,没个痛快,折磨至死。
李希夷心寒,慕鸿鹄、江寒雁,果真是杀.人不沾.血。
讨好他们,未必有好结果;但开罪了他们,生不如死的日子有的是。
万金社只是钩吾山一脉边缘化的宗门,内.斗就这么不择手段,其他宗门更好不到哪里去。
呵,前世能干出围猎凡人道医的事,又能是正义之士?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
李希夷对修真界仅存的那点神往幻想都没有了。
没给她什么反应的时间,立刻就有负责矿区开采的监工弟子,来“请”她过去。
带去换衣服,绑上法器更漏,开始下矿。
短时间内,李希夷想不出什么破局之法,只得给自己施了几个防护咒法,以免分傀儡身体有所损坏。
而后她解开分傀术,回到了本体。
幻觉还能闻到矿区满天飞的灰尘,
李希夷喝了口水,“贪财不可取,分傀这下真进园区了。”
“宿主,为何不逃?”道华在她旁边护法,听完原委后问。
“逃不了。真如崔泊禹所说,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李希夷并不乐观,“实在不行,就只得弃了分傀。”
道华想了想。弃了分傀?她提议,“要不……假死呢?”
李希夷眼眸微睁。
“好主意。”
只要分傀假死的是时候,她本体赶在矿区封.尸之前,想办法进矿区,将分傀回收进芥子囊就好。
道华听了称奇,“封.尸?”
“是。矿区死掉的社员,一般会集体压扁销毁,连尸体都做了填阵的灵气材料。”李希夷叹息,“那时我亲眼所见。”
道华惊道:“太残忍。”又不免感叹,“这书写得是真狠呐。”
一人一系统同时静默。
这本书对别的角色狠不狠,她们未必多清楚。
但对“小道医”这角色,绝对是恶意满满。
她活着是为了给男主当血包,死了还得给剧情推高潮,让男主讨伐反派名正言顺。
李希夷率先道:“得借池青道的名目,我本人才能去万金社的矿区,与分分傀汇合。”
“但这样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李希夷点点头,她很了解池青道有多敏锐。
如果被他发现,收养她的奶奶成柔是始祖魔身边的“傀儡师”,而且还留下傀儡为她所用,保不齐男主会来一招“大义灭亲”,将她提前诛杀。
说不定会让死亡节点提前实现。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借势。
营救分傀,不可控因素太多。还需从长计议。
最好是趁池青道还在闭关,她借和鸣、春序的势,给万金社造成假象,以为是“池青道”的意思。反正池青道本人在闭关,没法说什么。
不行,这样太冒险。
或许,挑个万金社的什么活动、节日,她假装好奇,求山主让她去参观?
正当李希夷胡思乱想时,她感到整个人头晕目眩,道华扶住了她。
“谢谢。”李希夷虚道,“可能是分傀术消耗太……”
那种头晕目眩再次袭来。
连带房间内的所有陈设都倾斜摇晃,桌上的茶盏滚下来,哗啦摔碎。
李希夷意识到,不是她自己晕了,是地震了。
震源来自春山地底部。灵力震荡开来。
整个春山为之一震。
道华悚然,“男主要出关了?”
第93章
春山底,闭关洞府,轰然大开。
距离上次地动,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池青道掐诀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
门开后,他并不着急走出去,先入目的就是石洞门口的几排架子。
都是春序安排送来的。
每个架子分门别类地摆好了东西,几架子书信,几架子物件,还有备好的全套法衣鞋履剑鞘等物,都备着他一出关就能换的。
其中,多宝格古玩架显眼,每格摆着不用的物件。皆是精巧奇玩,似是花心思搜来的。
池青道凝神,盘腿坐下。
慧眼一开,他目光一架子一架子游览过去。
堆叠的信件、物件之中,有一批有所不同,表面皆多勾了一笔红。
这是他与春序提前约定好的,凡是与李希夷有关的,都勾这么一笔红。
他一出关,优先处理。
耗费灵力极大的慧眼,被他用来搜寻勾过一笔红的物什,他不觉得浪费。
幸得心魔已被他完全压制住,不会跑出来说东说西了,那缕心魔气自己也放弃了以言语来动摇他心,此刻安静无比。
否则怕是又要嘲笑他对李希夷之上心了。
李希夷……
池青道催动灵力成丝线,将这些特殊的东西先行挑出,一件件飞到他面前,堆叠起来。
文书还好,不过几封,堆起来只有一小沓;但物件可就五花八门多了去了,大小不一、形状不同,数量又极多,不多时,这些物件就在洞府门口排开排满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池青道先翻了文书,了解闭关期间李希夷诸事,除开失踪过一回,虚惊一场,倒没什么大事。
相反,李希夷在修行上颇为精进,境界已然至金丹初期。
池青道眸中划过一丝诧异,而后浮现欣赏之意。
他继续看下去。这杂七杂八的物件,并不是其他人“孝敬”春山的,那些东西一般他都叫春序退了回去,地面上堆的这些,按春序信中所禀,那都是李希夷托春序转交的。
池青道淡然通览过去,一应的都是礼物,有的还标注了名目与用途:玉石剑穗、紫金冠、一品灵蛛六护阵法衣,百解消灾符,能挡元婴期一击的法器钟……
无一样不贵重,无一样不是极尽了巧思,思考尽了他能需要的一切所需之物。
这一份心意,显而易见。
连春序都忍不住在信中为李希夷说好话,“女娘对仙君心意,细甚珍甚。”
池青道唇角微翘。
他对这些东西没印象。这些礼物,并非李希夷从春山宝库里提出来借花献佛的。并非她分到的属于星野的那一半。
如此多贵重礼,辛苦她去寻了来。
李希夷果然还是喜欢他的。
尽管他们之间隔着弟媳、夫兄这层关系。
池青道眸色一黯。
想起同胞弟弟池星野,池青道依然心怀歉疚,可现在有另一种复杂的情绪,盖过了歉疚。
那种情绪里包含的心思太多:嫉妒、恼怒、羞愧、窃喜……令他不敢深思。
但有一种心思很清晰,池青道并不高兴。
想起弟弟,他只觉得不开心。
星野娶了李希夷。鸠占鹊巢,不是么。
李希夷明明喜欢的是他。
就她送礼这份心,十年真心心意,岂会简单就动摇改变?
她嫁星野,原本就是为了气他报复他恶心他。
池青道一直明白,所以一直包容。
他们十年的情谊,一定是别人比拟不了的。
哪怕是小野,也不能。
小野已经死了。
死了。
时间久了,总会被淡忘的,世人谁不是如此。
如是想定,池青道才去翻阅剩余的勾红信件,他惊喜发现,有一封信件,火漆封口,非春序所写,而是李希夷亲自写就。
池青道揭开信封,迟疑片刻,一时间脑子里想了太多太多,猜测李希夷会在信中写些什么。
她会报备自己的生活?关心他闭关的安危?搜罗有趣的乐事逗他开心?
邀请他出关后同游散心?把生活中一切乐景乐事事无巨细分享与他?
那是在陌洲极北草原的时候了。现在他们一同住在仙山,同踏修行路。
或许微微还会在信中……请教他点拨剑道修行。这是他们共同的默契所在。
池青道展信一看,眼睫垂落。半掩住湖蓝色的水眸。
那湖水一样的眸子,便覆上了阴日的云影。
都不是。
不是过去十年的任何一种。
不是池青道猜测的任何一种。
这封信,她写得干巴巴,像是下级向上级汇报。
敷衍塞责,字句寥寥,连笔迹都潦草而不耐烦。足见她写信时如何仓促。
薄薄一页信纸,池青道四指掐着,手指竟细微地颤个不停。
化神期的修士,连一张纸都拿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视线发晃又模糊一片,信纸上的字迹糊成一团,左摇右晃。
直觉在提醒他——
有什么,变了。
有什么,不着痕迹地滑出手心,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再想去抓时,似乎只能抓着一截虚幻的、臆想出来的尾巴。
可这个结果他无法承认,更不能承受。
视线复归清晰。
鼻间有液体流淌下来。他随手一擦,鼻血一滴滴淌在信纸上,泅开、浸透、干涸。
池青道终于能看清信纸的内容。
认知不再抗拒,字一个个看进去,不再像刚才,他看进去,却无法理解在说什么。
一切都重新变得正常。
信中,李希夷自陈,她因南阳王世子欺压一事,招了个执事弟子做长随,帮忙处理杂事。有什么突发状况,他还能帮忙跑腿送信,叫春山救援。
她用的是“他”。
这是个男长随。
画蛇添足般,李希夷还强调,“这人又老又丑又驼背。夫兄大可放心,不会有人说闲话,不会败坏春山名望的。”
池青道的眉头重重一拧。他敏锐无比。更了解李希夷心虚时的习惯,就爱多话多解释。
借口。
有什么麻烦事,李希夷直接找他即可。
但她没有。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任何法器,能联系他,能求助于他。
连她被南阳王世子纠缠,她都没想过求助春山,而是铤而走险将人推下山。
冒着死的危险,她都不愿意找他吗?
他就这样惹人嫌?
池青道莫名生气。
待他拾阶而上,进了春山别苑,步近内院时,他心里尚且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以至于转角转过茉莉花,他听闻那内院中欢声笑语之时,心里的怒气只增不减。
内院中,李希夷、春山、和鸣正在说笑,和面团、做糕点,鼻尖上都有互相作弄点下的面粉印。
还有个清瘦背影,在做洒扫,背对着这边。
这便是那个贴身长随了。池青道想,只是瞧着并不驼背。
那背影转身来。曦和洒落他满面,天地皆为之一亮。
连半阴暗的长廊,都被他之姿容,衬得愈发黯淡无光。
池青道心里的怒气,陡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透上来的寒意,冷得他筋骨发麻刺痛。
她对他撒谎。
为了这个……美丽的男子。
*
自那日地动,李希夷和印灵心惊胆战大半月,也不见男主出关,她们慢慢就放下了心。
春序、和鸣每天盼着池青道出关,连他的屋子都收拾好了。
李希夷将分傀张飞那头的事,暂时放了一放,这下才发现自家后院起火了。
【解兰舟好感度:33%。】
李希夷:【?】
李希夷:【6】
一夜回到解放前。
印灵纸片人,眼泪哗哗地流,【你忽略他太久了,魔婴肯定生你气了。】
李希夷这才反思,最近心系分傀,连去蜃楼宗都是加班加点,哪有余心留给路海?
仅有的几次,也是晚间她解开分傀术饿了,才叫路海做夜宵或是烧水。
先前无心,此刻留心,李希夷便觉出路海有几分不对劲。
除开他脸上偶尔臭得要命的表情,咬牙切齿的模样,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口嫌体正直地伺候她。不怪她之前没发觉。
路海这头,还自忖,自己今日晚了半刻抱她,她能察觉到他不开心吧。
没承想,洗漱停当,他进得主屋来,李希夷呼呼大睡。
路海:??!
他心里那叫一个恨,爬上床给李希夷捏肩时,捏死她的心都有了。
偏手底下使着恰到好处的力。捏到她紧绷的肩颈时,他还觉着奇怪,“最近修行这么辛苦吗……”
路海去寻了艾草,还好他闲时缝了不少艾草包,如今正好用灵力煨热了,帮她热敷按摩。祛除寒病邪。
李希夷次日神清气爽起床,吃了一惊。她猛地后撤。
这不怪她,床边跪着个大活人,跟贞子似的,谁不吓一跳?
33%的好感度,效果堪比咒怨萌娃叠加贞子。
路海:“微微,你厌了我?”
李希夷忙否认:“没有,你胡思乱想什么。”她随手抄起床头一本经书,竟是那日圣儒堂让郁雾送来的。
路海眼神阴森森,“攸聿师兄送的书,微微师姐爱看啊。”
李希夷把书拿倒,“没有。打盹儿遮眼的。”
李希夷的解释,路海解读为欲盖弥彰。
果然啊。
她喜欢上郁雾了。
这也难怪吧。
同出钩吾仙山,又是芝兰玉树的圣儒堂二师兄,温柔可亲,盛名在外,李希夷这样新丧的寡妇,心头正孤寒,逢人雪中送炭,怎么会不喜欢上“攸聿师兄”呢?
人之常情罢了。
于是乎,私底下,郁雾发现,自己最近经常被魔婴找茬。
不是自己的千面魔被打了,就是蟾影莫名失踪被扔在臭水沟要他下水去捞,诸如此类,不算多麻烦,但是怪恶心。
一日,郁雾抓着了罪魁祸首——面无表情正犯案的魔婴。
郁雾:“老不死的,你脑子发大水了?没事找我茬?咱俩一伙的,好吗?”
不料,路海听了他的话,面露迷茫。
路海两手抓扯自己的脸。力道之重,掐痕遍布,破皮流血。
他恍若未觉。
只一径摇头,“我真的很老吗……她定是嫌弃我老了……”
“不对。”
不对,路海这卧底身份,年轻漂亮。李希夷不会不喜欢啊。
路海跪在臭水沟旁,借着水面照清自己貌若好女的脸,可是臭水沟里污泥藻类漂浮,怎么照,怎么都是张模糊扭曲的脸。
路海瞪大眼,表情更加无助。
“李希夷喜欢你,她定是喜欢上你了。”
郁雾可算是知道他发什么疯了,自证清白道:“怎么可能?我才与她见过几面?我俩熟悉的程度,就跟她在田里见了只癞蛤蟆差不多,你疑神疑鬼的。防我不如防春山的人。我看,她信重那两个女剑修,旁人都比不得的。”
郁雾只是随口一说,转移下仇恨。
谁知路海听了进去。
“你说得对。”他转身走了。
“诶,老不死的,别再杀……”
路海已走远了。他一面回春山,一面想,郁雾说得对。
是他当局者迷了。
李希夷这颗人类的心,太小了,装的人太多,自然没什么位置留给他了。
所以……
把她在意的人,杀光就好。
杀掉春序、和鸣,排除掉她在意的人就好了。
微微心里就有位置分给他了。
全除掉。
她心里……就只会有他了!
路海被这种肖想狂喜催动着,依据记忆,调配出了速死魔毒,见倾心。
他冷静极了,有条不紊地搀在了面粉里。
明日,李希夷约好了,要和春序和鸣二人一道做糕点。
今日,像是李希夷在嘉奖他一般。
她终于不再忽视他,主动抱他,安慰他。
【解兰舟好感度:50%】
李希夷轻轻松了口气。
唉,还好有系统提醒,她该上线陪演了。
可惜了,解兰舟拿96的好感度。还好跌得多,涨回来也快。
李希夷安慰自己。
是夜缠绵,路海渴久了,厮缠不放。
李希夷被折腾得浑身是汗,有气无力,“明日还要做糕点,莫再闹我了。”
孰料路海眸光深深,反索取更甚,他抚她鬓发,低声问:“你还想着她们?是我不够卖力了。”
李希夷见不管用,只能推他前胸。掌心都是黏湿的汗。
“夫兄就快出关了……咱们也忍着些,早晚是要断的……”
身上人动作戛然而止。
【解兰舟好感度:20%】
李希夷:【6】
她再也不在床上乱说话了。
真的。
“我舍不得。”李希夷把脸贴在他胸膛,语气戚戚然。
“舍不得你受险。”
“路海,若夫兄知晓,你定活不成了……”
语未尽,泪先流。
路海胸膛濡湿一片泪痕。
【解兰舟好感度:60%】
他俯身,吻去她脸颊的泪。
“微微,不要断,不要离开我……”
李希夷默了默,“好……只是……以后得行事小心些。”
李希夷心道他也假惺惺的,还不是留着她这脉关系,等着以后利用她骗取无情道剑意。
没看他不放手,也没提出带她走。
正好,她也拿他当攻略对象工具人。
互为工具人,整挺好。
李希夷拿好话哄着路海。
心里自有盘算。
反正按照之前几个剧情节点的经验,剧情大节点越不过去,必须要经历。
但个中细节,却可以细微地改变;无数细小的改变累计起来,就与原书剧情大相径庭了。
她的可操作空间,大着呢。
按系统的意思,她得刷满某一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同时走完原书剧情,才能回家。
反正剧情可以细微地改变。
走到她死亡的剧情之前,其中的细节,她会尽力改变。
让自己少受苦、不受苦!
这一夜,解兰舟几乎没睡。
天没亮,他就收拾好床铺痕迹,早起备原材料。
春序、和鸣早早过来时,李希夷懒懒起了,而院内长桌、面粉等都已摆好。
三人待动手和面之际。
春序照例,摸出发间银针来。
李希夷瞠目结舌,“不至于吧。”
春序试了试,温柔地坚持己道,银针没入材料、器具,未曾变色。
春序擦干净银针,重新别入发间。
“女娘莫怪,盯着春山的眼睛太多,谨慎为好。”
李希夷起了兴趣,“什么毒都能试出来?”她也想来一根。
“除了魔毒,都能试出来。”春序挽起袖子,净手后开始帮忙。
李希夷“哦”了声。
那算了。
这钩吾仙山潜伏的魔,可太多了。
地魔陵会议中心,名不虚传。
第一波糕点做成,李希夷花了点心思,做的是又油腻又甜的桃酥。
据她观察,路海嗜甜,很喜欢这些甜倒牙的点心。今日她拉春序和鸣一起做糕点,也有借机讨好魔婴、重新拉高好感度的意图。
李希夷拿起一片桃酥,先送给路海,“你尝尝?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了?”
长桌旁,春序、和鸣都看过来,和鸣没多想,“女娘偏心,先给他吃。”
李希夷笑了笑。
路海的脸色莫名矛盾。
李希夷看得出来,他很渴望,喉头涌动了几下,甚至已经弯脖子来就着她的手咬一口了。
可他时不时扫一眼那桃酥,仿佛那是烈性的毒药,吃不得。
【解兰舟好感度:65%】
李希夷更热情,“还要吗?”
许是她太过真诚,路海轻声道了谢,自己拿过桃酥,一片接一片地吃了。
【解兰舟好感度:69%】
李希夷瞧他在廊下乖乖吃桃酥的样子,像个幼稚园的孩子,心道他可真好哄。
就是他吃桃酥的样子,艰难而缓慢,好似在吞刀片。
每口下去,如裂烧过喉,七分灼痛,三分苦喉余韵,苍白语言,难以描摹半分。
解兰舟忍耐着。
很甜的点心,为何他会觉得如此苦痛。
这就是……速死魔毒……见倾心吗?
解折这家伙,研究的魔毒也很厉害啊。
一见倾心,是为痛毒、苦毒、瘾毒。
黏到舌根的甜,泛出咽苦时……密密麻麻的痛。
可是,为何还不及这些时日李希夷冷待他来得难受?
李希夷察觉些须,放下新和的面团,走过去蹲身,“这么难吃?给我吃吧,我给你做新的。”
路海死死抓着那几块桃酥,眉眼间难得倔强,“不给。”
那模样,真是孩童。
李希夷无奈,“我不抢你的,你别吃撑了。”
她给路海端了杯水,放在廊椅上他手边。
路海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就着桃酥饮尽了。
看着两人自然而然的关心互动,
春序微微眯起眼。
和鸣没心没肺,“他喜欢,那咱们多做点。我还怕胖咧,正好不吃了。”
春序勉强一笑。
李希夷也知春序起疑,故意回转身来,同她们说笑打闹,把这节岔过去。
仲夏蝉鸣焦躁。
李希夷用手背抹了抹鼻尖的面粉,益发觉得痒。
含笑间,她就这样见到茉莉花后转出的人影,清逸出尘,身背双剑,眉目间宛结了冰霜。
茉莉花落下一瓣,伏在他肩侧的银色细麻花辫上,像是被他给冻疼了,花瓣都颤抖。
竟不知是在内院站了多久,看了多少。
李希夷心猛地一沉,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
视线中,相伴十年的熟悉人影,越走越近。
径直走到她面前。
春序、和鸣早放下袖子,行礼道:“仙君。恭迎仙君出关。”
池青道完全没看她们。
他的眼睛被烈日晃得一阵阵发黑,像有碍人的飞蚊在眼前闪过,眨眼闭眼都拂不去。
他抬手。
灵力成绞链,一下绑住了廊椅上的路海。
路海被猛地拖拽,跌在长桌前,桃酥洒了一地。
他就摔在李希夷跟前,只隔着一条长桌。
池青道恍若未觉,一脚踩上那些桃酥,成形的桃酥被踩成了粉末。
路海劈手去护,被他踩个正着。路海咬着牙,没敢呼痛。
李希夷憋不住,转出长桌,走到路海身边,将他扶起来。
“夫兄如此大火气?”
池青道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眉眼依旧的人。
竟觉得陌生。
他听见自己一无波澜的声音。明明,他说的是问句。
“这就是你说的又老又丑又驼背?”
第94章
李希夷一愣。
回想起来,她之前为了招路海进来,应付春序那关,是胡诌了一封信,让春序转交到池青道闭关的石洞去。
她那也是权宜之计。
“又老又丑又驼背”,是她在信里写的原话。
李希夷转头细看路海,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怎么?她不能奖励自己吗?
炮灰女配打工,她难道容易吗?
她糊弄池青道,直接给自己发上福利了,选了个又美又乖又绿茶的。
李希夷一仰脖子,没敢吭声。
公费内啥,确实不太内啥哈。
春序和鸣别过头,皆是“不愿睁开眼”的表情。
又老又丑又驼背?女娘瞎说也有个限度啊。
李希夷与池青道僵持之际,路海自己吃了魔毒“见倾心”,忍耐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大口呕出血来。
李希夷正手覆在他背上,也能感知到那些灵力锁链的霸道。
只觉掌心摸得到路海的背骨,蝴蝶骨凸起、肋骨分明,呕血时颤抖不已,李希夷感知得清清楚楚。
一时竟有攒心之痛。
她是因他而死,可受他之恩,却也不可否认。
恩归恩,仇归仇。
一块桃酥就能哄好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魔婴在继承解折魔力之前,一直身受苦痛脆弱,一声没吭?
“是我之过,夫兄何必迁怒旁人?”
李希夷真心实意,是在责怪池青道恃强凌弱。
池青道清晰地接收到她的想法。整颗心都揪紧了。
她厌恶他。
“我没有。”池青道否认。
李希夷质问:“夫兄为何伤他?他不过筑基,何必拿他撒气?”
池青道:“我?撒气?”
他想说是误会,那灵力锁链并不伤人的,他抬手收回灵力锁链。
灵力收回的震荡,又带得路海咳嗽阵阵,呕出更多鲜血,吐得脚下晕开一片。
似乎有肉块脏器,殊为可怖。
李希夷一瞧,又惊怖又震怒。
“夫兄!”
池青道眉头紧拧。
路海却扎挣着站起来,一边吐血一边弱声道:“我没事的,师姐……”
可他在李希夷的搀扶下,站都站不稳,最终往后栽倒,整条长桌都被碰倒下,面粉、器具乒铃乓啷洒一地,所有东西都不能吃了。
李希夷更添一重怒。
男主怎么了?龙傲天怎么了?难道就能随意践踏别人了?
配角不是人是么。
李希夷扶住路海,质问池青道:“夫兄,出关有火气,冲着我来。牵连无辜,是何道理?”
“无辜?”池青道拧着眉,望着路海,不理解为何这长随能弱到如此地步。
一点点灵力震荡,就吐血若此。好似遭了什么大罪。
他真是担了莫名的罪责。
到底谁无辜。
可池青道望见李希夷一脸怒容,是动了真怒,反倒找回些理智。
她身为道医,医者仁心。
本就是自己过得不如何,也怜惜伤病弱者的。
他若再争辩是非,只会招致她更进一步的厌恶。
池青道明了这点后,果断退让。
他先看那摊血迹,“这长随不像灵力所伤,那些桃酥……”
路海闻言,虚弱的眼神一闪,跪地磕头,“仙君饶命,奴不是故意的……”
李希夷阻拦不住。但见路海跪在地上,满口满衣襟的血,去捡地上碎了一地桃酥粉末,拿衣袂去捞,捞一下,咳两回血。
李希夷怒从心头起。
“都这时候了,夫兄还要心疼几块桃酥不成?”
池青道不是蠢人,已察觉到这长随作秀。
隐隐地,竟挑起了他与李希夷离心。
池青道天之骄子,李希夷当着他的面,公然回护一个地位卑贱的长随,顶撞他数次,也触发了他的自尊心。
十年了,她何曾如此对他红过脸?这可是第一次。
就为了个弱小长随?
就因这长随长得美貌吗?
肤浅。
池青道:“他是长随,是奴,要吃便吃。”
李希夷把吐血的路海拽起来,“不许吃。”
她这下用了灵力,路海挣脱不得,缩着肩膀躲在她怀里发抖。
李希夷感觉他颤意,兼之血腥气满鼻,此时只觉得路海可怜。
还没成长的反派boss,哪里打得过光环加身的龙傲天男主?
李希夷冷声,“春序姐姐、和鸣姐姐,烦请带路海去医治。”
春序、和鸣皆未动。
李希夷略略讶异,但转念一想,正常。她们本就忠于池青道,对她的友谊,也不过是因为池青道说要照拂她的嘱咐。
她没纠结,背起路海就往外走。
“且慢。”
池青道抬手拦住,他瞥了眼春序,“带他去治。”
“是。仙君。”
春序、和鸣抢着来扶路海。
春序、和鸣被他俩气氛吓到。
多日不见,何必一见面就如此剑拔弩张的。
不似夫兄弟媳,更不似有情意,闹得仇人一般。这又是何必。
两人七手八脚扛着路海出了别苑。
和鸣还抽空回头看,被春序拉走了。
内院之中,仅剩李希夷与池青道对立。
池青道身长,挡住大片阳光。
他背光,李希夷仰头也瞧不清他的神色,遂不再尝试。
自然,李希夷也看不到他眼中的自己,是如何狼狈样。
手心、背上、脖颈处到处是血。
那些血,是路海的。
池青道心里一刺,抹上她脖子,一触即分,方觉冒犯。
李希夷一缩。
池青道施了个清洁术,“抱歉,你在信中撒谎,我一时激奋,失了理智。”
李希夷喉咙干涩。她吃软不吃硬。而且池青道这话戳在她心窝上。
以前,她暗恋池青道,别说撒谎了,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
今日她咄咄逼人,池青道失态,亦在情理之中。
李希夷自知撒谎理亏,接了台阶道:“是我态度不好,夫兄莫怪。”
池青道眼皮一跳。
左一个夫兄,右一个夫兄,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不需要她来强调他们的关系。
弟妹。
夫兄。
一层隔一层。伦理、规矩、舆论、婚姻、亡弟。
池青道唤她进屋,“外面晒,进来说吧。”
待二人进得主屋,池青道看见路海铺在外间的地铺,戾气横生,“来日,换一个长随。挑个侍女。瓜田李下,实在不像样。”
李希夷抿唇,没答应,没抗拒,“等他伤好了再说,我怕他在一身伤病,猝然丢了差使,在春山执事堂会受人欺负。”
池青道拿捏她短处,她又何尝不是在拿捏回去?
男主不是正道君子吗?
不是智多近妖吗?总不好不顾人死活吧。
池青道果然沉声,没有再逼迫下去。
他挑了凳子坐下,喝口茶冷静下来,缓和了语气。
“谢谢,微微。”
他突然和善,李希夷如临大敌,“夫兄还是唤我弟妹吧。”
眼见气氛又压抑,李希夷忙扯开话题,“夫兄有何可谢的?”
“那些礼物,我收到了。多谢你费心。”
礼物?什么礼物?
李希夷愣神片刻,反应过来,是她接的私活。
帮宛平公主转交礼物,次结来着。
挺好的。
送礼人收礼人都满意,两全其美。
李希夷笑道:“夫兄喜欢就好。”
这一笑温柔,梨涡浅浅。
池青道心中坚冰化开些许,他道:以后,不要破费了。我不缺。”
李希夷:???
破费?花公主的钱,她破费什么,次结的劳务差遣费,她倒是捞了不少。
等等,那些礼物?他误会了?
“夫兄,那些礼物其实是……”
“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以后有机会再说。”
池青道微微赧然,又不欲在她面前露怯,猝然起身离去。
李希夷追都追不上。
呵,她真是服了。
男主真是自说自话的。她的心意,他都明白?那他买好棺材了吗?
他知道个球啊。
李希夷翕忽想起池青道闭关前待她的异状,春序试探她兄娶弟媳一事,颇觉不祥。
前世,这时节,正是她为救他寒伤入心,而他对她颇多体恤之时。
莫不是池青道还为剧情力量所控?
得,她拿的攻略剧本,顺带偷偷抢男主气运剧本。
池青道还沉浸在龙傲天复仇,顺带无聊撩.拨桃花之一的小道医的剧本里。
李希夷寻思不能这样,得让宛平这送礼的正主见上一面。
男主桃花遍地开,虽是支线,但也算是剧情,她合该推一把。让他收了宛平为徒弟。
这样,他带徒弟,没什么功夫来管她才好。
想定了要主动撮合宛平和男主做师徒,李希夷祭出凌霄雾梦镯,飞往阆苑找宛平。
自怒杀太子一节,李希夷与宛平多日不见。
俄然重逢,彼此都觉如隔三秋。
对望少顷,宛平先扭过头,嗔怪道:“你修行发达了,也看不上我这。”
李希夷见她眸中泪光,赶忙喝口茶塞了点心,含混不清道:“得了,跟你说正事儿。夫兄出关了,还挺满意那些礼物,正是劝他收你为徒的好时候。”
多亏宛平与她混迹过,竟全分辨清楚。
宛平毫不掩饰喜色,“真的?”
李希夷望她欢喜神色,心中微微一恸。
今生宛平,难道不是前世的小道医?
那双欣喜眼……真诚热烈。
李希夷看着宛平,只觉得看到过去的自己,同病相怜,为了池青道气头上的一句话,反复思索琢磨,琢磨自己的错处。
为了池青道一句好话,又能欢喜到一蹦三尺高。
喜怒哀乐,皆由心上人一言一行而牵动。无法自主。
李希夷喉头滚了一下,艰涩道:“真的,他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宛平:“那仙君答应收我为徒了吗?”
李希夷:“他误会礼物是我送的。需得当面说清楚,叫他承了你的赤诚情意,不得不收徒。”
第95章
宛平听了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得了池青道的喜爱,这不是他们有缘是什么?
忧的是送礼一事不平顺。仙君竟误会了是弟妹所送。
宛平心里也急。
拜师大典后,她痴等灵均仙君收徒,搁置到如今。
同期拜入仙山的世子、太子两个,都拜了宗门日益精进,独她混迹在阆苑无所事事,父皇也写信催了她好几回。
情急之下,兼之宛平倾心池青道,她更不可能拒绝李希夷善意的安排了。
“好事多磨。我都听你安排。”
李希夷与她说定,自回春山。
心中犹自感伤,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瞧宛平那牵一发动全身的情态,动了真心的女子,莫不如此。哪怕女子本身优秀至极,亦不免露出卑微之态。
敏感多疑,是否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得郎君不开心?自己能不能换来对方对自己好一点?换来郎君一顾?
无助迷茫,乃至于求助于卜卦扶乩,企图多寻找一些对方也喜欢自己的证据。才有信心继续走下去。
哪怕种种迹象皆已表明,男方对自己无意。
女子却还忍不住怀有最后一丝希望,自己骗自己。
痴傻。当局者迷。
李希夷笑不出来。她自己痴了十年,如何笑得了别人?
自己吃过这苦,她便也想帮上宛平一把。
反正剧情里,池青道本身就要收宛平为徒的,她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再者,李希夷想,龙傲天男主,四舍五入种.马,气运金手指都享受了,总该尽点义务吧?
【解兰舟好感度:73%】
李希夷听到印灵后置的播报,【你这些天去哪儿了,都不见你在我脑子里拉幕布唱大戏了。】
印灵有气无力,【还说呢。那天男主一来,我就虚弱下去。眼前一片黑。男主对我的压制越来越厉害了。】
【有他没你。】李希夷秒懂。男主光环,懂的都懂。
印灵叹道,【是,我躲了好几天。这怪物男主,总感觉他能发现我。】
李希夷倏地想起,之前印灵化形,还有她喜欢摸法印的小动作,都是池青道第一时间发觉。
印灵此刻的担心,毫不夸张。
【那以后男主在,你还是别出来了。】李希夷冒不起系统虚弱消失的风险,她没多想,只吐槽道:【乖乖,真是作者亲儿子。】
印灵深以为然。
*
不日。
李希夷这日去蜃楼宗修习完,赶回春山,先到了春山上的倒屣塔。
这倒屣塔坐落在春山别苑东南角,塔如其名,专为春山接待贵客用。平日里常年空置,虽也开放,但只是有弟子来洒扫。
倒屣塔一共五层。
一层是法阵香蒲团,燃香煮茗,供来客休憩恢复灵力,二至五层各有各的归置。顶楼的扫榻阁更是接待贵客中的贵客用,很少启用。
一般来个客人,在塔里一层略坐一坐就走了。
此时,李希夷直奔二层,正见角落里立着个翩跹女子。
不是宛平是谁?
李希夷偷偷将她带进了春山来。早早安置了。
宛平卸去平日繁复的钗环,衣衫也换了白衣便服,手脚扎紧,平底软鞋,头发束起盘了八字髻。这还是李希夷替她盘的,“随便你摇头,发髻不会散的。”这一声素净干练,正适合练剑。
高高在上的公主,为了诚心拜师,算是改了自己的不少习惯。
二层菱格窗口,斜伸进来一段松枝。这是迎客松。
迎客松挨着不知名的果树,有果子清香飘来,偶或蜂蝶飞过,采撷树花果蜜。
宛平迎来,与李希夷交握了手,难言焦虑和激动,“仙君来了吗?”
“就来。”李希夷安她的心,“他这些时日就在春山,跑不了,我亲自带他过来。你在这好好盘盘腹稿。”
“好,呆鹅,你快点。”
李希夷给她个背影,摆摆手,“知道了。”
她赶往春山别苑池青道的屋子,池青道早遵守约定,等在门口廊下,檐角金玲随风响。
伊人立廊下,逸世清标。
李希夷脚步踉蹡,竟有些出了神。
同样的身影,依然能拉她回十年旧时光里,从心口蔓延开的酸苦感,直欲让她呕吐。
从前,他也曾这样在帐篷外等她,在湖边等她一起抓萤火虫,在焰火大会等她放焰火。
他也曾在被刺杀后,无助地满身是血抱着她,沐浴在她祝由术的温暖光芒里,贴着她耳边呢喃,“微微。辛苦你了。”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一如隔世。
“青道哥哥。”
他笑,还会抱着她揉她的头发。故意逗她。
“微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对朋友都很好啦。”暗恋中的少女,渴望被勘破心思,又极力将对那人的好,掩藏在对其他人的好里,畏惧着心思被人发现。
李希夷压下眼眶里泛出的酸涩,她垂首,小跑过去,“夫兄,走吧。”
她低着头跑,站立不稳,池青道下意识扶她臂弯,让她站稳了,“不急。”
李希夷心尖又发颤发疼。
以前也是如此。她每次着急忙慌地去给人看病,左脚绊右脚平地摔,他都这样扶住她,温温柔柔地笑道:“不急。”
仿若泰山崩于前,他都有解决的办法。
那时,他伪装不善御剑,虚虚扶着她的腰,左摇右晃带她去病人处。
她害怕地缩进他怀里,抓住他衣袂。总能听见他胸腔里回荡开来的低沉笑声。
“青道哥哥!”
“好,微微莫恼,是我御剑不精。”
李希夷便又发不出火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火气多么经不起推敲。
手中抓住的心上人的衣袂,还带着他身上香囊的清香,冰冰凉凉丝滑的衣袂,只有李希夷自己的手心,起了一层因窃喜而生出的薄汗。
“多谢,走吧。”李希夷不着痕迹地推开池青道的搀扶,兀自转身。
池青道眸光微微一暗。
正落在自己腰侧的剑穗上。
行藏剑上,新换的玉石剑穗,是她在他闭关期间送的;
他新换的随身戒,是她送的;新别的发簪,腰上的玉带,无一不是她赠的。
他已经用上了,她不开心吗?
还是……她完全没留意到。
竟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懒怠。
池青道心乱如麻,紧紧跟着李希夷。
此行,李希夷与他约定时辰,说是从蜃楼宗修习一回来,就要来接他去倒屣塔。
按她的说辞,她说是要介绍新朋友给他认识,神神秘秘的。
池青道知道,她没什么朋友,龙宫龙子算一个,正忙于修习打理生意,龙宫风头正盛。
他还问了春序和鸣,听春序说今日没有什么人来。
池青道便了悟了。
那大约是李希夷有话要单独与他说。
她向来如此,生性害羞,会找出许多独自与他相会的托词。
害羞的托词。
“青道哥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青道哥哥,明日去草原边际给人看病,我有点害怕,你可以陪我吗?”
“青道哥哥,我没放过焰火,我们……一起?”
“青道哥哥,这个祝由术我新学的,可以……你可以陪我练习一下吗?”
暗恋中的少女,佯装镇定,眉梢眼角的局促,早已暴露了忐忑不定的心思。
拙劣的借口,漏洞百出的试探,早已没有自尊地维持着仅有的自尊。
池青道每一次都看分明了。
大部分时候,他都遵从她的安排,欣赏她与他身体短暂接触时的欢喜。
却在她每次进一步试探时,假装不懂。后撤一步。
少女便泛起忧愁,还竭力装没事,不给他任何压力。
生怕多一丝逼迫,他们之间就会彻底完了。
不戳破,好歹还能以朋友之名,日常相伴。在有限的亲密里,汲取继续喜欢下去的力量。
她那时……大约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和希冀吧。
十年的回忆,池青道细细回想品味,竟有种酸涩的甜蜜。
只道当时是寻常。
索性……小野只是个意外。
她拿小野当他的替身,狠狠报复了他。
小野已经死了。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再续从前的情谊。
池青道胡思乱想,眼见李希夷脚步匆匆地往倒屣塔赶去,似是迫不及待了。
那脚步,踩在地上,撞在他心间。
是……
会是……表明心意吗?
将措湖,他错过了一次她的表白。
这一次,他还要装傻吗?
池青道莫名惘然。他从没感觉到恐惧,此时竟觉得惶惑。
李希夷飞也似的带路,终于将池青道领到倒屣塔。
二人进了倒屣塔一层。
熏香袅袅缭绕,李希夷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定了定心神。
照着之前的想好的,从容不迫道:“夫兄,我先上去一会儿,你半刻钟后就上二层来,可好?”
池青道点了点头。
半刻钟,她来得及准备?
李希夷转身噔噔蹬跑上扶梯二楼。
这动静,引得一层洒扫的一个小童子望过来。他步过来,朝池青道例行公事式地行礼,“仙君。”
池青道微微发窘,“不必拘礼,忙你的吧。”
小童子应声而去。
池青道听着塔上遥遥传来抚琴声,悠远绵长,如怨如慕,竟是《凤求凰》。
他面上不由泛出热意,这一层的熏香太重,熏得人面红耳热的。
他急急朝案几上端了一杯茶,用灵力逼凉,一口饮下。才将胸口热意全数压下。
李希夷,李希夷真是……
她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当着外人还是要谨慎为好。
如何还请了弟子在高层弹奏如此琴曲?
原本短短的半刻钟,显得格外漫长。
池青道看了数次更漏滴水,半刻钟才将要到,他就踩上楼梯,上了二层。
二层菱格窗旁,有白衣身影,凌窗眺望。八字髻紧实。
池青道觉得有几分眼生,他没想管,一道熟悉的神息就在菱格窗外。
李希夷不知道在忙什么,挂窗外树上给他准备欣喜吗?
仔细摔着了。
在他眼里,李希夷永远是那个体弱多病、耗气过度的小道医。他也还不习惯,她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
下意识还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妹妹。
池青道径直走向窗边,不料那白衣女子跑来以身拦他。
是宛平公主。
宛平满面含羞,半垂首,目光却打量他身上腰带、发簪,分明是样样她都熟识,继而露出少女情态。
“灵均仙君,宛平这厢有礼了。”
霎时间,一个猜想闪过脑海。
池青道陡然明白了什么。
但不愿信。
他身上还佩戴着那新剑穗,随身戒里装着那些礼物,归置齐整,一样不落。
如果猜想成真,那他自己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池青道憎恨自己的聪明。
李希夷——她帮他牵线!
帮他牵线,与宛平相会。
甚至这些礼物都……
池青道难堪,语气格外平静,“这些……都是你送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
宛平羞怯点了点头,结巴起来,“仙君……喜欢就好。”
池青道如遭雷击。
猜想被确认,他只觉发晕。
宛平见了他眼神,一时吓得毛发倒竖。
仙君的神色,为什么突然变得好可怕,感觉会杀了她一样。
怎么会。
宛平本能求助于朋友,她下意识对着窗外一声声喊:“呆鹅,呆鹅……”
李希夷跨坐在迎客松上,无聊地等了许久,已经想好师徒缘成,自己该说些什么吉祥话了。
可宛平突然反复叫她,这么快?
她只好从迎客松上爬下来,滑溜进二层,拍拍身上灰。
她刚站定,问宛平:“成了?”
倒屣塔二层,一片静寂。
连顶层的琴曲,不知感受到什么可怖威压,也停了。
菱格窗外,风将果子的甜烂气味吹送进来。
李希夷后知后觉,气氛不太对。她用眼神询问宛平,“没成?”
宛平怕得眼角带泪,躲在她身后,只看向池青道。
李希夷便也不情不愿转身来,面对着池青道。
她有几分尴尬,顾左右而言他,“我去和春序姐姐说,这虫害该治治了,果子都给虫嚼烂了。”
对不起了,宛平。
这可是男主。
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李希夷一字诀,溜,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握住。
她以为是宛平,有苦难言,刚想想办法把宛平一块儿捎带走,扭头看清握住自己的手时,不由一愣。
握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手很大,手指修长,肌理分明。
指关节的茧子,哪怕隔着层衣袖,都让李希夷清晰感知到。
那是常年练剑的茧子。
哪怕隔着层衣袖,他也是逾矩。
何况宛平也在。
李希夷冷声:“夫兄。”
池青道没放手,指尖轻颤,极力压抑,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打开随身戒,那被他放在多宝格架子上的礼物,被他细细擦拭过查看过的每一件礼物,都被他一件件摆出来,放在二层的玉石地板上。
好像他的自尊。他把一切都摆在地上,随便她踩。
池青道知道,这样不对。
这样会陷自己于被动境地。
这样会让他越来越可笑。
但他忍不住。
仿佛把所有礼物摆出来,总有一件,会是李希夷送他的吧。
他轻声问:“这都是宛平让你送的?”
第96章
早在池青道摆开那些礼物时,李希夷就有些如芒在背了。
她一后退,发现自己和墙之间,还隔着一个大活人宛平,顿时是心态崩溃一瞬。
这年头,躲靠墙还有人卷的啊?
算了。
金主在,灵石在。
李希夷硬着头皮顶在前头,面对池青道的质问。
池青道声音很轻,好像没了力气。
“这都是宛平让你送的?”
李希夷顺杆就爬,带点破罐子破摔了,可算是省了她多解释的功夫了,索性都挑明了讲。
还省得宛平多心。
“是。是宛平公主托我转交。”李希夷展示宛平给她次结的灵石,表明这是完完全全的钱财交易。礼物到,钱到,事了。
“抱歉,夫兄,我是赚了点好处,但这也是成人之美不是?”
“夫兄想,宛平公主是诚心拜师,夫兄一身本事,授业传道,公主学成也可回朝,造福黎民百姓,多好的事。”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我是赚了点小钱。”
“这一石三鸟的事……”
李希夷说得理直气壮的,这不怪她,是池青道自顾自误会的,还没给她机会解释。她顺带拉了把身后的宛平。
宛平顺势走出来拜道:“还……还望仙君不弃,收宛平为徒。”
市侩气。
这是池青道感受到的全部。
他对她来说,只剩下用灵石来衡量的价值,是没有温度的交易品。
他感受如何,
她根本不在意。
宛平没有强迫她,从头到尾,都是她自愿的。
自愿牵线,自愿把他推给别人。
“成人之美……”池青道喃喃,看着李希夷,他眼神里竟有种碎裂感,笑了两声,声音复归冷漠。
“好,如你所愿。”
李希夷一肚子话卡在喉咙口。她见池青道仍如冰山雪莲,没什么异常。
“成……成了?”
宛平扑通一声跪下,唤了一声:“师尊!”
*
不日,宛平公主拜入春山门下,成为无情剑池灵均的第一位座下徒。
消息一出,满仙山骇然。
拜师礼盛大,春山来去几波客,钦羡宛平者有之,忌惮池青道有什么新动作的有之,试探池青道是否甘心安居春山的亦有之。来去千张面孔,其中真心祝贺者,寥寥无几。
这都与李希夷无关。
她除开拜师礼在人群中观礼,大都在蜃楼宗随山主修习。
约莫是去了桩心事,她境界又跃升,已至金丹后期,有迈向金丹大圆满的架势。
山主对她越发赞赏,鼓励有加。李希夷更加努力修行练习。
至于路海,李希夷去探望过。
后来她想明白,路海那明显是中毒,估计是魔毒,所以春序的银针才没验出来。
魔婴中魔毒,应是没大碍。路海的确是亏损,但无生命之忧。
李希夷懒得去想,只当是地魔陵也有身怀异心的魔,对魔婴下毒。
总不能解兰舟癫到给所有人下毒?
自己都不放过啊。
魔不能,至少不该……
73的好感度,解兰舟没伤到她头上来,她就不愿意多费心思管的。
她操心自己炮灰女配的命就够了。
因此,李希夷去探望路海,心疼道:“你先养好伤。”
路海很要强,生怕休养的间隙被人替换掉,第二天就带伤上岗。
活一样没少干。
还多了一样,扫自己吐出来的血块,顺带擦地。
李希夷冷眼看着,怎么说,乖得不行啊。
不愧是到哪儿都会被欺负的命。
李希夷扶他起来,亲自喂他喝药,擦去他的血迹,摸摸他的脸。
她只是看了眼地铺,担忧之色一闪而逝,而后蹙起眉,“你先睡我的床,休息会。”
待李希夷做完修行功课回来,就看到自己主屋内焕然一新,地铺也收走了。
【宿主,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好感度跌了没有?】
【没跌。】印灵默默闭麦了。
李希夷试探成功,敲了敲偏屋的门,门没上门闩,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至于路海,人还昏睡在偏屋的窄床上,闭着眼满面通红。
李希夷走近,昏暗中见他神志不清,背靠在墙蜷缩。
路海听到有人走近,半睁开眼,呼出的气发烫,声音也像在沸水上滚了一圈,沙哑轻颤。
“微微。你有事差我吗……我休息一会儿就……”
而后他又迷迷糊糊断片了。
李希夷端了把杌子坐他床边,拿手背探了探他的脸颊。
他面颊滚烫,正发高烧。
因李希夷手背很凉,他还贪凉地蹭了蹭。
“发烧了?”
李希夷缓缓抚摸他的侧脸,语气关怀而缱绻。
路海低低地“嗯”一声,在她温柔的触摸下,他的耳尖都发了红。
李希夷:“现在,伺候我。”
路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但他观察李希夷,惊觉对方是认真的。他的心跳,又蓦地漏了一拍。
这可是大白天。
这可是……池青道出关之后的春山。
这可是门扉半掩的偏屋。只要有人从窗外经过,他们立刻就会被看到。
她可……明知他是魔。
沉默片刻,他挣扎着爬起来,勉强半坐着,薄被从他肩膀半滑落。
路海单手托住李希夷的脸,吻了上去。
李希夷只觉灼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面颊上。
魔婴的吻,炽热脆弱,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有意思。
李希夷轻轻回吻,啄了啄他柔软的嘴唇。
路娇娇就不行了。
李希夷笑,“真硬来啊?”
路海水光浸润的眸子里,浮现迷茫。
李希夷推开他,转身离开。
等她出去了一趟,过会儿回偏屋来时,路娇娇面朝墙睡,还在生闷气。
李希夷憋着笑,放下手中重重的水壶。
路海听见声音,好奇地半转身偷偷觑看过来,正看到李希夷从水壶中斟出一碗浅黄色的茶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浓郁的姜香味扑鼻而来。
“姜汤。”李希夷舀了一勺,“我不会煮别的了。”
路海那点别扭神色,完全消失,诧异过后,他微垂了眼睫,似乎又内疚又害羞。
李希夷扶他半坐靠好,一勺勺喂他喝下去。
一碗姜汤下去,路海发了一身汗,身体的温度降下去。
路海把自己的脸放在李希夷的手心里,“微微,我乖吗?”
李希夷:“乖的。”
路海:“那可以不赶我走吗?”
李希夷犹豫了。
【解兰舟好感度:88%】
【解兰舟好感度:73%】
系统播报的好感度,最高88最低73,反复横跳中。
她的答案是否善意,取决于他好感度能回涨多少。
李希夷挑了挑眉。
“谁说要赶你走了。”
【解兰舟好感度:88%】
好感度稳住了,李希夷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
她安抚路海睡下,“你睡一觉,起来了喊我。”
这时,门外传来喧嚷声,李希夷走出去一看,竟有一干红衣禁卫并春山执事弟子,正一箱箱地往院里抬东西,都搁置在内院里。
沉重的箱角,压塌了路海精心侍弄的花草。
那一行,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近来闻名钩吾山内外的池青道和赵元回。
池青道风姿依旧,自倒屣塔之别,除了宛平的拜师礼,李希夷再没见过他,此时乍见,也只觉得生分,微微颔首罢了。
宛平公主赵元回,换了春山弟子服,见了李希夷倒心虚极了。
宛平着急地走过来,挽住李希夷的手臂,“师尊,我可以同她一起住。互相照应。”
李希夷愣了愣,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池青道。
池青道神色冷峻,竟比从前更冷淡上几分。
眉头一直拧着。
他见李希夷是从偏屋内画出来的,喉结动了动,感觉喉咙苦涩。
她和那个长随,感情就这么好?大白天就要厮混在一块。
李希夷问宛平,“你要搬进来?我给你腾住处?”
宛平声如蚊蝇地“嗯”了声,又表忠心,“你可以住外院,咱们走动也方便。”
“不行。”
一句冷如冰霜的话打断了好姐妹的商量。
是池青道。
他眸光无波无澜,眉头舒展,没有多余的情绪。
“李希夷,你搬到春山执事堂去。”
春山现任峰主发话,没人敢违抗。宛平还有点公主习气,嘀咕了几句,但池青道对她来说,积威甚重,她最终缩头鹌鹑般应允了池青道的安排。
只是李希夷收拾行李,跨出别苑时,宛平简直是洒泪挥别了,颇有自己被关进某电.击书院的既视感。
李希夷被自己离谱的联想逗笑了。
宛平登时板起脸,“你还笑,你是自由了,可怜我……”
宛平止住话头。她后悔拜池青道为师了。
可后悔二字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骑虎难下。父皇那头也不允准。宛平当初见.色起意,真接触了,发现高岭之花不是谁都摘得的。
光池青道那股冷意,就能叫人望而生畏。
遑论池青道教导严苛,宛平别说起遐思了,晚上做噩梦都在被逼练剑。
梦里梦外,池青道都不讲情面,软硬不吃,宛平热恋铁人冷屁股,一次次寒心,早灰了心了。
李希夷安抚地捏捏宛平的手,“你别怕,夫兄就是那样的性子,时间久了,熟悉了就好了。”
宛平苦瓜脸,完全不赞同。
她偷偷给李希夷塞一包灵石,“师尊没看到。你有什么难处,联系我。”
李希夷婉拒,宛平坚持,她收下了。
而后她用凌霄雾梦镯载上退烧的路海,同往春山执事堂而去。
春序唤和鸣来,“女娘那边的安置,你多帮衬。”
和鸣离去后,春序转回别苑内苑来。
主屋里,原本的东西都被清出来,堆在地上不像样子。还是宛平怒斥禁卫,他们才一样样收进储物袋里。
春序到的时候,
池青道在主屋门口的廊椅上呆坐着,阳光落下来,覆盖到他的脖颈,脉搏在苍白的肌肤下,规律地跳动。
春序感觉他很淡,但与从前那种冷淡不同,
他游离在外,仿佛第三者在看别人的故事。
池青道听出她的脚步声,问:“走了?”
“是。”
池青道瞥了眼空荡荡的偏屋,缓缓说:“她行李很少。”
他帮她购置的,她什么都没要。
或许心魔说的是对的。
哪怕她看到了他过去十年的隐秘心意,事情也无可回转了……
池青道失神地想。
“我给的,她什么都不要。”
李希夷搬家时毫无怨怼,甚至露出了求之不得的暗喜神色。她走时,只带了最基础的生活用品,还有池星野留给她的遗物芥子囊。其余,她毫无留恋,皆可抛之脑后。
真是……抛弃得很痛快的女人啊。
可她分明有恻隐之心,搬时带上了长随,连偏屋里路海练的字帖都带上,还正好被他看到——
李希夷心虚道:“夫兄,这……自家的字帖……总……”
池青道后知后觉地想,他们并不是变得生分了。
比那更可怕。
他们相见时,一方只剩下尴尬敷衍,一方淡漠无言。
缘分,没有任何可以继续下去的纽带。
断了就是断了,牵不起来。
这一刻,池青道甚至希望小野可以活过来。
有小野在,起码他们不会形同陌路,李希夷也不会……连讨厌的情绪都懒得分给他。
要是她还在生气就好了。
池青道最终什么都没说。也可能说了,但他不记得了。李希夷趁机拉着路海溜走了。
正如此刻,池青道呆呆地听春序说了许多安慰话,但记忆总是一阵阵的。
有时他听到了。
有时他恍惚,自觉心境越来越稳固了。
只是偶尔人会断片,想不起前一刻自己做了什么,为何此刻身置此处。
唯有落在身上的阳光,积蓄到出现明显的烫灼感,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跳动的那处脉搏。
温暖的、缓慢的。
春序试探道:“仙君莫担心,奴婢会尽量照拂女娘的。只是……仙君不再想想?”
“就这样吧。”池青道很平静,“夫兄弟媳,分开住,避嫌也好。”
春序眯起眼,仙君看似意已决?
这样也好。
春序知道,他之前嘱咐她去试探女娘,分明对人有意,女娘忠于已逝的小仙君,钟情弟弟,无意于哥哥,这也是没法勉强的事。感情没法子强求。
仙君歇了不.伦的心思,对大家反倒都好。
之后,春序、和鸣在旁敲侧击提起李希夷,池青道都很淡漠。
“我不想见她。不要再提她。”
和鸣摆出无奈表情,一脸“看吧,我就说,劝不了”。
春序稍稍安心。
但她的心,安得太早。
第97章
春山执事堂。
在和鸣的帮助下,李希夷和路海很快安顿下来,因这里弟子多,住处紧张。
和鸣主动提议和春山一起住,把后罩房留给了李希夷和路海。
一来后罩房地方宽敞,方便主仆分开住;二来在执事弟子院落的最后侧,人迹罕至,清幽免人扰。
李希夷心态如常,仍是去蜃楼宗修习,完成功课后回来。
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听点闲话。
什么她触怒夫兄了,什么灵均仙君做太绝好歹是弟弟遗孀啊,什么这样是为了避嫌别去招惹啦。
李希夷早听习惯了,这些闲话,可比前世温柔太多。
且住在后罩房,路海渐渐好转后,陪着她,照料她日常,她除了修行,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日子甚至比以前更自在了。
执事弟子们对她不是没有怨言。嫉妒、落井下石的闲话,总能传到她耳朵里来,但他们不敢对她有什么欺压的大动作。
自然不是他们改好了。
倾轧、小团体内斗依然存在,不过是不敢舞到她和路海的头上来。
她毕竟已经金丹后期。并不好招惹。
李希夷只觉自己选的路是对的,打铁还需自身硬。万物可为她所借所用,但最终人还得仰赖自己的实力。
这种特殊的情形,反而更衬得李希夷同路海是落难的同伴,被孤立
情分更不一般了。
路海倒笑笑,对谁都是一副好脸色,主动撇清嫌疑:“主仆情分。”
春序就在这样的日子来到后罩房,一脸为难。
“女娘,仙君有请。”
彼时,李希夷坐在梳妆台前,结束了修行,路海半蹲在她身后,替她解开发髻。
春序猝然来访,李希夷一扭头,头皮扯痛,她“嘶”了一声。
路海捧着一缕发给她看。
原来是她有有一缕发丝,缠在簪子镂空的纹饰里,怎么解扯,都扯不出来。
硬拽更是头皮生疼。
但不解,李希夷就只能坐在凳子上走不得了。
她没多想,拾了妆台上的剪子,抬手一剪子剪断了发。
头发松散开来。铺开在她肩膀后背,扑荡开一阵幽冷沉水香。
路海愣住了。
李希夷起身,用发带将头发出处一挽,对路海道:“等我。”
脑海中那起伏不定的好感度还是稳在了88%。
李希夷这才跟上春序,来到久违的春山别苑。
门口。
池青道等在门边。
春序退远,李希夷跟着池青道进了别苑,穿梭游廊,行至一处半山亭。
一路上李希夷东瞧瞧西看看,满是新鲜感。公主入住就是不一般,三步一灯,五步一烛,连游廊都被照得宛如凡间夜市。
崇光熏目。
夜风拂面,沿途摆放的香炉里香风袅袅,李希夷满面香雾,只觉夜深人寂,秋声寂寥,廊下无数新植的花影都婆娑影绰,提示着时辰之晚。
不知不觉,他们竟同行了这样久。
池青道停在亭子凭栏前。良久都没说话。
李希夷立在他身旁,抬眼望出去,仰观天边一道银河倾泻。
像神涂抹在夜纸上的一笔。
俯瞰春山院落鳞次栉比,屋脊上的龙凤狮发青,五脊防滑挡雨,六兽镇宅保平安。
其中有座,是她前世所居。
很好认,短亭高突,长廊低回。
她在那里,等来了她十年暗恋的终结。
那个她很用心很认真喜欢的哥哥,告诉她,他移情别恋,恢复了婚约。作为补偿,他让自己的同胞弟弟娶她。
李希夷用手撑在凭栏上,微踮起脚尖,衣袂翩跹,颇有飘飘欲仙之感。
天空寥廓。
这里看到的天空,很像在草原上的。
李希夷感到并不寻常的氛围。
“你怨我吗?”
她听见池青道问。李希夷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反问她:“公主不在吗?”
池青道默了默,“休沐日。”
李希夷察觉他的手指影子在凭栏上一晃而过,就要触及她的皮肤。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避开池青道的落指。
池青道的手指落了个空。只险险擦过她冰凉的红色发带。
他缓缓收回手。
方才,他看见那道凭栏身影,猗傩翩翾。
忽地,脑子里有另一道声音在响。
「不会有人看到的。吻她吧。」
他以为是心魔。
细细分辨,那音色,是他自己。
就这样,他一无所觉地伸出手,落空之后,他又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有点想不起来,上一刻发生了什么。
好像,该说点什么,该做些什么。
他说:“微微,我指点你剑术吧……”
李希夷退远半步,拢了拢衣襟,“夫兄,我不习剑了。”
池青道执拗,“多学一样,能傍身。”
李希夷坚定拒绝,摇头道:“夫兄若无事,我先下去了,明早还要去蜃楼宗修习。”
她脚步一转,池青道跟着她迈脚。
“微微。你想家吗?想奶奶吗?”
他说出一切可以留住她的东西……换她一顾的话。
不管多么语无伦次的。
李希夷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阵戾气起,他还有脸提奶奶。
前世,他用一面虚幻的水镜,仰赖蜃楼宗幻术,造出一个假成柔来哄她、诓骗她。
她临死之前,还蒙在鼓里。
李希夷呼吸变得沉重。
先前,她还摸不透,池青道疏远她已久,忽然唤她来秉烛夜游。
池青道别别扭扭,到底要做什么。
现在她算明白了,
男主天之骄子,聪明过人,又运筹帷幄,不喜欢有东西超出自己的控制?
“夫兄,是不满我继续在春山?”李希夷一味乱枚举,“要我出灵石?出人力?还是配合夫兄出去收买人心?”
与其迂回,不如直问。
池青道神色冷肃。气性上来,口不择言,“你在春山白住,就如此守丧?不敬兄长,不事庶务,深居简出。”
李希夷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夫兄要我如何?”
“将长随撤了,从侍女做起。”
侍女?从前倒也罢了,她如今哪有那闲工夫。
李希夷:“不行。”
池青道:“只是不让你白吃白住,从头学起,不行吗?”
“还是山主那,你不想去了?”
李希夷咬唇,她很珍惜修行的机会,池青道竟会如此卑鄙,以此来要挟她。
意外,也难堪。可现阶段的她,唯有忍耐。
“好,听夫兄的。”李希夷低头,“我先回去了。”
池青道:“你不怨我吗?”
李希夷叹道:“不。”
又是谎言。
又是退避。
又是……
她不要他了。
那年极北草原的风,穿过了油腻的牛羊肉汤面馆,穿过了漫长原野,穿过了时光,正吹向半山亭里的他。
正中胸膛。
“青道哥哥,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吧。”
“我累了,不想再喜欢你了。”
她是认真的。
那时,她的话就是认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池青道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他一把抓握住李希夷的手,努力平静地道歉。
“我气昏头了,并不是那个意思。你照常就是。”
李希夷真是被他搞怕,变来变去的,她一把甩开他的手。
“夫兄到底要如何?且说个明白。”
咔嚓。李希夷一瞬爆发的灵力,冲开了石子路上的落叶。
半山亭的初秋小景,莫名萧条而枯素,寂实而荒寒。
李希夷与印灵脑内对话。
【我给他把桃花安排到位了,还给我甩脸色?】
道华也是个狗头军师,【气你冒领功吧。明明宛平送的,你插了一脚。】
【真是小心眼。】
【对对对,他小心眼。】
【那他以后知道咱们抢他金手指,还不得气翻天】
【那肯定啊,气翻天的。】
“你还喜欢我吗?”
李希夷脑中一静。所有喧嚣离她远去。
都什么时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夫兄……”
池青道捉紧她手腕,艰涩地换了一种问法:“你不喜欢我了吗?”
风一阵阵地吹过,翻越半山亭。
不知过去多久。
李希夷始终沉默。
有时候不回答,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池青道无措地说:“我一直在做傻事。十年前,到现在,我都……我现在明白,那都是因为我……”
向来成竹在胸的人,连组织字词都不会了。
李希夷不耐烦,面上乖巧打断他,“夫兄,很晚了,该散了。”
她如此果断,毫不迟疑。
池青道闪烁的眸光彻底寂灭。他松开手。手中那截细细的腕,从掌心滑了出去。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就当我没有问过。”
“谢夫兄错爱。”
这种虚假的安慰,只会让池青道感到更加难堪,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就像魔族席卷过后的战场,没有一点生命力。
池青道:“回去。”
李希夷转身下山。
背影从容不迫。
脑中辩论正火热。
【他闭关把脑子闭秀逗了?】
印灵帮着吐槽,【谁知道,走火入魔了吧。你别理他。先把魔婴攻略了。】
【毕竟男主好感度还是一团马赛克呢。没指望的。】
【有道理。】
……
虽然回去后,李希夷为了稳住解兰舟那88%的好感度,后半夜没睡就是了。
晨起骨头架子都感觉散了。
生活不易,炮灰叹气。
李希夷不得已向楼望月告了一天假。
楼望月反传讯于她,让她好好休息,一月后跟着池青道一起去帝燕城一趟,参加一年一度的夺宝赛。
传讯还说,她突破金丹期,到达元婴期,机缘说不定就在此次赛事中,又交代她诸多事项,保护自己等。
李希夷看蒙了。
【道华,剧情走到帝燕城节点了?】
帝燕城
第98章
【哈?】印灵确认了下,【剧情节点,帝燕城夺宝赛,开启。】
确认了这一点,李希夷神思凝重,夺宝赛之后,距离她的死亡节点,满打满算最多只有三年了。
前途一片灰败啊。
前世,这个节点,
李希夷窝在春山养伤,忍受寒伤痛苦,只知道帝燕城夺宝赛之后,男主就势大,一发不可阻挡,似是在帝燕城得了什么机缘。
回来后,不久后,就是他奉命出山,归来已无情剑道大成,前情忘尽,与裴阮宁重新携手。
这一次,剧情显然发生了改变。
她有资格同男主一起前去帝燕城。
事在人为。
李希夷重新鼓起勇气。
她从芥子囊中拿出久久搁置的通讯海螺,拨通了其中一个号码。
“喂,七曜哥哥吗……嗯,我是希夷,那件事,花无定让我帮忙问问……找到人了吗……”
“面聊。”明七曜相当谨慎。
双方约定了时间、地点。
李希夷发动分傀术,来到分傀花无定身体里。
星术署。悬崖底。
李希接收了分傀的记忆,一时难以消化,险些呕吐。
她想抬手,却动弹不得。
只得抽出神魂远观一眼,分傀身上满是刀痕,四分五裂,身体被扔在悬崖底,到处都是。
可一丝血痕没有,竟是被碎.尸了!
不是弟子舍霸凌吗?如何就到要人命的程度?
李希夷回忆因由,头痛不已。
自觉自己当时轻视了于悦的提醒。人的恶意一旦放大,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花无定这边也不轻松。
先说那同门张万晓,因被貌美的道侣抛弃,道侣宁肯做邪修,重寻女道侣,都不肯给张万晓留下只言片语。
因此,张万晓见了貌美的花无定,便觉得讨厌。
张万晓霸凌花无定的事儿没少干。
趁花无定去充当门面,他与同伙在花无定礼衣里放毛毛虫,把特定规制的鞋子扔茅坑,还故意通知错时间,让花无定迟到。
花无定因此被于悦所责怪。
但他迟到到场后,因身体中只有李希夷一魂,不懂人情世故,反而姿态安然,就赤足站那,破碎感拉满,猛吸一帮追随者。
张万晓恨不得把牙咬穿,每每是害花无定,
最后张万晓托署里高手算了一卦,说花无定是他的贵人,不可得罪,得拉拢。
星术署弟子,最信这些。
但那个高手的卦象,是花无定借机篡改的。
花无定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张万晓别再制造麻烦。
张万晓真香了。
他折返来讨好花无定,接触之下,见识过几次花无定表面痴傻关键时候狠绝的姿态,他竟是在花无定身上看到了前任道侣的影子,一时更觉“缘分呐”。
张万晓自己演起了替身追夫的戏码。
单相思痛恋交加。
花无定一句「有病去治」,直接把张万晓打入了地狱。
张万晓表白失败,郁郁不得志,虽不再霸凌花无定,但是暗中窥视,眼神日常阴暗。
花无定:清净了。
却说这张万晓擅长拉帮结派,交友甚广,其中一位名董弛者,亦好男风。
董弛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在星术署倚老卖老。
可花无定是弟子监的门面,拿钱办事,经常要应于悦的要求,参与星术署的各色活动。董弛又负责礼仪,凡对外的活动,他都要到场监督选人、彩排,纠正各项礼仪。
董弛此人,表面脾气温和,但是擅软刀子,内里脾气大。且做人不知变通,凡事较真,光礼仪一项,就非要人做到十全十美。弟子站立时,双手怎么摆放,摆放在腰腹几寸处,右手第几根手指摆放在左手的第几指根,诸如此类,弟子稍有不对处,就会被董弛反反复复地提点,上手教育。
与他相处,弟子动辄得咎,处处不爽利。
董弛面上和善好说话,从不与人撕破脸。
但涉及礼仪之事,他定是得理不饶人,甭管谁来,他都坚持到底。谁给搭台阶,他都不带下的。非要都按他的意思来不可。
例如,星术署不点卯。董弛非要每日卯时就要人去集合,按他教导的礼仪动作,日日刻录,处处纠正。
这成了例行公事,叫人烦不胜烦。
花无定每逢活动必参加,更是逃不掉。
就那么几个动作,早烂熟于心了,天天集合做一遍,完全是没必要的事。
日子一久,董弛在星术署臭名昭著,人人讨嫌,可他老丈人在星术署身居高位,大家敢怒不敢言。
谁敢小小抱怨一句,董弛当天就告到老丈人那,谁能讨得好?
董弛深谙此点,经常拿鸡毛当令箭。
星术署弟子,都避着董弛走。
谁要喜欢这种卷同修的人?
可董弛垂涎花无定美色,屡屡示好。
花无定多次婉拒和装傻,董弛都视而不见,最后花无定避而不见,董弛因爱生恨,怀恨在心。
他对花无定,在礼仪方面是处处鸡蛋里挑骨头。
李希夷到花无定身体这天,三个时辰之前,正值活动彩排。
本是走个过场的事,董弛画蛇添足地要求备傩舞,强行把人拘在堂下,指点舞姿。
花无定学得又快又好,董弛拿起食指,一会戳“他”肩膀,一会戳“他”腰腹,很不庄重。
董弛:“绵软无力,毫无阳刚气。”
花无定:老叔,我真的没有时间陪你闹了。
天都快黑了。
这排练还不知延续到何时去,按董弛的个性,怕是会叫膳堂送晚膳过来,带着一干人熬鹰。
那可不行。李希夷约了明七曜今晚见面。分傀知道本体需要自己出面。
花无定写字。「我已会了,明日再练」
众弟子纷纷应声,“求求董长老,放我等回去吧。”
董弛脸色发青,“先去补妆,吃了晚膳再来。”
这也算是退让。众弟子怨声载道也只能放在心里,彼此散了。
补妆容的客舍内,弟子监的周青梅洗了把脸,骂骂咧咧:“无定,你崩理他。那老货就是看上你,没得手,才处处为难。道貌岸然的禽.兽。”
花无定无甚表情。
周青梅与花无定尚算朋友,彼此帮忙,分傀不怎么交游,只同于悦、周青梅打交道还多一些。
星术署甚至有谣传,说“他”和周青梅有私情。
周青梅是个胆小的,来星术署不过应份闲差,还能贴补家里,给孩子更好的成长条件。周青梅大部分时候沉默寡言,能被逼到这份上,足见今日董弛之过分。
花无定也看见了,张万晓、董弛这一小一老的,催着女弟子们化妆,挑剔女弟子们的衣衫细节,嘲弄女弟子们的身材。
“你说说,这生过的女子,那肚子就是和没生的不一样。”张万晓说话时,故意拍了下周青梅的肚子,还恶意地看着花无定,“憋不回去!”
花无定当时未予理睬。
张万晓又嫌弃地打量另几个女弟子,“这么胖,还有脸吃饭?”
“腿这么粗,好意思穿裙?”
“真是脸皮厚。”
接着,张万晓、董弛又一唱一和,上手挑刺调弄女弟子的身形、姿态,他们对男弟子却有说有笑,宽容太多。
花无定仍旧不为所动。
有时,没反应才最伤人、最让人破防了。
李希夷没想到,分傀只有她的一魂,太过率性,会如此招人嫉恨。
补妆舍下,众弟子纷纷散去用膳,舍里越来越空,中途董弛来过一趟,又与“花无定”搭讪闲聊,花无定去意已决,根本不理。
董弛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竟面露狰狞,动手动脚起来。
董弛污言秽语地解自己的衣服,“我说呢,你勾搭上龙宫了,瞧不上咱。”
原来,今日花无定用千字玉向他告假,距离近,被他看到了龙子明七曜的标记。
花无定诧异了,上下打量董弛那不堪入目的躯体。
腐败、松弛、老化。
董弛还好言哄劝:“你今日从了我,有你的好处在。”
花无定轻飘飘写。
「你这老叔还想当1?
真是人老志气旺,放屁响当当。」
李希夷那一魂有些受不了,直接操控花无定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掌灵力是金丹期的威力,董弛赤.条.条被扇飞,拍进了附近的灌木丛里。
还被灵星几个弟子看见了,好生耻.辱。
董弛装模作样变出身法衣,端架子警告些许,立刻去找张万晓。
董弛面和心阴,捏造花无定与明七曜是一对,还添油加醋。说得花无定是铁渣男,早就与龙子暗度陈仓,还吊着张万晓不清不楚,表面上又与周青梅要好,实在是脚踏数条船的滥情之辈。
张万晓一听眼睛就红了,登时就过来找人。
花无定正出发去见明七曜,刚跨出门槛就被人绑走,分傀身上没什么法器,到底是吃了单纯的亏,直接被绑到了悬崖边。
花无定从法器中被放出来时,就见张万晓眼尾猩红,举着一把刀对着“他”的脖子。
张万晓:“你到底爱不爱我?”
花无定歪头,“?”
花无定释放了金丹期的修为,选择了硬杠。
张万晓泪流满面,一刀扎下去。他看了眼旁边,董弛也满眼狠厉,过来帮忙。
二打一。董弛更是元婴期。
碾压式的打法。
花无定战败,还被他们俩一刀刀分.了.尸。
可花无定不是人,是傀儡。
只要分傀术还放了一魂在傀儡内,他就有意识在。
花无定全程睁着眼,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他写的唯一一句话是「有点麻烦」
接着他没有了“手”。只剩下藕节似的几段。
有点麻烦。
傀儡的身体没有血,也不觉得痛。
会被发现的,“他”是傀儡,会连累到本体。
那是花无定被碎.尸后,仅剩的想法。
直到李希夷本体的一魂七魄赶来接管。
然后无奈地,李希夷解开分傀术,神识被迫回到了本体。
“我感觉……那两人是不是中.邪了?”李希夷一边往满堂花醉赶,一边震惊有余,不断和印灵吐槽。
分傀给到的记忆中,董弛、张万晓二人的状态都很不对劲,像是杀红了眼。
一个张万晓是爱而不得,花无定什么都没说,张万晓他已自我攻略,一个人演完了全集。
董弛更不必说,他是最在乎脸面的,竭力维持体面,如何会在补妆舍下就冒险行事,总之事情处处透露着奇怪。
当然,事态恶化,花无定也有几分原因在。
毕竟,谁会在败局已定后,还冷漠地写「我去星术署举报你们是邪修,可以吗」
李希夷:怎么说,傀儡……有魂无魄,还是莽啊。
虽然结局不怎么好就是了。
印灵躲在李希夷的芥子囊里翻了半天,惊喜道:“找到了!你奶奶写了的。咱们忘了看。”
印灵指着剩下一男一女两具傀儡,一个模样是“李希夷”,一个是“解折”。
衣服都被翻开,可见印灵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印灵指着他们的后背凹槽处。一行芝麻大的字,李希夷根本看不清,全靠印灵贴近看念出声。
“傀儡不可太美,会产生副作用,无限放大人心中的恶意。”
李希夷不信邪,恍然想起来,分傀飞也有这么一条在后背,洗澡时隐约摸得到,她还一直以为是胎记。
李希夷:奶奶,下次说明书能不能大字写?放显眼点的地方?
唉。
李希夷扶额。
服了,花无定这下被她整成男富江了。这谁受得了。
捏太美。就会引发看到花无定的人心中最大的恶意。
富江光环。
怪不得董弛、张万晓一反常态。
李希夷打开芥子囊,印灵出来,化作一道蓝光,飞进了李希夷手腕系着的法印里。
【宿主,这下怎么办?你那一串谎话,一发入冥?成员花无定?成员张飞?】
【一个比一个难圆】
李希夷何尝不知晓。
光眼下这一关,没有花无定的情况,她如何能取信于明七曜,就是一大难关。
李希夷仰头,看见“满堂花醉”的牌匾。
这是她和明七曜约见的地方。也是明七曜拜入的修行宗门。他拜的师父是擅使.枪的平生意。
跨进门槛前,印灵还在忧愁【要不然先拖着不见,看看分傀能不能修好?】
纸片人绕圈跳脚,【这么多谎,哪一个都经不起推敲深究啊。怎么办怎么办?】
李希夷道:【还能怎么。坐实!】
谎言需要一个接一个地圆,那她就只好……一个个把它们都变成现实。
她决然地踏入了满堂花醉。
第99章
平生意不在满堂花醉。
李希夷一路疾行,来到满堂花醉后方。
此处是明七曜的住处,是他拜入满堂花醉后,由龙宫出资扩建。
说是住处,不如说是新造了个宫殿群落。
就他们约定见面这块,只是赏景的庭园。
中央是人工开凿的巨型湖泊,方位专门请星术署挑过,能容夜间月景,月升月落都映入湖泊,方便龙族吸取水月之精华。
湖泊周围花木掩映,奇异的香气在会发光的树丛中飘荡。
李希夷恍惚以为自己进了童话世界。
她绕着湖走,嘀咕:“土豪啊,连秋千都有。穷奢极欲。”
前头带路的太瑞听见了,拈了拈自己的龟须。
“炫耀什么。谁不知道……以后都是你的。”
李希夷看他新变出来的两根须须,长长地挂在嘴唇两边,长及肩膀,顿觉好玩地拉了拉,“真可爱。”
太瑞疼得龇牙咧嘴,半边脸都吊起来,“松手松手。”
这小寡妇,果然挖开来,心是黑的。
李希夷痛快松手。只听哗啦水声,她止住脚,看向泡在湖泊中的明七曜。
明七曜浮游在水,双手撑伏在岸边。
水珠从他晶莹的龙角、白皙的肩膀滚落,月华洒落在他肩头。
李希夷转过身,“七曜哥哥,你把衣服穿好。”
明七曜看了眼太瑞,太瑞默默退远,去看着入口。
明七曜方开口:“希夷妹妹,怎么是你?花无定呢?”
这还用问,来不了就是死了。
碎碎的了。很安心。
李希夷道:“他来不了,我代劳。”
“代劳?”
李希夷听见明七曜略低沉的嗓音,还有更明显的出水声,他一步一跨,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个湿脚印。
他抬手时,原本挂在秋千上的深蓝寝衣,亦飞到了他身上。
明七曜利索地系上腰带,寝衣松松垮垮,他就走到了李希夷身边。
李希夷回身,笑容可掬,“七曜哥哥真好看。”
明七曜没有让她蒙混过关,“花无定的事,你代劳?为什么这样危险的事,都要你代劳?你和他什么关系?”
找一个游离在规则外的修士,甚至可能是犯过罪的修士,帮忙在钩吾山下建立秘密居室,最好还要给居室设立传送阵。
怎么听,怎么都是在老虎眼皮子底下抢肉吃的活。
花无定是“一发入冥”的成员,身陷其中没什么;希夷妹妹……他却调查过,出身陌洲的孤儿,如何能参与如此与虎谋皮的事?
李希夷:“七曜哥哥,在担心我吗?”
这避重就轻的回答,完全不能让明七曜满意,反而勾起了他更重的嗔怒。
明七曜握住她大臂,“当然担心你。你一个弱女子,无枝可依,万一花无定在刻意与你交好?万一花无定是将你推到台前来,来日若是事发有危险,你就成了他的替罪羊了。”
李希夷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模样。
明七曜肃然,“还笑?”
“七曜哥哥,我能完全相信你吗?”
明七曜一愣,一时没答上来。这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
李希夷并不急。
复杂的问题,丢给对方,让对方急会更好。再说,她也想看看,明七曜的可信度,能到什么地步。
是共享暴雪晶秘密的事业伙伴?
还是能更进一步的生死之交。
他们彼此对望,李希夷坐上秋千,扶着一侧,轻轻摇荡。
僵持少顷,明七曜先败下阵来,他蹲身,半跪在秋千前。
他靠近李希夷,耳侧斜身出的龙角,月华流转,泛出彩光。
他似是在请求,“摸摸龙角。”
李希夷在月色下笑出白牙,真是很单纯地摸了两下。
明七曜的表情遂变得微妙。
脸色潮红,眼神发直,牙关紧咬,他沉重地呼吸了好一会,像是终于忍耐住了。
只是说话时,他的声音沙哑又颤抖,每一次发音都暴.露了他的难以自持。
看他的样子,李希夷颇觉后怕,幸亏她没有贪财啊,不然搞不好失.身了。她刚才想偷刮两片下来,龙角片当药材卖不知道行不行啊。应该挺值钱的。
明七曜颤声,剖析自己,“你……你看到了……你是我……我发.情.期第一个接触的女子,是唯一的初侣……若我叛你,受心碎之痛。至死方休。”
李希夷怔忪。
【道华,有这回事?】
【等我查查设定表……哦哦……解锁了……是真的。】
“说不定你宁肯承受心碎之痛,也会背叛我。”李希夷冷酷得可怕,看到明七曜露出受伤至极的模样,她转而一笑,摸了摸明七曜线条分明的脸,“我开玩笑的。对不起呀,七曜哥哥。”
明七曜丧气,他显然无法忽略方才李希夷的冷酷。
“你在想……他吗?”
李希夷手抵着秋千椅,踩着脚下的草地,秋千小幅度地晃荡。
她歪头问:“谁?”
“亡夫。”
李希夷的瞳孔微微一缩。
全然的从容不迫,都化作了难以言状的冰冷。
明七曜露出苦笑,果然如此。
他站起身,同坐到秋千椅上,心中的期待、凄楚尽数被他压下,只剩谈论公.事的疏离。
“你可以信任我。”明七曜道,“柒拾贰界碑。你我早是一条船上的人。”
李希夷握紧秋千的承重绳,斜靠着,慢慢启唇。
“七曜哥哥,其实我就是花无定。”
明七曜:“什么?”
印灵【?哇咔咔咔咔咳咳咳咳】
明七曜依旧吃惊,“你……他……怎么可能……”
“两模两样是吧?”李希夷笑了笑,“他是傀儡。我能以神魂入之,进而操控他。”
海螺编号,她的小习惯,总有一样细节会露馅的。
与其来日掉马,不如她主动把马甲脱下来,还能多明七曜一个助力,将分傀的用处发挥到最大化。
为免明七曜进一步询问傀儡来处,分傀术又是何人传授,李希夷先主动交代:“花无定是冥主的傀儡,我只是借用。”
言外之意,傀儡是不是魔族傀儡师那来的,操控傀儡的法术是不是从魔道沿袭的,那可就与她无关。
她也是奉命行事。
明七曜沉思,显然想到了其中的干系,“一发入冥,与魔族有关系?”
李希夷一问三不知,只是摇头装傻。
一律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明七曜着紧她,“你也是一发入冥的人?”
“嗯,早些年受过他们的恩,要报恩。”李希夷折扣着自己的指弯,“三年后,就算报完恩情了。”
很符合李希夷性格的说法。
就是经不起半点的推敲。
明七曜为感情所影响,完全没想过要怀疑李希夷。
聪明事业批动了感情,也是无法自控的,甚至比庸人还要恋爱脑。无法自拔。
印灵【你这怎么又招摇撞骗起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over。】
印灵闭麦了。
她就猜不到宿主下一步会干什么。
明七曜反过来担心李希夷,他隔着自己的寝衣,握住李希夷的手,“那你这三年要小心,有什么难处,一定要找我。他们如果让你去行恶事,要学会说不。他们但凡强迫你,你就来找我,知道吗?”
李希夷听着他念叨,她睁大的眼睛里,瞳仁漆黑,眼白比常人要少一些,看上去又纯净,又可怖。
“好。”她转头又说,“七曜哥哥,你就没想过吗?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哦。你想好了?”
“现在和我断交,还来得及哦。”
今夜爆.炸性消息接二连三,明七曜被刺激得有些呆愣,这时才反应过来,“笨蛋。坏人可从来不会说你这句话。”
只有自以为是坏人的好人,才会这么说。
信任已成。
李希夷没说话,她低头想了一会,忽然侧过身,伸出双手,抱住了明七曜。
“谢谢你,七曜。”
明七曜龙角发粉,“你……你干什么……在说正事。”
肩膀的寝衣,忽然潮湿,黏住了他的皮肤。
明七曜心头的乱糟糟的念头,一下子全部消散。
只有无限的心疼,从酸涩的心脏蔓延开来。
“希夷妹妹,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明七曜猜想了很多。一个孤女,成英烈寡妇,夫兄又是鼎鼎有名的无情剑,她寄人篱下在春山,想必日子不好过。还有“一发入冥”这么个神秘宗门压在头上,逼她去做各种危险事,她心里一定积压了很多。
可她没说过别人一句不是。
……
李希夷抹去脸上的眼泪,眼角尚带着泪珠,嘴角已经翘起来。
“好啦,听七曜哥哥的,谈正事。七曜哥哥,你找到合适的人了吗?”
明七曜也迅速收拾好心情,确认了隔音阵法,太瑞也在远处没有异动,他才开口:“找到了。”
李希夷一喜,“这个人在哪?”
“他叫陈留有尽。在帝燕城。”
李希夷蹙眉,陈留?这个姓氏可不多见。
她微微仰着脸,凝神细听。
明七曜垂眼就看见她乖巧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顶。
“陈留有尽,此人父母不详,这姓名也系捏造。
因他生自帝燕城,奉信‘命有尽,财无垠’,又自称出身陈留氏,因此人唤他作‘陈留有尽’。”
李希夷听出门道,这个陈留有尽,大概率名字是假的,身份有点秘密在。
她问:“他很擅长建造居室吗?”
明七曜:“没错,他长于建造,一双慧眼能远定乾坤方位,能近察微末细节,经他掌眼过的楼筑,一丝错移都不会有。他自己设计的楼筑,奇巧诡谲,屹立不倒,风雨无侵,化神之下,轻易都攻不破。”
李希夷一听乐了,天才建筑师啊?
她摸了摸脸,脸上有几道秋千椅硌出来的印子。
用料太结实也不好,牢固但硌人。
她吐槽时,视线里伸过来一条长臂,原来是明七曜伸出手臂架在秋千椅上,成了个靠垫。
李希夷笑,直接不客气地躺到明七曜手臂上。
枕着肌肉分明、颇有弹性的手臂,她脖子舒服多了。
“谢谢哥哥。”
明七曜勾了勾一边的唇角,而后继续说下去。
“他还是个天生的商人。交易楼筑、牙商,手底下产业不少。
陈留有尽在帝燕城横空出世后,三五年就成了帝燕城一方人物,以多金出名。”
李希夷:“那我怎么好像没听说过他?”
明七曜:“哦,他一百年前被抓进界域天牢了。”
界域天牢……上次,李希夷以“花无定”身份,同明七曜打问修建的人才,明七曜提到去界域天牢捞人看看。
李希夷回头就做了背调,界域天牢还不止是关重犯的。
那地方……
就是修真界的提.篮.桥。
不是人才还进不了。
人才进去了还要分高低的。犯人之间还会相互攀比、互相学习,可以说是关到老、学到老了。
李希夷这下真相信陈留有尽,有点东西的。
陈留有尽这样的奸.商兼天才建筑师进去了,出来可能是两条好汉了。
不知进化成什么样了。
“额,那他现在出狱了?”
“咳,我保他出来的。”
李希夷并起双手,摊开手掌,朝向明七曜,“那他的卖身契呢?”
明七曜单指点她眉心,“你也太黑了。”
李希夷挑眉,“那妹妹我就是很喜欢灵石的啊。”她瞟了眼明七曜,“我也很喜欢哥哥的,哥哥有很多灵石。”
算计的小心思摆到台面上,坦诚率真又可爱。
明七曜眼神嫌弃,故意摆起臭脸,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界域天牢都是人才,他怕是又学了不少。他现在多修了一门阵法。正好符合一发入冥的要求。”
建筑师兼阵法师?还能帮忙理财?会计也有了。
身兼多职的料。
李希夷寻思,再培养培养,让陈留有尽多兼职一份人事,指日可待啊。
全面性人才。
一发入冥,就缺这样的。
李希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笑容无比真诚。
“七曜哥哥,他人呢?”
作者有话说:
梅花鸦某人:他算你哪门子的哥哥?那我算什么。
第100章
“帝燕城朱雀大街安义坊五十二号。铺子名他山玉。你到了,给伙计看这颗凰珠,陈留有尽自会见你。”
明七曜摸出一颗赤红珠子,大小正好托在掌心。
李希夷接过来细看,那珠子表色偏暗红,中心却燃烧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火,火形为凰。羽翼不断流光划过。
李希夷:“这是字吗?”
“上古文字,陈留。”
“哦。”李希夷收好凰珠,甜甜笑道:“谢谢七曜哥哥。”
她还有一个月。
要坐实的谎言却不止一个:建立一发入冥、设基地传送阵、招贤纳士,以备后患。
当务之急,她要先去帝燕城,与陈留有尽碰头。
李希夷思前想后,自己受拘于春山,稍有走动就能惹人怀疑,何谈在仙门眼皮子底下建立自己的势力?
还是要用分傀,帮她出面行事,发展壮大“一发入冥”。
芥子囊中还剩男女两个分傀,她舍不得用,张飞困于矿区,花无定散在崖下。
到底,李希夷还想搏一把,
“七曜哥哥,我能再请教你一个事儿吗?”
“你说。”
深夜,星术署,崖底。
“这就是你说的有点裂开了?”
明七曜无语,“你别说了,把字吞回去。”
李希夷:“嘘。”
明七曜叹息,噤声,不吵醒星术署的夜巡弟子,帮着李希夷一起捡“花无定”的残骸。
光捡这些傀儡碎块拼起来就费了小半个时辰。
收收拢拢,勉强拼成人形,傀儡头都是三半的。
李希夷、明七曜站在“花无定”两侧。
明七曜抱臂,“我是龙,不是神。”
李希夷:“真的没办法修复好吗?”
明七曜无奈:“只能试试了。”
他从随身空间里摸出小颗暴雪晶,蹲身,欲图嵌入花无定的肘关节。
李希夷低声:“先修脸。”
明七曜动作一顿,低沉地冷哼一声,仍是把暴雪晶先放入傀儡肘部。
李希夷顺势结印,印结是成柔留下的重新启用分傀的术法。
白色矿晶进入后,辅以咒诀,暴雪晶像是黑夜中的光火,吸引了无数飞虫。
早已成形的傀儡身,朝着暴雪晶聚拢、融化,又变成了李希夷所熟悉的傀儡原材料,触感似超轻黏土。
“成功了!”李希夷欢喜地抱住明七曜,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七曜哥哥一定有办法。”
明七曜被她抱得朝后一踉跄,反手托稳了她,自己也笑了。
暴雪晶能弥合残缺的傀儡,重塑分傀身,
明确这点后,两人相互配合,一个放矿晶,一个掐咒诀,高效搭配,三下五除二,修复了花无定。
但是花无定分裂过度,哪怕重新弥合,总材料还是有所损耗。
李希夷只能在花无定的身高上略削了点。
能活就行。
花无定重新睁开眼,乖乖站在他们面前。
李希夷从芥子囊找了身干净新衣衫给他换上,有种“复活吧我的崽子!”的喜极而泣感。
她试了试分傀术,自己的身体倒下去,明七曜顺手接住。
与此同时,花无定的眼睛有了神采,能自如地动作,用千字玉写字。
「都好了!七曜哥哥」
明七曜望着“他”,眼神复杂,颇为无可奈何。
果然,他对花无定的那些熟悉感,不是假的。
若非亲眼所见,明七曜也不敢信,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傀儡操控之术。傀儡几与常人无异,还能容纳本体的神魂自由来去。赶得上夺舍之威力,却没有夺舍那般阴狠毒辣。
以及,明七曜意识到,花无定就是李希夷的傀儡。
不是别人的。
更不是冥主的。
她这样一开心,完全把之前说的话抛到脑后去了。
她为何撒谎?
她是冥主?猜想一出来,明七曜先自我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会,希夷很单纯。
那大约是冥主教她的。还送了她一个傀儡傍身,她都没有别的能自保的了。
就这么一个傀儡,四分五裂了她还要想办法救。怪缺资源的。
明七曜深呼吸,看李希夷只觉得更怜爱了。
明七曜道:“这傀儡境界也能随你的境界增长?”
李希夷点点头,而后意识到不对,试图找话圆谎。
明七曜却没追问,思索片刻道:“我这有套炼体术,你看看花无定能不能学。”
李希夷:“?”
白送的挂,不学白不学。
“学学学。”
两人偷偷摸摸回了满堂花醉,这里勉强算自己人的地盘,仍是太瑞看门。
李希夷本体坐在秋千上,神识进入花无定,跟着明七曜学了一套炼体的心法和招式。
明七曜:“这是师父教过的最基础的炼体法,每日练上三五十遍,也许能让花无定的身体更强健。”
平生意若是在现场,
肯定是要给亲传土地一顿好打的,那可是他的独门秘法。
专为武修强化身体所创。
明七曜还自我安慰,师父原话,炼体是最基础的。
既然是最基础的,那就算不得外传泄密。
李希夷操纵花无定练了七八遍,明显感觉身体强度上升,一拳下去能将地面捶出半寸的坑。
这可是纯靠身体,没有灵力强化过的一拳。
太实用了。
她之前还担心,用暴雪晶弥合的傀儡,修炼上会有残缺。
如今看来,花无定不弱反强。
明七曜所传授的炼体术法,更是像为如今的花无定所量身定制的,堪称及时雨。
运气真好。
李希夷解开分傀术。
明七曜正坐在秋千椅上,守在李希夷本体旁,他见花无定倒了下去,他探出另一只手臂去扶。
扶了个空,花无定凭空消失。
明七曜感到怀中一松。
原来李希夷甫一回本体,就将花无定收回了芥子囊。
“七曜哥哥,你的大恩,我无以为报,我教你分傀术报答你吧。”
明七曜弹了弹她的脸,“好啊。”
李希夷将一套手诀都教了他。
可惜,花无定已经绑定了李希夷的神识,不能二绑了。
“对不起,现下没有合适的傀儡给你……”
明七曜不以为意,食指指弯抚摸着下巴。
“希夷妹妹,能给我一片傀儡的皮肤吗?“
“这有何难。”
李希夷挖了一小块花无定手腕骨的肉,约有珍珠大小,递与明七曜。
傀儡肉离体,又变成超轻黏土材质。
明七曜摩挲又细细观察,“果然,这种材质,很像……清越山的无霜土。”
李希夷惊道:“真的吗?”
明七曜:“我找人再确认。如果原材料对得上,配合暴雪晶,这种傀儡可以复刻制作出来。售给修士,做脱身保命的底牌,位高权重的修士很难拒绝。定价也可以高一点,让我想想……”
不愧是龙宫未来的继承人,生意经都盘算起来了,她实名敬佩。
等等。
她如果有很多傀儡的话……
念头骤起,李希夷又摇摇头,暗道算了。
分傀术好用,但有个致命的缺陷。
每次神识只能降临到一个傀儡内,本体还需有人看着,保证安全。
李希夷彻底歇了建设傀儡大军的心思。
那样就太逆天了。
天道还是平衡的。
“七曜哥哥,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告别后,李希夷一路回春山执事堂。
花无定来之不易,她再也不轻易把傀儡放回星术署了。
随后,她以花无定的口吻,修书一封,用飞讯送往于悦窗台。
花无定告假,无限期。
于悦明早起床就能看到。
这会儿,李希夷才有功夫歇下,路海生了半晌的闷气,最后还是同她一起睡下。
次日一大早,李希夷就称病,让路海守门打发人走,又让印灵守着她的本体。
她驱动分傀术,用分傀花无定的身份,出了春山,乘飞舟几番辗转,来到了帝燕城内。
时间不等人。
好在她多的是灵石,旁人要半月才能乘交通工具到达的帝燕城,她花三日功夫就到了。
李希夷翻看着千字玉上的地址。
帝燕城朱雀大街安义坊五十二号。铺子名他山玉。
朱雀大街两侧是坊市,闾阎扑地,阜盛热闹,李希夷找到“他山玉”。
她置身于人烟浩穰,仰望面前的铺子。
铺子不大,门头才三丈宽。
但实在是新。
标新立异的新。
三扇门用的是整片的白琉璃,晶莹剔透,门铰门把手嵌金,入目干净到怪异。
李希夷向伙计出示凰珠,伙计敬重,“您稍坐,小的去通传。”伙计转身上了台阶,似是去二楼请人了。
李希夷站在他山玉内,感觉无处落脚。
曲池为中,他山玉内地板皆用玉石铺就,黑白交错,干净通透。
她垂首时都能在黑玉、白玉中照见自己的模样。
店内空无一物。
连最基本的家具都没有,几个伙计也是席地而坐,围坐着有的看书,有的聊天,有人自带了炉子烤红薯,望去很是惬意。
李希夷再看门外三教九流过,寻衅滋事、寻仇买凶杀人不少,血都喷在琉璃门上。
帝燕城属于n不管地带。
伙计们见惯不怪,烤红薯的伙计,推了推把书盖在脸上的伙计。
话本子伙计从地板上爬起来,身上灵力起,竟是元婴巅峰修为,灵力化水,直接泼在门上,洗净了血迹。
而后他又走回去往地上一躺,书往脸上一盖,继续睡。
好像火柴人。
李希夷:……她大概有点知道这个陈留有尽的风格了。
“这位道友,这边请。”
接凰珠的那位伙计下楼来,将李希夷迎到二楼。
连通的楼梯很短,很窄,但转过去,就是一片新天地。
二楼是同样的黑白风格,但窗明几净,向阳的那面墙全做成窗,阳光最大限度地倾泻进来,洒在一方巨大的桌子上。
那桌子,李希夷目测有十来米长,桌上铺展着大画纸,堆着乱七八糟的小画纸,而周围的架子上则摆着各种建筑的小模型。
有人伏在桌前,画着什么。
伙计道:“这就是我们掌柜的。掌柜的,人带到了。”说罢转身下来。
伏桌人直起腰来,看过来。
李希夷直愣愣回望。
陈留有尽生得肤白剔透,宽肩窄腰,长腿更是她一双眼放都放不下的程度。
他一站起来,踮踮脚就能撞到头。
他脸上挂着副器修做的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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