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希夷觉得他书呆子气质拉满。
长相如何,她看不清。
只能从镜架所处的高高的山根,勉强判断出……陈留有尽应该不丑。
鼻梁那么高,很呆。
“稍等。”他声音懒散,浓浓的没睡醒的倦怠感,“我换身衣服。”
他拉了遮光帘,转去蓝色短布帘后,窸窸窣窣。
再掀帘时,李希夷看见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一柄黑折扇。
扇柄以白玉包裹,扇纸漆黑。
陈留有尽以扇掀帘,弯腰出来。
霎时,他身后的阳光、脚下黑白玉地面,都被衬得相形见绌。
李希夷瞪大了眼。
她自己分不清,
是他太光彩照人,还是自己过于目光炯炯。
什么画图理工小呆呆,爆改头牌男倌?
陈留有尽还有副业吗难道。
陈留有尽刷地一开扇,十六根扇骨展开,扇面漆黑,并无饰画。
谁会用一面漆黑的扇。
李希夷蹙了蹙眉。
陈留有尽款步过来,行走间,不知触动了哪处机关,黑白地面平移滑动,连墙面都随之翻转多次,宛如万花筒摇动。
李希夷一晃眼的功夫,那些桌子、画纸、模型都不见了,她和陈留有尽已置身于全新的房间。
一几,两蒲团。
而此时,陈留有尽恰好走到蒲团边,他掀开衣摆,刚准备跪坐,见李希夷还呆站着,遂拉了她手腕一把,招待她坐下来。
“女子?”
花无定震惊脸。
“龙子说,你是女子所附神识的傀儡。”
好啊,原来是明七曜这个大漏勺。
李希夷感叹这真是龙宫家的傻儿子,也跟着跪坐下来。双手摆在膝头。
好在明七曜没说她的真实身份。
陈留有尽十分自来熟,“喝酒?”
李希夷连连摇头。
“听曲?”
李希夷莫名地看他。
“看楼,联句,对诗,作画?”
陈留有尽在她身边坐下,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平放,欺身过来,迫使李希夷往墙角缩。
他新换的衣衫,衣襟半敞。
李希夷摇头、摇头再摇头。
她现在真的怀疑,陈留有尽有什么夜间工作。
这也难说。
毕竟是界域天牢出来的,多才多艺也正常。
很好。以后一发入冥搞年终文艺汇演,他也可以兼职。
陈留有尽盯着她看了半晌,扑哧一笑,“喝茶吗?”
李希夷点点头。
陈留有尽笑起来。
真有些一笑百媚生的风姿,倾国倾城。
李希夷更低了头,不敢看。
陈留有尽坐回对面蒲团,取花,泡茶,推向李希夷,“甜的。女子应该会喜欢。”
李希夷端起茶杯,连茶杯都是通体白玉。
她又放下了。
傀儡能短暂吃喝,再通过经脉排出。但反复数次,是会损耗其使用寿命的。
若无必要,分傀最好辟谷。
陈留有尽不强迫,他用折扇敲打着手,“听龙子说,你这傀儡身,叫花无定?”
「是」
陈留有尽打量了一眼傀儡喉舌处的伤疤。他挑了挑眉。
“你取的名字?”
「是」
“那咱们真是天生一对。”
「?」
「巧合」
「水无定,花有尽。」李希夷终于想到反驳的论据,「是阴差阳错才对」
陈留有尽哈哈大笑。
李希夷抬头看了眼他,又低下头。
陈留有尽:“我不好看吗?”
再i的人遇到这种人都会变成他的玩具的。
李希夷破罐子破摔。
「你一摘眼镜,我感觉自己不配和你讲话了」
陈留有尽看了,愣神一瞬,而后笑得前仰后合。
他那双桃花眼盯着傀儡的眼睛,眼波荡漾。
“谢谢,这就是夸我好看。”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建楼?布阵法?”
李希夷在千字玉上写了又抹去,涂涂抹抹,梳理自己的思绪要求。
陈留有尽以为她不信任自己,轻佻道:“你放心,救我出狱者,凭凰珠,可唤我帮忙三件事。我必全力以赴。”
“我陈留有尽,人虽无诚,凡是交易,言出必行。”
李希夷听傻眼。
「你平时都这么夸自己吗?」
陈留有尽:“嗯?“
「又骂又夸的。」
他这下是笑了足足好几分钟,肚子都笑痛了。捂着肚子就差打滚了。
不过可算是没再话痨。
李希夷得以专心在千字玉上写下自己的需求。
她写写画画,
在钩吾山下界碑柒拾贰附近,建立基地。
基地最好能整个带传送阵,危急关头,能整个基地一起转移。
如果可以的话,帮忙招点人。
三件事,正好。
陈留有尽扫了一眼,将千字玉还她。
他拧眉,唇角半边含笑,神色明显为难,“不行。”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这都很简单。”
李希夷:……
「不愧是界域天牢出来的。」
「厉害」
“你别逗我笑了。”陈留有尽收起了脸上笑意,陡然严肃,他侵身越过案几,与她视线齐平。
“我会爱上你的。”
须臾。
陈留有尽:“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李希夷面无表情,同步写下字,翻转千字玉,「哈哈哈,我在开玩笑」
她预判了他的话。
陈留有尽尴尬。
李希夷嫌弃脸。
“咳,好了好了,说正事。”
陈留有尽按住案几,机括声响。
平整的案几,亮起横纵交错的阵线,如同严丝合缝的榫卯,案几沿着亮线分成木块,而后重新组合。
由平边凸,眨眼之间,已堆叠起来,呈金字塔状。
塔尖扶起三角形的光域,正好投射在房间的天花板上,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光域内,亮起不同形态的楼筑。楼筑下方有编号。
陈留有尽转动那木块金字塔,那些楼筑的虚拟模型就被放大、旋转,让李希夷能看清楼筑的细节。
“这是宝塔,十八层,适合人多的宗门。纵高百丈,缺点就是太招风了。塔高惹眼,风一吹铃铛一起响。而且每层空间有限,纵高高,横宽有限,宗门东西多的话,不好摆开。”
“第二款,地下楼。耐热防水耐土压,缺点是不透气。一旦住进去,有进无出,只能靠阵法出入……”
“第三款,……”
陈留有尽详尽地介绍着不同的楼筑。
说到他擅长的领域,他从容不迫,讲述条理清晰。
光域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死亡顶光下,他的脸上都毫无黑眼圈和皱纹。
李希夷握拳。
嫉妒了。
她装的。
逐渐陈留有尽化。
李希夷从中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指了其中一款。
陈留有尽看了看,这是椭圆状的蛋形建筑,能浮沉,四季常温。除了住进去晕,没什么大缺点。
“你眼光很好。”陈留有尽道,“我也喜欢这个。怪可爱的。你真人也挺可爱吧?”
李希夷忽略他眨巴的眼睛。
她扮演无情甲方。
「传送阵什么时候能好」
“大型传送阵要费些时候。我要搜集阵法材料,还要费人力帮忙嵌入在白蛋的内部,这样传送阵才能和楼筑永远绑定。以后传送阵一启动,连楼带人一起传走,保证原地片甲不留。”
「一个月够吗?」
“一个月?”陈留有尽合上折扇,立在唇边,“普通筑师做不到。”
「但你做得到。好了,我知道了。」
李希夷耐心告罄地站起来,转身就走,陈留有尽追上来,“一个月后,我交楼附传送阵。到时城里还有夺宝赛,你一起来玩吗?我是地头蛇,我招待你。”
李希夷头也不回地下楼了,直奔飞舟租赁处。
他山玉,二层。
陈留有尽按动机关,黑白玉地板一块块移动,翻转、平移,带动墙体及隔板纵向旋转,无数个镜像房间不断出现又一闪而逝,最终层内定格为一开始的画室。
大长桌上铺着画纸,窗边采光极好。
陈留有尽临窗而战,看着花无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戴上眼镜,轻浮神色跟着转淡。
那把黑折扇还开着,他随手撕开,灵力化灵火。
碎扇焚烧。
有暗色影子在扇灰余火边出现。
陈留有尽:“她应该会来夺宝赛。要抓她吗……”
那身影说话男女不辨,语调不疾不徐。
“继续接近她,帮助她,满足她的需求,帮她完成‘任务’。”
“不急。”
会露出马脚的。
亲爱的。
系统。
……
扇柄之上,扇纸再生,纸面通体漆黑如旧。
刷。
陈留有尽合扇。
*
春山执事堂后罩房。
李希夷收好花无定,兀自沉思。
印灵回到法印里休养生息。
【你还在想那个陈留有尽?】
李希夷唉声叹气,【这个人很奇怪。总觉得,他有目的。】
突如其来的热情,未必全出自于那人的天性。
过于顺畅的势力建立过程,更让她觉得反常。
似乎背后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在……帮她?
纸片人在识海里躺躺椅,翘起脚,带着墨镜看修真界小报。
【有目的就有目的,不是你说的?】
【有目的就有弱点,可以被反拿捏】
【万物皆可为咱们所用】
【防着他点就是了。】
【我查过,他不是男主金手指,能掀多大风浪】
印灵这么说,李希夷只能定下心。
十五天后。
她的通讯海螺接到了陌生的拨号。
她将海螺搁在耳边。听见对面轻浮的嗓音。
“好了。花、无、定。”
是陈留有尽。
李希夷紧张地握住海螺,确认了下四周,没什么外人。
“我知道了。”
“就……知道了?阵法、基地都好了,我叫你呀。什么时候来……”
李希夷恶寒,“晚上。戌时。”
“你声音可真好听。”
李希夷才发现自己用了本体声。
还好说的话不多,海螺传声还会有有点失真,她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轻浮!”
“呵呵呵……”低低的缠绵的笑声,从海螺那头传来。
“过时不候。”陈留有尽说,“你不来,我默认你不要了,我把这楼炸.了。”
第102章
李希夷:“?”
什么易燃易爆.炸人格?
李希夷火速跳下.床,先把晚膳吃了,又交代路海晚上看守院子,她今晚自己一人睡。
戌时还有三刻钟,她提前召出花无定,使用分傀术,夜出春山,前往界碑柒拾贰附近。
她来了许多回,找到山头,坐上凌霄雾梦镯,飞往山下。
行至那暴雪晶开采处,李希夷远远见暴雪晶早被明七曜着人偷偷开采完了,只剩幽冷湖泊与枯木树林。
树枝伸向天空,不见半片绿叶。
白雾弥漫,冷气森森,只如坟墓。
但随着李希夷越走越近,她穿过白雾,看见湖中漂浮着蛋形建筑。
深蓝色蛋斜倾,半边沉入湖泊内,半边暴露在空气中,以微妙的角度保持着平衡。
在水与蛋交接处,有一个幽蓝的豁口,大约便是门了。
李希夷走进去。
满目深蓝。
基地内部是弧形的网格,光滑的墙面闪动着纵横交织的亮线,阵法复杂,线条忽明忽暗,明暗的闪动似乎有某种规律。
“那是传送阵。和基地绑定了。”
李希夷循声望去。
陈留有尽跪在地上赶图。
基地内没有家具,他仿若跪在星空里,衣袂上都是细细的墨粉。
“那五个是阵眼石桩。”陈留有尽道,“地方太大,只能传一次。”
李希夷这才留意到五个阵眼,有的在圆弧墙壁上,有的在顶部,都是暗桩,要很仔细才能找到。
陈留有尽拿出张十三境地图,“你看看,想传送到哪个目的地。”
李希夷看向地图,这是特制地图,价格昂贵,以灵力驱动。
先是十三境,而后是境中城,城中街,一级级细分下去,可以精确到坐标。
李希夷走近,一级级点进去,圈出了某处坐标。
陌洲,极北草原。
崩塌的雪山晶窟。
她无数次思考过,如果自己的势力被钩吾山发现,该逃往何方。
必死的剧情死亡节点,被钩吾山各大宗门单方面围猎,这一世,她可不会坐以待毙。
一开始,她想过把基地建在祝融氏之墟附近,灯下黑嘛。
后来,转念一想 ,她出身陌洲,仙门找她,第一时间就会锁定极北草原。魔渊更是他们探查的重中之重,不如把基地放在雪山晶窟。
那处山崩尽毁,晶窟线索亦被男主取走,轻易不会有人去。
陈留有尽看了眼坐标,若有所思,“我这两天弄好。”
李希夷走到他身边,看他漆黑的发顶,竟有一根白发。
陈留有尽感到头顶一痛,而后天灵盖被人按住,他挣了挣,没能挣脱。
他无奈笑,“非要我跪着讲?”
“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呢。”
李希夷收回手,不再按他头。
陈留有尽从地上爬起来,向李希夷递过去一卷轴。
李希夷展开卷轴,这卷轴一打开,长度曳地,是一份名单。
名单涵盖了各境、各宗门的修士资料,还有他们的生平概况、能力所长、适合负责什么岗位。
帮一发入冥招贤纳士,这是陈留有尽答应帮她做的第三件事。
陈留有尽:“选人。”他凑到李希夷头旁边,“要我帮你参谋参谋吗?”
他身上那股标志性的墨粉味钻入鼻间,李希夷重新将卷轴卷起来。
「不要这些人」
陈留有尽瞠目,“这可都是顶好的人选。能力强,把柄致命。他们的把柄,我都替你调查好了,包他们一招就到岗、尽心竭力。”
「很细致,有尽,谢谢你。但他们不行」
“那谁行?”
「你啊。」李希夷笑弯眼,「我可以邀请你……加入我们吗?」
花无定这张冷美人的脸,两眼弯弯似月时,很能迷惑人。
陈留有尽都被那双眼里的光华所摄。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快,这样廉价又可疑。
陈留有尽:“正好……如果你求我的话……”
李希夷转过身,一副“那不聊了”的姿态,陈留有尽当即话锋一转,“我也想加入一发入冥!要有自己的画室。”
「地方很大,随地画」李希夷指了一圈一望无际的基地地面。
陈留有尽:“你不配置家具吗?”
「像他山玉那样,就很好」
陈留有尽心里微微一动,他拿折扇轻敲了一下花无定的头,“品味不错。”
「有尽,你很可爱。」李希夷反拍拍他的头,动作温柔,像拍小狗。
但陈留有尽确切地感受到了杀意,一闪而逝。
李希夷眯眼,「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陈留有尽眉心狠狠一跳。
他恍然意识到为何那人会这么重视她了。
这副看上去害羞呆滞的样子,只不过是她的一重面具。
他被反客为主了。
除此之外,陈留有尽还想到了另一件事。
“等等?我的月俸怎么算?”
「我们不是朋友了吗?感情淡了吗?没有爱了吗?」
分傀有一双深情眼,无辜眼。
“白干呐。”陈留有尽想骂人,陡然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对面的真名,只得咬牙切齿,“好,你行,花、无、定!”
「谬赞」李希夷握住他的双手摇了摇,「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
陈留有尽有苦难言。
他感受着自己的手背,被傀儡的温度所温暖,忽地别过脸,“那别的成员,怎么说?”
他要到现在还不明白,“一发入冥”是先画饼后摊饼,那他算是界域天牢白坐了一百年。
李希夷笑,「我这里有人选」
她用千字玉写下人名。
能力可以后天拉,人品更重要。她赌不起。
陈留有尽看了下名单。
「钩吾山医修苏玄素
钩吾山丹修吴千凡
钩吾山满堂花醉明七曜
钩吾山梅花鸦 待定
其余 从万金社、星术署选人」
陈留有尽阅览毕,笑道:“你对钩吾山的人,很不信任啊。”
看起来,只有万金社、星术署没有把她得罪狠了。其余钩吾山的宗门,她都不相信。
连明七曜都拉入伙儿来凑数。
李希夷笑笑,没说话。
陈留有尽收好名单,“包在我身上。”
李希夷转身离开。
陈留有尽:“等等,传送阵的开启印记……我得绑在你身上。”
基地的传送阵,得是有危险或需求时开启,开启权限是应该把握在冥主手里的。
「怎么绑?」
“简单,我把印记刻在你身上。”
李希夷抬起一只手。
「手背、手臂都可以」
陈留有尽犹豫道:“你确定?绑在傀儡身上?这万一傀儡要出什么事儿,这传送阵可就等同于废了。”
李希夷点点头,坚持要绑定在花无定身上。
陈留有尽掀开她一截衣袂,将传送阵印记覆在她小臂上,“刻这吧,隐蔽。”
传送阵印记刻好后,李希夷收回手,衣袖垂落,盖住了那椭圆形的印记。
陈留有尽感叹:“你不信任我。”
就像不信任钩吾山的其他人一样。
抬步离开的李希夷,再次落下脚。
她行至陈留有尽面前,端详他许久。
「有尽,你真的会留下吗?」
陈留有尽微微一愣,“当然了,我已经答应加入一发入冥了。”
李希夷眨巴眼。漆黑的瞳仁里蕴开捉摸不透的光亮。
「有尽,你其实……想找到我的本体吧」
“我记住你的声音了……别让我找到。”陈丽有尽头贴着傀儡的耳侧说。
耳边细细痒痒的,李希夷退了一步。
陈留有尽笑着眨了眨一侧的眼,“我好奇心很重。”
顷刻后,他头顶挨了一巴掌。
短促又用力。
「懵逼不伤脑」
李希夷毫不客气地补充。
陈留有尽被打老实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希夷舒服了。
李希夷出发回春山了。
从界碑柒拾贰催动凌霄雾梦镯前,李希夷回身望一眼。
雾气蒸腾的湖面上,深蓝色蛋形建筑沉入湖泊内,与白雾融为一体,安静无声,隔音效果也非常好。
门还是灵气化的,高耸紫气弥漫,不过在李希夷的强烈反对下,这门被陈留有尽撤去了。
虽然只闪烁现形了短短的几息。
那门的巍峨,依然令人感到震撼。
李希夷:…………
【不是吧,为什么我们有种浓浓的反派味】
这门就很……
未得到回应,李希夷才想起来,傀儡身上没有法印。
印灵这家伙,在的时候她嫌吵。
有一天印灵不在了,她反而觉得不习惯。
*
苏玄素收到了一封邀请。邀请她加入“一发入冥”组织。
正常人收到这种信,都当做是什么疯子寄来的。但这封不一样,里面附了半块巴掌大的暴雪晶。
那可是暴雪晶。
光这块暴雪晶,她找人转手出去,都能维持医修堂五年的开支了。
更别提她可以将暴雪晶应用于医术实践。
苏玄素想想就激动。
可转念一想,她想把东西推回去。未作贡献,先受人如此重礼,那组织肯定麻烦。
苏玄素想把暴雪晶寄回去,可发信地被特殊术法隐藏了。
且行且看。
苏玄素到底没忍住,按照信中约定的日子,去到了约定的地方。
就在帝燕城名为“他山玉”的铺子里集合。
而后经由铺子二楼的传送阵,传至“一发入冥”的所在地。
在所谓的“基地”,苏玄素见到了熟人,丹修吴千凡。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也在这?”
吴千凡拉了她,走到角落,低声商量,“咱们就看看,不对劲就跑。”
可这个“一发入冥”,它很对劲。
一发入冥,并没有让她们干什么脏活。
倒像是作慈善的。
每十天一次聚会,以刻在身上的长方形传送阵印记,直达基地内。
主持人是名为“陈留有尽”的修士,他长于阵法、筑楼和经商。其他方面亦是无一不通的。
十日一聚,就那么几个人,大家在基地内载歌载舞喝酒饮乐,仿佛极乐世界。
陈留有尽还非常自来熟,推杯换盏,“现在入会的,都是元老,都不白来啊。”
苏玄素和吴千凡像一对鹌鹑,彼此倚靠,对望了一眼。
完了,感觉更像邪.教了。
而且,每次聚会,她们都发现有几把交椅是空着的。
但上面标了“梅花鸦”、“满堂花醉”、“阵法师”等字样,是待招而还未入会的。
别的她们不清楚……可梅花鸦……
一发入冥手都伸到钩吾山暗杀组织了……
医修丹修每每饮乐回来,都要在医堂抱头痛哭一会儿,“怎么办……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没事,不是还没让咱们干坏事吗……”
“再说了,还有暴……”
“拿人手短。看在矿晶的份上……呜呜呜。”
*
与此同时,
李希夷了却一桩心事,在春山执事堂安住,更专心修炼。
她的境界摸到了金丹大圆满与结婴的边界,可她几次闭关,都越不过去。境界卡死了。
为此,她请教过山主。
楼望月安抚道:“等缘法。”
李希夷也不能强求了。
一月期至,临行前几日,她托路海帮忙简单收拾行装,主要是多备一些丹药、法器,能在帝燕城夺宝赛中保证自己的安全。
李希夷现在是相当惜命。
印灵拐弯抹角儿地提醒过她,她这样暗中构建自己的势力,被天道发觉,搞不好她会被提前制裁、提前下线。
她得赶在剧情杀之前,尽快刷满攻略人物的好感度。
这不,88%好感度的某魔婴,自从得知她要和池青道同去夺宝赛,他脸色就没好过。
当下收拾行李,他在做,李希夷还在哄他。
路海冷哼,“仙君比我重要,那是自然。”
李希夷:“你重要。”
路海别过头,“我不信。”
李希夷感叹路娇娇怎么变难哄了,忽地从丹田里蹿上一股热意,一下子流滚到全身。都没给她什么反应的时间。
她顿觉身体发热,脚步踉跄。
闹别扭的路海瞬间正色,扶稳她,让她半靠在怀中,“微微,怎么了?”
李希夷脸部的肌肉都在跳痛,“我好像……好像要破境了……”
第103章
意识到自己将从卡境许久的金丹,破境到元婴期,李希夷迅速找地方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她意观丹田,内里金丹已经出现裂痕,咔嚓碎裂后,灵气在奇经八脉中游走,在眉心汇聚,又沿着经脉冲贯回下丹田,冲击金丹。
如此数番,经脉有灼烫之感。
可碎裂的金丹,迟迟没有化丹结婴之象。
本来有一团炁雾包裹着金丹,那是天然之炁,她做道医时就有的。
常用这炁为人整治腰痛脖子痛的小病。
这团炁自她修出新灵根起,
也因为金丹留存而无法出婴。
虽有破境征兆,但实无破境的实象。
还是突破不了金丹大圆满。
李希夷浑身是汗,从经脉中洗经伐脉析出的脏污,渗出到体表,她连番用了几个清洁术,才完全清理干净。
但经脉的灼烫不曾褪去。
反而有加重之感。
这种身体发热,很不寻常。
不像是破境,而更像……
路海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贴过来,“还这么烫?没能结婴?”
李希夷伸手揽过他后颈,吻了上去。
双唇相触,她浑身烫到发疼的灼热感,立刻缓解些许。
她确定了,这不正常。
简直是中了春.药的状态。
她放开路海,洗了几次冷水澡,才能勉强如常地去蜃楼宗找楼望月。
楼望月闻讯,反倒一奇,“我得去问问。你且忍忍。”
李希夷知道,她天生废灵根,当初能得新灵根,迈上修行路,得益于楼望月。
但楼望月也是向世外高人觅得方法,大约楼望月就是问那人去了。
李希夷泡在冰池里,等了不知多久,楼望月姗姗来迟。她望见李希夷在冰块中冻得牙关打战,脸上竟有几分尴尬。
“吃了它,可以把境界往下压,缓解一二。”楼望月给了她一粒丹药,“但这也非长久计,卡境太久,久而久之,经脉阻塞。那就真断了修行道路了。”
李希夷没犹豫,接过来服下了,“师父,可有解?”
楼望月沉默。回忆袭来。
她此番回去,问得帝燕城主此事。
说来也怪,她从前见母亲总得约请,还不一定见得着。这回城主却像反在候着她来,她一到帝燕城就有童女神使迎来,延请她直入城主府。
楼望月身体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城主的消息,如此灵通?
还是她和李希夷的一举一动,都在城主的监视下?
是从上次起,母亲已经盯上李希夷了……
胡思乱想间,楼望月来到熟悉的房间,跪在屏风外,禀明来意,为李希夷寻求破解之法。
她那自我惯了的娘亲,居然笑了。
帝燕城主:“海纳百川法,不懂么,合.欢之道。元婴之下日进千里,待结婴时,非双修,无法破境。”
楼望月:“双修?”
李希夷她是寡妇啊。
“要么找高境界强者双修,要么道侣无数,人人可骑,她自己选吧。”城主语气充满恶意。
楼望月知道海纳百川法有副作用,没想到会如此下作,“对一个女子,这也太……”
“那劝她找个强者。经得住她破境所需的灵力。”
楼望月沉默,她心中已有人选。
蜃楼宗,楼望月大致转述时,已美化了母亲的说辞。
海纳百川,双腿打开。
纪女。
她天生灵根如此,要借助旁人,不修炼最好。
她自己选的,就得接受代价。
侮.辱性太强的话,楼望月都隐去了。
“是灵根的副作用。”楼望月尽量轻描淡写,“要双修,才能破境。”
李希夷从冰池里惊得站起来。
“破境需要多次双修。最好找一个强者,做你的道侣。”
“每次破境都需要吗?”
楼望月艰难地点了点头,“灵均就合适。不然……你需要很多很多的……道侣。”
李希夷平静道:“多谢山主帮忙询问。”
离开蜃楼宗,李希夷回春山的路上,脑海里已经骂开了。
【靠,我就知道,男频文对女角色一定会充满恶意】
印灵【息怒,咱是炮灰女配】
【改命这么难】
印灵【反正是找强者,先找攻略人物】
【有道理】
李希夷把目光投向了路海。
路海毛毛的,关心问:“破境的问题,解决了吗?”
“算……半解决了吧。”
半解决?
看李希夷的境界,反而不如去蜃楼宗之前。
路海不解其意,但夜里他就知道了。
“双修……你会吗……”
路海被她压在身下,美丽的脸平静,目光幽深,“怎么,你不会?”
李希夷捏住他下巴,“教我。”
路海别过脸,轻轻笑出声。
怎么,她亡夫没教过她吗?
他很想犯贱顶一句嘴,又深知会毁掉一切,索性闭紧嘴。
李希夷亲上去的时候,他还轻抿着唇,花瓣一样温软的唇,唇角禁不住勾起。
李希夷热痛交加,催他:“快点,双修。”
“嗯,微微,我教你。”
……
三天三夜后。
治标不治本。
这是李希夷最大的感觉。
她与路海厮缠,能缓解灼痛感,但对破金丹、进元婴是一点用没有。
裂开的金丹:心如止水。
差点裂开的李希夷:心如死水。
相比三天前,
她和路海位置也倒了个个儿。上下、前后都是。
路海温声:“我看你吃不消了。”
“吃得……消吃得消 ……”
路海笑起来,“我替你揉揉腰,歇会儿。”
李希夷腰要断了,有气无力,但不改一颗破境的真心。
她还就不信邪了。
印灵掀开一点眼罩边,【我劝你一句哈。仙魔两个体系,你修仙道他身为魔,可能有心无力】
【……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了,你就不会尝试了吗?】
【那倒不会】她肯定还是优先选路海的。熟人好办事。
【你说,我这个心法,不会是专门采补别人的吧】
一人一印灵都沉默了。
而后异口同声。
【采补男主】
既然要采补,当然是薅羊毛薅男主。
他有男主光环。
如是想定,李希夷推了推路海的胸膛,“累了,想洗澡。”
路海意犹未尽地爬起来,整理好衣物,前去准备热水。
三天了,他是越做越有精神,容光焕发。
李希夷动都不想动。还海纳百川法,不是双修吗?怎么感觉魔婴采补了她?
她趴在床上,真诚叹气。
沐浴时,李希夷仍在唉声叹气。
【找男主双修啊,我不会死得更早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上一世,池青道宁做断袖,不肯娶她。
现下他虽找春序试探过她,但后.宫桃花裴阮宁才是正主。李希夷心中有数。
再说了,以池青道的个性,谁知所谓的兄娶弟媳,不是他伪装的一重谋划?
退一万步讲,就算池青道这一世,对她有那么点超出妹妹的感情,那又能如何?
他修的是无情道,最终只会忘记心爱之人。
李希夷再次嗟叹连连,身体下沉,把头脸都沉进了水里。
热水冲脑,经脉中灵力乱走,她的境界又自动冲击元婴初期。
仍旧卡在金丹大圆满。
李希夷找出山主给的药,又吃了一粒。
境界被强压下去。
痛得她直蜷缩。
这境界到了,要破境,人力拦不住。
【和路海……没有用。】
怎么办。
【我真要去找池青道?那魔婴的好感度……】
包狂跌的呀。
就算她能瞒一时,也未必能瞒一世吧。
纸片人背手在识海里走来走去。
【没必要硬破境,咱已经比上一世好太多了。】
李希夷从水中伸出手臂,手臂青筋凸出皮肤,【你看】
她给印灵看自己通身的经脉。
如果只是境界不进反退,也就罢了。
可如今她境界不破,经脉阻塞,灵力冲击经脉不管不顾,自伤身体。
【我也想咸鱼,裹足不前,迟早也是个死字】
纸片人脚停下来,往地上一倒,变成一摊。
一人一印灵,她们都想到一件事。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炮灰女配小道医的命运,依然会回到原书主线——身体衰竭,被威逼而死。
经脉毁,肉身残废,和上辈子寒伤没区别,甚至因为她的自救与反抗,她会吃更多的苦。
须臾。
【微微,你去找男主吧】
不能让她……也不想让她再受苦了。
【会影响你吗?穿书局罚你什么的】
【怎么会?咱们约好了要一起回家】
*
下定决心后,李希夷决定趁此帝燕城夺宝赛的良机,她想办法药倒池青道,强行双修破境。
不知道星野留给她的那一芥子囊药够不够。
是以李希夷对路海即便冷淡下来。
肉眼可见的敷衍。
路海自觉被她耍得团团转,将人堵在后罩房到前院的庭园里,质问:“昨日热切,今日冷淡,那我算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李希夷并不想他们的情事过早暴露。
她就近躲到假山里,用气声道:“你疯了不成?那边就是大门。”
庭园对面是影壁,人入大门来,绕过影壁就能看见这边。
假山里,路海放低身体贴紧她,“微微,不要我了么。”
“哪有。”李希夷推搡他的胸膛,满心想“别挡着我破境”,开口却温柔,“我要随同夫兄去帝燕城,忧愁夺宝赛。”
路海不信她的说辞,用自己的侧脸贴了贴她的颈下。
“你很热。”
李希夷瞒不过去,灵根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她现在都靠嗑自损修为的药,来维持离职。
“难受吗?”路海亲了下她的眉梢,“你的境界……卡住了?”
“对,但我已经想到……唔……”
李希夷话没能说完。
全被吻堵回喉咙里。
她背抵假山凸起的石头,激吻中蹙了下眉。
路海圈住她的腰捞了一把,另一只手放在她背后,让她靠着。
“微微,采补我。”路海低语,“那你就能破境了。”
李希夷累晕了。
路海一把抱住,懊悔神色一闪而逝。
他急急把人抱回去,没留意到四周。
执事堂东侧门,一面影壁,一道月门。
有孤清身影,猝然避开,背贴影壁。
池青道想,自己疯魔了。
震惊之余,没有生气,没有冲过去质问指责。
而是自问。
凭什么?
长随都可以。
他就不行?
夫兄……就不行么。
第104章
池青道靠着影壁,拉长的影子延伸出去。
“微微”,她连乳名都告知那个贴身随侍了?
采补他?破境?
李希夷就绝望到这份上?他不比那个柔柔弱弱的仆从强多了?
那长随才什么境界,他已经化神后期了。
不对,她只是被那个长随蛊惑了。
那人颜色好,李希夷一时糊涂。
错的是那个长随,妄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上爬!
纷乱的思绪,涌入脑海。
眸中泛出波澜,似深海滚流下酝酿着风暴。
心魔再次出来耳语,可又因影响不了池青道分毫,而悻悻然隐去了。
池青道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春山。
只见春序提着两个小竹箱箧,颜色制式迥异,分明一个为他备的,另一个为李希夷备的。
女式的那箱子,大得多,装得鼓鼓囊囊。准备得比男式的箱子用心多了。
瞧池青道打量箱子,春序有几分心虚地把女式小木箱背到身后。
这可是他自己交代的,重要的放随身戒、芥子囊,平日洗漱的用具单独放在箱子里,带在手边。
尤其是女娘的。
春序问:“没接到女娘吗?”
池青道眼前晃过假山石内那一幕,一阵眩晕。
“她身体不适,过几日,我再接她出发。”池青道囫囵隐瞒过去,反问春序,“她身边那个随侍……”
春序:“都查过了。就是圣儒堂外门弟子,天赋和身体底子不行。胜在心性宽和。他在外门屡次受欺.辱,也没有生报复心。干活又勤快,大家都看在眼里,女娘很喜欢。”
勤快。呵。
池青道眉眼间难掩戾气,浓烈到春序都止住话,“仙君,是有哪里不对吗?”
杀了他。
池青道压下心头怒意,终究没有公报私仇。
没事的,只是一时的露水情缘。
这次他拜托楼望月出面,他携李希夷同去帝燕城,他们之间还有弥补感情的机会。
一桩桩、一件件。
从极北草原到魔渊,从魔渊到春山,从盛大的草原婚礼到高塔里的难堪。
从
池青道已经下定了决心。
要做一件……罔顾人伦的事。
池青道淡淡,“你们给他找个好去处吧。”
“不问过女娘再说……”春序看他神色不霁,屈膝行礼,“是。”
给路海安排个好去处。
那得找找和春山关系好的宗门。
那是真找不到啊。
前任春山山主池界春,那为人处世,谁不知道,冷清冷性的,不带交际的。
人强得没边,冷得没边,不近人情,四处结仇。
她强她有理。
就算有许郎君帮她多方面转圜,那也赶不上她仗剑天涯、得罪人的速度。
池界春陨落那会儿,钩吾山其他宗门就差明着放个三天礼炮了。
如今从春山执事堂出来的人,春序不知该安排到哪里去。
蜃楼宗那可以问问。
实在不行,就还把路海打发回圣儒堂去?
那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春序暗自叹息。却也没办法。
谁让路海不讨仙君喜欢?
*
飞舟疾行。
李希夷侧头看着舷窗外,钩吾群山渐渐缩小,隐匿在白雾里。
她正过头,闭眸静思。
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芥子囊。
即便努力静心,她脸上难掩潮红。身体的温度像发了烧,呼吸带出来的气都是热的白气。
她回想出发前,她执事堂一问。
“夫兄,情况便是如此。不知……夫兄可否相助?”
她选择了打直球。一来,和池青道玩心机,她玩不过,二来他男主光环全是挂,她没必要。
池青道像是被她问住了。怔愣片刻。
但他毫不惊讶,似是早有所晓的模样。
他想了一会,“容我想想。”
还想啥?
再想,她要提早撒手人寰了!
身体一顿前倾,李希夷猝然睁眼,飞舟已行至帝燕城。
池青道行来,携她一同下飞舟。
李希夷暗自又吞了一颗降修为的药。
池青道的目光在那丹药瓶上逡巡,欲言又止。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同李希夷下飞舟,入住客店。
余光中,李希夷看到一道人影,一直保持在与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大约是钩吾山派来监视池青道的。
无情剑意能劈开魔渊,由不得仙门不防范。
有人监视,也是怕池青道会去到魔渊。
出于道义,他自己不会去。
仙门也怕有心之人做局,让池青道去到魔渊,使出无情剑。
反正监视者碍不着他们什么。
若是她要做坏事,才要注意避开监视者。
李希夷思索着,等在柜台前,听得那掌柜的报“天字一号房一间”,她陡然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池青道。
池青道不为所动,拿过房号牌,拾阶而上。
他见李希夷还愣在原地,反问她:“不上来?”
短短三字,李希夷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头五味杂陈,意外、迷惑、感激、强迫自己理智等种种感情交织。
李希夷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她追了过去,牵住了池青道的手,“青道哥哥。”
池青道漠然置之,仍旧正视前方上楼。
上了楼,池青道将房号牌嵌入凹槽,阵法开启,房门开了。
天字一号房是套间,一条过道延伸出去,过道一面墙,一面是三个套间,以三叠画屏隔挡。
分别为待客茶室、卧房和书房。
茶室支了一面看台可观池湖,雾气弥漫,台前支起的矮几上摆了琴酒、经书、熏炉,桌灯,疏黄的光透过纱罩照出一片幽光。帘幔支起在两侧,发白又散漫。
书房书架靠墙,小窗由窗钩撑起,闷热的风透进来,窗外可见竹影潇湘,送进来的风,清幽宜人。
最大的是卧室。
卧室陈设奢靡,浮翠流丹。
鎏金纹的画屏,柔软的豹纹地毯,角落摆着滚圆的花瓶,擦着新摘的鲜花。
重重紫床幔荡下,极宽的床榻侧边挂着灯笼架,灯笼成串,照明床榻。
床榻侧边靠墙,做了满月玉兔,雕的嫦娥奔月,素雅孤寂,冲淡了满室浮华,调性刚刚好。
李希夷大致观览房内全貌,脸上的温度更胜一筹。
手上一松,原来是池青道放开了她的手。
池青道回身,抄手关上身后的过道门。
过道门一关。
外间的嘈杂全寂了下去,此处空间,只她二人一般。
李希夷想,这门应是什么隔音的阵法。
可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那茶室通着池湖,书房通着竹林,若是有人经过可也不是顽的。
池青道坐在过道玄关的鞋凳上,换了干净的软鞋。
李希夷缩头缩脑地靠在门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池青道抬眼,淡淡扫她一眼。
李希夷老实了,边挪动小碎步,边往鞋凳边靠。
动作缓慢,堪比乌龟。
池青道叹了一声,扶她在鞋凳上,蹲下来为她套上软鞋。
带着薄薄茧子的食指和拇指,拂过她的脚踝骨,带得她一身战栗。
池青道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自己动作顿住了。
而后,窸窸窣窣。
咚的一声闷响。
李希夷背抵角墙,坚硬冰冷。
而身前满是冰霜气息,靠近她后,却骤然升温,仿佛压抑了太久,顷刻爆发。
池青道的吻,强势热切。
李希夷早有预料,略带讨好地轻轻回应,换来他狂风暴雨一样的攫取。
吞咽、吮吸、舔舐、碾磨。
她感觉嘴唇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像会化掉、被吃掉。
削葱般的十指紧扣鞋凳边缘,如此,她才能防止自己滑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凶狠的吻撤去。
直到透明水丝粘连,双唇方恋恋不舍地分开。
池青道鼻尖压着她的鼻尖。相互的呼吸都清晰可触,有细腻的水润感。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池青道胸膛被填满,如同涌入了细流。
李希夷通体的燥热立刻缓解。
但另一种从心头蔓延开来的火焰,开始烧灼全身。
她自己清楚。
那不是因为灵根的副作用。
这个可耻的秘密,让她无法忽视。
这具原身、上一世的自己,从头到尾喜欢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池青道喘息片刻,起身来,带路开门。
“你渴吗?饿吗?想吃什么?”
李希夷下意识站起来跟上,动作比他慢半拍。
仿佛回到极北草原,他得闲的时候,会为她下厨,只是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她生气了气狠了,他作让步的手段。
又来这套。
唬她,哄她。
李希夷有些赌气地重重踩了两步。
脚下是地毯,她差点没站稳,踉跄间,只觉前面身影一晃。
池青道眼疾手快地回身扶住她。
李希夷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对不起。”
说完,她迟疑一瞬。
池青道没有放开手。他弯腰,单手掐住她的下巴,又吻了上来。
犹嫌不够,他将李希夷抱起来,几步就行至床榻,将人放了上去。连床榻上的
“还忍得住吗?我帮你破境。”
李希夷不理解,他到底如何用冷漠的脸说出狂乱的话。
简直是耻辱。
【这个破灵根。自带bug的。】
纸片人不在识海,法印亦同死物,没了回应。
李希夷心里一空,着慌之际,身上一凉。
“别分心。”他说。
……
双修其实不同于普通的鱼水之欢,比起身体接触,重点在于经脉灵力的互换游走,直至神识交缠,共感到顶点。
目的是双方受益,修为增长。
这是李希夷在路海那学到的。
所以她并不明白,池青道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肌肤相亲,缠绵缱绻。
不过她好像没吃什么亏。
灵与肉同时享受,加上双修共感,有时强烈到她无法忍受。
丹田内,金丹中央有了动静,原本的裂痕扩大、加深。蛛网般裂开。
而后,又静止了。
李希夷运息到一半,被迫熄了火。
她的分神,再次引起池青道的不满,他单手锁住她双腕,细密的吻落下去。
李希夷被拖拽入快乐的深渊。
很奇怪,她想。
明明是同胞兄弟,他和星野的风格完全不同。星野是笨拙而温柔的。她和星野像共同探索森林新路的同伴。
而池青道,床.事的风格也像他的为人,富于心理技巧。
他哄骗她、引|诱她、吊着她。
可显见得经验乏乏,总是边做边试探,边观察她的反应,很快无师自通,到了可以出师的地步。
李希夷被折磨得不上不下,喘息渐重,雾眼朦胧。她看见池青道的湖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委屈的她自己。
“还……金丹还是没破……”
“是我不够努力。”池青道俯身,汗水划过他的鼻尖,落在结实的胸膛,顺着一路往下,滴在了李希夷的颈窝。
李希夷头脸红透,才发觉自己那句话有歧义,近乎于放.浪的邀请,又似情人不满的埋怨。
池青道不容她多思,真“努力”起来,悬在高点的李希夷,终于得到满足。
她禁不住全身发抖。
攀上巅峰之后,她心里是漫荡开的空虚。
真正的无媒苟.合,与夫兄乱.伦。
她对自己感到恶心。
哪怕这是多年来……与暗恋的心上人的结合。
是“如愿以偿”。
池青道待她歇息片刻,又开始了下一次。
李希夷心里会觉得恶心,那种作呕感逐渐压过了身体的快.感,让她经不住在一些细节上,表露出反抗。
池青道总能发觉,然后暗自使劲,看她状似痛苦地闭上眼,他却感到可悲的满足。
至少,这一刻,他们共感。
她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牵挂。
哪怕是被迫的。
他也情愿自欺欺人。
“不够,还要多试几次才行。”他从后吻她的侧脸。
确实,李希夷尝试几次,发现金丹自从第一次碎裂加大后,就不再有反应。
李希夷给这金丹大爷跪了,每来几回碎一点,看心情碎的一样。
碗里的芋头,拨一拨,动一动。
摆子金丹。
苦了她了。
求饶多次,只听见池青道含着笑意的低语。
“还不够,微微。”
他叫她乳名时,温柔得让李希夷错觉,他是有那么点喜欢她的。
但下一波浪潮裹挟了她,让她无暇思考。
李希夷的十指都被他吻过。无一处放过。
舒服又羞.耻。
直到头晕目眩,她失去意识。
醒来已经是晚间,她身上都换了新衣,连头发都梳整齐了,窗外没有天光。李希夷斜倚在榻上,看池青道在案几前抄经。
提笔的姿态标准,宁静写意,没有半分慌乱。
好像回到了李希夷记忆中的他,不显山不露水,拿捏人心。
熏香漫过他的面容,拂起面纱般的白色香雾。
他的表情,李希夷就看不真切了。
见李希夷醒了,池青道走过来,坐在床边。一开口就问。
“境界,破了吗?”
他明知故问,化神后期的人,能不知道她破境没有吗?
“没有。”李希夷假装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摸摸肚子,“饿了。”
池青道静止了一会,像在思考什么。后来放弃了。
遵从本心,他侵身上去。抬手。
李希夷口中就多了颗丹药,是辟谷丹,她吞服下去。
口中还是满的。
池青道没有收回他的手指。
第105章
女主金丹入元婴,解决了灵根的副作用,顺便把男主的杀招复制了
好在她破境成功,已到元婴初期,那种燥热感的副作用消失了。
灵根的副作用总算是过去,她运用海纳百川法,忽觉识海中多了什么,是一排排竹简。
那些记忆镌刻在竹简上,李希夷凝神去调取,字体忽清晰忽模糊,字形无法凝实。
隐隐约约,她辨认出些须字眼,她竟然听过这些字语。
是无情剑道。
【海纳百川法,真能……偷……复制别人的招数啊】
李希夷运转巨阙千钧令,挑了最简单的一道剑术。
“天生天杀……”
寒冷剑意从令牌中发出,割破了帐幔,击碎了靠墙的花瓶。
这是什么?
这尼玛她把男主最大的挂偷过来了。
虽然是山寨版的。
威力虽不如池青道正牌的无情道,但假以时日,她多了悟竹简,勤加练习,也是大有可为的。
她在剑修上没天赋,但她有心法,有令牌,正好互补了。
李希夷瞬间就好了。
心法好啊,灵根妙啊,副作用就副作用了。
她不亏就行。
【因祸得福,不错不错。】
识海中出现了纸片人,纸片人够不到竹简,在识海里演起了跳高。
纸片人追,竹简逃。
李希夷喜道:【你终于回来了!你突然消失,我还以为你没了】
纸片人插腰,【怎么说话呢?能盼我点好的吗?我消失,那是突然虚弱了。】
【虚弱?你没事吧】
印灵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可能是剧情有点背离原书吧。】
她之前就发现,剧情偏离,她会虚弱。
【还有就是……男主对我有压制,越来越明显了。】
【不过没什么大碍,我躲着男主走就是了。】
李希夷没多想。
不让池青道怀疑印灵,这样也好。
【我现在虽破境到元婴,但这亟需双修的副作用,还是像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还好,只是破境时需要,而不是时时】
【是】李希夷附和,要不她日子不用过了。肾虚咖一枚。
印灵脑洞大开,【你说,这算不算灵根的“病”?】
【以前你的祝由术,说不定有解?】
李希夷经她一提醒,醍醐灌顶,【有道理啊。】
越是心病导致的身病,道医解决起来就越专业对口。
出错的不是身体。
一定是心先病,自己不察觉或不肯察觉,身体才会生病,提醒身体的主人。
李希夷在芥子囊中翻来翻去。
翻出了一本三块板砖厚的书,巴掌大,纸张都泛黄老旧了,这是前辈传下来的东西。
看着要彻底被蠹虫蛀坏或腐蚀,后辈就再徒手誊抄一本,也算温故。
俗称,祝由字典。
李希夷把老本行捡起来,入了修行门,翻书都比从前快,一目十行,甚至可用神识尽观。
还真被她翻到了一处法门。
李希夷凝神,目光落在书上一处。
“玄牝之门?”
作者有话说:
盯着锁 删一段锁另一段意识流也不许写……
但是一章有最低字数要求,所以把章节要点大概说一下[加载ing]
第106章
纤长的指,指尖一字字划过书上的注解。
道法自然,开玄牝之门。
习此套功法,练精化气,练气化神,五气归元,勤加练习,假以时日,最终达到练神还虚、复归无极、无思无为、物我两忘的天人合一境界。
这玄牝之门,可治消百病。
灵力、灵脉、灵根的问题,理论上讲,能治。
“不管了,先试试。”
按照书上的图解,李希夷依葫芦画瓢地学会了这套功法。顺带舞了几遍。
【哈哈哈哈,你在做广播体操吗?】
【T】
李希夷亦觉没什么变化,正泄气,冷不丁体内升腾出一团气乱走,从胸膛直贯而上,阻滞在喉头。
喉咙顿时像刀片一样烧灼。
“咳咳咳咳……坏了,走火入魔了……”
她摸了摸喉头,异物感强烈,一吞咽就疼。
服了,谁家好人都修仙了,还能扁桃体发炎?
她狗狗祟祟地用祝由术替自己医治扁桃体。
完全没作用。
居然要靠自愈。
说不定,玄牝之门,真有超越修士的力量在?
书上说,玄牝之门治消百病,但疗效慢。
李希夷姑且信了。
她把“祝由字典”放回芥子囊,那里规划了一片书籍区,摆着小书架。
“祝由字典”下面压着的那本,好像是本话本子,还有好几页折角?
李希夷问印灵,【你放的?】
印灵也不记得了。【不重要吧。你放那好了。】
她们没再管那本“话本子”。
她们忘记了,这是李希夷刚重生后不久,为自己写下的有关原书的回忆。
*
接下来的日子,李希夷专心修炼,隔三差五看看陈留有尽传来的消息。
一发入冥一切如常。
苏玄素她们虽担心,但还是同意了加入,尚在观望状态。
诸事顺利。
只印灵变得越来越虚弱。
起初,只是男主在的时候,它出不来。总是在李希夷脑子里睡觉
后来一日起来,李希夷要带她出去玩。
【我……我不能化形了?】
李希夷【怎么回事?想想当初你怎么化形的,再试一次?】
提起化形的缘故,印灵就支支吾吾。
她总不能说,是池星野的缘故吧。
池星野死前遗愿,希望有人保护小道医,她才会借愿力执念化形。
【肯定剧情出错了】
李希夷不语。
印灵知道瞒不过,【是池星野啦】
听着印灵说完缘故,李希夷:“知道了。”
印灵瞧她神情、语气都尚算平静。未免有些凉薄,反觉唏嘘。
暮时,池青道回来,陪李希夷一同吃饭。
灯下观人,人朦胧。
大约是因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们之间共享不.伦的秘密,无言的默契感,更甚从前。
“夫兄,我……”
池青道不悦地拧眉。关上房门。
李希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青道哥哥。”
池青道脸色稍霁。
李希夷实在不知找什么话说,问起了夺宝赛的事。
这些时日,她在客店修灵气、练玄牝之门的功法,池青道参与夺宝赛,她在客店都听得他过五关斩六将的事迹。
暗暗羡慕男主光环。
池青道:“快了,还剩八人。”
李希夷状似随口问:“山主让青道哥哥夺的宝物,想来不凡。”
“是不凡。”池青道顿了顿,“据说是祝融木仓的一块碎片。能打开魔渊。”
打开魔渊?
李希夷一口菜差点呛在喉咙里,急着够水,一碗水已端到视线内,她接过来猛喝几口。
池青道拍拍她的后背。
“能打开魔渊,正道邪道都在抢,才会选在帝燕城开战。”
帝燕城属于三不管地带,没有什么正邪之分,人人靠实力说话。只要不破坏帝燕城的规矩就行。
李希夷想想,这位城主是很厉害的。
城主制定的规则,正邪两派都自觉遵守……城主定是盖世的强者。
李希夷起疑道:“能打开魔渊,何必把碎片给帝燕城?”
池青道敛眸,“不知。或许是怕怀璧其罪,或许是有意引起争端,无论始作俑者什么想法,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是了。”
无论幕后人什么想法,如今人人来争夺这块碎片,企图打开魔渊,就已经起到了引人入局的作用。
他在暗,参赛者在明。
吃完饭,境界已破,李希夷上床休憩,躺在最里侧。
池青道在茶室闭目养神。
李希夷翻身好几次,心中惴惴不安。
她升元婴期后,就打算单独开一间房自己住,可池青道以“帝燕城鱼龙混杂,万一出事,我不一定能找到你。”为由,强行要求他们同住。
真摸不清他什么意思。
他们的一举一动是被钩吾山监视的。一旦传出流言,就压不下去了。
可连日来,池青道对她若即若离。
有时他会睡在床外侧,规矩而克制;有时就在茶室自己休息,什么话都不说。
有时他会来抱她,但没有进一步的逾矩。
一起仿佛回到了陌洲,回到了极北草原。
他还是她的竹马,她唯一的大哥哥。
难道憋着什么坏?晚点要利用她?
她最怕这种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危险的感觉了。
李希夷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的动静惊动了池青道,池青道瞥去一眼,“有心事?”
池青道:“想奶奶了?”
李希夷面朝床里,背对着他,一听就心生抗拒。
她不想再像上一世,陪着他,对一面水镜里虚幻的成柔嘘寒问暖。
虚伪、恶心。
“可能吧,有点想家了。”李希夷急着否认,含糊道。
池青道那头没再说话。
就在李希夷以为这节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却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
池青道举行藏剑,竖着立在眼前。
“所见诸相皆为虚妄,轮回剑,映自心。”
他要开隐界?
李希夷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向腰侧的巨阙千钧令。
浑然的警.戒防御姿态,正撞入池青道暗含心疼的眼眸里。
顷刻,那心疼转为愕然,而后是麻木。
她对他依旧防备。
哪怕他们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
李希夷看池青道脸色煞白,自知自己误会他要攻击她,遂讪讪地收了手,给自己找补,“夫兄,我以为有邪修来攻……”
池青道未曾戳破她的谎言。
他开辟的隐界光芒,将她笼罩进去。
膝头触感柔软。
李希夷瞪大眼,自己竟回到了家,回到了极北草原的帐篷里。
膝下枕的是层层厚毛毡堆起来的“床”,有风吹得帐篷布鼓起,五斗柜的一支柜脚磨损,就跟着风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你什么时候……”
用隐界复制了她的家。
池青道坐在她的毛毡床边,“不喜欢?”
李希夷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气都哭腔了,“喜欢的。”
她从毛毡上下来,掀开隔帘,去摸另一张床铺。
那是奶奶的床。
鼻子一酸。
李希夷把眼泪憋回去。
“青道哥哥,我今晚可以睡这吗?”
池青道露出莫名的神色,拍拍身侧的毛毡,“不然呢?”
李希夷笑起来,熟练地钻进了毛毡和被子里。
整个人瞬间被热度所包裹。
果然啊,她这个人就是……
无论睡过多好的床,还是喜欢自己原本的小家小“床”。
在暖和的被子里,李希夷昏昏入睡,隐约看到池青道一直没走,守在她旁边。
后面意识陷入黑暗,她也不记得池青道走没走,何时离开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睡前,她情绪起伏又过大,也或许是回到了“家”。
李希夷梦到了极北草原。
梦境很乱,流水潺潺般宁静深远。
心比她记得更清楚。
清楚地记得池青道被仙门驱逐到极北草原这天。
是个暴雨天。
积水漫过草地,少年李希夷帮着成柔,找出家里的布巾、毛毡,堵在边缘,水还是一茬茬地漫进来。
少年徒然坐在帐篷地上,“算了。”
有人冒雨抬着人,急匆匆跑来,雨水浇成水幕,糊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张雨水的面具。
那族人皱着一张脸说话,“快,救人。被几个修士丢下来的,这么大雨,不救怕是没命了。”
李希夷忙和成柔一道,帮着将人抬进来,又在炉火里生起火。
成柔为几个族人煮热奶茶驱寒,李希夷则在水汪里救人。
这人伤得很重,遍体鳞伤。
李希夷施祝由术,脚底下踩的水汪也成了血汪。
滂沱大雨在帐篷外响起,伴着狂风呼啸。
她的气迅速消耗。
但伤者的伤势好起来,已没了生命危险。
李希夷松了口气,一下跌坐,这动静吵醒了伤者,他一把抓住就近的李希夷的手臂。
“救……我。”
李希夷温柔安慰:“已经没事了……”
那人才放心晕过去。
翌日,风走了,雨停了。
李希夷帮伤者清理身上的雨水、泥污,她发现这个大哥哥的手脚都很修长,个子也很高。
她为他擦脸,拂去他潮湿的刘海和乱发。露出他的脸。
惊为天人。
一见钟情。
“奶奶,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这个大哥哥!”
成柔一边给帐篷加固,一边笑着摇摇头。
“小孩子。你才多大。”
小孩子认真的决心,却比成年人坚定太多。
年少时的喜欢,不掺杂杂质,就只是喜欢。
赤诚、热烈、想把生命都燃烧给对方,亦无怨无悔。
十年,李希夷喜欢这个“大哥哥”,总觉得他也对自己是有好感的。
她回想起来,那不能完全怪她自己。
第107章
池青道很了解她。
他清楚她的口味、爱好、颜色,发呆的小习惯。
但大哥哥总有很多事情要忙,大多数时候沉默寡淡,理智到没有感情。
朝夕相处的对话里,他能叫出她每个朋友的名字、喜好、来历。
“他们都对你不错。”所以用不着他出手收拾。
李希夷讶然,“那张张呢?不会张张你也认识吧?”
她一直以为大哥哥是小仙男,不问世事呢。
池青道默然,忍不住有点挂脸。
张张是李希夷部族里的富户,一直很喜欢李希夷,也经常示好。
一个男子对女子的心思,男子最清楚不过了。
“他配不上你。”
“啊?他只是人比较好,哈哈他的梦想是劫富济贫,他自己就富……”李希夷沉浸在自己的笑话里,笑个不停。等她转过脸,看到身侧池青道铁青的脸,吓了一跳。
这已经不是挂脸足以形容的了。
李希夷知道他生气了,干干笑了两声,“哈哈,不过他最近也不怎么找我玩了,可能忙……”
池青道恐怖的脸色,倏然一松。
他眼中划过一丝心虚。
看来他威胁张张还是有用的,张张也没有说出去。
池青道咳了一声,“小时候都玩伴是这样的,渐行渐远很正常。”
一句话把此事揭了过去。
“微微?”
李希夷应声望去,却发现身边人的眼眸,变成了灰金色。
蓦地,她心脏猛地停跳一下。
“你说,新婚夫妻要交换戒指,代表相互承诺,永远在一起。”
他将戒指推到她指根。
“阿……野。”
天旋地转。
她人在祝融氏之墟,一层坚冰一层火。
看见池星野在烈火寒冰间跪着哭。
李希夷跑过去,“小野,你怎么活过来了?”
活过来?
对啊,池星野死了。
死于魔兽之口。
脖子上有一圈巨大的非人齿痕。
扑通。
跪着的池星野,停止了哭泣,有什么从肩颈处脱落,滚了出去。
头?
李希夷下意识追过去,越跑越快,手疾眼快地捡起那头。
她低头看向手中。
是阿野。
睁着眼。脸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纷乱鞋印。
魔兽的牙齿,嵌入在腮骨,她好用力地拔,拔不出来。
别别别。
李希夷从噩梦中醒来,她揉揉眉心、风池穴,醒醒神。
她看了眼房间,池青道不在,应该是出去参加夺宝赛了。
不知他什么时候把她从隐界中带出来的。
胸腔窒闷。
李希夷发了半晌的呆,
她好像梦到了很多东西,很乱很乱,强烈的情绪还起伏在胸间。
只是自己怎么努力回想,都回想不起来。
缓了许久,李希夷整理好头发,下床。
脚边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看过去,是个箱子。
诶,什么时候放在床边的,是池青道的衣箱吗?
李希夷蹲身,下意识打开了已经开锁的箱子。
箱盖翻倒过去,绞锁声里,扬起一阵不重的灰尘。
扬尘后是李希夷无比诧异的面容。
“这是……”
她一样样拿起箱子中的东西。
她的画像,叠了一小沓,笔触很细腻严谨,从笨拙到纯熟,画像上的她,一颦一笑也越来越生动。
祝由术耗气,箱子里有补气的方子、丹药。
她曾送给他的折纸千纸鹤,为他缝的练剑护手指的指套,已经用到毛边翻卷。
……
还有一套图。
俯视的位图,陈设亦勾勒出细节,上了彩绘。
这房间在春山别苑,是一间特殊的房间,明显是她的喜好,无一处不可爱,还特意伪装成了帐篷屋。
帐篷屋外还要设洞天景,抓一些牛马回来,放在湖边养。
图上写写画画,显然改过不少次画稿,在边边角角的小字备注里,她找到了熟悉的字迹。
池青道的笔迹。
[嗯……此处待定。
她夏天喜欢吃冰西瓜。
可以加个冰鉴。]
李希夷执图纸的手,疯狂颤抖起来,止都止不住。
池青道,强大的无情剑传人,百年内入化神后期的剑修天才。
居然会保留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
好像他把他最重要的一切,都放在了这个小小的箱子里。
还有很多很多,他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标着“微微的生辰礼 十一岁”,
“微微的生辰礼 十二岁”,
“微微的生辰礼 十三岁”。
……
印灵在李希夷手腕处的法印里,看得更近。
她读出了图纸上的起草年岁日期。
印灵惊道【这不是……你刚重生不久的时候吗?】
静默。
李希夷的呼吸停了一瞬。
隐界、特殊的房间、那些已经错过了的、来不及送出去的礼物。
池青道,他早就准备好了她在春山的住处。连隐界都一并准备好了。
他早就想把她接回仙山。
远在她蓄意接近池星野之前。
这些笔迹新旧不一,甚至在她与池星野暗度陈仓时,池青道还在设计着她未来的住所。
他没有想给她相看。
他只是……不想她和自己的弟弟情深意笃,直到无可挽回。
“大哥哥。”
那十年,池青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都已经接受了。
她用第一辈子的命,第二辈子的释然,强迫自己接受了。
那只是利用,只是逢场作戏。
李希夷霍然起身。
她转身跑到过道,夺门而出。
一路下楼,路过客店柜台时,又刹步回转,“夺宝赛什么时候结束?”
掌柜的一惊,看看更漏,“还有两刻钟。”
“谢谢。”
李希夷奔出客店,在拥挤的人群中,跑向夺宝赛的现场。
帝燕城夺宝赛,今日是上午八进四,下午四进二。
池青道的实力,她不担心,但还是怕骤然联系他,会影响他比斗。
可李希夷等不及了,她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切的、不再有谎言的答案。
咚咚咚。
脚步声与心跳声一起重叠。
李希夷握紧那卷图纸,一直跑一直跑。
这么多年了,大哥哥没有变,全然如昨,温柔而狡猾。
他像蹲在麦田里的狐狸,每天都会守候,但又随时可以离去,对麦田里的农人,他从来不说一个爱字。
农人:“要来我家吗?”
狐狸又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跑啊。
风啊。
风吹过李希夷的脸,仿若那日在将措湖边。
风也是这样,穿山过水,拂面而来。
将措湖。
她在湖边“咳咳咳”的清嗓子,笨拙地练习表白的腹稿。
一遍遍地推翻重来。
“不对,大哥哥,我其实……”
“咳,青道哥哥,有点冒昧,你不要生气。”
“不对,咳咳,我喜欢你!啊……太直白了。会把人吓跑吧。”
懊恼的少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是她自己。
跨越时间的长河而来。
与帝燕城奔跑的“李希夷”重叠。
奔跑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吃力,胸腔如拉风箱,李希夷听见耳中自己呼吸的回想。
连眼前也因涌出的泪水而模糊起来。
她像草原的鸟,飞向自己向往的天空。
飞到力竭。
身边帝燕城的光景、行人全如飞布掠过。她无暇注意。
李希夷想,她为什么会喜欢池青道。
为好看的容貌,一见钟情不假,那是最初相见的时候。
等池青道伤好以后,在草原安了家。有关他的来历,也渐渐在部族间传开,传到李希夷耳朵里。
他是个仙山失势的剑修,墙倒众人推,他被驱赶至此。
李希夷心里起了怜惜,怪不得大哥哥看起来那么冷漠。
于是,她每天都去看他,一头热地关心他,和他聊有趣的事。
日复一日。
李希夷也算和池青道熟悉起来。
她发现,和大哥哥混熟以后,大哥哥就像一盏烛火。
池青道说,把她当朋友。他总在朋友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很少说话,冷冰冰的,但是恰到好处地给她煮热奶茶、擦眼泪,拍拍肩,带她出去散心。
三言两语,他能找到症结所在。
“事情本身只是事情。”
“是你的心出问题了。”
池青道教她转念,却又很温和的哥哥姿态,不曾批判她,不曾说过一句重话。
大部分时候,池青道是一个完美的温柔大哥哥。
偶尔,他只对她露出幼稚得像孩子的一面。
“李微微,我很难哄的,哄不好的。”
会惹来李希夷腼腆的笑。李希夷会窃喜地安慰他。
等她不知不觉与池青道感情越来越深厚时,
李希夷又发现,池青道的城府很深。
他宛如一座倒置的冰山,海平面之下,有她触及不到的东西。
深埋的,阴暗的。
他这个人就像魔渊,一层又一层,冷的、热的、混沌的。
令人想探索。
令人无端着迷。
等李希夷反应过来,已泥足深陷,想逃也来不及。
上一世,李希夷随池青道回了仙山,她发现,不同于池青道的名字,他并非月亮,而其实是太阳。
池青道要照耀的人太多了。比起被驱逐到陌洲,他在仙山炽手可热,要忙的事很多,要帮的人很多。
他会在空隙间加急处理好。而后回春山来陪她说话,陪她解闷,关怀她有什么想要的。
寒伤如何了,想奶奶了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体贴周到,无一处让人不适。
认识他十年,李希夷从没有见过他红过脸。
情绪总是稳定的。
对她一向包容没脾气。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无情剑道。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因为无情剑,如果只是因为……
李希夷是李希夷。
她是特殊的呢。
“砰”的。
疾奔中,李希夷撞到什么人,被迫停下,身体都撞疼了。
那人拉了她一把,“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撞痛了?”
李希夷皱着眉,忍住痛,“我没事。对不起,是我跑太快了。”
她边说话边绕过面前的年轻男子,继续原本的线路。
从头到尾,她都吝啬抬起头,看一眼面前的男人。
男子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这是个很英俊的男子,肌肉贲张,雄姿英发。
一头红色的短发,像张扬的火焰。在一望无际的漆黑原野上燃烧。
浅褐色的双眸里,却有截然相反的静气。
风骨峭峻,此时更难掩落寞。
他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什么,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只痴痴地望着那道白色的女子背影。
女子漆黑的发随奔跑在后背起起伏伏。束发的红发带飘逸扬起。
男子扫了眼李希夷前往的方向,是夺宝赛的赛场。
他翘了翘唇角,笑意苦涩。
是去找兄长的吧。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
宽大的手掌里,有一段,断掉的红发带。断口是被人从一段长发带上切下来的。
因他偷偷跟了她许久,守候了许久,这截红发带,就被他握在掌心太久。
被他掌心渗出的汗水打湿。
如果李希夷回头,就很容易认出,这截揉皱的红发带……
曾结在雪山晶窟的小红门上。
可李希夷看不到了。
男子眼睁睁看着她奔向自己曾经的兄长。
“不需要了……”他喃喃。
男子握拳,拳头生火,火焰迅速包裹了发带,将其烧成灰烬。
这猝然的拳压,让帝燕城某些行人驻足一观。
“拳修啊,真少见。”
男子恍若未闻,转过身,漠然汇入人流。
第108章
“没见识,那是焚火殿主,晓兰焰啊。”
“啊?焚火殿主不是长发吗?我以前远远看过一眼。”
“谁知道,突然换路子修炼了,头发也剪短了。”
“焚火殿不差灵石,但实力太不济。殿主求变也正常。”
“真是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机缘,羡慕啊。一拳能开山,很恐怖的。”
……
晓兰焰穿梭人流,将纷杂的窃窃私语抛到脑后。
手心灼痛。他的拳头死死握着。
明明不需要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烈火将发带烧尽之际,他又从火中抢出一小块。
他舍不得。
尽管抢到的是一片灰烬。他偷偷藏起了灰烬。但张开拳头时,发现那片灰烬也碎了。
留不住。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想。
小道医喜欢兄长,这件小事。
这些,李希夷没有看到,她直奔到夺宝赛现场。
结界外,人挤人,八进四、四进二都已比完,看过比赛的在议论最后的选手。
李希夷听了一会儿,不出她所料,池青道顺利地进入了决赛。
他的无情剑道诡谲强劲,本人大放异彩,大家伙儿都在议论这位无情剑,名声传开了。
“心性不错,他过关斩将,都是点到即止。”
“没错,那与他对战的邪修恩将仇报,暗下黑手,他都没生气,只将人弄晕了。”
“原来他就是无情剑。”
“无情剑池灵均,来这不是虐菜吗?”
“肯定是仙门派来的,夺最终宝物,保证魔渊不会被有心人打开吧。”
“也就焚火殿主能与之一战了。”
原来池青道的最终对手,是焚火殿主晓兰焰。
李希夷仔细听。
晓兰焰是个拳修。
李希夷微微蹙起眉。
这场角逐的乱斗中,他一拳威力可怖,大放异彩,获得的关注不比池青道少。
观者有高修为的修士,道晓兰焰和池青道一样,也没使出全力。
晓兰焰在炼体上臻入化境,说是对手联合害他,他都靠身体硬扛。再进行反击。
“那身体,简直跟魔兽差不多。”
不知谁总结了这么一句,观众们颔首,暗暗赞同。
“炼体要到如此强,定是吃了不少苦。”
纵有人想学,也没有那种自.虐的勇气。
李希夷大致听明白了,但见结界破开,掉出来几个人,有的倒地不醒,有的残肢碎块,可见战况惨烈。
池青道在其中,显然是结束有一会儿了,只是他选择多待一会儿,没有及时离场。
他不想回客店吗?
乍然见到,李希夷满心的热切反熄灭下去,她气喘吁吁奔向池青道。
池青道一眼在人群中看见她。李希夷手里拿着那卷图纸,他也看到了。
池青道低下头,耳朵莫名红了。
昨夜,他守了她一夜,眼下都生出黑眼圈。
那一箱子东西,他还是没能有勇气亲手给她。只能放在她床边,期盼她醒来看到。
又期望她不要翻动。
让一箱子秘密永远埋葬。
他早都想好了。
如果李希夷今天没翻箱子,他就把箱子收起来,再也不会让它重见天日。
如今,显而易见,李希夷打开了箱子。
池青道:“跑累了?回去说。”
“嗯!”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希夷跟上池青道,瞧他行动时,行藏剑随脚步轻微地前后晃动。她的心也随之忐忐忑忑。
他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吗?
一路同行,连脚步的节奏都默契。
李希夷稍跟不上,池青道就有所察觉,放慢了脚步等她,却始终不敢背身过来看她。他连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
李希夷暗好笑,开启话题,“青……哥哥将才的比斗,听说很凶险。”
她罕见地关心他。
池青道几乎无措了,“嗯……还有一个棘手的,焚火殿殿主晓兰焰。最后要同他争宝物。”
焚火殿殿主?
李希夷倒有些印象。之前她在分傀飞体内,在万金社见过江寒雁接待殿主,那殿主似乎并不是什么强者?
“晓兰焰很强吗?”她问。
“那家伙强得可怕。”池青道说,“八进四,四进二,他三拳就解决了对手,优先比完,离场了。”
“拳修么……”李希夷呢喃。
池青道闻言,垂下的眼帘里,轻快逝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悲哀。
晓兰焰是拳修。他出拳的样子,总让池青道想起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像是一道疤。没有结痂,也永不敢去碰。
李希夷再搭话,池青道多少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察觉他似另有心事,李希夷就不再多言。
二人一同回到客店。
店小二从柜台后迎出来,赔着笑脸,递上号牌来,“客官不好意思,闹了贼了,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客人的行李,您二位赶紧瞧瞧,行李少了没有。本店照价赔偿!”
李希夷微微吃了一惊,和池青道互相看了一眼。
她知道帝燕城三不管地带,没想到乱成如此地步。
池青道从怔忪神色中一凛然,取号牌开对应的储物空间,他和李希夷两个小竹箱都在,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他回转身,将箱子之一递给李希夷。
“你查查,有没有少东西。”
两人都不算太着慌。
毕竟重要之物,他们都放在随身的芥子囊或储物戒指里,竹箱里都是春序收拾出来的日用物品,虽不多贵重,但到底是春序的一番心意,且丢了要另行采购,实在是有诸多不方便。
李希夷如是权衡,低头摸索竹箱的搭扣。
池青道低声提醒,“进屋再查。”
客店一楼人多眼杂,保不齐再有行窃的。
李希夷刚抬头,只觉池青道那俊俏脸庞猛地一晃,自己手中有什么脱开手去。
竹箱在余光里飞出去,两片箱盖在半空中打开,里头东西五颜六色飞了出来。
哗啦啦。
“捉贼啦!”
“有同伙!”
一个麻衣身影,撞了李希夷就跑,掌柜的指挥护店修士去追。
李希夷身体倾斜,召镯施展不开,背后稳稳着落,腰侧一只手轻扣,规规矩矩。
她抬眼,看见池青道担忧的眼,自己莫名脸红,垂眼道:“多谢夫兄。”
池青道淡淡,“没伤着就好。”
他俯身去收拾地上掉落的物品,李希夷跟着蹲下来,“我也一起吧。”
雀跃的声音,在目光触及地上某处时,倏然飘了起来。
李希夷笑容淡去,脸色煞白。
一堆女子用的日用新奇玩意儿里,安然地躺着……一副拳套。
池青道也看过来,“怎么……”
话戛然而止。
两人眼帘搭垂,陷入了沉思。
那是池星野的……遗物。
“你也……想他了吗……”
伤痛记忆闪回,李希夷胸腔窒闷,蹲在地上头晕眼花。
池青道紧紧拧了下眉,催动法诀,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地上行李,行李在灵力团包裹下汇入竹箱内,池青道将箱身两边一扣,提在手中,他抓住李希夷臂弯,将人提起来,“上楼再说。”
李希夷被拖走了。
客店外,主追贼,冲乱人流。
窄巷里,原本暗中观察的人,侧身躲避,后背紧贴在墙壁上。
真是相配啊,他们相拥的样子。
阿兄和小道医。
他摊开手,手心烧起烈火又熄灭,反反复复,经久不息。
天字一号房。
池青道放好竹箱,未及坐下,回身问李希夷:“你一路跑来寻我,要说什么?”
他语气里的冷意,让沉湎旧伤的李希夷都一震。
“我……”
李希夷犹豫片刻,还是追根究底,还是想要一个交代。
会不会他在双修时展露的冰山一角,也是有爱的?
会不会那十年,他也有真情?
目光扫到那床边的箱子,李希夷才想起自己手中的图纸,一路紧握,图纸皱巴巴,展开来也变形了。手汗将图纸晕成一团又一团,潮湿的、干巴的,泾渭分明。
“这是……你准备的?”
“是。”
“为何……为何为我准备这些?”
池青道观她羞涩模样,心里那冷意弥漫开来。
如果说,同行而回,他在赛场看到她,心中一点火星子燃起了一片烈火;那回客店看到拳套,就如冰水浇下,白雾袅袅,余烬里找不出一丝温暖。
“因为,我想了解你。”池青道坦率承认。
“青道哥哥……”李希夷不知该如何言语。难道要骤然问他,是否对她有过情?那情意是否还在?
她又以何种身份问?
弟媳?还是曾经的青梅“妹妹”?
沉默中。
池青道从竹箱中取出拳套,施过清洁术,抚平拳套凸起处。
全程,他神色庄重,姿态专注,仿佛虔诚的信徒在供奉予神的祭品。
他把弟弟的遗物,妥善放进了床边的箱子。
而后,他把整个箱子都收进了自己的随身戒。
见状,李希夷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抬步道:“图纸……”
还没放回去。
她目光触及池青道冰冷面容,顿时愕然到说不出话来。
“烧了吧。”池青道说。
李希夷止步,不言不语。
池青道走来,不耐道:“我来毁。”
李希夷与他抢夺那卷图纸,起初她还是防卫姿态,保卫图纸,到后来对人不对物,劈手你夺我躲,我反挟制你。抢夺也从身体上的花架子,升级到招招带灵力,充满较劲意味。
偏两人一句话都不说,只有拳脚过招的身体接触。
室内安静,却并不和平。
池青道从容不迫。
境界差异大,他没有动真格。平静的表情,越来越眼无波澜,让李希夷觉得任性的是她自己。
怒火噌地窜上来。
“池青道,你为什么想了解我?”李希夷红着眼质问他,泪两行,划到嘴角,她依然倔强,“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哪怕一点点?”
池青道瞳孔一缩。
方才,他把拳套放入自己的秘密箱子,独自吞咽下自酿的苦果
他怀藏的秘密,将折磨他到死。只有他自己清楚,弟弟是被谁害死的。
单纯的弟弟,是被同胞兄长一次次的“一念之差”……活生生害死的。不断的一念之差,如堆积的薄石片,最终压塌整块石堆,埋葬在西北风沙里。
他慢了一步,害死了弟弟,只捡回来一颗残缺的头颅。
更早之前一点,在客店一楼,他看见触物生情的李希夷。
白衣,乌发,红发带,金色指环,小小一只,她环臂把自己圈在膝盖的方寸之间,伤情之至。
他作为夫兄,看得分明但什么也不能做,任由她当着他的面,缅怀另一个男人。
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死去的……他本该永远愧对的弟弟。
那一刻,池青道只觉得嫉恨、愤怒。
这只是开始,无论他们创造多么新鲜的回忆,以后她依然会在很多很多事上、物上,触景生情,想念另一个男子。而他越不过去。
因为那个男子死了。好坏恩怨皆抛却,活人只念其好。
妒火更盛,酸到泛苦。
哪怕心魔作祟,这嫉妒之心,依然令他对自己的卑劣感到可耻。
该死的并不是池星野。
该死的另有其人。
“怎么?不敢回答吗?”李希夷挑衅望他。
不期禁锢在四肢的力量一松。
池青道放开了她,倒退几步,也不再争夺那图纸。
李希夷站稳了,专注望他,等他的回答。
如果他承认,或许……
“怎么?想听到我说喜欢你?”
池青道笑起来,“你不会以为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吧?”
李希夷懵了一瞬。
池青道回望她,语气温柔如昨,说话好像还在缠绵床榻,怪她不敬。
可吐出的每个字都让李希夷陌生,以至于她的大脑,过于震惊而无法连字成句,无法理解其意。
“没有我,你现在还是极北草原的穷酸鬼,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池青道眸中袭染一片黑。
李希夷瞳孔颤抖,泪眼模糊,并未发现。
“果然是穷生奸计。不安于室。”
“弟媳与夫兄乱.伦,传扬出去,理亏的是你,世人口诛笔伐的也会是你。”池青道嗤笑出声,“我?喜欢你?”
他语气中的冷漠讥诮,刺伤李希夷的自尊。
李希夷企图让他闭嘴,“不要再说了……大哥哥。”
“别叫我!”池青道背过身,努力压制魔气,“我不是你的夫兄?恬不知耻,也有个限度。”
“那是为了……破境。”李希夷语气委屈,并无底气。
“下次破境,我不会再找你了,对不起。”
这保证一般的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的逆鳞,李希夷只觉后脖子一痛。
池青道单手托住她后颈,强提她到身前,咫尺距离。
李希夷努力踮起脚,左右换脚,才能站稳。
池青道看着她的“挣扎”,不为所动,强捉了她手腕,举高到两人之间,那象征着忠贞爱情的戒指,跃入眼帘,刺痛了李希夷的眼,她的眸子闪烁,饱含痛苦。
池青道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忽地松开她的手腕,又去撩起她的发尾。一捧乌发伴随着赤色发带,轻飘飘落在他掌心,风一般缥缈。
李希夷看见了,不知想起什么,心里一痛。连带着整个身躯都挛缩了一下。
池青道冷笑,“你自己看看,不觉得羞耻吗 ?”
“戴着亡夫的赠物,求夫兄怜爱?你当真对得起他?”
“不要再说了!求你。”她闭眼,眼泪冲刷下来。
池青道终于放开了她。
李希夷像煮熟的虾,弯起腰,无声地哭,剧烈喘息。
她哭得面颊发红,眼泪没多少,但攒心之痛,尖锐之耻,扎得她避无可避。她用右手紧紧抠着左手。
她都身体再次被人提起来时,落入别人眼中,便是红面泪眼,柔弱无依。
她看不清池青道的模样。依然能听见他讥诮的笑声。
又轻又刺人。
“怎么,又想要了吗?我可以给你。”
李希夷疯狂后退,不住推他,“不不……”
第109章
池青道最终什么都没做,他离开了。
当夜也没有回来住宿。
决赛前,还有一月,李希夷猜想,闹得这么难看,他大概不会再回来。
印灵刚能冒头,痛骂【靠,魔鬼啊,这个大件货】
【是我自取其辱。】李希夷仰天,看院前枯枝落斜展到檐下,【好像不像我了。】
【啊那个……你是有点被原主的情绪影响了……你别太怪自己。】
【会吗。原主?原主不是书里的虚拟人物吗?】
印灵也被问住了,纸片人托腮腮。
【对啊!这个原主意识哪冒出来的?】
比起那个,李希夷问印灵,【池青道的好感度,能看见了吗?】
纸片人划了划虚空电子屏,【唉,还是一片马赛克。】
李希夷不再强求。
此刻,她坐在客店的庭院,打完了今日的功法,便来此处闲坐放空。
这一侧庭院,人不多。
客店自带阵法,洞天景与真实景交织。
这里的春花永不凋谢,像很久以前的春山。
海棠纷落又再生,怅然的只有人自己。
隔着一道白墙,青瓦下,每隔五尺一开窗,窗棱都用了紫檀木,散发着天然类漆的亮光。
光影穿过窗格,被切割成碎块,日出时,碎影落在那一面,在那一侧投出无数菱形;日头东升西斜,日落时,便会落在李希夷所坐的这侧,影子带着霞光,炫目而萧索。
窗外是另一条廊道,人来人往,脚步杂沓,赌.钱者有之,喝酒者有之,带着孩子出来看稀奇者有之,一方客店,人间百态。
李希夷听着那侧鲜活热闹的人世,偶尔也觉得安心。
这一侧只能坐着看看湖里的鱼,为争食而浮出水面。
不多时,又四散开去。
她羡慕鱼。记忆很短。快乐忧愁,七秒以后,一并忘却。
嘎达。
有石子掷在她脚边。
路径是从窗格缝隙里过来,她探得一道神息,只当又是什么经过的小孩子恶作剧,不以为意。
可那身影又掷来第二道“石子”。
李希夷一看,是红宝石。她懒得搭理。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翡翠、镶金玉、琥珀琉璃,不一会儿,李希夷脚边已经堆起小小一座宝石山。
“道友莫非属龙的?”
窗那头静了很久,而后亮起一道男声,“何出此言?”
“传说有龙族,喜好搜罗各类宝石,囤于洞窟,富可敌国。每日龙族,睡也要睡在这堆宝石上,硌得慌,心才安。”
那人笑起来,笑声清亮。满是少年感。
可李希夷听得,他话语末尾,牵出无端的哀伤。
“那我便属龙吧。”
李希夷觉得此人有几分意思,掐诀将宝石全拢作一堆,从芥子囊中找了个闲置布袋,把宝石全装进去。
很奇怪,她拿出芥子囊时,那道神息顿了一顿。
李希夷拎着一布袋子宝石,举步走到窗边,下意识想透过格窗缝隙,把布袋子递过去。
那人却闪了一闪,躲到白墙后,并没有接。
一片衣角,在窗后闪过,清贵华服,那身形倒似有些眼熟。
李希夷无意与之深交,“无功不受禄。”
“道友可否陪我一聊?”
“不聊。”
“你在这呆了很多天。”
李希夷要把布袋子丢过去的动作一顿,“你也观察了我很多天,说吧,什么目的。”
“想看便看了。”他问,“边走边聊?”
隔着一面墙,两人真这样聊起来。
大部分时候,对面都在问她,她开心吗?想什么?有烦心事吗?
李希夷已读乱回。
那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多了,声音也哑哑的。
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熟稔的态度。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墙尽头。
在白墙尽头,廊道相通,丁字拐角,本可相遇,他们默契地彼此住了脚。
“就到这里吧。”李希夷把布袋子丢过去。
“你明日还来吗?”
“明日再见?”
一男一女两道声同时响起。
而后双方静了静,都笑起来,不说话。
李希夷从另一扇月门猫腰走,回房间去。她过去时,那神息仍在墙那一侧待着,不知何时离去。
很熟悉啊。
李希夷垂眸,只是落过来的影子不像。
日复一日。
那人还是每日来与她搭话,却从不碰面。
李希夷静观其变。
有时陪他聊,有时不搭理。她只兀自坐在檐下,下意识抚摸无名指的戒指。摩得指腹疼痒。
“有心事?”他又问。
李希夷被他烦怕了,“我有一位朋友,嫁了同胞兄弟里的弟弟,弟弟亡故了,夫兄照拂她,有些………过从甚密。”
“你那朋友,喜欢夫兄?”
“……年少时喜欢过。”
那人默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你该去追逐他。”
李希夷:“都说了是我朋友!”
“好。”他笑。
然而这辩解没有用。
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朋友”,只有她自己。
“我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可能是执念吧,想知道他是不是曾有过同等的心意。”李希夷沉默许久后说,“是我自取其辱了。”
“自取其辱?”他不可思议地轻声重复,“那不是勇气吗?”
墙两侧,两道影子同时停住。
从格窗缝隙中,递过来一朵格桑花。
李希夷面露惊诧,下意识接过来,捏紧。“这花,你从哪儿找来的。”
“折的。”
李希夷:“你不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他又反问,“喜欢,是不能控制的事。”
也是这时候,李希夷才从他少年气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历经世事的沉重。
或许是对陌生人,人会更敢说;又或许是这个神秘的“墙友”,天然让她产生信任感;更因为待夺宝赛事了,她就会回到春山。
反正他们以后会陌路,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毋需顾忌后果。
李希夷忍不住将心事和盘托出,“……我有时,分不清。我到底喜欢谁。”
“随你自己的心走就好。”
李希夷一切的纠结,在他只言片语中又迎刃而解。
她听得墙头有脚步声,他回完这句话,竟是渐行渐远。
李希夷猝然走近白墙,一时情急,竟忘了走到走廊尽头去追人,只急道:
“你……你叫什么?”
那人远去的脚步顿住。
“明天,你还会来吗?”他说,“明天我告诉你。”
月升月落。
李希夷大约坐在客店的庭院很久,翌日静下来,她才发现,是决赛日,很多人都去看帝燕城夺宝赛的决赛。
有人群经过时,议论声也传入耳朵。
“怎么延时了?”
“无情剑等了一日了,晓兰焰都没出现。”
“弃权了?”
“不知道啊……人无情剑还在那干等呢。怕被人说,胜之不武。”
“若是晓兰焰不出现,那池灵均岂不是站着赢了?”
“运气太好了。”
“或许,晓兰焰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吧。”
李希夷垂首,她等了整整一日,她奇妙的“墙友”没有来。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惝恍,李希夷站起身,轻敲酸麻的腿。
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她耳中。
客店前店,有红发男子转来,弯腰将东西递给幼童。
“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她等来了。
李希夷眼睛一亮,跑到墙边,那道身影走近了。直到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这一侧,与李希夷的影子交叠。
“名字。”李希夷问。
他顿了顿,“今晚,想不想看焰火?”
李希夷“啊”了一声。
“咻”地一声,有烟火飞升至夜空,在蓝墨色夜幕上绽开一朵接一朵的焰花。
五光十色。转瞬即逝。
焰火连发,产生很大的声响。
李希夷惊讶的脸,便在焰火的照射下,闪过斑斓的不同光色。
像是被某种预感戳中了,李希夷朝着墙尽头跑去。
起初是快走。
而后小跑连步,最后越跑越快,并步跑,提着裙摆,终于在丁字回廊的交汇处,她停住了。
近乡情怯般。
她观察那侧。
墙友步速稍快,竟也赶上了她的节奏,他停在那一侧,似乎等着她动作。
等着她选择。
前店,传来掌柜的怒骂,小孩吵闹的声音。
“再玩火放炮,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希夷一咬牙,踩上回廊道,扶着墙,转过身去。
花火熄尽。
仿佛命定般的重逢。
在一场冷冬夜邂逅。
李希夷与一张陌生的脸,面面相觑。
李希夷忐忑而期待的表情,寸寸碎裂,她一时不知改摆出何种表情。
身量很高,身材很像。
只是,头不一样。
不一样的发色,迥异的长相,褐色的眼眸,望着她时,藏神蕴光。
她不由自主退却了。
那人上前一步,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
他笑起来很好看,灿烂到李希夷觉得畏惧。
“我的名字,叫晓兰焰。你呢?”
他就是晓兰焰。
他就是池青道夺宝赛最终的对手,那个拳修。
李希夷在震惊中,脑子里像打翻了一锅粥,一道标志性的电子音却使她完全无法忽略。
【可攻略角色:晓兰焰好感度99%】
第110章
李希夷双膝一软。
晓兰焰扶住她,她才没有一下子跪在地上。
【他……他是不是……】李希夷捂住嘴
腮帮子酸疼发紧,让她觉得张口说话都艰难。
“池星野?”
吵吵闹闹的系统掉线了。
晓兰焰面不改色,“你认错人了?”
是他。
李希夷确认了。
被人认错,连一丝惊诧也无。
只是不知为何,池星野以无头身,掉落入魔渊,归来却成了焚火殿的殿主。
且如此做派,不愿与她相认。
李希夷:“抱歉,我认错人了。”
确认过后。
李希夷面色一阵白过一阵,那她这些时日的诉苦,岂不是向亡夫心上扎刀?
她既愧疚又赧然。
“焰火很好看,谢谢你,小……晓兰焰。”她直起身,“我叫李希夷。”
“李希夷。”晓兰焰快速吐字,可每个字都听来缠绵。
勾起李希夷连日来的回想。
他对她每一次的纵容,偶然语气里泛起的苦涩,每一分都有真意。
李希夷只觉无脸见他,低头推脱道:“你还有夺宝赛,如何不去?我还有事,改日再会。”
就此匆匆别过。
晓兰焰还在思索措辞,恰逢她告辞,他亦不再紧张,松泛几分。
他应对得当,还好,没有被她看出来。
【宿主,真是池星野!!!你前夫,兼亡夫诈尸了!】
李希夷摸摸耳朵,侧侧头,企图躲过无孔不入的脑内音。
【是吗?】
【角色面板,晓兰焰/池星野(已死亡),你懂吗?是slash,是斜杠。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是同一人。
【哦】李希夷还是吃惊的,【脑袋掉了也能活下来?】
何况池星野是被魔兽吞下,落入了魔渊。
【主角不都是要历经艰险,掉落悬崖,死里逃生并获得老爷爷附赠的金手指吗?】
李希夷面色如常,【你说得很有道理】
悬崖之下,必有奇遇。
虽然但是,魔渊下没有老爷爷。
只有魔兽海海,始祖魔和尸骨。
池星野一具无头尸,魔兽丛中过,爬上魔渊?
等等,李希夷想到前世,整个人都立正了。
【池星野,他不会继承了解折的力量,杀出了魔渊吧?】
印灵默了,而后在她脑内尖叫起来。
*
陌洲,极北草原,姜水。
冷冬雨潇潇,冰肌刺骨,雨丝随风,斜织成幕,漫入姜水,在水面敲开密密麻麻的涟漪。
姜水河畔,幽静无人,连过路人都无一个。
远远地,有身影迎风行来。
此人不穿蓑衣、不戴斗笠,只穿一件单衣,却风雨无侵。显见得是修士。
随着他越走越近,这人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端的是貌若粲者,容华涤心神。
魔婴,解兰舟。
解兰舟漫步细雨中,沿着姜水游目四顾,并未看出有什么异常。
魔兽与他强烈的感应,仍旧存在,魔兽不应该逃出来。
但是,他的好“父亲”解折,已经失去了声息。
解折“死了”。
或者说,被封印在祝融氏之墟下的解折……消失了。
解兰舟嘴角泛起点笑,不明意味。
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魔渊,继承解折的力量,而后脱身?
自从上次他成功让魔兽逃出,他就一直派端木泠日日在极北草原看着,端木泠伪装成采珠女,查看姜水下的魔渊,她向来聪明灵巧,若有异常,不可能不报信。
解兰舟百思不得其解,忽见对面多了道人影,竟如凭空出现般,就在他对面。坐在河边,双腿沉在姜水里。
来者不善。
他眯起眼,“焚火殿?晓兰焰?”
晓兰焰在这守株待兔许久,“地魔陵派你来的?”
“啊咧,是呀。”解兰舟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们魔婴殿下,察觉魔渊里,自家东西被人偷了,派小的来看看。”
晓兰焰看着他,美到出奇的脸,和曾经沉眠的解折很相似。
但晓兰焰的思绪断断续续。
只隐约记得面前是个很美的人,但一旦他用力去想,就想不起来他真实的样子,连此下的记忆都模糊起来。
晓兰焰知道,对面定用什么手段,影响了他的神智。
他霍然从水中起身,质问。
“解兰舟,你在装什么?”
解兰舟“哦”了一声,没想到晓兰焰能抵御他惑人心智的本事。
除了李希夷,他还没有失手过。
解兰舟莫名不舒服。
他看向晓兰焰的腿。
之前,晓兰焰泡在湖水里,还看不到。
晓兰焰从水中起身时,闻得铁质物与骨骼摩擦的嘎嘎声。
但没有血。
河水雨水仍作原色。
解兰舟见状,饶有兴致,这个晓兰焰,身体各处大穴关节,都由铁刺环扎穿,深穿骨,他还在泡冷冻的河水。
自.虐的炼体术。
很强,只不过时刻会痛苦。
解兰舟眼睁睁看着晓兰焰,晓兰焰出水后,铁刺随着他心念一动,全数没入他身体里。
晓兰焰的身体显然习惯了这种折磨,很会自我修复。
解兰舟笑道:“对自己挺狠。改投地魔陵如何?”
晓兰焰背转身,微微侧过一点头,雨丝从他发尖积累成串,而后滑落。
“不管你目的为何,别打魔渊的主意了。”
解兰舟上前几步,竟就追着他走。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唉?这么有正义感?”
“听说帝燕城夺宝赛,你决赛没去,将宝贝拱手让人了?“
“祝融木仓的碎片,你真一点不感兴趣?”
晓兰焰沉默许久,这下回道:“那是假的。你们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用一块假碎片,搅动风云,这确实是解兰舟的主意。
连池青道都上当了,不是么。
晓兰焰却一早就知道。
解兰舟的心沉下去,他现在已经有八分把握,魔渊下解折的力量,都被晓兰焰所掠夺了。
表面上,解兰舟还是很好脾气地跟着晓兰焰。
解兰舟:“你继承了解折的力量。从魔渊爬上来的?你是红莲宫填魔渊的生贽?”
话语戛然而止,解兰舟猛地弯下腰去,原是晓兰焰一拳挥来。
解兰舟都没有看清他出拳的动作,就捧住肚腹倒了下去。
剧痛是随后袭来的。伴随着喉头腥甜,解兰舟吐出血来,竟是从胸到脏腑都成了碎末。潜伏于他体内的一念魔开始努力修复身体。
晓兰焰眼中划过诧异。
“你……”
“居然这么弱。”
解兰舟不以为意,“不是生贽,那你是仙门大战牺牲的?嗯,让我想想。这种程度的炼体、拳修,我没有印象。 ”
“但是,祝融木仓碎片都能拱手相让,而不愿与池灵均兵戈相见……”
他顿了顿。
“池星野?”
晓兰焰冷漠的表情,泛起一丝波动。
“哈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要愣神?”一念魔的魔气滋养下,解兰舟很快修复了伤口,重新站直,语气轻佻,“还真是池星野啊。”
“晓兰焰”分不清他的喜怒。
魔本就无常。
随心所欲,不可捉摸。
只是一瞬间的愣神,就让这个魔修抓住了漏洞,确认了猜想。
晓兰焰沉默在原地。
这时,他会有些想念他的兄长。
以兄长的才智,就势挖坑,反将一军是自然的事。
他只会出拳,但厌烦思考。
不,现在,其实……他体内还有一个灵魂,名为“解折”的人,能帮他思考。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把解折放出来。
那代价对他来说太大了。
晓兰焰正想着,乍见那魔修所着之衣,竟有几分熟悉,搜检记忆,是春山仆役所穿。
晓兰焰醒了神。
“你是春山的人?”
解兰舟不置可否,反把问题丢回去,“你得了解折真传?”
晓兰焰不说话。只盯着他袖口的春山绣纹。
解兰舟道:“解折解折……哈哈哈,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哪天你遇到了麻烦,来找我吧。”
“来春山。”
晓兰焰神情森冷,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当即就要追上去。
“哦,对了。”解兰舟回眸一笑,“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哥哥对弟媳干了什么好事吗?”
细雨纷纷。
姜水之畔,两个人周身都笼罩着可怖的气息。
恰在此时,有什么闪动,解兰舟摸出紫色的海螺。
晓兰焰神息动时,听见那边响起一个女声,隐隐约约,语气温温软软。
说的是什么“断了、忘了”之类。
解兰舟伪善的那点笑容,全都没了。
“滚。”
晓兰焰:“你被人踹了,为什么骂我?”
*
印灵的尖叫持续了一刻钟。
李希夷戴上痛苦面具,【别激动,我只是乱猜的】
尖叫声止。
纸片人来回踌躇,一手锤进另一手拳心,【不会的不会的。池星野成始祖魔了,那剧情崩得没边了】
【比起真假】李希夷咬着指尖,【继续攻略池星野,是不是更好】
晓兰焰继承了池星野的好感度,99%啊,她走不动道啊。
【对啊。比起阴晴不定的魔婴,池星野真的好感度太良心了】
魔婴,再见再见了。
如是想定,李希夷给“路海”发条飞讯,措辞精编细选,还是让印灵搁下载库里选的,就着底稿改,务必言辞恳切、感情真挚。
连抬头都相当正式,充满了风味。
诀别书。
发出去后,李希夷犹嫌不够,万一人家已读不回或者未读,那算不得断干净了。
于是乎,她用上了通讯海螺。也不知路海那头忙什么,海螺一下就接通了,那头似有沙沙雨声。
“路海,你那头下雨了?”
她听见路海带点沙哑的嗓音,“嗯,我忘带伞了。”
“我发的传讯,你看了吗?”
“还没有。”解兰舟回话时,开始查看传讯,看到那封诀别书,眼神陡然发紧。
“那你晚点看。就是……咱们俩,到此为止吧。”
说完,李希夷也不等他回复,兀自挂断了通讯海螺,流畅地划点,删除了对方的海螺号。她大松一口气,可算把这大反派给打发走了。不出所料,她听见了印灵的播报。
【解兰舟好感度:20%】
没事,没触发死亡警告,洒洒水。
李希夷轻松极了,突然只有1%就迈向成功了,天降惊喜。今日再到客店后堂撞撞运气,看能不能与“晓兰焰”互留联系方式。
印灵适时提醒她,【你和池青道……池星野会不会生气?这样伤害他们的自尊心,搞不好好感度又会降哦。】
前夫……亡夫诈尸了!
发现妻子和哥哥搞一起了,她焉有命活?
这是在演什么,《回山的诱惑》吗?
李希夷脑子里窜出一幅画面,池青道病歪歪躺在床上,行将就木,而她奉药奉水,“大郎,喝药吧。”争取把人进一步送走。
她摇了摇头,把这鬼畜的想象甩出脑海。
这确实是个问题啊。
她是和弟弟一起把大哥搞了?
还是和哥哥一起把弟弟做了?
【啊喂,当然是以好感度为主了。】
李希夷当机立断,【好,还是攻略斜杠少年吧。】
不过,池星野能死而复生,远远背离了原书的剧情
【魔渊之下定发生了什么】她沉吟,最好能趁着与晓兰焰来往的机会里,找到机密。
【是了是了。】
【你这个没用的小系统,一问三不知,当心我对你狠狠爱】
纸片人抱头【Nope】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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