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如期地倾泄落地，暮色倒是先一步笼罩上树梢。


    守着桌上渐渐凉透的几碟菜，你在空落落的房屋里寂静地坐着。


    钟表指针走过一格又一格的刻度，金洋还没有回来。


    「哥哥…他会去哪里？又去找珊珊姐吗？还是会麻烦钟俊哥，和人家挤在小小保安室里将就一晚？


    他开始讨厌我了吗？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他说那些话？我是不是又让他不高兴？……我为什么总是做不好？」


    你的一颗心如同在膨胀的气球里承受无形的气压，郁闷难受得想要爆炸。


    客厅的灯吧嗒一声，明灭不定，最后在你不安的注视里彻底沉身在浓郁的夜色中。


    嗡嗡——！手机忽然震动。


    你心中一喜，以为是金洋回消息了，急忙点开，结果只是网购商家发来的广告。


    对着空白的信息框，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哥，家里停电了”。


    抱着微弱的一丝希望，你打开手机电筒，光晕推开一小片昏暗，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半夜，口渴得难受。你挣扎着起来，踉跄着摸到客厅灯的开关。


    光亮哗地盈满狭小的客厅，照亮眼前毫无变化的布局。


    桌上的菜没有被人夹动过，也没有被放置进小冰箱，金洋没有回来过。


    凉浸浸的白开水滑过干涸的喉管，在下一秒化作一把锐利冰刃，顺着胸口一路剥开心肺，沉甸甸地扎进胃里，让人痛得直冒冷汗。


    像是自虐一般，你仰头灌完了整杯水。


    在昏沉中栽回床上，你感觉自己轻得像根鹅毛，飘飘忽忽地就被风卷进了梦里。


    六岁的晴天是昏沉的，像有人刻意在睡梦的镜头前蒙一层薄薄的黑纱。


    门口，传来人群的嘈杂声响。你被吵醒，一脸懵懂，被金洋从床上抱起。


    匆匆裹上一件棉袄后，他才牵着你往外走。


    原来是金齐福躺在地上睡着了，脸上盖着一件破了洞的旧棉衣，一动不动。


    “哥哥，爸爸怎么睡在地上？”


    有好事者非要残忍地纠正：“你爸死了。”


    小孩哪里知道死了的意思？你转过头，茫然地望向金洋。


    “就是永远睡着，再也不会醒了。”金洋露出仿佛哭了一样的笑容，轻声跟你解释。


    你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声音稚嫩又认真：“哥哥不要睡着，哥哥要永远陪我。”


    “好。”


    浓白的雾气渐渐弥漫，将周围人各色的脸庞和聒噪的声响全都吞噬。


    转眼间，你见到金洋的初中班主任肖老师。


    她来家访，总会蹲下来笑眯眯地给你糖果吃。只是对着金洋，她总会皱眉，恨铁不成钢地骂他。


    “村委会里好几个人已经保证，只要你能考上高中，学费他们会出…要是你今后考上大学，人家也说不要你还。”


    “你妹妹还小，以后读书也要花钱。你爸那笔的赔偿金……估计也花得差不多了吧？你好好想想，读高中成绩好能拿奖学金，读大学也能。”


    “别再逃课打零工了…相信老师，你和你妹妹会有好未来的。”


    金洋总是低着头，紧紧地牵着你的手，一言不发。


    最后一次见到肖老师，她脸上写满了倦意。


    金洋没等她开口就转身溜进小巷，瞬间没了身影。


    你下意识地想追着他跑，但听到肖老师在后面焦急的叫唤，又回了头，犹豫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肖老师，你不要生哥哥的气…请你吃糖。”


    她怔了一下，轻轻地摸了摸你的头，把糖推回来。


    “肖老师，你吃呀…这是我最喜欢的荔枝味。”你认真举着棒棒糖，“我和哥哥捡废品换钱买的，很甜。”


    “老师牙疼，吃不了，合欢留着吧。”


    “噢。”


    梦到这里，突然断了。


    睁开眼时，天已经亮透。你起来坐靠在床上，脑中浮现肖老师的和蔼笑脸。


    明明很久没有再见到她，记忆却清晰得过分。


    你知道她是个好老师。没有她的帮助，金洋不可能在多次逃课被警告的情况下顺利拿到毕业证。


    只是很可惜，金洋没有参加中考。肖老师说过，他很有念书的潜质。


    十六岁时，他就选了另一条路，把头染成黄的，成为别人口中不干正事的混混。


    你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因为他见不得你受委屈，见不得你被同村的小孩奚落嘲笑，更见不得你藏不好的眼泪。


    你要去市里读书时，金洋甚至把村里的几亩地都卖了，只剩个没什么东西的老屋。


    他在城西旧区租了间鸽子笼似的房子，有时彻夜守着某家ktv当保安，有时跟着灰色中介当小公司的打手，帮人家追债，身上时不时地挂点彩。


    他总是在很拼命地赚钱，累到吃饭都能睡着，却不肯对着你抱怨一句苦。


    你心疼他，劝过他不要那么拼命，还说自己能在学校帮别人写作业赚点零花钱。


    他倒是生气地骂了你一顿，教训你把时间花在自己的学习上。


    “哥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眼泪碾过你的脸颊，像蜗牛蜒行一样留下黏腻的水痕。


    金洋毫不嫌弃地帮你揩拭，喃喃道：“哥对你好，天经地义。”


    你当时哭得更大声了，还吓得他无措地瞪圆了眼，只能笨拙地同你道歉……


    “哥哥，我才没有怪你。”你对着空气出神道：“永远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