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班主任通知来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坐在走廊公告板下，你还可以听见远处有篮球撞上篮板的回音，声音被风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眼下，你手里捏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以外，还有一封信，是前桌梁永晋给的。


    “好像是情书诶。”当时并行的同学向你投来揶揄的目光，就像一只钻入衣襟的冰凉壁虎，拖着细长尾巴，在脊背上游走，激得你隐隐反胃。


    梁永晋是高二开学时从外省转来的，长得人高马大，好多人以为他是体育生。


    之前不过帮你捡过一两次掉落的铅笔，他转头就敢自来熟地要求你把作业给他抄。


    而且，有过这么的一、两次后，他抄你作业都开始心安理得了。


    你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要他别在耳边一直语气欠揍地说个不停，那什么都可以考虑答应。


    夏天坐在他的后桌，是最难挨的。


    哪怕当天有高温预警，几个男生依旧对被日头晒得灼烫的篮球场有着不可言说的执念。每节课下课后都会火速地跑下去，挥洒汗水。


    尤其是体育课后，闷热的教室里只有头顶几台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工作，根本无法散热。


    梁永晋粗鲁地卷起大半衣角，抬手抓着一张空白的数学试卷不停散风。


    他身上的汗酸味很重，超难闻。就算这样，还是会有邻桌的几个女生拿自己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往他腹肌那处乱瞟。


    你无暇去看，也无法忍受他身上的气味。要不是有口罩，你差点要呕吐出来。


    偶尔看黑板抬头，你还能瞥见他的腋毛，就像是过剩的精力拼命地在身上催生出茂密浓黑的野草。


    因为送信的同学拜托你一定要看他的信，你也不是那种不看信还要把人家的心意撕烂的人。所以，你还是选择打开他写的信。


    信的内容不多，大概就是梁永晋脑子忽然开窍，反思了一番自己做得不对的地方，特意向你道个歉。信里还附上了某斯季节限定的冰淇淋消费券，作为他的赔礼。


    你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按理说，你们都已经毕业准备各奔东西了，他怎么突然来这么一招？


    后面你才明白，原来他早打听到全班就你和他要去北边的s省读大学。他特地找你打好关系，想着路上给自己找个伴。


    当然，现在的你并不清楚状况，但是认为梁永晋给的券还是得用掉。毕竟，浪费可耻。


    半小时后，你举着吃了一半的巧克力马卡龙冰淇淋走出店门，心里还想着刚刚看见的那张菜单，不禁感叹：真的好贵。


    “合欢。”身后传来一声突兀的叫唤。


    你转过身，看见金洋和崔珊珊亲密地牵着手，就站在不远处。


    他们走近了，你看见自己的白衬衫映在他们的瞳孔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哥哥…？”


    融化的冰淇淋滑过喉咙，本该沁凉舒爽，但你只觉得有一大群自焚的蚂蚁爬进了呼吸气管，烧出灼烈的刺痛。


    ……


    摆在桌上的结婚证，红得刺眼。你的泪水在不可控地翻涌，逐渐将它浸染、泅开，最终模糊成一片颤抖的灼红。


    “合欢…？”崔珊珊微微倾身，脸上带着关切，同时也在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探寻的疑惑


    “我没事。”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挤出喉咙，“只是太突然…太感动。”


    金洋想和你解释。但张口时，喉咙里仿佛塞了千斤重的秤砣，坠得他几次开口都只剩下呼吸。


    你又挤出僵硬的笑，艰涩道：“祝哥哥和珊珊姐…嫂子幸福。”


    “谢谢合欢。”崔珊珊羞涩又幸福地低了头，温柔地抚摸着她平坦的肚子。


    金洋继续沉默着，双眼怔怔地盯着你。


    你久久地凝望着崔珊珊，恍惚间仿佛看见她腹中的孩子正将脐带缓缓绕上你的脖颈。一圈，又一圈，无声地收紧，勒得你快要窒息。


    金洋见你脸色骤然苍白，急忙扶住你的手臂：“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崔珊珊闻声也抬起头，关切的目光地落在你脸上。


    你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目窒息的幻影从脑海中甩出去。


    “……没事。”你勉强扯出一个笑，挣脱金洋的手掌，“刚才冰淇淋吃太急，胃有点难受。我回房间躺一下就好。”


    金洋望着你慢慢踱回房间的背影，一阵莫名的涩意涌上胸口。


    目光垂落时，他瞥见你随手搁在木凳上的录取通知书。


    同样是红色烫金的封面，它却像烙铁般猛地烫伤了他的双眸。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直到骨节微微发白。当哥哥的竟然连一句“恭喜考上心仪大学”都忘了和妹妹说。


    “……嗬。”


    一声极轻、极涩的苦笑从他紧抿的唇边溢出，很快地散进了滞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