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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叫声哥来听听

    天亮了。


    方常单肩背着一个店家准备的箩筐,箩筐中装着四五个大食盒,层层叠叠的。


    食盒品质很好,是他特地从沧澜山上买的,保温保鲜一流。


    他没有像吴朗三人组一样,在他的指引下往着万顺城外...


    血光炸开的瞬间,方常已把万魂幡抖得猎猎作响。


    不是抖——是“喂”。


    他指尖一弹,一缕青灰色尸气如活蛇般钻入幡底,整面幡旗骤然绷直,旗面猛地向内一凹,仿佛被无形巨口狠狠吮吸,随即“嗡”一声震颤,无数张扭曲人脸在幡布上浮沉翻涌,哀嚎声未出口便尽数被吞没,只余下一种沉闷、粘稠、令人牙酸的吮吸回响。


    田落落那柄血刀劈在安黎风墙上的余波尚未散尽,他怀中那团捏作婴孩模样的血肉突然“啵”地裂开一道细缝——不是哭,是笑。嘴角直接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骨牙,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对不断旋转的猩红涡流。


    “咯咯……咯咯咯……”


    笑声不是从喉管发出,而是从每一寸血痂剥落的皮下、从每一条搏动的血管里、从那两片正在缓慢剥离的脐带残端中同时渗出。


    安黎眉心一跳。


    她没动。


    可她身后三尺之地,空气无声塌陷,凝成半枚幽蓝符印,符纹游走如冰晶脉络,静静悬停——太虚道·镇岳印,未发先凝,封绝气机。


    “你怀里的‘女婴’,”方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耳膜,“胎发三寸,囟门未闭,左肩胛有朱砂痣,形如雀啄——这可不是血魔道能仿出来的。”


    田落落狂笑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自己怀中那团血肉——那“婴儿”的脖颈处,正缓缓浮出一点暗红小痣,位置、形状、色泽,与方常所言分毫不差。


    “你……怎么……”


    “丰宁。”方常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块飞溅而来的木屑,碎末簌簌滚落,“她被血魔道掳走时,我亲手替她裹过襁褓,用的是沧澜山制式云纹绢,左袖内衬第三道暗线缝了七粒辟秽米——米粒早被血气蚀空,只剩七个针孔。你抱着她逃命,颠簸途中,左袖磨破,针孔擦过你手背,留下七点微不可察的灼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落落右手虎口——那里果然有七点焦黑斑点,排列如北斗。


    田落落浑身一僵,血肉堆叠的脖颈竟发出咯咯骨响。


    “你不是……那个炼尸的?”他嘶声道,嗓音陡然变了调,不再是少年清亮,而是混着铁锈与腐浆的浊重,“你见过她?你碰过她?!”


    “不止碰过。”方常一笑,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屈,“我还喂过她奶。”


    话音未落,他掌心赫然浮起一团温润乳白雾气,雾气中浮沉着七颗米粒大小的莹润玉珠,每一颗都泛着初生儿肌肤般的柔光,散发出极淡、极暖、极干净的甜香——那是以自身精血为引,融三味真火焙炼七日,再以《养婴诀》秘法温养而成的“胎元息”。


    此物非丹非药,专饲初生灵窍未开之婴童,一珠可续三日命,七珠足保七日不饥不寒不惊不魇。


    而此刻,这七颗玉珠正微微震颤,遥遥指向田落落怀中那团血婴。


    嗡——


    血婴躯干猛地一拱,那撕裂的嘴咧得更大,眼窝里猩红涡流疯狂加速,竟隐隐要挣脱田落落双臂的钳制!


    “不许——!!!”


    田落落咆哮如雷,血肉暴涨,双腿轰然炸开,化作两根粗逾水缸的猩红肉柱,狠狠砸向地面!整座村庄地皮掀翻,泥浪如怒潮翻涌,直扑方常下盘!


    可就在肉柱离地三寸之际——


    “啪。”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不是血肉崩解,而是某种极薄、极韧、极冷的硬物,轻轻拍在田落落额心。


    是安黎的酒壶盖。


    青铜铸就,边缘淬着一线霜白寒光,盖沿正中,一枚芝麻大小的太虚道镇字篆文幽幽流转。


    田落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珠都凝住,唯有一条黏稠血线,顺着额角缓缓淌下,滴在胸前那团血婴脸上。


    血婴舔了舔,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咕噜声。


    安黎歪头,酒壶斜斜垂在指尖,另一只手仍拢在袖中,连衣褶都没乱半分。


    “吵。”她眼皮一掀,目光扫过田落落膨胀欲爆的胸膛,“你这身血肉,腌臜得连瘴气都嫌你腥。”


    田落落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想吼,想挣,想燃尽最后一滴血引爆这具躯壳——可那枚小小的青铜盖子,像一颗钉入天灵的楔子,将他所有气机、神念、血煞,死死钉在“将动未动”那一瞬。


    方常没理他。


    他盯着那团血婴,缓缓蹲下身,手掌摊开,七颗玉珠悬浮掌心,柔光渐盛。


    “丰宁。”他轻声唤,“记得这个味道吗?”


    血婴漩涡状的眼窝倏然一顿。


    它停止了挣扎,停止了笑,甚至停止了呼吸——那团血肉本不该有呼吸,可此刻,它确实屏住了。


    它歪着头,脖颈处皮肤一阵蠕动,竟缓缓撑开一道狭长缝隙,露出底下粉嫩湿润的喉管,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肉色小花。


    方常掌心玉珠光芒一盛。


    血婴喉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软、带着奶嗝余韵的——


    “嗯。”


    不是哭,不是叫,是应答。


    安黎眸光一闪,酒壶盖悄然收回袖中。


    田落落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发紫,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名字……?”


    “她不是丰宁。”方常没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血婴喉管那朵肉花上,“她是丰宁的‘影’。”


    “影”字出口,四周空气骤然一沉。


    安黎手中酒壶晃了晃,酒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涟漪——她听懂了。


    而田落落,那张由血肉强行拼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属于人类的惊骇。


    “影傀……”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观星道……不,是丰青那老鬼的……‘照影术’?!”


    “错。”方常摇头,指尖轻点玉珠,其中一颗悄然碎裂,化作一缕乳白雾气,悠悠飘向血婴喉管,“是‘通感’。”


    雾气没入肉花,血婴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它缓缓抬起一只藕节似的手臂——那手臂由纯粹血丝绞成,末端却凝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铃。


    叮。


    铃声清越,竟与方常腰间所佩那枚旧玉铃,声调分毫不差。


    安黎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铃——沧澜山后山竹林深处,丰青老道每日拂晓必摇三声,铃音所至,百鬼蛰伏,万魂噤声。此铃早已失传百年,连沧澜山典籍都只记其名,不载其形。


    而此刻,血婴手中,竟凭空凝出一模一样的铃!


    更诡异的是——


    方常腰间玉铃,毫无征兆地自行震颤起来,铃舌轻叩内壁,发出与血婴手中玉铃完全同步的“叮”声。


    一响。


    两响。


    三响。


    三声过后,血婴喉管那朵肉花倏然闭合,它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玉铃,又抬头望向方常,眼窝里猩红涡流缓缓平息,竟显出几分懵懂稚拙。


    方常笑了。


    他站起身,看向田落落:“你抢走的不是女婴,是丰宁的‘通感之影’。她被血魔道掳走时,神魂受创,丰青以秘法将她最本真的‘感’剥离出来,寄于血婴之形,借血魔道邪功反向淬炼——既是护身符,也是试炼炉。你抱着她逃,血气侵蚀,反而助她更快‘醒’。”


    田落落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嘶哑:“那……那她为何……会应你?”


    “因为她‘感’到了。”方常抬手,轻轻拂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浅浅红痕蜿蜒如藤蔓,正是当日丰宁被绑走时,他徒手撕开缚灵索留下的灼伤,“她感到了我的痛,我的急,我的……不甘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田落落血肉堆叠的胸膛深处:


    “而你呢?田落落。断岳门三代真传,金丹初凝,剑意已成雏形。你明知血魔道疯癫,却仍接下那张名单;你明知此地瘴气诡异,却偏选鸟儿山藏身;你明明能斩杀血魔道,却任由他毁宅杀人——只为逼出‘送子女仙’的真身。”


    “你根本不在乎什么女婴,你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一个……让断岳门名正言顺,接管鸟儿山,掌控这十里瘴气,炼成‘九转阴瘴剑’的契机。”


    田落落沉默。


    良久,他喉管里发出一声低沉、滞涩、仿佛生锈铁器互相刮擦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团血婴竟被震得离体三寸,悬浮于半空,周身血丝如蛛网般急速蔓延,瞬间织成一张巨大血茧,将它裹得严严实实。


    “没错!”他嘶吼,声音震得断壁残垣簌簌落灰,“那邪物拦瘴千年,吞噬了多少村妇血气?它早该死了!断岳门要的,是此地阴煞地脉!是它肚子里那颗‘瘴髓’!是它供奉给村民的、用活人婴孩炼成的‘安神香’!”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口血肉,露出底下一颗搏动如鼓的暗紫色肉瘤——瘤体表面,密密麻麻刻着上百个微缩人形,每一个都双手合十,作虔诚跪拜状。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送子女仙’!断岳门三年前就在此布下‘千拜大阵’,只待瘴髓成熟!血魔道来得正好,他那一记血鲸吞潮,恰巧震松了瘴髓封印!我救那女婴?哈!我是怕她被血气冲散,坏了我最后一步的‘引魂’!”


    血茧内,丰宁的通感之影忽然剧烈震颤。


    茧壁上,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全是当日被血魔道掳走、又被丰宁亲手救回的少女面孔。她们闭着眼,嘴唇无声开合,诵的不是经文,而是同一句:


    “丰宁……丰宁……丰宁……”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最终汇成一股无形洪流,狠狠撞向田落落胸前那颗暗紫肉瘤!


    “噗——!”


    田落落喷出一口黑血,肉瘤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不……不可能……她们神魂俱损,怎还能……”


    “因为她们信她。”方常平静开口,万魂幡无风自动,幡面鬼脸尽数仰首,朝着血茧方向无声咆哮,“你用千拜大阵榨取信仰,却忘了——最纯粹的信,从来不在香火里,而在活人心里。”


    血茧轰然炸开!


    没有血雨,没有腥风。


    只有一道温润白光,如初春第一缕朝阳,静静洒落。


    白光中,丰宁的通感之影缓缓展开——不再是血婴,而是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素白小袄的女童虚影。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枚小小的、与方常腰间同款的玉铃。


    她抬头,看向方常。


    然后,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他的小腿。


    方常没动。


    他垂眸,看着那半透明的小手,指尖微微发颤。


    血茧消散处,丰宁本体正蜷缩在碎瓦堆里,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但胸口,却有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青白色光晕,如心跳般明灭。


    安黎不知何时已收了酒壶,静静站在方常身侧。


    她没看田落落,目光落在丰宁本体胸口那抹青白光晕上,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天厌之。”


    方常点头。


    他弯腰,小心翼翼将丰宁本体抱起。女童瘦得惊人,肋骨隔着单薄衣衫硌着他的手臂,可那青白光晕,却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愈发清晰、愈发温润。


    田落落瘫坐在地,胸前肉瘤裂痕纵横,千拜人形尽数崩解,化作灰烬簌簌飘落。他望着方常怀中那抹青白,眼神空洞,喃喃道:


    “原来……不是天厌她……是天厌我啊……”


    安黎忽然抬手,指尖一缕幽蓝寒气疾射而出,精准点在田落落眉心。


    “聒噪。”


    田落落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倒下,气息全无,唯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气,从他七窍缓缓逸出,被安黎袖中一道无形力场卷住,收入袖袋。


    “断岳门那边,本座自会去说。”她淡淡道,目光扫过远处山峦,“至于这鸟儿山……”


    她指尖微抬,幽蓝寒气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瘴气如沸雪遇阳,嗤嗤消融。山体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凄厉惨嚎,随即归于死寂。那尊被砸碎的“送子女仙”神像残骸,正缓缓渗出浓稠黑血,黑血落地,竟化作无数扭曲小虫,疯狂啃噬着自己的躯壳。


    方常抱着丰宁,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女童睫毛上凝着的一颗小小露珠,在幽蓝寒气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丰宁忽然动了动手指。


    那枚系在她脚踝的玉铃,轻轻一响。


    叮。


    方常腰间的铃,随之轻颤。


    安黎侧目,看着他怀中女童苍白却安宁的睡颜,又看看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发红的眼尾,忽然抬手,将一壶新启封的蜜酿塞进他手里。


    “喏。”她仰头灌了口烈酒,辛辣灼烧喉管,声音却莫名柔和了些,“喂她。趁热。”


    方常一怔,低头看那壶蜜酿——琥珀色液体澄澈透亮,浮着细密气泡,散发着蜂蜜与桂花混合的甜香。他下意识想推辞,可怀中女童鼻翼微微翕动,竟似闻到了什么,小嘴无意识地嗫嚅了一下。


    他终究没拒绝。


    拔开塞子,小心倾出一滴蜜酿,悬于指尖。


    丰宁眼皮颤了颤,竟真的微微张开一条细缝。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瞳仁深处,没有血色涡流,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初生湖泊般的宁静。


    她望着方常,小嘴一张——


    方常指尖微倾。


    蜜酿落下。


    丰宁舌尖轻触,随即,她眼睫一颤,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像一株幼苗,终于顶开了压在头顶的最后一块冻土。


    远处,鸟儿山巅,最后一缕瘴气被幽蓝寒气绞碎,消散于夜风。


    月光,第一次,毫无遮拦地洒落在这座沉寂多年的山村。


    方常抱着丰宁,站在废墟中央。


    他没看安黎,只是将下巴,极轻、极轻地,抵在女童柔软的发顶。


    怀里,丰宁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脚踝玉铃,随呼吸轻轻摇晃。


    叮。


    方常腰间玉铃,应声而鸣。


    安黎没再说话。


    她只是默默解下自己外袍,抖开,轻轻覆在方常与丰宁身上。


    宽大的玄色袍子,带着淡淡的酒香与体温,将两人温柔笼罩。


    夜风拂过,吹起袍角,露出底下丰宁脚踝上那枚小小的、与方常腰间同款的玉铃。


    两枚铃,在清冷月光下,静静相映。


    风过林梢,铃声细细,如私语,如低唱,如一声穿越漫长劫火、终于抵达彼岸的——


    “嗯。”


    远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清晰,仿佛一尊沉睡万古的巨人,正缓缓睁开眼睛。


    而山脚下,那座被夷为平地的富家翁宅院废墟深处,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光晕,正从断砖残瓦的缝隙里,悄然渗出,如同大地无声的呼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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