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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我在尴尬

    阿苏又把脸埋进了菜肴里。


    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透过了那残破的苗服,一滴滴落在地面。


    方常并不催促,也不纠正,更不替她包扎。


    他搬了张椅子,默默看着大快朵颐的苗族少女。


    很...


    丰青出炉了。


    不是“出关”,不是“炼成”,不是“苏醒”——是“出炉”。


    像一炉烧红的铁锭被夹出火膛,赤红、滚烫、嘶嘶冒着青烟,边缘还凝着未散尽的灰烬与焦油状的尸蜡。方常盯着系统界面上那行突兀跳出来的提示,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肉上犁出四道浅白月牙。


    【尸傀·丰青】


    【境界:伪·第六境(阴煞凝窍,神识未开)】


    【状态:初塑躯壳,灵智混沌,痛觉超敏,畏光惧声,忌生水】


    【异变特征:齿列脱落三枚,牙龈泛青,涎液含弱腐蚀性;左眼瞳孔呈琥珀色涡旋,可短暂折射光线形成残影;脊椎第三节嵌有半枚未融化的建木碎屑(来源:七仙崖外围风化岩层)】


    方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急着去推门。


    而是先摸出一枚青铜铃铛——阴阳铃残片之一,铃舌已断,只余空腔,握在手里沉甸甸发凉。他将铃铛贴近耳畔,轻轻晃动。


    没有声音。


    但指腹能感觉到内壁有极其细微的震颤,像一只将死的蜂在薄翅里扑腾最后一口气。


    这是“通感”的征兆。


    不是他听见了铃响,而是丰青……听见了。


    或者说,正透过某种尚未命名的、介于尸气与神识之间的粘稠丝线,在另一端,同步感知着这具铜器的微震。


    方常闭了闭眼。


    那晚在断岳门营地,安黎灌酒时随口提过一句:“尸傀若真通了灵,第一反应不是认主,是怕疼。”


    当时他只当酒话。


    现在信了。


    丰青刚拔完牙。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这念头不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直接撞进太阳穴的,带着铁锈味和唾液酸腐气,像有人把烧红的针往他颅骨缝里钉。


    他猛地睁开眼,盯住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不知何时渗出一粒血珠,正沿着指纹缓缓爬行,像一条微型蚯蚓。


    而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骨头响,是牙齿咬合。


    硬物相击,清脆、冷冽,带着新磨刃口的寒意。


    方常起身,赤脚踩过青砖地。竹叶影子在他肩头游走,像几条活蛇。他停在门前,没敲,也没推,只是将额头抵在门板上,鼻尖贴着木纹呼吸三次。


    第三次呼气时,他听见屋内传来窸窣声。


    不是人挪动衣料的声音。


    是某种湿重之物拖过地面的声音——缓慢、黏滞、带着轻微的刮擦感,仿佛一截刚剥了皮的脊椎,正用神经末梢试探着地板温度。


    他推门。


    门轴发出悠长叹息。


    屋内未点灯,但天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如一把银刀,将空间劈成明暗两半。


    丰青坐在屋中央蒲团上。


    背脊笔直,双手垂膝,十指蜷曲如钩,指甲泛着幽蓝微光。她穿着素白中衣,是方常早备好的,可布料紧绷在肩胛与腰际,像是裹着一具正在缓慢膨胀的尸身。最刺目的是她的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紫色血管蜿蜒如地图经纬,而嘴唇却异常红润,湿润,微微张着,露出齿龈处三处空洞。


    那三处空洞边缘泛着青黑,边缘翻卷,渗着半凝固的淡青涎液,在光线下泛出油亮光泽。


    她没抬头。


    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心。


    掌纹深处,嵌着一小块东西。


    指甲盖大小,木质,纹理细密如蛛网,色泽却是温润的蜜黄,隐隐透光——正是建木碎屑。


    它本该是死物。


    此刻却在微微搏动。


    像一颗被强行缝进皮肉里的、尚存余温的心脏。


    方常没说话。


    他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


    丰青这才抬眼。


    左眼是琥珀涡旋,缓缓旋转,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圈圈收缩又放大的光晕;右眼却清澈得诡异,瞳仁漆黑,眼白洁净如初雪,倒映着方常的脸——可那张脸,嘴角是向上弯的,而方常分明没笑。


    方常心头一跳。


    他记得这个表情。


    梦里安黎坐在门槛上,绯红长发垂落,喊他“先生”,笑容温婉干净;可下一瞬眸色骤绿,阿苏的脸浮现,纯真又疏离,说:“你在高兴。”


    而现在,丰青右眼里映出的他,嘴角上扬,笑意饱满,可他自己脸上,肌肉纹丝未动。


    是幻觉?


    不。


    他伸手,极慢地,朝她右眼伸去。


    丰青没躲。


    睫毛都没颤一下。


    就在他指尖距她眼睑半寸时,她右眼瞳孔忽然收缩成针尖一点,随即——


    “啪。”


    一声极轻的爆响。


    不是眼球炸裂,是那滴悬在睫毛尖的泪珠,自行迸裂。


    泪珠碎成七颗更小的水珠,悬浮在空中,每颗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方常:


    一个皱眉,


    一个冷笑,


    一个闭目,


    一个舔唇,


    一个伸手欲抓,


    一个后退半步,


    最后一个……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枚青黑色的、尚未完全蜕壳的蛊卵。


    方常猛地缩手。


    丰青右眼恢复如常,瞳孔扩大,重新映出他僵住的脸。


    她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陶瓮,干涩、滞重,每个字都拖着尾音,仿佛声带刚被重新拼凑好:


    “你……怕我。”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方常喉咙发紧,没应声。


    丰青却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被扯歪了绳结。她抬起左手,那块建木碎屑随之浮起半寸,悬浮于掌心之上,缓缓旋转。碎屑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痕,裂痕中渗出金绿色荧光,如活物般游走,最终聚成三个字:


    【花念之】


    方常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他早知道丰青与那魔女有关——而是因为那荧光所构成的字迹,笔锋转折处,竟与安黎前颈锁骨下方那道旧疤的走向,完全一致。


    那道疤,安黎说是幼时被建木枝桠划伤所留。


    方常曾亲眼见过。


    可建木枝桠,怎会留下如此规整的篆体笔画?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丰青右手突然抬起,五指并拢,如刀,直刺自己左胸。


    方常本能出手格挡。


    指尖刚触到她腕骨,便觉一股阴寒尸气逆冲而上,冻得他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他咬牙未退,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加重——


    “咔嚓。”


    不是骨头断裂。


    是她腕骨外侧,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灰色角质层,应声剥落。


    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


    是层层叠叠、螺旋缠绕的墨绿色蛊虫茧壳。


    每一层茧壳表面,都蚀刻着微小的符文,笔迹与方才建木碎屑上浮现的“花念之”三字,同出一脉。


    丰青没挣扎。


    任他扣着,任那层茧壳剥落,任墨绿荧光从裂缝中丝丝缕缕溢出,在空气中凝成半透明的影像:


    一片雾气弥漫的山谷。


    百名孩童赤裸跪坐于石阵中央,脖颈皆系着赤红丝绦,丝绦尽头,连向山谷最高处一座青铜巨鼎。鼎腹镂空,内里火焰非红非蓝,而是浑浊的灰白色,焰心悬浮着一株枯槁小树苗——树皮皲裂,枝干扭曲,唯有一片叶子翠绿欲滴,叶脉中流淌着与丰青眼中相同的琥珀色涡旋。


    树苗根须深深扎入鼎底,而鼎底之下,影影绰绰,是无数蜷缩的人形轮廓,无声蠕动。


    影像一闪即逝。


    丰青手腕一抖,挣脱方常钳制,垂落身侧。那层剥落的茧壳飘落地面,无声化为齑粉,被穿堂风吹得无影无踪。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慢,仿佛每个音节都在重新学习如何振动:


    “她……没杀我。”


    “她……把我……种进树里。”


    “树……没死。”


    “我……活了。”


    “可……我不记得……怎么活的。”


    “只记得……痛。”


    “一直……痛。”


    “拔牙……也是痛。”


    “你……也痛。”


    “所以……你怕我。”


    方常沉默良久,慢慢松开自己仍绷紧的右手。


    指节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安黎那句醉话:“尸傀若真通了灵,第一反应不是认主,是怕疼。”


    原来不是怕自己疼。


    是怕……他疼。


    方常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看见我掌心里的蛊卵了?”


    丰青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那块建木碎屑悬浮其上,金绿荧光再次流转,这一次,没组成文字,而是化作一道纤细光丝,倏然射出,精准缠上方常摊开的右掌。


    光丝一触即融。


    方常掌心皮肤毫无异样,可下一瞬,他整条右臂的经络,尽数浮现出金绿色蛛网般的微光,由手腕一路向上蔓延,直抵肩窝。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不是剧痛。


    是记忆洪流。


    不是他的记忆。


    是丰青的。


    ——百名孩童在鼎中焚烧,哭声被灰白火焰吸尽,只剩皮肉绽裂的噼啪声;


    ——她被钉在树苗根须之间,无数蛊虫顺着脊椎钻入,啃食骨髓,又吐出新的神经;


    ——树苗翠叶落下,覆盖她双眼,叶脉中琥珀涡旋旋转,将她意识拖入无边琥珀色梦境;


    ——梦境里没有时间,只有重复的拔牙、剜眼、剖腹、断肢,每一次都由不同面孔的“花念之”亲手执行,每一次她都清醒看着自己被拆解、重组、再拆解;


    ——最后一次拔牙时,她咬碎了施术者的手指,那人惊愕回头,脸上赫然是安黎的脸——可那双眼睛,是绿色的,温柔而空洞,正对她说:“乖,再忍忍,就快好了。”


    方常猛然抽回手,大口喘息,额角青筋暴起。


    他抬起头,丰青正静静看着他,右眼里映着窗外天光,左眼里琥珀涡旋转速渐缓,最终静止,凝成一枚小小的、澄澈的金色瞳孔。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空荡荡的齿龈。


    青色涎液拉出细丝,滴落在蒲团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缕白烟,蒲团焦黑一片。


    方常盯着那缕烟。


    忽然问:“你恨她吗?”


    丰青眨了眨眼。


    “恨?”她咀嚼这个词,像在试一口陌生食物,“……不熟。”


    她顿了顿,歪头,目光落向方常身后半开的窗。


    窗外竹林摇曳,阳光碎金般洒落。


    一只灰翅山雀掠过窗棂,停在竹枝上,歪头打量屋内二人。


    丰青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窗外虚空,轻轻一握。


    山雀毫无征兆地从枝头坠落,啪嗒一声,摔在窗台青砖上,翅膀抽搐两下,不动了。


    她收回手,掌心空空。


    方常没看鸟尸,只盯着她掌心。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握,不是隔空取物。


    是隔空……断命。


    丰青的视线终于回到他脸上,右眼清澈,左眼金瞳澄明,再无一丝混沌。


    她忽然说:“你身上……有另一个人的味道。”


    方常一怔:“谁?”


    丰青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脏位置。


    那里,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能看见皮肤下,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印记,正随着她指尖动作,缓缓搏动——形状像一朵半开的曼陀罗,花瓣边缘,缀着细小的、银色的蛊虫纹路。


    方常认得那个纹路。


    不是《蛊身天人》典籍里记载的任何一种。


    是安黎灵袋里那枚情蛊玉匣内衬的暗纹。


    一模一样。


    他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丰青却已垂下手,目光飘向墙角一口尚未开启的黑檀棺材。


    那是他昨夜刚收来的第七具棺材。


    里面躺的,是断岳门营地里,那个被畸变修士围攻时,护在母亲身前、被撕下半条胳膊却始终没哭出声的八岁男童。


    方常曾以为他死了。


    可今晨扫过系统,棺内状态栏赫然显示:【存活·濒危·蛊毒侵蚀中】。


    他一直没打开。


    怕看到一具彻底畸变的尸体。


    此刻,丰青却朝那口棺材,缓缓伸出了手。


    不是去掀盖。


    而是将手掌,平平贴在冰冷的棺盖之上。


    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屋内温度骤降。


    窗台上的山雀尸体,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羽毛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灰白僵硬的皮肉。而棺盖表面,悄然浮现出一层薄霜,霜纹蔓延,竟也勾勒出一朵半开的曼陀罗轮廓。


    方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别碰他。”


    丰青的手,停在距离棺盖半寸之处。


    没有收回。


    也没有落下。


    她侧过头,右眼映着方常绷紧的下颌线,左眼金瞳倒映着窗外摇曳竹影。


    她问:“为什么?”


    方常盯着她覆霜的手,一字一句:“因为他还没变成你。”


    丰青静了三息。


    然后,她收回手。


    霜纹消散。


    曼陀罗印记在她胸口,缓缓隐去。


    她重新坐直,双手垂膝,脊背挺得像一柄未曾出鞘的剑。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亮她空荡荡的齿龈,照亮她左眼新凝的金瞳,照亮她右眼里,那个嘴角上扬、笑意满满的方常。


    她忽然说:“我饿了。”


    方常一愣。


    “吃……什么?”


    丰青没看他,视线落在自己空着的掌心,仿佛那里正托着一碗热汤:


    “吃……光。”


    方常心头一凛。


    他想起《蛊身天人》残卷末页一行朱砂小字:“蛊成之日,饥啖日月,渴饮星辉,凡俗五谷,入口即焚。”


    他刚要开口,丰青却已站起身。


    动作依旧僵硬,却不再滞涩。


    她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门外竹林清风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身子沐浴在晨光里,一半沉在屋内阴影中。


    然后,她抬起右手,对着漫天碎金,轻轻一握。


    这一次,没有鸟坠落。


    但整片竹林,所有被阳光照耀的竹叶,边缘齐齐泛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金绿色荧光。


    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被一只无形的手,尽数攥入她掌心。


    她缓缓合拢五指。


    掌心空无一物。


    可方常分明看见,她指尖缝隙间,漏出一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光丝,袅袅上升,最终没入她微张的唇中。


    她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然后,转身,看向方常,右眼里那个微笑的方常,笑意更深了。


    她问:“下次……拔哪颗牙?”


    方常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门外那片被光洗过的竹林。


    风吹竹响,沙沙,沙沙。


    像一百个孩子,在远处,轻轻拍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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