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静修殿都处于阵法之中。


    火行宝印炸起的碎石和烟尘直冲向上，星星点点落在阵法的光幕里，惊起波澜涟漪。


    阵法外，一名路过的霸剑门弟子觉得地面微震。


    茫然抬头看去。


    见到的是...


    滕豪话音未落，厅中已似滚油泼雪，嗡然炸开。


    “《霸剑诀》？！”


    “竟是全本？不是残篇？！”


    “那可是霸剑门立派根基，当年滕豪凭此一式‘断岳三叠’横扫南岭十七宗，连太白剑宗执律长老都亲口赞过‘锋藏山骨，势吞云根’！”


    有人失手打翻酒盏，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紫檀案几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褐——像一滴凝固的血。


    方常却没抬眼。他正用指甲慢条斯理刮着茶盏沿上一点釉裂，指腹摩挲那微糙的纹路，仿佛在数尸傀关节缝里渗出的阴寒潮气。茶水早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不出他瞳孔。


    他不动，吴向葵便不敢动。


    她指尖绞着袖口金线绣的蝶翅，蝶须微微颤着，像被钉在标本框里最后一刻还在扑棱。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浅黄雀儿，此刻只余喉间一声极轻的吞咽，把“炼尸道”三个字硬生生咽回肚里，连带那点甜笑也僵成半融的蜜蜡，黏在嘴角，甩不掉，化不开。


    书生吴朗垂眸，以袖掩唇，遮住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刀刃入鞘前最后一线冷光。他悄然掐了下左手小指第二节：那里埋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淬着傩神残念，专破尸气滞涩。若方常真有异动，这针便会自刺入肉，引一道傩面虚影锁其三脉。


    石峰则干脆端起酒碗，仰头灌尽。烈酒烧喉，他喉结滚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却始终没看方常一眼。战体道最重直觉，而他方才进门时，分明嗅到方常袖口飘出一缕极淡的、混着陈年松脂与新剥竹青的气息——那是棺木阴漆与养尸竹粉混合后的味道，干净得反常，也冷得彻骨。


    反常即为妖。


    可妖，未必是恶。


    他悄悄将右手按在膝头，掌心朝下。那里贴着一张暗红符纸，朱砂画的是战体道秘传《镇岳图》，图中山岳并非静止，而是缓缓沉降，压着底下一条盘曲的墨线——那墨线，正是方常方才落座时，鞋底无意沾上的、来自烟渚运河畔淤泥里的一星褐斑。


    ——蛊虫喜湿畏阳，却避不过战体道气血如炉的灼热。那褐斑遇热即散，散作一缕极淡的青烟，烟形似蝶，蝶翼边缘泛着幽蓝荧光。


    是阿苏昨夜逃遁时，撕开衣襟甩出的“迷魂引”残蜕。


    石峰没说破。只是把空酒碗轻轻搁回案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像叩棺。


    就在此时，主座上滕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干涩的咳，而是从肺腑深处呕出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呛咳。他佝偻着背，肩膀耸动，白铁拐杖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咳碎整副枯骨。


    两名战体道弟子急忙上前扶住，却被他枯枝般的手猛地推开。


    “莫碰……莫碰老朽！”他嘶声道，声音竟陡然拔高几分，沙哑里裹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金属震颤的余韵，“脏……脏得很。”


    他抬起左手，颤巍巍指向自己右臂袖口——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灰败的皮肉。而就在那皮肉中央，一点青黑色正缓缓凸起，形如豆粒，表面覆着极细的绒毛，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


    “蛊……又来了。”他喘息着，眼皮半阖，浑浊的眼珠却骤然翻起一道惨白，“昨夜……昨夜黄长老死时……也是这般……”


    满厅霎时死寂。


    连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修士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钉在那青黑凸起上。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法器，更有人悄悄后退半步，靴底蹭着青砖发出细微的“嚓”声。


    吴向葵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冰凉。她猛地扭头看向方常——


    方常正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蜜渍梅子，果肉鲜红饱满，汁水欲滴。他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连一丝茧子都没有。他将梅子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酸甜汁液在唇齿间迸开，他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然后，他抬眼，望向滕豪袖口那点青黑。


    目光平静，甚至带点兴味。


    “门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厅死寂，“这蛊，是活的。”


    滕豪咳得更凶了，喉间咯咯作响，仿佛有东西在气管里爬行。他艰难地点头，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是……活……它在……啃……”


    话音未落，那青黑凸起猛地一缩，继而剧烈搏动起来！皮下仿佛有活物在疯狂冲撞，灰败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内里一道细长黑影蜿蜒游走——


    “嗤啦！”


    一声轻响。


    那凸起处皮肤应声绽开，不是鲜血喷溅，而是涌出一股浓稠如墨的汁液，汁液落地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焰心却是一点惨绿！


    火焰无声燃烧，眨眼间将青砖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洞壁光滑如镜，冒着丝丝白烟。


    “蚀骨磷火！”有人失声惊呼，“是‘腐心蛊’！”


    方常却忽然笑了。


    他放下手中梅核，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不对。”


    满厅目光又钉在他脸上。


    “腐心蛊寄生七日，才凝毒腺；九日，方吐磷火。门主这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滕豪枯槁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皱纹融为一体的银线勒痕，“……才三日。”


    滕豪浑身一震，浑浊老眼中掠过一丝惊骇，随即被更深的灰败淹没。他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只是死死盯着方常，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恐惧，有审视，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


    方常没再看他。他转而望向厅门方向，声音轻缓：“诸位可知，为何黄长老昨夜必死？”


    无人应答。空气绷紧如弦。


    “因为他在画舫时，曾三次抬手拂过左耳后。”方常指尖虚点自己耳后，“那里有道旧疤，结痂未愈。而蛊虫最喜温热血脉交汇之处——耳后，正是七窍之一，阴气最盛，阳气最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朗三人：“昨夜，阿苏姑娘被围堵时，黄长老离她不过五步。那时他袖口微扬，指尖沾着酒渍——诸位可还记得，他袖口内衬，绣着一朵极小的、褪了色的靛青山茶？”


    吴朗瞳孔骤缩。


    ——那山茶纹样，与阿苏昨夜逃遁时，撕裂衣襟露出的里衬一角，分毫不差！


    石峰喉结一滚，下意识攥紧拳头。战体道气血奔涌如江，他此刻竟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吴向葵却懵了，她茫然眨眨眼，小声嘟囔：“山茶？什么山茶？我怎么没看见……”


    话音未落，方常忽然抬手，指向她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工古朴，坠着三缕素白流苏——正是霸剑门赠予每位受邀修士的信物。


    “吴姑娘这玉佩，”方常微笑，“内里中空，填着三钱‘醉仙草’粉末。此草无毒，却最擅引蛊。昨夜你靠近黄长老时，它便已悄然散开。”


    吴向葵低头看玉佩，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这玉佩是管事方道友亲手所赠！”


    “自然是他赠的。”方常颔首，“他赠玉佩时，指尖在你腕脉上停了半息。那半息，足够一缕‘引蛊香’渗入你经络。”


    厅中众人呼吸骤然粗重。有人已按捺不住，厉声质问：“方道友！你既知如此，为何不早言明？！”


    方常终于饮尽杯中冷茶，瓷盏轻放于案，发出清越一响。


    “因为，”他抬眼，目光如寒潭深水，静静映着满厅摇曳烛火，“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坐在诸位之中，听着我，一一分辨。”


    死寂。


    比方才更甚。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方常忽而偏头，望向厅外庭院——


    那里，一株百年老槐静默伫立，枝干虬结，树冠如盖。而就在最高一根横枝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歪着头，绿豆小眼幽光闪烁，喙尖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近黑的泥浆。


    方常凝视着那只乌鸦，嘴角缓缓勾起。


    “阿苏姑娘。”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你昨夜逃入烟渚运河，水下三丈，有暗流漩涡。你借力跃出水面时，左足踝曾擦过一块青苔覆满的礁石——礁石上，留着你鞋底刮下的半枚脚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精准钉在吴向葵左足绣鞋边缘——那里，果然沾着一点湿润的、带着细密青苔碎屑的黑泥。


    “而那礁石旁，”方常声音渐冷，“躺着一具刚死不足半个时辰的‘黄长老’尸体。尸身脖颈有勒痕，指印纤细，分明是女子所为。”


    吴向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方常却不再看她。他缓缓起身，玄色道袍下摆拂过紫檀案几，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走向厅门，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去赏一树晚开的槐花。


    “诸位。”他立于门槛，背影挺直如剑，“若真想破案，不如随我去看一看——昨夜，真正死在烟渚运河里的那位‘黄长老’，如今在何处。”


    他抬手，指向庭院那株老槐。


    乌鸦振翅，倏然飞起，黑羽割裂烛光，投下一道迅疾如刀的阴影，正正落在吴向葵惨白的额头上。


    吴向葵浑身一颤，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一步，撞翻身后矮凳。木凳倒地声清脆刺耳，惊得满厅人齐齐一抖。


    而方常已踏出厅门，玄色身影融入庭院浓重夜色，唯有声音悠悠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


    “尸傀不会说谎。


    它只会，把真相，一寸寸，剖开来给你们看。”


    院中槐树沙沙作响，风起，卷起一地枯叶。


    那只乌鸦盘旋而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夜幕里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它喙尖那点暗红近黑的泥浆，却像一粒烧红的炭，烙在所有人眼底，久久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