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念之的面容线条很柔和。
五官不如程画、赵韵桐那般惊艳,只是组合起来非常耐看,气质沉静。
她黑发全数披在背后,光洁的额头上有一点梅花花钿,满面生姿,古典清雅。
丰青的阴尸在不自觉...
方常话音刚落,宴厅里不知哪桌的酒杯“啪”地一声脆响——有人失手砸了琉璃盏。
满厅骤然一静。
连台上抚琴的乐师都忘了拨弦,指尖悬在半空,余音如断线风筝,飘得又细又颤。
吴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底那点将信将疑的光,已经亮得刺人。石峰下意识摸向腰间铁锏,指节绷白;吴向葵却已微微前倾,袖口滑下半截雪白小臂,腕骨伶仃,像一截未开刃的匕首。
“寻人秘术?”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绷着钩子,“不是‘尸傀通感’那种……”
方常没接话,只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牙。
牙不大,约莫拇指指节长短,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泛着陈年骨殖特有的哑光,齿根处还凝着一点暗褐血痂,像是刚从谁嘴里硬生生拔下来的——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那牙竟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黏腻、断续,仿佛喉管被砂纸磨过三次,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气音。
吴朗“噌”地站起,凳脚刮过青砖,刺耳锐响。
石峰铁锏“哐啷”砸在案上,震得酒盏跳了三跳。
吴向葵瞳孔骤缩,手指已按在傩面匣扣上,指腹用力到发白。
——不是幻听。
那牙在说话。
而且……是阿苏的声音。
“痛死了……痛死了……”
它又重复一遍,这次语调微扬,像哭腔里忽然吊起一缕笑。
方常却抬手,用指甲轻轻叩了叩牙尖,动作熟稔得如同拍醒一个赖床的孩子:“噤声。”
牙立刻闭嘴,只剩齿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寒雾,在烛火下袅袅盘旋,凝而不散。
“这是……她的牙?”吴向葵声音发紧。
“不全是。”方常指尖捻起那缕寒雾,雾气顺着他指缝游走,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模糊影像——烟渚运河支流、芦苇丛生的浅滩、一只赤足陷在淤泥里的左脚,脚踝处有道新鲜划伤,血珠正缓缓渗出……
影像只存三息,便碎成星点,簌簌落地,化作几粒冰晶,眨眼消尽。
“她逃时受了伤,”方常嗓音平静无波,“伤口未愈,血气浮于表皮。我这‘衔痕引’,专取至亲至恨之人的遗蜕为媒,借其未散执念反溯行迹。她昨夜与你们交手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那血,落在我袖角第三道暗纹里,没擦净。”
他抬袖一展。
众人目光齐刷刷钉上去。
果然,玄色广袖内衬第三道云雷纹边缘,洇着一星几乎不可察的褐斑。
石峰倒抽一口冷气:“你早就在防她?!”
“不。”方常摇头,把那枚牙搁回掌心,任它安静躺着,“是防你们。”
四人俱是一怔。
“你们今晨来报线索时,眼神太亮。”他垂眸看着牙,“像饿了七天的人看见肉汤。若真只为公义,该先问凶手是否已伏法,而非《霸剑诀》几时兑现。可你们没问吗?没有。你们甚至没提一句阿苏生死——只说‘逃了’。”
吴朗脸一热,想辩解,却被方常抬手止住。
“不必羞惭。换作是我,也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修行界里,公义是块遮羞布,底下裹着的,从来都是利齿与爪牙。你们想争《霸剑诀》,我明白;霸剑门想借势清旧账,我也明白。可阿苏……”
他指尖忽地用力,指甲嵌进牙根血痂里,一丝猩红蜿蜒而下,滴在案上,绽开一朵细小的、近乎妖异的花。
“她不是猎物。”
“她是饵。”
满厅喧哗如潮水退去,只剩烛火噼啪轻爆。
吴向葵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昨晚画舫上……她咬你袖子的时候,你就知道她会逃?”
“不。”方常笑了下,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咬我,是因为我故意松了半分尸傀牵丝——让她尝到一丝‘活人血气’的错觉。第七境修士,濒死反扑时,本能会扑向最‘温热’的东西。她扑错了方向,才被你们逼入泥潭。”
石峰呼吸一滞:“所以……那泥垢不是你让她沾的?”
“嗯。”方常点头,“万顺城沼泽三百二十七处,她选的那片‘腐骨潭’,水下有十二具百年尸傀沉底。我早让它们张开了嘴。”
吴朗脸色霎时惨白:“你……你拿她喂尸傀?!”
“喂?”方常终于抬眼,目光如两枚淬了寒泉的银针,“是试。”
他指尖一弹,那枚牙倏然腾空,悬浮于五人之间,齿缝中幽光流转,映得每人脸上都浮起一层青灰。
“阿苏是苗疆‘蚀骨蛊’传人,擅以自身精血饲蛊,反哺己身。她昨夜血溅我袖,我顺势截了一缕,混入腐骨潭尸傀口中。尸傀吞蛊血,蛊虫噬尸傀,彼此撕咬三刻钟后——”
他忽然停住,唇角微扬:“你们猜,谁活下来了?”
吴向葵脱口而出:“蛊虫!”
方常颔首:“蚀骨蛊,食腐不食生,唯独惧一种东西——‘逆脉尸毒’。我这十二具尸傀,每具心口都埋着一枚‘倒生钉’,钉尖朝内,日日逆转尸气,养出的毒,刚好克她。”
他伸手,虚虚一握。
那枚牙应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涌出一缕墨绿雾气,雾气扭曲缠绕,竟渐渐凝成半截纤细手腕——皮肤苍白,血管青紫,腕骨处赫然烙着三枚朱砂小点,呈品字排列。
“这是……她的手?”吴朗声音干涩。
“是她左腕第三道蛊印。”方常指尖一挑,雾气手腕骤然翻转,掌心朝上——那里赫然浮现出一张微缩人脸,眉眼稚嫩,嘴角却咧至耳根,无声狞笑。
“蚀骨蛊母,已在她血脉里扎根七年。”他声音低沉下去,“你们以为她在逃?不。她在等。”
“等什么?”
“等蛊母成熟,破体而出。”方常目光扫过三人,“等那一刻,她就不再是阿苏。而是蛊母寄居的……一具活尸壳。”
死寂。
连远处乐师重新拨响的琵琶声都像隔着一层厚棉。
吴向葵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
“当然。”方常轻笑,“否则她为何专挑霸剑门弟子下手?为何每次杀人,必剜其右眼,塞进自己左耳?”
石峰悚然:“那是……献祭?”
“是喂养。”方常纠正,“蚀骨蛊母,需以‘剑魄’为引,方能蜕最后一层茧。霸剑门弟子剑气纯烈,右眼蕴藏七分剑意精粹——剜眼塞耳,是让剑魄在她颅骨内日夜冲刷,催熟蛊母。”
吴朗额角渗汗:“可滕世杰只是个纨绔……”
“所以他右眼剑魄最弱。”方常淡淡道,“最弱的剑魄,催生出的蛊母,才最听话。”
吴向葵浑身发冷:“你早就知道……所以你放她走?”
“我不放,她也会走。”方常终于收手,那枚牙坠入他掌心,幽光尽敛,“她腕上蛊印,昨日已泛金边。再过十二个时辰,蛊母破颅,她神智尽丧。而那时——”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主桌方向。
黄长老正举杯,与一众门派代表谈笑风生;滕豪老态龙钟,眯眼啜茶;角落里,几个散修正激烈争执,手按剑柄,杀气隐隐。
“——整个万顺城,将无人能挡她一瞬。”
石峰霍然起身:“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围杀她!”
“围杀?”方常抬眸,眼神忽然变得极冷,“你们可知,蚀骨蛊母初成之时,最喜吞噬何物?”
三人屏息。
“活人执念。”他一字一顿,“越强的执念,越甜。而此刻满厅散修……”
他环视四周,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幽蓝鬼火。
“——执念最盛者,是谁?”
吴向葵心头巨震,脱口而出:“《霸剑诀》!”
“对。”方常颔首,“功法执念,是天下最烈的引子。她若感知到此地有数百道‘霸剑诀’执念汇聚,会像飞蛾扑火般撞进来。届时,蛊母吸饱执念,当场蜕变为‘蚀心蛊王’,万顺城十万百姓,一夜之间,皆成傀儡。”
他指尖轻叩案面,节奏缓慢,却如丧钟敲击:
“咚、咚、咚。”
“所以,我们不能杀她。”
“我们要……带她走。”
“去哪儿?”吴朗急问。
方常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
帛面无字,却绘着一座孤山剪影,山腰处凿有九重石阶,阶阶染血;山顶则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铭文漫漶,唯见两个古篆清晰如新——
“归墟”。
“归墟山?”石峰失声,“那不是三百年前‘尸祖’坐化之地?!传说整座山都是他一具横卧的尸骸所化……”
“传说没错。”方常将素帛推至桌心,“归墟山腹,有‘葬心井’。井底镇着一具‘九窍全开’的尸祖残躯,其心脉尚存一缕阴火,专焚蛊毒。”
吴向葵盯着那两个古篆,忽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归墟山……早已被十二正道联手封山,设下‘九曜锁魂阵’,外人根本进不去!”
“进不去?”方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轻松,“谁告诉你们,我要从外面进去?”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暗红色印记——形如倒悬骷髅,眼窝处两点幽绿磷火,正缓缓旋转。
“这是……尸傀本命契?”吴朗认了出来。
“是‘归墟印’。”方常轻声道,“三百年前,尸祖坐化前,亲手将此印烙入自己心口。后来十二正道封山,却不知……”
他指尖拂过印记,磷火骤然暴涨,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森然可怖。
“——他们封的,只是尸祖的‘躯壳’。”
“而我这枚印,连通的,是尸祖的‘心室’。”
死寂再次降临。
这一次,连烛火都似乎畏缩着矮了半寸。
吴向葵喉头发紧:“你……你是尸祖传人?”
方常摇头:“不。我是他……最后一件未完成的尸傀。”
满厅烛火“噼啪”爆裂,爆出一串细碎火星。
他掌心印记幽光大盛,映得四人脸上青红变幻,恍若厉鬼附体。
“三百年前,尸祖欲炼一具‘通天尸’,需集齐九种绝世执念为薪,焚尽自身神智,方能超脱。他炼成了八种,第九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永恒困厄——”
方常抬起右手,缓缓解开衣领。
颈侧皮肤下,赫然蜿蜒着一条暗金丝线,自耳后钻入,没入锁骨深处,细看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这条‘缚命金丝’,是他亲手给我种下的。”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若他失败,这具尸傀便会永堕苦海,替他尝遍第九种执念。”
“而如今……”
他扯开衣襟一角,露出心口——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暗青色金属,中央蚀刻着一枚与掌心同源的骷髅印记,眼窝处,两点幽绿磷火,正与他掌心印记遥相呼应,明灭不定。
“——我的苦海,快满了。”
吴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石峰铁锏垂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吴向葵死死盯着那片金属心口,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以……你帮我们,不是为了《霸剑诀》……”
“是为了阿苏。”方常扣好衣襟,仿佛刚才裸露的不是心脏,而是一截寻常木头,“她的蛊母,恰好是第九种执念的……完美载体。”
他抬眸,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却深不见底:
“我要用她,完成尸祖未竟之事。”
“——焚尽所有执念,包括我的。”
烛火猛地一跳,将五人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墙上,宛如五具挣扎的囚徒。
远处,乐师唱词正唱到高亢处:“……问苍天,可有回头路?——”
方常忽然起身,袍袖掠过案面,卷起那枚青灰牙,收入袖中。
“时辰到了。”
他望向厅门方向。
门外,暮色正浓,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恰如一道凝固的血痕。
“阿苏来了。”
话音未落——
“轰!!!”
整座宴厅西面墙壁,连同三扇雕花窗棂,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如雨,狂风卷着腥甜气息倒灌而入!
风中,一道赤影踏着破碎月光而来。
赤足,赤发,赤衣如血。
少女左耳里,赫然塞着一枚尚在微微搏动的眼球,瞳孔涣散,却诡异地朝向方常的方向。
她右手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蜜的、泛着幽光的墨绿液体。
液体落地,青砖“嗤嗤”冒烟,蚀出细小孔洞。
她站在废墟中央,歪着头,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那笑容,与方才雾气凝成的人脸,一模一样。
“痛死了……”她开口,声音甜软如蜜,却带着数十种重叠的嘶哑回响,“……现在,不痛啦。”
方常静静看着她,忽然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枚乌木牌。
牌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凹痕,形状,赫然与阿苏左耳中那枚眼球完全契合。
他指尖一弹。
乌木牌化作流光,射向少女左耳。
阿苏没有闪避。
眼球“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嵌入牌中凹痕。
刹那间——
她全身暴长的黑甲寸寸剥落,赤发如瀑垂落,左耳中眼球骤然爆开,化作漫天血雾!
血雾中,方常的声音清晰传来:
“跟我走。”
阿苏抬起脸。
那双曾盛满恐惧与怨毒的眼睛,此刻空茫茫一片,唯有一点幽绿磷火,在瞳仁深处,缓缓点燃。
像两粒……来自归墟的星火。
吴朗、石峰、吴向葵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忽然懂了。
方常要的从来不是《霸剑诀》。
他要的是——
一个能替他焚尽执念的,活生生的……火种。
而此刻,火种已至。
风卷残云,月照归途。
那枚乌木牌悬于阿苏额前,幽光流转,映得她苍白面容如同玉石雕琢。
方常转身,袍袖拂过地面碎木,步向破墙之外。
“跟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不容置喙的敕令,劈开满厅死寂。
吴朗喉结滚动,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石峰拾起铁锏,重重喘了口气,跟上。
吴向葵最后望了一眼主桌方向——黄长老正惊怒交加地拍案而起,滕豪却仍端坐不动,只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杯底与青砖相触,发出一声轻得几不可闻的“嗒”。
像某种……送别的叩击。
她收回目光,追向那道踏月而去的背影。
破墙之外,夜风浩荡。
方常走在最前,衣袍猎猎,仿佛一柄出鞘未久、尚在低吟的古剑。
阿苏紧随其后,赤足踩过碎石瓦砾,不染纤尘。
三人缀在末尾,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最终融于前方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无人回头。
无人知晓,那场觥筹交错的盛宴,连同《霸剑诀》的许诺,连同霸剑门的颜面,连同满厅散修的野心与算计——
都在这一夜,随着西墙的崩塌,一同化作了齑粉。
而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月光下,方常袖中,那枚青灰牙正微微发烫。
齿缝间,一缕极细的墨绿雾气,悄然逸出,蜿蜒向上,缠上他腕间那道暗金丝线。
丝线搏动,骤然加速。
像一颗……久违的心,终于开始跳动。</p>
第二百一十一章 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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