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安静了几秒。
丁雅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秋姐姐,你怎么这么坏?”
“这次,我也不帮你了。”
枉自己叫了她这么多年姐姐,没想到,她骨子里坏透了。
仲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全是血丝。
夏橙重新开口,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描淡写的调侃。
变得很冷,很沉。
“仲秋。”
“当日我在青城。”
夏橙一字一顿。
“你找了一个叫强哥的地痞,想暗杀我,想毁了我。这笔账,咱们该好好算算了。”
仲秋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怎么知道。
“......
夏橙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她下意识攥紧杯壁,指节泛白,温热的水溅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什么?”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祈晟没再重复,只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b超单,轻轻放在她手边。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右下角印着丽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红章,日期是今早八点十七分。图像模糊,但那个小小的、豆粒般的孕囊轮廓清晰可见,旁边标注着:宫内早孕,约5周+2天。
她盯着那团灰白影像,指尖发颤,喉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不是幻觉。
不是误诊。
是真的。
她怀孕了。
在沈希然亲手撕碎订婚戒指、当着全网宣布另娶仲秋的第三天,她的子宫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微小却无比真实的生命——沈希然的孩子。
可笑吗?
荒诞吗?
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她曾在他睡着时,把脸贴在他胸口听心跳;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偷偷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沈希然已婚”的搜索记录;更没来得及告诉他,她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种下的种子,在她身体里,扎下了根。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滚烫,沉重,砸在b超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祈晟没递纸巾,只是默默抽了张干净的,轻轻按在她眼角。
“别哭。”他声音很低,“对孩子不好。”
夏橙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祈晟说,“你晕倒前,脉象浮滑,尺脉沉细而滑利,我搭过你的手腕。今早一早就预约了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你最近嗜辣、晨起恶心、情绪剧烈波动、乏力、乳房胀痛——这些,都是典型早孕反应。你没察觉,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事,把身体的声音,压得太死了。”
夏橙怔住。
原来他一直看得这么清。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真正地、一寸寸把她拆开,又小心翼翼拼回去的观察。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崖边嘶吼的最后一句——“我再也不爱你了”。
可肚子里这颗跳动的心,分明还在替她爱着那个名字。
多讽刺。
祈晟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只银色保温桶,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米香混着枸杞的暖意飘了出来。
“小米红枣粥,温的。”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先喝点。空腹太久,又受刺激,胃黏膜已经有点充血。”
她没拒绝,顺从地张嘴。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熨帖得让她眼眶又是一热。
“医生说……”她咽下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要保胎。”
“嗯。”祈晟点头,“前三个月最关键。不能劳累,不能生气,不能吃生冷辛辣——”
“可我刚吃完一整盘芒果辣饺。”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的凉意。
祈晟眸光微动,没接这话,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喝两口。”
她听话地又喝了两勺,胃里渐渐踏实下来,脑子也清醒了些。
“这事……”她抬起眼,直视他,“我爸知道吗?”
“还没通知。”祈晟答得干脆,“我想等你醒了,自己决定告诉谁。”
夏橙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桶冰凉的金属外壳。
告诉爸爸?
他刚骂完“沈家算个屁”,转身就要面对女儿怀了那个“屁”的孩子?
告诉温宁宁和乔熙?
一个会立刻抄起菜刀飞海城,一个会当场掀了商北琛的办公桌——然后呢?她们能替她把孩子生下来吗?
不能。
这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却又在下一秒绷得更紧。
“祈少。”她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帮我办件事。”
祈晟没问,只抬眸看她。
“联系沈氏集团法务部,我要一份——沈希然与仲秋的婚前财产协议草案。”
祈晟瞳孔微缩。
她没看他表情,继续道:“再帮我查清楚,仲秋名下所有海外账户、信托基金、不动产登记信息,尤其是近三个月内是否有大额资金转入。”
“还有,”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沈希然现在人在哪?不是新闻里那个‘在海城筹备婚礼’的假消息,是真实的、他此刻呼吸的地方。”
祈晟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打算做什么?”
夏橙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寒刃,冷冽、锐利、不带一丝犹豫。
“我要让他,亲手签下离婚协议。”
“不是和仲秋。”
“是和我。”
祈晟呼吸一滞。
她竟连“未婚妻”这个身份都懒得否认了。
她要的,不是退让,不是成全,不是隐忍消失——
她要的是法律意义上,彻底斩断沈希然与仲秋之间所有可能的联结。
哪怕那场婚礼是演的,哪怕那份聘礼是障眼法,哪怕全世界都在嘲笑她痴人说梦——
她也要用最冰冷的白纸黑字,把“夏橙”二字,刻进沈希然余生无法剥离的婚姻履历里。
这才是真正的、不留余地的宣战。
祈晟看着她苍白却燃烧着火焰的脸,喉结微动,终是点了头:“好。”
他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一个加密号码,语速极快:“查沈希然真实行踪,优先级a-1。同步调取仲秋全部资产流水,七十二小时内给我完整报告。另外——”他侧身看了夏橙一眼,嗓音沉了几分,“准备一份标准版婚前协议范本,以及……离婚协议模板。”
电话挂断,他走回床边,将保温桶盖好,放回包中。
“你休息。”他说,“我去找医生确认后续安排。”
夏橙忽然伸手,抓住他袖口。
祈晟脚步一顿。
她仰着脸,眼底血丝未褪,却亮得惊人:“祈晟,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他真死了呢?”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风声呜咽,树影摇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祈晟低头凝视她,半晌,缓缓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他摘下左手腕上那只老旧的机械表,表盘玻璃有细微划痕,指针却走得极稳。
“你看它。”他将表放在她掌心,“瑞士eta机芯,误差每天不超过三秒。”
“人命也是这样。”
“只要还差三秒,就还没到终点。”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所以,别假设‘如果’。去想——”
“怎么赢。”
夏橙攥紧那块微凉的表,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已干涸,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好。”
她听见自己说。
下午三点,夏东升冲进病房。
他没穿大衣,领带歪斜,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头条赫然是《沈氏少主闪电订婚!仲家千金终成正统》。
他一眼看到病床上的女儿,脚步猛地刹住。
“橙橙?!”
声音劈了叉。
夏橙正靠在床头喝粥,闻言抬头,冲他笑了笑:“爸,您怎么来了?”
夏东升冲到床边,目光如电扫过她苍白的脸、手边的b超单、床头柜上那只陌生的保温桶——最后,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还是祈晟适时开口:“夏叔,橙橙晕倒了,检查发现怀孕了。”
“怀……孕?”
夏东升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报纸“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厉害,目光死死锁住b超单上的“5周+2天”。
五周……
五周前,是除夕夜。
是沈希然抱着她,在漫天烟花下说“橙橙,我们结婚吧”的那天。
夏东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老牛被扼住了脖颈。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
“咚——!”
木屑飞溅。
“沈希然!!!”他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却没再骂一句脏话,而是突然蹲下来,一把攥住夏橙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告诉爸。”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是不是他?”
夏橙没躲,任他攥着,点了点头。
夏东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火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黑卡,塞进她手里。
“这张卡,密码是你妈生日。”
“里面的钱,够你养十个孩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锋利如刀:“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想打胎,爸陪你;想生下来,爸给你建最好的产科中心;想跟沈家拼命——”
他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展开,竟是份股权质押协议,甲方签名处,赫然是“沈衡”。
“——爸早就押着他儿子的命,押了三年。”
夏橙瞳孔骤然收缩。
沈衡?沈希然的父亲?他签了这份协议?
祈晟站在阴影里,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夏东升将协议拍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可怕:“沈家要搞联姻?可以。”
“但我女儿肚子里这块肉,必须是沈家嫡长孙。”
“否则——”
他俯身,一字一顿:“我就让沈氏,明天就从港股除名。”
病房里寂静无声。
只有挂钟滴答,敲打着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夏橙低头看着掌心的黑卡,又看看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协议。
原来父亲从未放弃过为她筹谋。
原来他那些看似云淡风轻的“沈家算个屁”,背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她慢慢将黑卡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fornge.
——给我家橙子。
眼泪终于再次落下,却不再是委屈或绝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暖流。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还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不是灾难的开始。
这是战争的号角。
而她,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她是握着刀的女人。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天际,一道惊雷炸开,暴雨倾盆而至。
雨声如鼓,密集地敲打着玻璃。
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擂响战鼓。
第295章 你不再是,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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