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闻声，脚步微顿，望向身侧一袭冰蓝长裙的高幽若，又瞥见其身后的长孙沁羽，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立即了然。


    他目光顺着高幽若的视线望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几位身着儒衫，气度不凡的长者，正关切地望过来。


    心念电转间，秦明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他先是对崔焕、赵夔略一拱手：


    “崔刺史，赵将军，见谅。”


    “家中女眷长辈亲至，不得不先失陪片刻。”


    崔焕、赵夔微微一怔，连忙应声：


    “秦总管请便。”


    秦明这才微微侧身，朝着高幽若和低声道：


    “走吧，我同你一道过去。”


    语气自然，带着支持。


    高幽若与长孙沁羽眼中同时流露出感激与安心。


    秦明从容引着二女，走向那几位长者。


    子鼠与两名飞鱼卫默契地保持两步距离跟随。


    双方距离渐近，那几位出身渤海高氏的长者，主动迎上前几步。


    秦明率先站定，拱手为礼，态度谦和而不失气度：


    “大唐蓝田县秦明，见过诸位高公。”


    他破开了如今的身份，执晚辈礼，算是给足了高家之人面子。


    高家的几位年长者，连忙还礼。


    为首的高克俭，上下打量了秦明一番，捋须道：


    “岂敢，蓝田郡公、秦总管亲至，老朽等有失远迎。”


    秦明回以微笑，侧身让出位置，眼神示意高幽若和长孙沁羽上前。


    高幽若与长孙沁羽莲步上前，敛衽一礼，声音带着亲近与一丝久别重逢的激动：


    “妾身高氏见过三叔，五叔、七叔……”


    “妾身长孙氏见过三叔祖、五叔祖……”


    高克俭等人看着亭亭玉立、仪态端方的侄女（侄孙女），老怀大慰，连忙虚扶：


    “快起来，快起来。”


    “看到你们安好，我等便放心了。”


    崔焕和赵夔初闻秦明家中有女眷出自地方豪族，还有些愣神。


    此刻，忽闻两女分别自称“高氏”、“长孙氏”，心中又是一惊。


    毕竟，他们如何都没想到：秦明身边的这两名“娇俏”少妇，竟分别出自本地的世家大族——渤海高氏，以及当今皇后娘娘的母族、如今在关陇“风头正盛、如日中天”的洛阳长孙氏。


    随后，不由地联想到秦明与嫡长公主的婚约，以及大唐陪嫁族中庶出女眷的习俗。


    于是，二人便猜测高幽若和长孙沁羽身份、地位，定然不高。


    然而，恰在此时，随行而来的高氏年轻一辈，在族老的示意下，纷纷上前，给秦明以及两女见礼。


    “我等见过秦总管，见过大娘子，见过长孙大娘子。”


    话音落下，崔焕与赵夔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这绝非寻常旁支庶女所能享有的礼遇！


    她们极有可能出自高氏与长孙氏的嫡系一脉！


    [只是，这怎么可能？堂堂申国公、齐国公府嫡女，如何能做陪嫁女？！]


    [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遭人笑话！]


    [申国公和齐国公这是疯了？还是傻了？]


    转念一想，崔、赵二人又觉得不可能，毕竟那两位是什么人啊？！


    他们可是当今陛下最忠实的拥趸，玄武门一战的大功臣，也是既得利益者！


    他们怎么可能会做赔本买卖？！


    要么，秦明的未来不可限量，值得那两个家族不遗余力地拉拢、示好；


    要么，便是秦明能带给他们足够的利益。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秦明有能力让两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只是，这种可能性极低，基本不可能！


    如此，眼前的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心思辗转间，崔焕与赵夔的背后，惊出一层细汗。


    他们方才只当秦明是倚仗帝宠的年轻新贵，纵然有些本事，根基未必深厚。


    此刻方知，此子不仅简在帝心，竟还通过联姻，与高、长孙这等顶级门阀结成了如此紧密的纽带！


    高氏乃山东士族领袖，在河北、河南根基深厚，影响力无孔不入；


    长孙氏更是后族，关陇集团的中坚，其能量直达天听。


    有这两家作为姻亲支撑，秦明在地方上的话语权和能调动的资源，将远超一个寻常郡公、行军总管！


    崔焕与赵夔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此前那点“谨慎观察、酌情配合”的心思，此时此刻，彻底被碾碎。


    他们必须重新评估这位秦总管的分量，以及日后该如何与之相处。


    就在崔、赵二人各怀心思之际，秦明与高氏族人的寒暄已近尾声。


    高克俭目光扫过秦明身后严整肃立的亲卫，以及码头上那些形制特异的飞云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捋须笑道：


    “贤侄啊，远来辛苦，本不该叨扰。”


    “然，族中女眷思念阿棠与月奴这两个丫头心切，可否容老朽等略备薄酒，为贤侄接风，也让她们姊妹姑侄说说话？”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亲近之意，又给了秦明选择空间。


    秦明心思玲珑，岂会不知这是高家正式伸出橄榄枝，欲进一步深谈。


    他此行本就需倚重地方势力，高家主动靠拢，正求之不得。


    “高世叔言重了。”


    秦明从善如流，改了称呼，笑容诚挚：


    “长者赐，不敢辞。”


    “只是秦明初至，琐事繁多，今日恐难久留。”


    “不若由秦明做东，在城中暂居之所略备清茶，请世叔并诸位高亲移步一叙？”


    “也让幽若、沁羽能与家人团聚片刻。”


    “待秦明安顿妥当，再专程过府拜谢。”


    他既接受了邀请，表达了亲近，又巧妙地将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约在自己地盘见面，更显稳妥。


    高克俭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此子处事，圆融得体，分寸拿捏极佳，果然非池中之物。


    “如此，便叨扰贤侄了。”


    高克俭欣然应允。


    “世叔请。”


    秦明侧身相让。


    他又转向一直恭敬侍立旁侧的崔焕与赵夔，再次拱手：


    “崔刺史，赵将军，今日码头之情，秦明铭记。”


    “军务初接，千头万绪，待秦某稍作安顿，再邀二位详谈后勤协办事宜。”


    崔焕此刻态度已截然不同，躬身道：


    “秦总管太客气了。”


    “下官与赵将军随时听候总管调遣，莱州上下必全力保障大军后勤，绝无半点延误！”


    赵夔也连忙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麾下儿郎，亦随时听候秦总管军令！”


    言辞间，已不仅仅是客套，更带上了明确的服从意味。


    秦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子鼠安排车马。


    很快，秦明的车队在前，高氏一行车驾在后，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城中那座新挂上“秦府”匾额的宅邸行去。


    码头上，人群渐散，但关于这位年轻秦总管的议论却刚刚开始。


    “了不得啊，高家和长孙家的嫡女，竟都……这位秦郡公……”


    “何止！你看高公和那些子弟的态度，分明是极看重这位姻亲。”


    “难怪，他年纪轻轻便能担此重任，原来背后有这等助力……”


    “看来这莱州的天，要变一变了……”


    崔焕与赵夔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无言。


    “赵将军，”


    崔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看来，此前的谋划，要变一变了！”


    赵夔重重点头，面色肃然：


    “末将明白！”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位年轻的秦总管，将是莱州真正意义上的“天”。


    而紧跟他的步伐，或许是他们仕途更进一步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是最大的风险。


    但此刻，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全力押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