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外，


    萧媚娘长身而立，目送萧嫦曦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个小混蛋……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哼！说什么一切都好？！远离兵戈？！提早回来？！”


    “哼！说得可真好听！”


    萧媚娘柳眉微蹙，凤眸中划过一抹嘲讽与气恼。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哪个男人不想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虽然秦明平日里吊儿郎当，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萧媚娘心里清楚——秦明的心气比谁都高！


    兴隆山之战，百余骑破吐谷浑两万铁骑，那是何等的威风？！


    兰州抗疫，他不畏天花，只身赴难，救数十万黎民于水火，那是何等的悲天悯人？！


    如今到了辽东，手握红衣大炮这等神兵利器，又挟李渊以令李世民，他会老老实实地“遥控后勤”？！


    骗鬼呢？！


    萧媚娘一个字都不信。


    她甚至能想象出秦明写这封信时的表情——嘴角挂着那抹痞里痞气的笑，一边写一边念叨：


    “得粉饰太平，哄哄嫦曦，免得她担心。”


    “至于媚娘嘛……她那么聪明，肯定骗不过去，但该写的还得写。”


    一念至此，萧媚娘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袖中厚厚的信封，随后眼神闪过一抹坚定，快步朝着前院走去。


    侍立在一旁的梅馨，微微一怔，急忙追上了萧媚娘的脚步。


    ……


    万园前院，办公室。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陈设雅致而不失大气。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硕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有几摞厚厚的账册和文书。


    墙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有农书，有工书，有医书，有兵书，还有几本扉页泛黄的孤本。


    萧媚娘走到书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在手中把玩片刻，这才用小刀挑开火漆。


    信封里，是一叠信纸，足足有十张！


    见此一幕，萧媚娘朱唇轻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侍立在侧眉眼低垂的梅馨。


    “哼！真是的！”


    她低声嘟囔道：


    “自己在外面疯跑就算了！”


    “还不忘给妾身安排各种琐事！生怕妾身闲下来！”


    “等他回来，这劳心劳力的执事长，妾身说什么也不干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手却很诚实地取出《白蛇传》的拓本，开始了破译工作。


    很快，第一页的前几个字就被破译出来。


    “媚娘，多日不见，甚是……”


    萧媚娘耳根微微泛红，小声啐道：


    “呸！不要脸！”


    萧媚娘脸颊微微发烫，刻意错开接下来的两组阿拉伯数字，留下两个空位，继续往后破译！


    岂料，越往后破译，纸上的空位不断增加，萧媚娘的脸颊也越来越烫。


    “烦死了！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她贝齿轻咬着朱唇，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梅馨见状，默默地垂下脑袋，不敢吱声，生怕触了自家主子的霉头。


    另一边，书案下。


    萧媚娘那双修长笔直的美腿，许是有些酸胀，不知何时搭在了一起……


    半刻钟后，


    就在萧媚娘忍无可忍，想要将那张让人面红耳赤的纸页揉成一团时，秦明突然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


    “媚娘，有些事，我不得不瞒着府中所有人，但唯独不能瞒着你！”


    “哪怕你会因此担心，因此彻夜难眠。”


    “但我相信，你能承受，也应当知晓。”


    “我们抵达辽东后，从老爷子派来的人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高句丽人，在前隋萨水之战大捷后，做了一件人神共愤之事。”


    “他们将战死的三十万隋军将士的骸骨，收集起来，在辽东各城池外，垒成了京观。”


    “耀武扬威，二十余载。”


    萧媚娘的呼吸骤然凝滞。


    她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京观之事，萧媚娘虽已有耳闻，但却不知道高句丽竟如此凶残暴戾修筑了那么多？！


    此时此刻，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成千上百座——由无数颅骨堆砌而成的巨塔。


    那些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着西南方向，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那是大隋的子民……


    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是她的亲朋故旧，有的或许还曾在出征前远远地望过她一眼。


    如今，他们都死了。


    死后还要被筑成京观，任人践踏，任人嘲笑，二十余年。


    萧媚娘的眼眶，骤然泛红。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彻骨的悲怮，以及深深的……愧疚。


    那些将士，是在为大隋的江山而战，为大隋的尊严而死。


    可她呢？


    她苟活于世，改容换貌，躲在这偌大的秦府中，安享太平。


    而那些为大隋死的人，却在异国他乡，曝骨荒野，受辱二十余载。


    “媚娘，我知道你看到这里，心中会是什么感受。”


    “愤怒，悲痛，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茫然。”


    “但我要告诉你，这笔血债，不是你一个人的，甚至不再是大隋的，这是所有汉家儿郎的血债，是华夏民族的耻辱。”


    萧媚娘破译到此处，停顿了片刻，心中一暖，随后加快了破译的速度，并且一字不落！


    “我身为华夏子孙，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老头子当场立誓，与高句丽不死不休。”


    “他血祭了数千敌酋，以他们的鲜血，暂慰了英魂。”


    “而我，也有我的打算。”


    萧媚娘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这几日辽东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媚娘呼吸一紧，双手开始冒汗……


    [重点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