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同一众前来请安的姑娘们尚未来得及开口，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连同早先回来报信的抱琴，已然快步穿过游廊，行至花厅跟前。


    “老太太请大姑娘即刻过去，二老爷也在那边。”


    鸳鸯身着葱绿比甲，行事爽利干练，两缕细发盘于脑后，一张鹅蛋脸上神色肃穆。


    往日里她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从容笑意，此刻嘴角却紧紧抿成一道直线。


    贾元春并未多做耽搁，只淡淡扫了一眼一众弟妹，便穿过月洞门，径直往荣庆堂去了。


    身后的一众弟妹面面相觑，探春眼中的惊疑神色更甚了几分。


    荣庆堂中，烛火将花梨木雕花隔扇映出层叠光影。


    贾母坐在紫檀雕花罗汉榻上，身披一件深藕色缂丝披风，蜜蜡佛珠绕在腕间。


    面膛虽丰润，此刻却透着一层晦暗，眉目间那股素日通透从容的神气，此刻被一层阴翳覆住了。


    贾政坐在下首方椅上，半旧的石青官袍衣角叠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颧骨绷紧，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关节发青。


    元春行至堂中，先朝贾母屈膝福了一福，又向贾政行礼毕，站在贾母身侧，垂首开口。


    “老太太，太妃原话，此番外头盛传的流言，已令当今圣上对贾家观感极差。须得尽快平息，且严加约束族人，切不可再授人口实。”


    她声线清亮，字字利落，可这几句话砸在荣庆堂里，顿时激起满室寒意。


    厅中无人接话。


    贾政面上肃穆，嘴角两道法令纹更深了一层。


    贾母拨动沉香木念珠的手指停住。


    她抬起眼皮，扫过案头的西洋座钟，长长叹了口气。


    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太上皇绥宁年间，你敬大伯争气，二十三岁中进士，一路做到正三品东宫詹事府詹事。那时满朝谁不说咱们贾家后继有人？”


    她顿了一拍，眼底翻过一丝极淡的苦涩。


    “谁知，一场宫变，太子成了如今的义忠亲王，你敬大伯也被牵连，不得不遁入玄真观。我贾家从那时起，便被打上了前太子一党的烙印。于当今圣上而言……”


    话没说完，厅中三人都是一般沉默。


    贾政更是身躯晃了晃，长叹出声。


    作为前太子的心腹，贾家本可再享几十年荣华富贵。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坐在太极宫里的那位，对他们这些旧勋贵是何等心思，贾家人心知肚明。


    查亏空、追欠银，哪一桩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元春上前小半步。


    “老太太，太妃也说，若要保我贾家无虞，须得消除圣上对贾家的芥蒂。”


    她抬起杏眼，瞳仁中沉静而清醒，“可如今偏生出这等事。定然会被圣上认为，我贾家有所依仗，故意借大明宫的势去轻慢于他！”


    贾政面色铁青，两手紧攥着膝上衣料，沉声接话：


    “儿子在工部任职，这位越王殿下如今正受命鼓铸银币，圣上格外器重。这般要紧的人物，咱们万万不可去触这霉头！”


    贾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盯着贾元春看了几息。


    “既然是珍哥儿抢了他的女子，惹出这番祸事。可否在此事上找补一二？”


    她眉头拧起，“我屋里有个丫头，模样极出挑，本想送入宝玉屋里，未来给他做个姨娘。要不……”


    “老太太。”贾元春打断她。


    “这事如今已不是一个女子能平息得了的。外头沸沸扬扬传的是什么？四皇子强抢贾家已定婚约的女子。这个谣言本身，才是重中之重。”


    贾母巴掌猛地拍在榻上紫檀扶手上，干枯的指节磕得发疼，怒意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珍哥儿怎么还不过来！不是早派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帘栊掀动，鸳鸯快步入内。


    她身段利落，在贾母跟前弯了弯膝。


    “老太太，东府的尤大奶奶和蓉少爷到了。”


    帘子再掀。


    尤氏当先跨入，一身暗花绸褙子，妆容素净。


    面皮白润，眉眼柔和，本该是温婉熟韵的模样，此刻唇角抿得发紧，神色里藏不住的忧色。


    跟在她身后的贾蓉，那副模样却叫人一看便皱了眉。


    左颊的乌青未褪，嘴角血痂刚结了壳，右眼皮仍有些浮肿。


    一身锦衣穿得体面，脸上的伤却遮也遮不住。


    他垂着头，脊背微塌，目光闪躲。


    贾母扫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


    “珍哥儿呢？”


    尤氏膝盖一弯，福下身去，嗓音温润软糯，透着几分迟疑：


    “老太太，老爷他……与景田侯家裘良约着去吃酒听曲了。媳妇已经派人去寻了，只是一时还没寻着。”


    贾母指着尤氏，手指发颤。


    “什么节骨眼了，还出去鬼混！”


    尤氏眼眶微红，咬着下唇不敢接话。


    瞧见尤氏那副泫然欲泣、低眉顺眼的模样，贾母又把火气咽了回去。


    这续弦本就性子软，平日里只会和稀泥，哪里管得住贾珍那等荒唐货色。


    她目光一转，刮在贾蓉脸上，嗓音沉下来。


    “蓉哥儿，我问你。''四皇子仗势强抢你订婚的女子''，这话是谁放出去的？”


    贾蓉浑身一抖。


    他抬起那张肿胀的脸，目光在贾母、贾政、贾元春三人面上飞速游移。


    他清楚今日西府大姑姑深夜归家，必是自己父子捅了天大的篓子。


    嘴唇翕动，半天挤不出字。


    贾政板起面孔，声线沉得发冷：“还不快说。你能瞒过谁？”


    贾蓉脖子往肩膀里缩了缩，声音细如蚊蚋。


    “回……回二老爷，是……是我爹让孙儿放出去的。只是，只是……”


    听着果然是这对父子放出去的，才引出的祸事。


    贾母身子往前探出半尺，佛珠攥在掌心咯咯作响。


    贾政两手死死扣着椅子扶手，面皮上浮起一层铁灰。


    “只是什么？”贾元春盯住他，杏目中平静得骇人。


    贾蓉吞了口唾沫，嗓音发虚：“只是侄儿放出的谣言，根本没有提到我贾家，也没提那秦氏！甚至连越王的名字都没提！侄儿只让人传‘天家贵胄强抢民女’。”


    他仰起那张青紫交加的脸，满是惊恐。


    “可不知为何，如今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提亲的媒婆叫什么都抖搂得干干净净，越传越细，越传越凶。”


    堂中一片死寂。


    贾母脸色发白，攥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嗓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你是说……还有旁人在推波助澜？”


    贾蓉拼命摇头：“重孙儿也不知啊！”


    没有人再开口。


    烛火跳了一下，几道人影在墙面上晃动。


    贾政的脊背僵直如铁条。


    尤氏攥着手帕，微微颤抖。


    若当真有人在暗中操弄此事，那便意味着，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刻意将贾家架到火上烤。


    谣言是贾家先起的头……这便是天然的把柄。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贾家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此事闹得越大，圣上心中的厌恶便越深。


    半晌，贾母眼皮耷拉下来，望向默默垂泪的尤氏，嗓音压得极沉缓。


    “蓉哥儿什么时候定的秦氏这门亲事？”


    她捻着腕间蜜蜡佛珠，浑浊的老目里精光一闪。


    按两家门楣，宁国府嫡长孙，断没有娶一个六品营缮郎养女做正室的道理。这事透着一股子邪性。


    尤氏抬起手，用帕子角轻轻拭去眼尾泪痕。


    她面皮白净温润，眼尾含着一汪水光，配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柔美模样，叫人看了便心生不忍。


    “回老太太，是老爷……老爷起先瞧上了那秦氏，想纳进府里做妾。那秦家当家的死活不松口。老爷气不过，这才转头让媒婆拿蓉哥儿正室的名分去说亲。”


    贾蓉青紫交加的脸仰起来，透着十成十的委屈，赶紧接腔：“是呀，老祖宗！为了这事，父亲还把理国公家柳小姐的亲事给硬推了！”


    他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柳家门当户对，他贾蓉堂堂国公府嫡孙，却因为他老子为一己私欲，要娶一个六品穷官的养女。


    他心里憋着火，自然要当着老祖宗的面告上一状。


    贾母手中佛珠骤停。


    贾政两手牢牢扣着方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纹。


    这等公爹求妾不成转给儿子求正室的荒唐做派，里头藏着什么腌臜心思，他们这等世家出身的人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然而，反应最大的却不是他二人。


    一旁的贾元春却俏脸刷地褪尽血色，白得像纸。


    她提裙向前紧走两步，逼到尤氏跟前，清亮的杏目盯住对方，声线发颤。


    “珍大嫂子，你方才说，只是让媒婆拿正室的名分去说亲……那秦家，到底应下没有？可曾交换庚帖定亲？”


    （连续三天万更了，现在尿尿都怕出血，评论区却静悄悄的，心慌慌的。若是有让打分的选项，各位义父、干老儿帮忙抬一手，顺便发个好评。）


    （布，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