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西侧下马坊


    朱靖泽下了翠盖车，抬眼扫了一圈。


    空旷。


    周遭停了七八辆规制相仿的车驾，吴王、楚王、齐王，还有几位皇叔的仪仗都在。


    崔承安吩咐侍卫原地等候，便引着朱靖泽朝宫内方向走。


    只是有些古怪。


    按例，能乘车入此地的皆是宗室贵胄，早该有专司的宫人在此迎候。


    只是此刻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崔承安面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朱靖泽却浑不在意。


    这里毕竟是大明宫，太上皇的地盘，这点下马威，他接着就是。


    才拐过一道回廊，前方阴影里传来一道见礼声。


    “奴婢请殿下安。”


    朱靖泽眉梢一扬，这声音倒是听着耳熟。


    他转头看去，果见裘世安一身内官监的暗红官服，正躬身立在廊柱旁。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裘公公，你怎么在此？”


    裘世安直起身，方脸上挤出一丝笑纹，恭声答道：“回殿下，奴婢也是碰巧在此遇到您。”


    朱靖泽又扫了一眼这四下无人的僻静所在，自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碰巧？


    难不成你也是乘车入宫到此的不成。


    他没再追问。


    裘世安是延景帝跟前最得力的心腹之一，没有父皇的旨意，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显然，父皇已然嗅到了他在流言事件中的反常，派出了这位龙禁尉指挥同知过来照应。


    这便是一个顶级政客的嗅觉。


    事以密成。


    自己脑中的盘算，未曾对任何人泄露过半分。


    父皇不仅有了自己的判断，还立刻做出了回应。


    显然，裘世安此番专程在此等候，也是向他释放一个信号。


    放手去做，朕来兜底。


    朱靖泽心头一缓，那颗原本隐隐悬着的心，瞬间踏实了不少。


    有这般肯担待的领导，他才敢去行那桩在外人看来，几近疯狂的计划。


    裘世安腰弯得更低了些，侧身引路：“殿下，请随奴婢来。”


    一行人朝着晚宴所在的含元殿走去。


    穿过一座汉白玉石拱桥，前方一处假山花木的阴影里。


    忽然，人影一晃。


    崔承安眼神一厉，一个跨步挡在朱靖泽身前，沉声喝问：“谁？！”


    假山后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两个人磨磨蹭蹭挪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男人一身三品武官锦袍，面膛微阔，眼底挂着青黑；后头跟着个年轻后生，腰背微塌，左脸颊还肿着一块青紫。


    朱靖泽上下打量这两人。


    这长相，这做派，可不像宫里的太监。


    怎会跑到这等僻静地方？


    大内之中还敢随意走动？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裘世安脸色一沉，跨前两步，指着那年长男子的鼻子喝骂：


    “大胆贾珍！见到越王千岁，为何不跪！”


    贾珍。


    朱靖泽浓眉一挑。


    真是冤家路窄。


    贾珍站在原地，眼皮翻了翻，目光在朱靖泽那身墨色亲王衮冕上转了一圈，心里暗骂倒霉。


    方才他随吴王车驾入了宫，便被宫人引到此处，说是吴王稍后便至，让他父子在此等候。


    那宫人又不由分说，扶着已然瘫软的尤氏，往另一条小径去了。


    谁知没等来吴王，倒先撞上了这位。


    他心中有些不以为意。


    一个被太上皇下旨申斥的落魄皇子，算个什么东西？


    磨蹭了足足三息，才慢吞吞屈下膝盖，脑袋象征性点了几下。


    “臣贾珍，叩见王爷。”


    语气拖得老长。


    贾蓉跟在后头，听见“越王”二字，双腿一软，“扑通”砸在地上，脑门磕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他可是亲口散播这位殿下谣言的人，如今正主当面，他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朱靖泽居高临下看着贾珍那颗半抬不抬的脑袋，没出声叫起。


    对于这个在勋贵圈里都算得上头号败家子的玩意，他倒是真有几分好奇，对方的脑回路究竟是何等清奇。


    更要紧的是，想要把水搅浑，行他谋划的那步险棋，还真就缺不了这么个二百五打配合。


    他深知，对付猛虎，需得自身气势更强，让其心生忌惮。


    可对付癞蛤蟆，就得拿根棍子时不时戳它一下，它自己就会乱蹦乱跳。


    “贾珍。”


    朱靖泽嗓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几家媒人共同上门提亲，本是寻常事。你为何要在京中散播谣言，污蔑本王？”


    贾珍趴在地上，见对方迟迟不叫起身，又听见这话，心里那股邪火直往上窜。


    他抬起头，迎着朱靖泽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殿下这话，臣听不懂。殿下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臣放出去的谣言？”


    一旁裘世安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在宫里混了三十年，什么跋扈的勋贵没见过。


    可明目张胆的和一位皇子放对的，这贾珍还是头一个。


    “大胆！”


    裘世安指着贾珍的鼻子，吐沫星子喷在对方脑门上，“八月初六酉时，你子贾蓉在金鱼胡同倚翠楼，与景田侯家裘戎、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一同吃酒。这话，便是从他嘴里传出去的。你敢不敢与这些人当面对质？”


    龙禁尉监察百官，这点消息于身兼指挥同知的裘世安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贾蓉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牙关都在打颤。


    心里暗骂，姓贾的你发疯去到处惹祸，为何非拉着我为你陪葬。


    贾珍却冷笑一声，腰板反而挺的更直了。


    怕什么？


    尤氏他是知道的，她床笫间的万般柔情风姿，寻常男子根本抵挡不了。


    如此一来，以他和吴王殿下那层“特殊”关系，又有何惧之有？


    恰恰相反，他与这位越王越是不睦，越是能得吴王殿下的赏识！


    嗯，若想稳稳登上吴王这艘大船，唯有拿出十足的诚意，表露赤诚忠心才行！


    “提亲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贾珍咬着牙、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两度，“若不是有人仗势欺人，从中作梗，那秦氏早进了我贾家的门！”


    “我宁国府世代功勋，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