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国府世代功勋，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贾珍这话一出，好似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裘世安被震得瞳仁一缩，满脸不可思议。


    这贾珍是疯了不成？


    一个区区没落勋贵，竟敢当面同这般圣眷正浓的皇子公然撕破脸面！


    崔承安却是忍不了这个。


    主辱臣死！


    “啪！啪！”


    他抢步上前，抬手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贾珍惨叫一声，两颊肉眼可见的肿起。


    崔承安咬牙厉声喝道：“贾珍，你竟敢如此藐视天家！咱家便是在此处将你打杀，也是理所应当！”


    若不是主子没有发话，他恨不得当场拔刀，将这狂悖之徒的脑袋割下来！


    贾蓉吓得瘫软在地，在心底把自家老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疯了！绝对是疯了！


    朱靖泽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摆了摆手，制止了身边二人几欲喷火的怒意。


    看着贾珍那张因愤怒狂妄而扭曲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终究只是一只癞蛤蟆。


    但往往癞蛤蟆背后会牵出真龙。


    闹吧，跳吧。


    你贾珍跳得越高，等火候到了，太上皇那张老脸就被打得越响。


    到时候看他还有何脸面掌控京营三大营。


    他懒得再多看这蠢货一眼，迈步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平静离开。


    裘世安和崔承安对视一眼，满脸错愕。


    殿下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


    这脾气也太……


    两人不敢多问，赶紧跟上。


    贾珍望着几人走远，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身。


    “呸！不过是个接了烫手差事的观政皇子，当真以为能拿捏我贾家！”


    说罢，他朝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一同爬起来的贾蓉吓得魂飞魄散，颤声劝道：“爹，您莫不是疯了！此地乃是皇宫大内，怎敢当众辱骂当朝皇子！”


    贾珍骤然惊觉失言，慌忙四下扫视一圈，见周遭并无动静才松了口气。


    贾蓉满心焦灼，埋怨道：“爹，您方才何苦那般顶撞越王殿下，这般行事，岂不是彻底将人得罪死了？”


    贾珍瞥了一眼面色青白交加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呵斥：“没出息的东西！你曾祖代化公身居京营节度使，你祖父也曾任职东宫詹事，彼时咱们宁国府何等煊赫！”


    他稍作停顿，神色咬牙切齿：“若不是当今圣上……我宁国府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就连西府也跟着……”


    本来依宗族次序，宁国府才是贾氏长房，他贾珍可是名正言顺的贾家族长。


    可今日一早，他便被贾母唤去狠狠训诫了一番。


    为何？


    说到底，除了老太太辈分太高，还不是如今荣国府声势远超宁国府？


    这让他心里着实气恼。


    贾蓉听得出父亲心底对西府的积怨，试探着开口：“爹，所以您才让母亲去侍奉吴王殿下……”


    贾珍得意颔首，语带教诲：“你记牢，咱们勋贵世家，为官理政再勤勉，都不如站好队。可因着义忠老亲王的旧怨，圣上早已对贾家心存芥蒂，咱们只能寄望后辈。吴王殿下储君之位几乎板上钉钉，若是搭上这条大船，宁国府未必不能重归昔日风光。”


    说着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贾蓉却是半信半疑：“爹，孩儿虽不成器，却也明白，想要依附权贵，总得拿得出对等筹码。眼下咱们宁国府这般光景……”


    话未曾说完，意思已然明了：若无足够价值，到头来只会被人吃干抹净后随手抛弃。


    贾珍却胸有成竹：“你晓得什么。那尤氏在榻上的风情，但凡男子品尝过，便难以割舍。咱们只需攥紧这条门路，不愁大事不成。”


    贾蓉心中暗自腹诽，单凭一个妇人的肉体便想要绑住日后储君？


    这事听着着实不太靠谱。


    可瞧父亲此刻兴致正浓，若是出言泼冷水，免不了一顿打骂。


    他嘴唇翕动几下，终究将想要劝两句的话咽了回去。


    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自己万万不能跟着父亲这般一条道跑到黑，该早做其他打算。


    贾珍压根没察觉儿子心底那点弯弯绕绕，忽然想起一桩事，沉声吩咐：“等回去之后，务必敲定你和秦氏的婚事，最好年内便把人迎娶进门。”


    他瞧见贾蓉脸上霎时垮了下来，心知这小子心里还念着理国公柳家的小姐，当即沉下脸厉声训斥：


    “别再痴心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再胡思乱想，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眼见贾蓉吓得身子一缩，贾珍这才面色稍缓，满意颔首。


    如今尤氏已然给了吴王殿下享用，往后自己就得注意一点了。


    不然万一殿下素来爱干净、心里有什么忌讳，平白惹得对方不快，此事反而不美了。


    思忖至此，他暗自打定主意，须尽快将秦氏接入宁国府，也好借此填补这份空缺。


    朱靖泽这边，三人继续往含元殿行去，只是才走出数十步，


    朱靖泽猛地顿住脚步。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西北角。


    那里是一片栽着桂树的庭院，名曰“缀锦苑”，因位置偏僻，素日里罕有人至。


    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越过庭院，落向苑子深处一座两层高的阁楼。


    裘世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问：“殿下，怎么了？”


    朱靖泽侧耳，眉心拧得更紧。


    “那里头，似乎有女子呼救的声音。”


    裘世安一惊，凝神细听了半晌，除了风吹过桂树枝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听见。


    他弓着身子摇了摇头：“奴婢倒是没听见。这缀锦苑一向冷清，想来不会有人在此行苟且之事吧。”


    朱靖泽听出他话中的不信，倒也不稀奇。


    自打那场大梦醒来，他的身体便一直在被通灵宝玉悄然改造，不止筋骨气血远胜从前，五感六识也比常人敏锐了不知多少倍。


    朱靖泽没理他。


    那声音断断续续，透着股绝望的挣扎，绝不是错觉。


    他撩起衮冕的前襟，大步朝那座偏殿走去。


    崔承安表情严肃，一个跨步紧紧跟上。


    裘世安见状，也只能咬牙跟在后头。


    缀锦苑内桂树成林，只是疏于打理，枝叶长得有些疯野。


    三人穿过月洞门，脚下是长满青苔的石板小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秋日草木的潮湿气息。


    越是靠近那座二层小楼，那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喊与挣扎声便越发清晰。


    “殿下……放过奴家吧……求求你……”


    声音里裹着绝望的哭腔，还夹杂着男子的喝骂与布帛撕裂的脆响。


    裘世安面皮绷紧。


    他久居宫闱，什么腌臜没见过，可大宴之前在天家禁地行此等事，要么疯了，要么仗着旁人动不得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