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能令四弟这般牵念的女子定然非同凡响，孙儿心中着实好奇呢……”


    朱靖昭这一声虽说突兀，语调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来倒像是兄长在打趣弟弟。


    偏偏还迎合了不少人的心思。


    含元殿中千余人方才被那首水调歌头砸得魂不守舍，词序中“兼怀可卿”四字早勾得人心痒难耐。


    凝晖暖阁内同样骚动起来，女眷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透过纱障隐约可闻。


    好奇如野草般在众人心头疯长。


    能被越王殿下写进千古名篇中的女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不过也不是人人都好奇。


    有人就眉头微蹙。


    阁老席上，王杰清癯的面容微微一沉，端起茶盏掩住口型，朝身侧的刘墉低语：


    “外邦使节当面，兄弟间这般举动，成何体统！”


    越王强夺贾家已定婚约女子一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吴王此刻将这女子引出来，分明是想借此事打击越王声望。


    他们这些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哪里看不破这其中用意？


    皇子兄弟为储位相争，本无可厚非。


    可你也得选个场合吧？


    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王杰生性刚直，对这般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局的行径，心中颇为不齿。


    刘墉倚在椅背上，神色淡然，只捻须不语。


    依他对自己这位天家学生的了解，早已察觉那流言颇有蹊跷。


    只是并无实据，不敢妄下断语。


    贾元春侍立在甄太妃身后，眼睫垂落，掩住眸底的忧色。


    她本盼着今夜尽早了结，回去便请老太君把贾珍关进祠堂一段时间。


    好让秦氏那桩荒唐事的风波慢慢平息。


    谁知此事竟被人当众掀了出来。


    这要是真相败露……


    后果，她简直难以想象。


    贾母和贾政也是同样心思。


    贾珍则是一脸惊愕，随即望向朱靖泽的眼底翻起浓重的怨恨。


    御台正中的朱靖泽心中却是冷笑。


    朱靖昭此刻发难，虽居心叵测，可于他却无半分妨碍。


    他本就盼着此事闹得越大越好，为此甚至不惜将秦可卿写入那首注定传扬天下的词作。


    这也算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只是这般肆无忌惮的攻讦，终究让他生出一丝被冒犯的不快。


    朱靖泽不动声色，抬眼望向太上皇，倒要看看他老人家如何接招。


    太上皇倒是来了兴致。


    那桩流言他自然知晓，为此还差人训斥过朱靖泽。


    心中亦暗自好奇，究竟是何等女子，能令这位才名卓著的皇孙将其写入词中。


    他没过多犹豫，摆了摆手，带着几分笑意：


    “既然都好奇，那便让大伙瞧瞧。”


    大太监戴权拂尘一甩，尖细嗓音传出殿外：“传秦氏觐见——”


    一道旨意传下去。


    内侍小跑进了凝晖暖阁，躬身走到文官女眷末席，比了个请的手势。


    秦可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懵了。


    起身的动作僵硬得像一截木头，下意识跟在内侍身后，一步一步朝御台走去。


    这一下，方才周遭那些对她指指点点、暗自嘲笑的诰命与小姐。


    此刻尽皆圆睁双目，满脸震惊难以置信，惊叹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拘谨怯生、瞧着出身寻常的女子，竟是被越王殿下写入词中的那人。


    史湘云两只大眼瞪得溜圆，小手扯着探春袖管，小嘴张成一个圆。


    “好标致的人！”


    她脱口而出，嗓音清脆带着惊讶。


    薛宝钗端坐案后，水杏眼望着御台上那道身影，有些复杂。


    未来夫婿为了眼前这个女子作下千古绝唱，她心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


    理智告诉她，当朝亲王纳妾或侧室本是寻常，这点儿女情长极为幼稚。


    可那股酸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秦可卿从凝晖暖阁走入含元殿。


    亦有不少男子抻长了脖子，传出几声极轻的抽气音，暗自惊叹。


    朱靖昭盯着那到袅袅而过的身影，瞳仁骤缩。


    他见过的美人不算少，可眼前这个女子……


    身量高挑，体态窈窕，那股子独特气韵浑然天成。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老四走的什么狗屎运！


    贪婪与嫉恨在他眼底翻搅。


    勋贵区域，贾珍面色黑得吓人。


    看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他心口好似被剜去一块肉。


    他知道，这本该属于自己禁脔的女子，今日算是彻底飞了。


    秦可卿垂着眼睫，腰背绷得笔直，顺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上。


    快到御台正中时，她路过那道墨色衮冕的身影。


    秦可卿没忍住，眼波流转，偷偷朝旁边瞥去。


    朱靖泽立在案侧。


    一缕极清淡、空灵绵长的天然暗香钻入鼻腔。


    他微微侧目，迎上那双似水含烟的杏眼。


    以他经历前世一生的阅历，自然很难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一见钟情。


    不过，为了后面的计划，他还是在她目光扫来的那一瞬，微微颔首，扯出一个温和鼓励的笑。


    秦可卿只觉像一簇火苗落在干柴上，轰的一声烧遍全身。


    她赶忙收回视线，行至紫檀雕龙宝座前。


    秦可卿屈膝跪下，额头触地。


    “民女秦氏，给太上皇、皇上请安，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太上皇嗓音和缓。


    秦可卿缓缓直起身，面朝御座，双目微垂，不敢直视天颜。


    宫灯映照下，那张绝美面容纤毫毕现。


    太上皇摩挲扳指的手顿了一拍，浑浊老目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


    旋即，他眯起眼，目光在这女子面上停了两息，若有所思。


    大皇孙的那点心思，他如何看不破。


    说实话，他本不愿在敌国使臣在场之时，掀起这般风波。


    若是旁人，他只需挥挥手，一应事端便私下了结。


    可朱靖泽素来桀骜，倒不妨借此机会敲打一番，或能令他幡然醒悟。


    看清谁才是这大明的天。


    心念及此，他唇角浮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泽哥儿倒是好眼光！这般佳人，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心。”


    朱靖泽闻言眉头一蹙。


    他听得出这话里藏着试探，也算递来一根橄榄枝。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自然没有改换门庭的打算。


    这般做派，只叫他被冒犯的感觉越来越强。


    憋屈！


    那祖孙二人在这种场合，一唱一和。


    面对鞑子使臣发难时唯唯诺诺，转头却对他朱靖泽重拳出击？


    别说他是方才应对清使诘难的有功之人。


    就算只是寻常宗室，也断不肯咽下这口窝囊气。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有延景帝在那坐着，还能弄死我这个皇子不成？


    大不了把老子赶回封地。


    真到那一步，老子回广东去打倭寇，厉兵秣马。


    这份代价，他担得起。


    朱靖泽暗自咬牙。


    伟人曾经说过：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不然会被别人逮着蛤蟆攥出尿。


    象棋的本质还是以暴制暴呢。


    政治上也是一样。


    一味捂着脑袋挨揍，那就会有挨不完的揍！


    你们不按常理出牌是吧？


    那咱们就都别好过！


    一念至此，朱靖泽腰背挺直，跨出一步。


    （各位义父抱歉，俗事太多，上午就一章，下午会接着发。


    中秋晚宴这段剧情，算是小布为前三十万字准备的小高潮。


    想拉一拉读完率，但可能因为笔力不够，很多朋友感觉有些拖沓。


    不过很快就过去了，顶多还有一两章。再次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