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


    见朱靖泽过来，不少人拱手致意，目光里掺着各色心思。


    中秋斗诗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余波至今未散。


    朝野上下提起越王，莫不称道此词冠绝一时。


    拾级而上，走到了丹陛最前方。


    内阁四位阁老已然立在西侧。


    朱靖泽见了礼，转向宗室席位。


    三哥朱靖钺虎目圆睁，一巴掌拍上他肩膀：“四弟，昨儿纳媵的事我听说了。改日上门讨杯喜酒喝。”


    他笑着应了。


    忠顺王朱简饶立在宗室首位，胖脸上堆满和气。


    凑近半步压着嗓子笑言：


    “泽哥儿，哪日得闲，给皇叔写两幅字，挂书房撑撑门面。”


    朱靖泽含笑拱手：“皇叔开口，侄儿敢不从命。”


    二人目光一触，各自移开，心照不宣。


    吴王朱靖昭站在皇子班列上首，瞥了朱靖泽一眼，转过头去。


    朱靖泽视若无睹，径直站在末位，目视前方。


    卯时正。


    殿外丹墀传来内侍尖锐的嗓音：“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止声肃立。


    延景帝自殿后屏障转出，往日里的鸦青常服换了正式的赭黄龙袍。


    他目不斜视，落座居中御椅。


    早朝按部就班推进。


    工部奏报了些地方上的旱涝琐事，兵部提了九边秋防的调度，皆由内阁拟了票拟。


    延景帝只简单批复几句，波澜不惊。


    半个时辰后，殿内逐渐静了下来。


    朱靖泽撩袍自宗室班列中跨出，行至丹陛正中。


    满殿百余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臣有本奏。”


    御座上，延景帝眼眸掠过一丝亮色。


    朱靖泽抱拳长揖。


    “启奏父皇，儿臣请旨，逐步削减直至停铸制钱铜币，大举鼓铸银元，通行天下。”


    一句话砸在金砖地面上。


    两仪殿内嗡声骤起。


    丹陛之上，内阁班列中，除了事先知情的刘墉。


    首辅董诰、次辅王杰、彭元瑞三人齐齐抬头，面上皆掩不住惊愕。


    革新钱法？


    三位阁老早知越王入户部观政第一天，就开始捣鼓银元，却没料到他动作快成这样。


    观政不到一个月，换钱法的折子就上来了？


    丹陛之下更是炸开了锅。


    “改钱法？这可是动摇国本之事！”


    “越王殿下初涉朝政，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


    “肃静！”


    夏守忠拂尘一甩，厉声断喝。


    殿内重归死寂。


    夏守忠这才朝两仪殿侧门挥了下手。


    十余名内侍鱼贯而入，每人手捧托盘。


    分呈至丹陛上四位阁老、宗室位列、以及丹陛下至百官班列前。


    明黄缎面上，壹圆、半圆、贰角、壹角、伍分、壹分，六种面额的银元按次序排开。


    宫灯光晕洒下，银币表面泛起一圈细腻盈润的白光。


    阮元正了正乌纱。


    从户部班列后方跨步走到丹陛前，躬身行礼。


    “启奏圣上，诸位大人，此乃越王殿下牵头试铸的新币，名为银元。”


    “自古以来民间只用银锭、碎银交易，小额买卖、日常找零极为不便，百姓只能用剪刀裁割整块银两。”


    “这不仅损耗严重、成色杂乱，还极易滋生私毁银两、克扣牟利的乱象。”


    面对满朝文武重臣，阮元侃侃而谈，面上不见半分怯色。


    心底却已是心跳如鼓。


    他心里清楚，这套钱法一旦推行，大明的财政格局便要彻底洗牌。


    以他一个从五品员外郎，竟能跻身这关乎天下钱粮的大事之中。


    莫说日后仕途前程，便是青史之上，也能留下自己的一笔。


    “此番新铸银元，划分圆、角、分六级面额，大小规整、轻重统一，完美解决了市面碎银交易的种种弊病。”


    阮元躬身一揖：“臣奏毕，伏惟圣裁。”


    言毕，他重新回到户部官员的班列末尾立定。


    大殿上，却响起了阵阵抽气声。


    “这……真是白银铸的？”


    “五爪蟠龙，嘉禾穗纹，户部宝泉局何时能铸出这种东西的？”


    “边沿竟有细密齿纹，确实是防了民间剪边刮银之弊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等规整划一、精美绝伦的金属货币，单从形制。


    对习惯了成色驳杂、形状各异的碎银、铜钱的群臣而言，无异于降维打击。


    朱靖泽立在丹陛上，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钱法改革牵涉盘根错节的利益。


    但自中宗朝以来，鼓铸铜钱向来是亏本买卖。


    是以朝堂之中，反对之人想来不会太多。


    阻力全在那些靠火耗、折色盘剥百姓的钱庄票号，及背后的权贵身上。


    他之所以如此急于推动这事，就是要趁各方利益还未结成铁板，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诸位大人。”


    朱靖泽朗声开口，压住殿内杂音，“制钱鼓铸，常年倒挂，朝廷每铸一文便亏一厘。且私铸劣钱泛滥，百姓苦不堪言。”


    他拈起一枚壹圆，竖在指间。


    “银元则不同。百姓不识字，却识银子。而且成色九成，分量七钱二分，无需称量，掂一掂、吹一吹便辨真伪。”


    说着，将银元送到唇边轻轻一吹。


    嗡——


    清越悠长的金属共振声在空旷的两仪殿内荡开，尾音绵延。


    前排几名老臣下意识学着样，捏起银元吹气听声。


    听见那纯净的嗡鸣，一个个瞪圆了眼，满脸惊奇。


    随即，参差不齐的嗡鸣声在大殿四面八方响起。


    朱靖泽语速依旧不疾不徐，


    “且银元边齿滚花、冲压成型，工艺精绝，绝非民间小作坊可以仿铸。”


    “私铸劣钱泛滥之弊，可从根子上遏制。”


    丹陛上，首辅董诰拈着手中那枚半圆银元，扭头看向刘墉。


    “崇如，这就是你们鼓捣出来的银元？”


    语调温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旋即话头一转，“这般急躁推行，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


    刘墉好整以暇。


    他心知，这位首辅乃是太上皇的心腹重臣。


    可论及鼓铸银元一事，双方应当并无直接利益冲突。


    “蔗林，不急不行啊。每日开炉铸铜便亏一日的银子，早一日停炉，早一日止损。”


    董诰目光在银币边缘的“延景通宝”四个字上转了一圈。


    忽然抛出一句：


    “那此事若成，鼓铸银元一应事务，还是以户部为主导？”


    刘墉心头一跳。


    若是让这老狐狸察觉一半铸币利差要流入天子内库，大明宫那边立刻就会掀起风波。


    他面上不动声色：


    “八字还没一撇，今日只议行与不行。”


    “谁主导，那不是今日要考量的。”


    宗室班列。


    朱靖昭皱着眉头盯住掌心那枚壹圆。


    银光刺眼，龙纹张牙舞爪。


    可真漂亮！


    自己在那吏部熬了一个月，日日看那些枯燥的考评卷宗，回府连女人都懒得享用。


    即使这样，想捞点政绩，却是千难万难。


    老四倒好，一个多月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偏偏革新钱法这种事，成了便是天大的功绩。


    远比他在吏部批公文、列考功来得扎眼。


    他攥紧手中的银饼，不着痕迹地朝丹陛下东侧扫了一眼。


    片刻后。


    东侧文官序列中缓缓走出一人。


    五十五岁上下，身姿端雅，三绺长须打理的极为齐整。


    一身正三品孔雀补子官袍，腰系银花犀带，举止从容。


    长安节度使，云光。


    此官设于中宗朝，体制仿前朝顺天府尹。


    统辖京畿首善之地，实为天子脚下的父母官，实权极重。


    “启奏陛下。越王殿下此议，臣以为不妥。”


    云光一脸正气，拱手长揖，“自秦半两至本朝制钱，历代相承，天下通行铜钱已近两千年，百姓世代沿用，早已根深蒂固。”


    “如今贸然废铜用银，恐人心惶惶，引发市井动荡。”


    “况祖宗成法不可轻废，臣以为……此事当慎之又慎。”


    朱靖泽看着这位京城父母官恳切忧虑的面孔，心底冷笑。


    他心里清楚，此人八面玲珑，和宗室、勋贵皆有交情。


    太上皇当年一手提拔，又与朱靖昭暗通款曲。


    革新钱法对此人并无瓜葛，却偏偏第一个跳出来挡道。


    这显然不是就事论事，是站队表态。


    可此人一顶“祖制”的大帽子扣下来。


    恐怕捧臭脚的人不会少。


    果然。


    云光话音刚落，丹陛下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云大人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轻改。”


    “此举过于冒进，恐伤国本！”


    朱靖泽面色平静，目光望向御座。


    玉阶之上，延景帝端坐御座，眼皮都没抬一下。


    心中却早已了然。


    他心知此时云光跳出来反对，压根不是忧心朝廷钱法。


    就是这种不问事实，刻意为反对而反对的行径。


    让他每推行一项新政，都有束手束脚的感觉。


    着实令他心生烦闷！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开口：“诸位臣工，对云卿所言有什么看法？”


    朱靖泽没有动。


    云光此人明显只是跟风站队、空言反对。


    并无拿得出手的切实道理，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言驳斥。


    丹陛下东侧，应声走出一人。


    五十余岁，身形清瘦，一袭从三品云雁补子青袍，衣褶熨帖素净。


    朱靖泽眼睛一亮。


    自己的外公。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苏弘谨。


    苏弘谨板着脸向御座施礼，嗓音沉稳。


    “启奏陛下。”


    他转头，直视云光：“老臣以为，云大人此言差矣！所谓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


    “前朝太岳公行一条鞭法；北面清廷雍正帝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方有今日之势。”


    他顿了一拍，目光又横扫过方才附和云光的那几张脸。


    “这些变法哪一桩不是动摇祖制？”


    “与之相比，改个铸币形制，怎就到了不可动摇的地步？”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指云光因循守旧、不知变通。


    没留一丝脸面。


    立刻引得一些推崇革新的年轻官员高声附和。


    云光面色僵了一瞬，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再接话。


    苏弘谨这番引经据典，所举又皆是本朝与敌国现成先例，根本无可辩驳。


    御座上，延景帝眸底滑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见云光被苏弘谨驳斥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心底暗自畅快。


    心中感叹，终究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在他心中，近些年来，最值得敬佩的帝王，除了光复大明的中宗。


    可不是大明宫那位皇父。


    反而竟是那敌国的雍正。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这些政令，每一条都是他梦寐以求、能够缓解大明财政困局的良方。


    可大明文官与士绅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推行这类新政，难于登天。


    他正在心中暗自感慨，恰在这时。


    “启奏陛下。”


    一道沉实的嗓音自西侧文官班列中突兀响起，


    “臣以为，这银元不过是换了个样式的银锭，何必再耗费朝廷人力物力，纯属多此一举！”


    满殿目光循声望去。


    朱靖泽也看了过去。


    看到此人，嘴角那点浅淡弧度缓缓敛去。


    他知道，今日的真正挑战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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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义父：一切剧情为了爽，小布绝不虐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