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int adventUre？”


    长桌对面，使团五个人集体傻眼……


    马戛尔尼皱着眉头，伦纳德停下记录的笔，本森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们面面相觑，全都在脑海里拼命搜刮这个词的含义。


    字面意思他们懂，“共同的冒险”。


    但这放在两国商贸谈判里，究竟代表着什么具体的操作？


    朱靖泽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其实本想说“iOint ventUre”。


    字面意思是“共同承担风险的事业”，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合资企业”。


    可他转念一想，这个词要在十九世纪后期才会广泛使用。


    想来这帮英国佬更听不懂了……


    至于另一个相近的词“partnerShip”。


    虽然这个词是早就有的，但表达的仅仅是普通合伙。


    只适用于几个人凑钱做买卖的小商号，根本承载不了国家层面的大规模合作。


    还有一个“iOint-StOCk COmpany”，倒是股份公司的意思。


    但那玩意儿适用于印度那种殖民地，需要王室特许，更不适用于眼下与大明的对等谈判。


    所以为了照顾对方的词汇量，他选了“JOint adventUre”。


    这正是后世“JOint ventUre”的前身。


    只是这个词眼下也才刚刚出现不久。


    属于专业人士才能用到的“术语”，对面这几个人自是没有听过。


    更别提将其运用到跨国贸易的构想中。


    朱靖泽看着对面几人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


    骄傲的大不列颠使团，被自己这个歪果仁，只用一个词组就问住了……


    就这？


    想要了解一个民族，最好的途径便是了解他们的文字。


    而他们对于伟大的华夏民族，根本一无所知。


    汉字学习难度是英文的数倍。


    但也正因如此，用起来也更为方便。


    几个简单的汉字拼凑在一起，就像 “网课”“外卖”“房车” 这类新造的词。


    旁人单看字面，便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可英文这种字母文字，就差得远了。


    出现一个新事物，就得单造一个新词。


    造个新词就得重新记发音和拼写，差一点意思谬以千里。


    单从这一点来看：


    东方文明古国所蕴含的文明先进性，就绝非愈发傲慢的英国佬，所能肆意诋毁的！


    当然。


    朱靖泽认为，造成双方文字差异的主要缘由，在于这些洋鬼子的 IQ 平均值少了五……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使团几人才理解了朱靖泽所要表达的意思。


    再次看向他的眼神中除了震惊，已然带上敬重。


    就好比一个金发碧眼的西夷人，随口吐出一个四书五经里的生僻典故，把满堂的大明翰林镇住一般。


    小斯当东坐在一旁，再看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品茶的东方亲王。


    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干碎了。


    出发前，他在伦敦的沙龙里听到商人口中的东方：


    是一个富庶但愚昧、封闭且落后的国度。


    可眼前这人，不单精通英语，熟知他们本国的历史，


    对不列颠文化的理解，甚至比他博学多才的父亲还要透彻。


    此刻，这金发少年早已没了先前的跳脱与不屑。


    湛蓝的眼眸闪闪发亮，一瞬不瞬盯住朱靖泽，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惊佩与仰慕。


    马戛尔尼双手交握，身子前倾，态度变得极其专注。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亲王阁下，您所说的这种合资模式，具体要如何操作呢？”


    朱靖泽靠在椅背上，也懒得在经过两次翻译了。


    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在厅堂内回荡：


    “很简单。大明出具土地、通商口岸，以及充足的本地人手；你们英吉利，出机器、工匠、技术，以及远洋贸易的渠道。”


    “所得利润，按事先约定的契约分成。”


    这正是朱靖泽心中盘算。


    合资的好处，在于能引入新式机器与工艺：


    纺织、冶铁、造船的机械，不必从头摸索，便能快速习得工业技艺。


    当然，唯有互利共赢方能长久，对方也不会凭空做赔本买卖。


    他没有停下，继续加码：“贵方同样能在我国获得安稳的陆上生产基地。”


    “不必将原料、半成品千里运回英吉利本土加工，既能避开海匪袭扰，也不用再受南洋等中间商哄抬物价。”


    “就地生产，便可大幅削减成本。”


    “换句话说，我们大明，做你们的工厂。”


    这几句话抛出，长桌对面的使团五人交头接耳起来。


    坐在侧首的乔人杰端着茶盏，满脸迷茫。


    他只瞧见这位四爷嘴里吐出一串串古怪的音节，对面西夷人便如听天书般神情专注。


    偏头去看李自标，心说：你倒是翻译啊？


    却见这位二把刀通译也是一脸呆滞。


    李自标学的是拉丁语，根本听不懂英语。


    他夹在中间，完全成了一个摆设，只能干咽唾沫。


    马戛尔尼与伦纳德低声交谈着。


    两人眼底皆闪烁着商人逐利的光芒。


    这条件听起来实在太诱人了。


    远洋贸易最大的痛点就是运输成本和折损率，若是能在东方这片广袤的大陆上直接生产、销售。


    东印度公司的利润报表，无疑将迎来爆炸式的增长。


    伦纳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握着羽毛笔，并没有被巨大的利益冲昏头脑。


    这位学者型外交官提出了最致命的质疑：“亲王阁下，您的构想非常宏大。”


    “但据我所知，在贵国，商人的政治地位并不高，更别提个人财产的安全了。”


    “我们投入巨资运来机器和工匠，如何保障我国商人的合法权益？”


    马戛尔尼跟着补充，他显然更关心现实问题：


    “比如，若是贵国地方官员随意征收税赋，我们的工厂岂不是任人宰割？”


    朱靖泽听完，扬了扬眉，心底反而松快了几分。


    他最担心的其实是对方察觉到技术外泄的风险。


    可伦纳德关心的只有商人的权益和财产安全，对技术封锁只字未提。


    这也难怪。


    在这个第一次工业革命刚刚起步的时代，西方人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技术封锁”这个概念。


    直到二战结束前，国与国之间的技术壁垒仍然几乎为零。


    便如后世日本的明治维新。


    短短数十年间，它便从一个纯粹的农业国，一举蜕变为能够建造当世顶尖航空母舰的工业强国。


    由此便能看出，在当下这个时代，只要钱给够，除了女王。


    就连最新式战列舰的图纸都能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