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鸿胪寺别院，苏珩便收了折扇，惯有的惫懒劲儿一扫而空。


    “殿下，您是让臣以后负责这个纺织作坊？”


    他能感受到外甥对这事的重视。


    不然也不会亲自带着这么多人，和那帮西夷耗上半日。


    朱靖泽靠在软垫上，轻轻颔首：“先做好准备工作。他们往返一趟英吉利本土就要一年，若是加上备货装船，就得奔着一年半去了。”


    “这段时间，你把广东那边的关系打理顺溜。”


    苏珩沉声应诺。


    无论哪个时代，投资建厂绝不仅是几台机器的事。


    官府的批文、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行会的规矩，哪一样理不顺，厂子都开不长久。


    这恰恰是苏珩最擅长的。


    这也是朱靖泽明明麾下人手紧缺，仍要将最得力、最信任的苏珩远派广东的缘由。


    潘世恩坐在对面，脊背挺直，沉吟开口：


    “殿下，若果真如您所说，这蒸汽机需耗用大量石炭为薪，作坊选址便极有讲究。”


    “选址当设于石炭盛产之地，山西便是上上之选。”


    苏珩耳朵一动，悄悄向朱靖泽投去一道希冀的目光。


    较之数千里之外的广东，山西距长安不远，快马两日便可抵达。


    朱靖泽却摇了摇头：“不可只盯着石炭一桩。转运、人力、销路，皆要通盘考虑进去。况且……”


    他稍作停顿，轻轻一叹。


    “山西还是离北虏太近了些。”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整个山西北部，还在满清手中呢。


    工厂一旦落在那里，万一局势生变，等于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阮元常年留心地方实务，反应极快，接话道：


    “广东粤北南岭山区，英德一带石炭矿藏丰富，水网密集，交通便利，人口也足。”


    朱靖泽点头。


    这正是他心目中的首选。


    苏珩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言语。


    广东就广东吧，他实在不忍心拒绝外甥的要求。


    车队回到越王府时，天色尚早。


    几人方在存心殿偏厅坐定，乔人杰那边便遣人送来一个封着火漆的牛皮封包。


    崔承安接过，呈到朱靖泽手边。


    “使团那边递来的，说是殿下要的清单。”


    朱靖泽拆开火漆，抽出厚厚一沓纸笺。


    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条目分明，列得清清楚楚。


    显然是使团这次随行而来的资料。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阮元坐在下首，见他表情不对，搁下茶盏问：“殿下，需要的条件很苛刻吗？”


    朱靖泽没答话，起身来到书案前，写了起来。


    阮元、苏珩和潘世恩也凑了上来。


    三个脑袋挤在一处，逐条看下去。


    铸铁件、铜管、密封填料、耐火砖……这些材料虽说不算常见，但大明境内并非弄不到。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整整两页的匠人名录。


    铸铁大匠不少于十六人，须能浇铸大型气缸筒体，壁厚误差不得超过一厘。


    精磨大匠十人，负责气缸内壁的精细打磨。


    铜匠六人，专司阀门与管件。


    还有锻工、钳工、木模工……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光是大匠就要一百余名，普通帮工更是数百。


    阮元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殿下，如此多的大匠，只有工部才凑得出来。可他们在铸币的事上就推三阻四，这个恐怕……”


    话没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朱靖泽自然很清楚症结所在。


    工部尚书吴省钦不配合，其立场偏向大明宫还在其次。


    更棘手的是，此人背后联结着一众徽商，正是钱法新政最大的利益受损之人。


    当初朝会上议定鼓铸银元之事，其弟吴省兰跳出来反对，便是为了这个。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更要命的是。


    吴省钦背靠太上皇，只要随便找个由头迁延搁置，便是延景帝，也难奈他何。


    苏珩合拢折扇，敲了敲掌心：“可否从民间雇佣？”


    阮元摇头：“民间哪里凑得出这许多大匠。何况匠籍法度森严，但凡技艺精湛者，皆在册隶工部，听候征调。”


    “若无工部签批文书，谁敢私自接活。”


    潘世恩接口，颔首说道：“这些匠人断不敢违逆工部之意。”


    “匠籍操于工部之手，阖家生计皆由其掌握，谁肯为几两银钱，开罪自家衣食所依。”


    望着蹙眉不语的朱靖泽，他此刻才算真切体会到殿下的难处。


    与大明宫不和，就是这般处处受制。


    对方根本不在乎你做的事。是否有利于大明江山社稷，只要能卡住你的脖子，便绝不会松手。


    苏珩不甘心，又道：“若是由陛下下旨，直接从工部调人呢？”


    阮元冷笑摇头：“工部拨调匠人，本就有一套繁琐的程序。”


    “人家只需慢慢的照章办事，你连弹劾的由头都找不到。”


    他对于这些衙门欺上瞒下的手段了然于胸。


    厅里一时沉默下来。


    暮色从窗棂外渗进来，厅内的光线暗了一层。


    崔承安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低声禀道：“殿下，晚膳已经备好，是否现在就用。”


    朱靖泽抬起头，目光落在崔承安身上。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道亮光。


    崔承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朱靖泽没理会他的窘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三人道：


    “你们先去用饭，本王去拟个折子，一会儿你们看看。”


    言罢，也不等回话，大步朝书房走去。


    三人对视一眼，全是茫然。


    阮元怔了片刻，喃喃道：“殿下有了法子？”


    潘世恩眉头微蹙，微微摇头，显然并不看好。


    方才把所有的路都已经堵死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根本不是个人谋略高低能解决的事。


    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工匠不成！


    苏珩却将折扇往腰间一插，靠进椅背里。


    “殿下定然有了谋划，我们等着看就好。”


    崔承安在旁躬身道：“国舅爷，是否先去用膳？”


    苏珩摆了摆手：“有劳崔公公，这时候哪有心情吃饭。等等殿下吧。”


    阮元和潘世恩跟着点头。


    他们实在想不出，有能让吴省钦乖乖交出足够匠人的法子。


    着实更加好奇了。


    崔承安见三人都不动，便吩咐小厮将几碟点心和热茶端了进来。


    偏厅里只剩下茶汤咕嘟的细响，和隔壁书房偶尔传来的纸页翻动声。


    苏珩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阮元捧着朱靖泽誊写的清单，反复翻看，一心要把条目尽数记在心中。


    潘世恩端坐不动，凝眉沉思。


    倒也没等太久。


    也就两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响了一声。


    朱靖泽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折好的奏本。


    他径直走到潘世恩跟前，将折子递了过去。


    “槐堂，你且看过。若无不妥，便用印，明日早朝呈递上去。”


    随即，不再多言，跟着崔承安往存心殿的膳厅走去。


    潘世恩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僵住了。


    苏珩、阮元见他这般神色，哪里还坐得住，一齐凑了过去。


    随即，二人也如潘世恩般，当场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