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王爷，可允？”


    朱靖泽脚下停住，微微皱起眉头。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那张芙蓉娇颜上。


    说实话，贾族之人，他打心底里就不信任，更无半分好感。


    哪怕其中有几个勉强算得上安分守己的。


    也架不住这一大家子，日日仗着裙带关系在外惹是生非。


    若是应下这事，难免令他们生出错觉。


    以为往后，便可依仗王府之势行事。


    难不成，往后诸事都要由本王替那些人擦屁股？


    没有这个道理！


    他薄唇轻启，那个拒字已到了嘴边。


    贾元春凤冠下的珠帘轻晃。


    深宫多年，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不等那拒字吐出，她双膝微沉，又福了一礼：


    “王爷今夜大婚，前朝定有诸多宾客需您去周旋。”


    “妾身家人只在这偏殿候着，见上一面便走，绝不会耽搁王爷的要紧事，更不敢在府中随意走动。”


    朱靖泽心念一动。


    今日大典之上，自己刚借着正妻受辱的由头，用那首《上留田行》……


    在满朝文武面前立起了一个宽仁大度、委屈求全的皇子形象。


    再加上一直以来的纯孝人设。


    若是转头就苛待新过门的正妻，甚至连人家长辈请安的规矩都给生生驳回。


    那这人设崩塌的也太快了……


    贾氏族里，可着实有几个不是省油的灯。


    可想而知，这事定然会被传进那帮清流言官的耳朵里，难免会落人口实。


    折损了他极力维护的仁孝清誉。


    况且，这女人被安置在这按侧妃规制布置的坤宁偏殿，算是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无非就是见上一面，听几句逢迎，便随意打发了了事。


    念及此，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既是长辈，自当守礼，就在这前殿候本王便是。”


    说罢，他未再多看贾元春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那道挺拔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完全隐没在夜色中。


    贾元春依旧维持着交叠双手的站姿。


    那张端庄明艳的娇颜上，罕见地有了半刻的放空。


    虽然入府之前她便早知会有此番境遇，心中早有预备。


    可当真事到临头，依旧心下惴惴。


    “娘娘，秋风寒凉，当心伤了身子，还是先进殿吧。”


    一个细软温静的女声从身侧五步外传来。


    贾元春从放空中回神，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常年伺候甄老太妃，对人的语气最是敏锐。


    这声音听着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骨子里的疏离与防备，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她转过身子，视线扫向声音的主人。


    凤目一亮。


    眼前立着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身量拔高。


    那宽大的女官服虽遮了身形，可腰线下拉出的一双长腿，却十分显眼。


    肤色莹润，眉眼温婉清丽，自有一股江南大家闺秀的端庄气韵。


    单看这容貌气质，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她头上戴着特髻，簪了一朵银镀金练鹊珠花。


    身上穿着大红绫罗大袖衫，外披深青色霞帔。


    这是一身尚仪局正五品女官服。


    贾元春虽然一直跟在甄太妃身边，留在大明宫。


    但这女子，她却是认得的。


    太极宫那头，越王生母宸妃娘娘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宫女，傅秋芳。


    她怎会不懂王爷将生母身边的亲信，拨来做自己掌事宫女的深意。


    这分明是插在自己身边的一双眼睛。


    贾元春理了理繁复的大红袖口，端庄面庞上展露出一抹得体微笑：


    “有劳傅女史了。”


    她深知，虽然自己是超品王妃，对方是五品尚仪，品阶相差巨大。


    可在王爷心里，自己两人的分量，怕是比那品阶差距还大。


    傅秋芳长睫微动，并未答话。


    她原以为，这位刚在外面受了窝囊气的新晋女主人。


    面对自己这个摆明了是来监视的宫女，就算不发作一番，怎么也得刺上几句。


    没成想，人家竟能把姿态摆得这般平正。


    这等定力与城府，绝非常人。


    傅秋芳不再多言，施了一礼，当先领路迈入东坤宁前殿的门槛。


    一旁，抱琴和金钏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手脚麻利地搀住贾元春的胳膊，跟着跨进门槛。


    殿内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红烛爆出细碎的灯花。


    布置倒也算得上奢华，只是透着一股新落成不久的空旷气。


    贾元春行至主位那张铺着大红锦垫的罗汉床边，缓缓落座。


    傅秋芳走到堂前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嗓音清甜。


    “禀娘娘，这东坤宁前殿内有主堂正房七间、后寝暖阁后房七间……”


    她略微换气，继续报数：


    “院内建制，掌事侍女一名，便是臣女。


    另有贴身大侍女四名，二等侍女十二名，三等小侍女二十名。侍女合计三十七人。


    宦官方面，掌事内使一名，当班守门内使八名，杂役内使八名。内侍合计十七人。”


    随着她报出人数。


    四十多名穿着各色服饰的太监宫女，排着整齐的队列，鱼贯进入殿中。


    立在青石地砖上，全都低垂着脑袋，盯着脚尖。


    贾元春目光扫过这些人。


    除开没让她住进正院长春宫，这伺候的下人编制，倒是完全按照亲王正妃的足额规制来办的。


    也对。


    若是连伺候的人手都要管控，那她在这府里，就真与被打入冷宫无异了。


    她抬起素白右手，轻轻挥了挥。


    领头的掌事太监会意，带着众人躬身退下，各自回值房值守。


    殿内只剩下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几名丫鬟，还有站在下方的傅秋芳。


    贾元春视线落在傅秋芳身上，声音极轻，却透着主位应有的威仪：


    “傅女史，方才你说起，这院中配四名贴身大侍女的名额。”


    “这几个人选，可曾定下来了？”


    这话一出，立在旁边的抱琴、金钏、玉钏、彩云、彩霞、晴雯几个大丫头。


    身子齐刷刷绷紧。


    她们是陪嫁丫鬟，若这些个贴身位置被王爷提前安插了人手。


    那她们便只能去做洒扫端茶的粗活。


    月钱减半不说，在这殿中乃至整座王府里，身份也便低了一等。


    傅秋芳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几个丫头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里。


    傅秋芳维持着原先的站姿，答道：


    “王爷特意吩咐，娘娘既然带了陪嫁丫头过来。”


    “那贴身大侍女和一等侍女的空缺，全由娘娘从陪嫁之人中自行拣选补用。”


    金钏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抱琴稳重些，只把头垂得更低，掩去眼底的欢喜。


    在她们看来，王爷这般安排，算是给了自家姑娘体面。


    可坐在主位上的贾元春，却瞬间从这话中品出另外几分深意。


    她在深宫摸爬滚打五载，早已见惯大人物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就比如方才傅秋芳所言：贴身大侍女，尽数由她陪嫁之人补用。


    除去字面之意，王爷藏在话里的深意，再清楚不过：


    东坤宁前殿这一方地界，她这位王妃尽可全权做主。


    可弦外之音亦是昭然：


    踏出这片院落，便不可再随意指手画脚。


    等于给她画了个圈。


    圈里面她说了算。


    圈外面她不能管。


    虽无人明言，她却读得懂这些暗语。


    贾元春捏着锦帕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青。


    事实上，无论是昔日觐见的太上皇、皇上、太妃、皇后。


    除却素来亲近的老太妃，和她说话尚算直白，其余几人皆是这般点到即止。


    道理也很简单。


    上位者出言，与寻常人言语所引的后果天差地别。


    普通人说错一句，无伤大雅；


    可上位者一语失当，便可能牵动多条人命。


    是以，他们出言素来万分审慎，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


    既是予对方台阶，亦是为自己留下转圜空间。


    昔日在大明宫时，她常亲眼目睹两位帝王之间，便是这般隐忍克制的无声较量。


    显而易见，她这位夫君，也是这等人物！


    譬如这次传递的信号。


    如果那位夫君，直接派个内侍过来传话：


    你只管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王府其余事务，切莫插手。


    那便是当场撕破脸面，于二人名声，都无好处。


    换这般委婉的法子，让她自行品悟其中关节。


    便全然不同。


    其手段，可谓高明至极！


    贾元春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偏过头，看着烛光映照下，傅秋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


    满殿寂静，红烛燃得正旺，烛泪沿着铜台一滴滴滑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贾元春闭上双眼。


    经夫君这一番敲打，她骤然醒悟。


    自己早已不是大明宫那个，躲在老太妃庇护之下的贾女史。


    如今，自己要独自面对的，也绝非那类徒有文名、仅能吟几句诗词的寻常皇子。


    那是个一言一行皆藏算计，翻云覆雨间便能掌控他人生死荣辱的上位者。


    乃是能在太上皇与老太妃的博弈之中，丝毫不落下风的政治强人！


    夫君！夫君！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亲王府里。


    他既是她的夫。


    更是她的君！


    元春正兀自出神，忽听得抱琴柔声回禀：


    “王妃娘娘，贾府诸位长辈与姑娘们，已在殿外候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敛定心神，重归往日从容，淡淡吩咐一声：


    “更衣。”


    ————————————


    诸位义父：


    其实小布清楚大多数读者爱看什么，也知道哪种写法更容易出成绩。


    红楼同人，最讨巧的路子，便是按着人气高低，把女子们如同收集卡牌一般，尽数纳入后宫。


    黛玉、宝钗、探春、湘云……


    最后大家其乐融融，甚至大被同眠。


    这种小布不是不会写，真要去写，可能也不比别人差多少。


    可终究拗不过自己本心。


    我想让这些本就血肉丰满的红楼女儿，依旧保有各自完整的灵魂。


    而不是沦为后宫中的一个人名。


    比如这章写的元春。


    元春这一章，算是一次关键蜕变。


    是这位极具政治智慧的角色，真正完成心境与认知升华的重要时刻。


    小布认为：人这一生，若能在走完前，找准自身定位，便已是有慧根了。


    而这个女子，只用了一夜。


    元春在红楼里本不算高人气角色，甚至不少人因为她偏向金玉良缘，心里厌恶她。


    可不能否认，她是全书里分量极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是贾家烈火烹油之势，仅次于黛玉的第二推手。


    朱四儿一路在成长，难道书中其他角色，就该一成不变吗？


    葬花的黛玉，难道注定还要为情流尽眼泪而凋零吗？


    所以小布在刻画元春的成长轨迹上，也是格外用心，特意铺垫了她数次层层递进的蜕变。


    第一次，是100章时，老太妃的点拨。


    而这一次，则是朱四儿的敲打。


    小布不想让她成为一个纸片人。


    ……


    说实话，小布写元春，一直顶着很大压力。


    先前设定元春为正妃，就有不少黛玉粉看完直接差评+弃书。


    小布其实挺冤的……


    因为我自己心底最也最爱黛玉，本就是坚定的黛玉党。


    但我并不觉得，元春因为偏向金玉良缘、宝钗抢了大脸宝，她们便是十恶不赦。


    首先，大脸宝根本配不上黛玉，配宝钗反倒正合适。


    还有就是，人本就复杂，哪里是一句好或是坏，就能概括的。


    明天会更新一章黛玉，写我心中那个最美好的黛玉。


    打算弃书的义父，不妨看完这一章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