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
笑完后的赵炳奎对韦亮的遭遇表示同情。
手下招惹了得罪不起的人,连累老大,这在地下势力圈子里并不少见。
尤其是惹了一个地位不低的警察。
虽说韦亮不知情,但那几个傻缺毕竟...
老纺织厂正门锈蚀的铁门在强光手电照射下泛着青灰冷光,唐易半蹲在门缝三米外,蛇眼探头已无声滑入。屏幕里,桑塔纳驾驶座空荡,副驾斜倚着个人影——青昌右臂垂落车窗边缘,左手指尖正搭在方向盘喇叭按钮上,指节发白。他没看车外,头微偏,侧耳朝向厂区内方向,像在听风里有没有脚步声。
“他在等什么?”特警队长压低嗓音问。
唐易没答,只将蛇眼镜头缓缓抬高半寸。屏幕右上角闪过一道反光——后视镜里映出车顶轮廓,再往上,是厂房二楼破碎的玻璃窗。窗框缺了一角,断口新鲜,水泥碎屑还沾在窗沿。
“二楼有人。”唐易说,“不是他同伙。”
话音未落,对讲机刺啦一响:“各单位注意!嫌疑人车辆后排座椅被掀开,发现改装排气管延伸至后备箱,内部填充物疑似黑火药混合铝粉,引爆装置与方向盘喇叭线路并联!重复,引爆装置与喇叭并联!”
赵兴邦在车里听见这句,喉结狠狠一动。刚才唐易停车时,青昌那根搭在喇叭上的手指,分明就是最后的保险栓。
“他不怕我们喊话震响喇叭?”特警队长额角沁汗。
“怕。”唐易把蛇眼收回,“所以他才选老纺织厂——厂区空置八年,所有窗户都封死了隔音棉,连风穿过铁皮屋顶的呼啸声都被吸掉七成。外面喊话,他能听清字,但音波震不到车内。可只要有人靠近车门,哪怕跺一脚,震动传到地基再反馈进车厢,排气管里的引信就可能误触。”
特警队长倒抽一口气:“这疯子……把整辆车改成了压力触发式炸弹?”
“不全是。”唐易突然抬头,目光钉在二楼窗口,“是声控加压力双保险。他留着喇叭,是为等一个人——那个会敲三下窗框的人。”
对讲机又响,这次是罗经武的声音,急促却稳:“韩凌刚醒,在市局视频连线。他说顾行川开口了,只提了一个条件:见青昌最后一面。顾行川说,青昌知道所有事的起因,包括当年青昌父亲死在拘留所那天,监控硬盘为什么恰好坏了。”
唐易指尖一顿。
三年前,青昌父亲青茂林因涉嫌收购赃物被带至童峰分局治安大队,当晚突发心梗送医不治。尸检报告写明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但家属坚称死者入所时血压心率完全正常,且监控录像备份硬盘离奇损毁,仅存主服务器里三十秒模糊影像——画面里青茂林被两名辅警架着穿过走廊,右手腕内侧有道新鲜勒痕,像被扎过针。
当时负责案件复核的是韩凌。
唐易记得清清楚楚,韩凌把那份尸检报告拍在桌上,指着“心梗”二字说:“人是被吓死的。心脏没病,是肝胆俱裂。”
而顾行川,正是当年值班辅警之一。
唐易忽然起身,快步绕到车尾。他蹲下,用强光手电照向后备箱缝隙——那里有半截烧焦的电线裸露在外,线皮颜色是暗红,和分局技术科去年统一更换的警用设备接线标准完全一致。
“这线,是从分局旧物仓库领的。”唐易声音很轻,“顾行川当了七年辅警,仓库钥匙在他腰带上挂了四年。”
特警队长没接话,只默默给突击组打手势:暂停破门,狙击手保持待命,蛇眼继续扫描车厢底部。
唐易却已转身走向厂区侧墙。他踩着坍塌半截的砖垛跃上三米高矮墙,靴底碾碎几片枯叶,停在锈蚀铁梯下方。梯子通向二楼那扇破窗,梯阶上沾着新鲜泥印,脚尖朝内。
“他上去过。”唐易说,“但没从窗进,而是原路返回——泥印只有上行,没有下行拖痕。”
他摸出手机,调出分局内网权限页面,输入一串六位数密码。屏幕亮起,跳转至2021年7月青茂林案卷宗扫描件。唐易手指划过证人笔录页,停在第三份——孟成业的签字下方,一行小字备注:“证人提及,案发前两日,曾见顾行川与青茂林在城西废品站密谈十五分钟,青茂林递出一叠纸。”
唐易把手机递给特警队长:“查废品站2021年7月监控,重点看顾行川进出时段。”
对讲机突然炸响:“报告!机动十七组在纺织厂北墙外排水沟发现血迹!呈滴落状,持续三十米后中断!血型已初判为b型——与青昌匹配!”
唐易立刻跳下矮墙,抄近路奔向北墙。赵兴邦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刚翻过断壁就见唐易单膝跪在泥水边。唐易没碰血迹,只用镊子夹起半片粘在苔藓上的塑料片——指甲盖大小,边缘锯齿状,印着模糊的“童峰分局后勤处”字样。
“防爆盾背面的标识贴。”唐易把塑料片装进证物袋,“他拿走了盾牌,但没带走盾。”
赵兴邦脑子嗡一声:“他早混进来了?”
“不。”唐易站起身,抹了把额角雨水,“是今天早上,巡特警支队演练换装时,有人把备用盾牌落在了厂区东门岗亭。青昌趁保洁员推车经过时,顺手扯下了这块标。”
唐易掏出对讲机,切到加密频道:“罗队,立刻核查今早所有参与设卡的巡特警队员,重点查装备领取记录。特别是……东门岗亭那面盾牌,谁签的字?”
频道那头沉默两秒:“……是顾行川。他今早替休病假的同事顶岗,负责岗亭物资登记。”
赵兴邦差点栽进泥坑:“顾行川?他不是在分局审讯室?”
“他十点零三分被押回分局,十点四十一分开始审讯。”唐易盯着自己手机屏幕,“而青昌出现在马兴路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分。中间四十九分钟,足够他去趟岗亭,取走盾牌,再把盾牌藏进桑塔纳后备箱——那里改装过的排气管,本就是个绝好的掩体。”
唐易突然拔腿就跑,直冲厂区深处。赵兴邦连滚带爬追上去,只见唐易踹开一扇虚掩的铁皮门,门后是废弃锅炉房。穹顶破洞漏下天光,正照在中央那台锈死的巨型锅炉上。锅炉侧面焊着块钢板,钢板上用红漆喷着歪斜字迹:“青昌到此一游”。
字迹新鲜,油漆未干。
唐易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染红。他蹲下,掀开锅炉底部积尘的油布——下面露出个长方形凹槽,槽内嵌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循环播放一段音频。
唐易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后,响起青昌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顾哥,你记不记得我爹死那天,你塞给我妈的五百块钱?钱是假的。你当我不知道?我数了三遍,每张都是y开头的a版假钞。你怕我报警,所以提前把我妈的低保账户注销了,让她领不到一分钱救济。你更怕我知道,你和邹远他们合伙,用我爹收的那些‘赃物’,在城西建了三栋安置房——房子没卖,全租给了外来务工人员,每月租金二十万。你告诉我爸那是‘帮人代收旧货’,我爸信了,连合同都没签,就给你打了收条。”
音频停顿两秒,传来打火机咔哒声。
“现在,我替我爸,把收条还给你。”
唐易猛地抬头。锅炉顶部通风口,一截细绳正缓缓垂落,末端系着枚黄铜铃铛。铃铛下方,悬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盒面闪烁着微弱红光。
“计时器!”赵兴邦失声叫道。
唐易却没动。他盯着那截细绳,瞳孔骤然收缩。
绳子是新的,尼龙材质,但绳结打得极老——一个双套结,绳头还留着三厘米长的毛边。这种结法,二十年前童峰分局老刑警教新警绑手铐时专用,为的是防止嫌犯挣脱时绳结自动松开。
唐易掏出手机,飞速翻出顾行川的档案照片。照片里顾行川站在授奖台上,右手指关节处有道陈年疤痕,弯月形,像被什么钝器砸过。
他扑向锅炉右侧控制台,掀开蒙尘的金属盖板。里面没有电路,只有一卷捆扎带。唐易抽出最上面那条——蓝色,宽两厘米,背面印着“童峰分局2019年度先进集体表彰用”。
他扯断捆扎带,将两端系在通风口两侧钢梁上,再把那截垂下的尼龙绳,轻轻搭在捆扎带中央。
红光闪烁的频率,慢了半拍。
“他在用我爸的死,逼顾行川亲口承认。”唐易声音冷得像淬过冰,“顾行川撒谎的每一句,都会让这铃铛多晃一下。晃够七下,盒子就爆。”
赵兴邦看着那截绳子在微风里轻颤,喉咙发紧:“……他怎么知道顾行川会来?”
“因为顾行川必须来。”唐易直起身,抹掉额角冷汗,“青昌在桑塔纳里放的不是炸弹,是诱饵。他真正要炸的,是顾行川的心脏。”
对讲机骤然尖啸:“全体注意!嫌疑人青昌已离开车辆!重复,青昌已离开车辆!正沿厂区西侧管道廊架向北移动!手持不明金属管状物!”
唐易拔腿就追,赵兴邦踉跄跟上。两人冲出锅炉房时,暴雨终于砸落,雨幕中只见青昌背影跃上三米高廊架,手中金属管斜指天空——那不是枪,是根断裂的消防水管,前端焊着半截生锈钢管。
唐易突然刹住脚步。
他仰头望着廊架尽头。那里原本该有座瞭望塔,如今只剩半截钢筋骨架,塔身倾斜十五度,锈蚀的钢梁间,垂挂着几条褪色的安全带。
“2017年童峰化工厂爆炸案。”唐易喃喃道,“青昌当时是救援队志愿者,他在这根钢梁上,亲手锯断过三根安全带——为救被困工人。”
赵兴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终于看清了那几条安全带末端的标签:编号az-037、az-038、az-039。而az-037号安全带的金属扣上,刻着两个小字:顾行。
“顾行川当年带队救援。”唐易雨水顺着眼睫流下,“他下令锯断安全带时,青昌就在他旁边扶着电锯。”
赵兴邦脑中轰然炸开——原来青昌不是疯,是精准。
他所有行动都锚定在顾行川的恐惧上:知道顾行川怕假钞暴露,所以用假钞刺激;知道顾行川怕安置房黑幕揭开,所以把收条录音藏在锅炉里;知道顾行川怕当年救援指令被追责,所以把安全带留在瞭望塔残骸上。
青昌要的从来不是同归于尽。
他要顾行川活着,清醒地,一寸寸被自己的罪证凌迟。
唐易突然抬手,对着对讲机吼:“罗队!立刻叫停所有突击指令!让顾行川单独进来!就说……青昌给他留了最后一份证据,在瞭望塔钢梁第三根铆钉后面!”
赵兴邦愕然:“你疯了?让他见顾行川?”
“不。”唐易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流进嘴角,咸涩,“我要他亲眼看见——当顾行川跪在钢梁下抠那颗铆钉时,青昌会从背后,把那根消防水管,捅进顾行川的后颈。”
雨声骤密,盖过了所有通讯杂音。
唐易迈步踏上廊架铁梯,每一步都踩得锈蚀钢条呻吟作响。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被风雨撕碎的话:
“有些真相,得用血来验证。”
赵兴邦僵在原地,看着唐易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他忽然想起韩凌住院前最后说的话——不是关于伤势,而是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线条,轻声说:“青昌的父亲死那天,我查过全部监控硬盘。坏的不止一个。是七个。每个硬盘背面,都贴着张便签,写着同一句话:‘顾哥说,别留痕迹。’”
赵兴邦终于明白,为什么唐易执意要活捉青昌。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而活人,尤其是被逼到悬崖边的活人,会把所有埋了十年的烂疮,一五一十,血淋淋地,剖给全世界看。
雨越下越大,打在老纺织厂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像无数亡魂在敲鼓。
鼓点渐急。
鼓声之下,是青昌在瞭望塔残骸里,缓慢拧开消防水管顶端的盖子。
里面没有子弹。
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混着几粒暗红结晶。
赵兴邦认得那颜色——和三年前青茂林尸检报告里,胃内容物检测出的成分,一模一样。
那是童峰制药厂十年前停产的镇静剂“安眠宁”,致死剂量三克。而青昌手心里,正静静躺着七克。
足够让顾行川,在清醒中,体验整整十二小时的心脏衰竭。
唐易的身影已彻底隐没于雨帘。他没带枪,只有一把战术匕首插在小腿外侧。
匕首柄上,刻着两行小字:
“以证为刃,以真为鞘。”
“——刑侦支队唐易留”
赵兴邦攥紧对讲机,指节泛白。他忽然懂了唐易为何坚持要见青昌。
不是为了抓人。
是为了见证。
见证当所有谎言崩塌时,那具被罪孽蛀空的躯壳,如何在雨中,一寸寸跪成齑粉。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开雨幕。
而瞭望塔上,青昌缓缓举起消防水管,对准了钢梁阴影里,那道终于踉跄出现的、穿着制服的身影。
雨水顺着他扭曲的嘴角流下,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他张开嘴,似乎想笑。
可发出的,却是一声压抑了十年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那声音太轻,轻得被雷声吞没。
可赵兴邦听见了。
他听见了。
整个童峰,都将听见。
第340章 芝台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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