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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大将军!您流血了

    幽州那边,许靖央已经整装完毕,带了五百人的小队,从幽州走了。


    为了避人耳目,许靖央选了一条顺着山脉走的道路。


    虽然崎岖,但相当于纵横插入她要去的滔云泽,会加快脚程。


    雪落在伏牛山,一场接一场,把整座山脉封成铁桶。


    之所以叫伏牛山,是当地村民给起的名字,在百姓们的眼里,这座山又深又大,寻常的牛羊牲畜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没有人会往深山里走,因为这座山脉很长,听说甚至可以抵达通州。


    许靖央没打算深入,但......


    许靖姿喉头一哽,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可那声“阿姐”却像一道撕裂寒夜的火线,直直撞进风雪深处。


    许靖央脚步未停,踏着积雪缓步而下,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她身后黑衣人如影随形,无声列阵,刀未出鞘,杀气已凝成霜雾,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青灰光泽。


    那几个挟持许靖姿的叛卒脸色骤变,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手按刀柄却不敢拔——方才那一箭,箭羽尚在死者额心颤动,箭尾雕翎未落,力道之准、之狠,分明是百步穿杨的军中绝技,更是昭武王亲卫“玄隼营”的独门铁翎箭!


    “昭……昭武王?!”一人声音发颤,话音未落,腰间佩刀已被身旁同伙猛地抽走,反手架在他颈侧:“闭嘴!你喊破喉咙,她也不会饶你!”


    许靖央终于停步,距许靖姿不过十步之遥。


    她抬眸,目光掠过春杏蜷缩在雪地里渗血的手肘,掠过许靖姿单薄颤抖的肩头,掠过她护在腹前、指节泛白的手,最后落在她脸上——那张曾被威国公府捧在掌心、笑时眼尾弯如新月的脸,如今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盛着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灼热与绝望。


    许靖央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抬手。


    辛夷立刻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呈上。


    许靖央接过,指尖在绢面缓缓抚过,似在确认某道暗记。随即,她将素绢一展,迎风而立。


    夜风卷起绢角,露出其上墨迹淋漓的数行字——非诏书,非密令,而是一份加盖幽州大都督印、神策军左骁卫指挥使印、并以朱砂亲书“许”字押的三重军令!


    “奉昭武王钧令:凡持此令者,即为幽州军政通牒,沿途关卡、驿所、巡检司,不得盘查,不得留难,违者,斩立决。”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进每个人耳中。


    那几个叛卒面面相觑,有人喉结滚动,下意识看向领头那人——可那人早已尸横雪地,额头插箭,双目圆睁,至死未闭。


    “这……这不可能!”一名矮壮汉子忽然嘶吼,“幽州军令怎会为反王之妻而发?!你这是假传军令,是要诛九族的!”


    许靖央终于开口,嗓音清冽,如冰泉击玉:“幽州军令,向来只听本王号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唇角微掀,竟似极淡地勾了一下:“你们口中的‘反王之后’,是本王胞妹。她腹中胎儿,是本王外甥。”


    风雪忽紧,卷起她玄色大氅一角,露出内里银线绣就的麒麟吞云纹——那是天子亲赐、仅限昭武王可佩的麒麟甲内衬图样。


    “本王不认什么反王,只认血脉。”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


    “拿下。”


    无需多言,玄隼营黑衣人如鹰隼扑食,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刀未见血,人已倒地。叛卒尚未反应过来,颈侧已遭重击,闷哼一声瘫软在地,四肢被麻绳迅疾捆缚,口中塞入浸了药汁的布团,连呜咽声都被扼死在喉咙里。


    春杏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扑到许靖姿脚边,泣不成声:“王妃!王妃您没事吧?!”


    许靖姿却未应她,只死死盯着许靖央,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阿姐……景王他……他还活着吗?”


    许靖央脚步一顿。


    风雪在她眉睫上凝成细小的白霜,她垂眸,看着许靖姿隆起的腹部,看着她眼中那点摇摇欲坠、却又执拗不肯熄灭的微光。


    许久,她才缓缓摇头。


    许靖姿身子一晃,春杏急忙扶住她臂弯,却觉那手臂冰冷僵硬,如冻木。


    “他……死了?”许靖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许靖央未答,只朝辛夷颔首。


    辛夷立刻上前,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染血的青铜虎符——虎口衔环,环上刻有细如毫发的“景”字篆文,正是景王府世代承袭、调兵遣将的信物。符身裂痕纵横,边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掘出。


    许靖姿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痉挛般抠进春杏手臂,指甲深陷,却浑然不觉痛。


    “景王……”她喃喃,泪水无声滑落,混着雪水淌进嘴角,咸涩冰冷,“他最后……可曾说过什么?”


    许靖央静静看着她,凤眸深处,终是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痛。


    “他说,”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刀刻石,“‘替我,护好阿姿。’”


    许靖姿喉头剧烈起伏,忽然弯下腰,压抑地呛咳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发出一声哭嚎。春杏紧紧抱住她,自己也泪如雨下。


    许靖央转身,走向那几辆停驻的马车。


    车帘被寒露掀开,里面空空如也——早被清空,铺了厚厚一层软褥,又覆着数张厚实的狐裘。


    “扶王妃上车。”她吩咐。


    春杏立刻搀起许靖姿,许靖姿却踉跄一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雪地里。许靖央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肘部,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不容抗拒。


    许靖姿抬头,泪眼模糊中,只看见姐姐下颌绷紧的线条,和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读懂过的、近乎悲怆的平静。


    “阿姐……”她哽咽,“你为何要来?你不怕……皇上迁怒于你?不怕……万劫不复?”


    许靖央扶着她的手,纹丝未动。


    风雪扑打在两人脸上,她声音却比雪更冷,比铁更硬:“万劫不复?本王早已在炼狱走过一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幽州城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却隐约可见城楼轮廓,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年前,本王率三千神策精骑驰援北境,断粮七日,饮雪嚼革,以命搏命,换得幽州不失。班师回朝,陛下赐酒三杯,封昭武王,授神策左军都统——可那酒里,有半杯是鹤顶红。”


    许靖姿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许靖央却已松开手,转身上了最前方一辆马车。车帘垂落,隔绝风雪,也隔绝了所有惊疑与追问。


    寒露跃上车辕,扬鞭轻叱。车轮碾过积雪,缓缓启动。其余马车随之跟上,玄隼营黑衣人散作两翼,如墨色流水,无声融入夜色。


    许靖姿靠在柔软的狐裘上,春杏用暖炉贴着她小腹,可她仍觉得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她望着车帘缝隙透入的雪光,忽然想起幼时在威国公府后园,阿姐总爱在冬日清晨折一支带雪的梅枝,递给她,说:“靖姿,你看,雪压枝头,花反而开得更烈。”


    那时她不懂。


    如今才知,有些花,不是开在暖阳下,而是绽于断刃之上,燃于焚心之火。


    马车行至幽州城西门。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楼上火把猎猎,守军甲胄森然,长矛寒光凛凛。


    为首校尉看清车前灯笼上“昭武王”三个朱砂大字,立刻单膝跪地,高举铜牌:“恭迎昭武王回城!”


    城门轰然洞开,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呻吟。


    许靖央并未下车,只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城楼。


    “传令,”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寂静的城门洞,“自即刻起,幽州全境戒严。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凡无本王手令者,擅出者,格杀勿论。”


    校尉凛然应诺:“遵令!”


    马车驶入城中,直奔宁王府。


    王府正门大开,门前石阶早已被清扫干净,两列侍女垂首肃立,手中宫灯映着雪光,晕开一片温润暖色。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是许靖央惯用的雪松沉水,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许靖姿被小心扶下车,踏上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而惶然。


    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生春。辛夷早已命人备下姜汤、参茶、温水净手的铜盆,还有产婆、医女、稳婆,皆静立于侧,屏息垂目。


    许靖姿被扶至暖阁软榻上,春杏为她除去外裳,只余素色中衣。医女上前诊脉,许靖姿下意识攥紧袖口,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门口。


    帘栊轻动。


    许靖央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家常素色锦袍,发髻亦拆散,墨发如瀑垂落,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可那身凌厉气势未减分毫,反而因这几分闲适,更添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径直走到榻前,未看旁人,只低头,目光落在许靖姿小腹上。


    许靖姿呼吸一滞,下意识想遮掩,手抬到一半,却被许靖央轻轻按住手腕。


    那手掌干燥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别怕。”许靖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稳稳坠入许靖姿慌乱的心湖,“孩子很好。”


    医女在一旁恭敬禀道:“回昭武王,王妃脉象虽弱,然胎息沉稳,胎儿康健,只是长途颠簸,需静养调息。”


    许靖央微微颔首,目光终于抬起,与许靖姿对视。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磐石般的笃定。


    “靖姿,”她唤她的小名,声音低沉而清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景王妃。”


    许靖姿心头一沉,脸色霎时惨白。


    “你是许靖姿,是威国公府嫡出三小姐,是本王的妹妹。”许靖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景王已殁,景王府覆灭,旧事如烟,一笔勾销。幽州,是你的家。本王在此一日,无人能动你分毫。”


    她俯身,亲手为许靖姿掖好锦被,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轻柔。


    “睡吧。”她道,“天亮之前,本王会给你一个名字。”


    许靖姿怔怔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洇湿枕畔。


    她忽然明白了阿姐为何敢弑杀天使,为何敢违逆圣旨,为何敢在这风口浪尖,将她这颗烫手山芋抱回王府——


    因为许靖央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望皇权、小心翼翼求存的将门孤女。


    她是昭武王,是幽州之主,是手握十万神策精兵、掌控北境咽喉的实权藩王。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忠心。


    她只效忠于她认定的道义,与她要守护的人。


    许靖姿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角,可紧绷了太久的脊背,却第一次,在姐姐的气息笼罩下,缓缓松弛下来。


    许靖央起身,悄然退出暖阁。


    辛夷候在门外,低声禀报:“王妃的药膳已备好,稳婆也已安置妥当。另,童肃大人今晨已离境,临行前派心腹送来密信一封,言明‘幽州事,唯昭武王马首是瞻’。”


    许靖央接过密信,未拆,只用拇指摩挲着火漆封印,唇角极淡地一牵:“他倒是识时务。”


    “还有,”辛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威国公爷……昨日傍晚,已乘船离开幽州水路,邱管事亲自押送,一路顺利。”


    许靖央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她负手立于廊下,仰首望去。


    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清冷月光如银瀑倾泻,静静流淌在积雪覆盖的屋檐上,也落在她玄色衣袍的麒麟纹上,泛着幽微而凛冽的光。


    风雪渐歇。


    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她微微眯起眼,望向京城方向。


    那里,紫宸殿的烛火彻夜不熄,老皇帝枯坐龙椅,面前摊开的,是御史台连夜呈上的密奏——《劾昭武王许靖央十大悖逆罪》。


    而此刻,幽州宁王府的暖阁里,许靖姿在安稳的睡梦中,第一次,无梦亦无魇。


    她腹中,那个被冠以“反王之后”恶名的孩子,正悄然转动小小的拳头,仿佛在回应母亲终于寻得的、那片短暂而真实的安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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