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狼群的叫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
显然它们是在对讯号,大概是都闻到了血腥气息。
如今寒灾肆虐,山中的动物们大概很久都没有吃食了,这荒山野岭,生产的血腥气对于那些嗅觉灵敏的野兽而言,是致命的诱惑。
辛夷的脸色白了白。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从门后抄起一把剑。
寒露方才自然也听见了,看见辛夷的动作,马上低声问:“辛夷,你做什么去!”
辛夷回答的很简短:“你守着将军和小世子小郡主,我出去盯着。”
寒露......
许靖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不敢放声,只死死攥住衣袖,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许靖央没有应她,目光扫过一地尸首、横七竖八的刀剑,最后落在那几个尚在喘息、手按刀柄、面色惨白的叛军余部身上。
雪落无声,风卷残絮。
她身后黑衣人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胆俱裂——那是神策军最精锐的“玄甲营”,人人佩双刃,左刀斩骨,右匕封喉,从不鸣镝,亦不收尸。
“跪。”许靖央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山道都静了一瞬。
无人动。
她眉梢微抬,辛夷已踏前半步,手中铁弩“咔”一声机括轻响,寒光一闪,一支淬银短矢破空而出,钉入为首那人脚前雪地,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那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其余几人再不敢迟疑,“噗通”“噗通”接连跪下,额头贴地,浑身抖如筛糠。
许靖央这才缓步上前,玄氅拂过积雪,竟未沾半点湿痕。她停在许靖姿面前,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凌乱的鬓发、被冻得青紫的手指,还有那护在腹前、微微发颤的手。
春杏挣扎着爬起来,扑到许靖姿身侧,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大将军!王妃她……她这几日连喝口热汤都难,夜里咳得吐血……”
许靖央没看她,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许靖姿额角一道新结的血痂——是方才被拖下车时磕在车辕上的。
许靖姿一颤,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忍住,眼睫剧烈颤抖,泪水却止不住滚落。
“疼么?”许靖央问。
许靖姿哽咽着点头,又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疼,阿姐,我没事……”
许靖央没再说话,只转身对辛夷道:“把他们舌头割了,一人一截,装进锦囊。”
辛夷抱拳:“遵命。”
那几人顿时面如死灰,有人张嘴欲喊,却被身后玄甲营士卒一手掐住下颌,另一手寒光闪过,血喷三尺,闷哼未出便被捂住嘴拖走。
许靖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许靖央伸手扶住她肘弯,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
“别怕。”她声音极低,像雪落松针,“你活着,孩子活着,其余人的命,都不值你一滴泪。”
许靖姿终于失声痛哭,伏在她肩头,肩膀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恐惧、委屈、愧疚、绝望,全在此刻决堤。
许靖央任她哭,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缓慢拍抚,动作生疏,却异常坚定。
风雪渐密,山道两侧松林簌簌作响。
萧贺夜不知何时已立于坡顶,玄甲覆雪,长枪斜指苍穹。他遥遥望着山道中央那一抹玄色身影,目光沉静如铁,却在许靖姿伏上她肩头的刹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懈。
他知道,她等这一刻,已太久。
当年景王未死,却假死脱身,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复国;而许靖姿,在不知情下嫁入张家,婚后方知夫君真实身份。她本可抽身,却在得知景王实为先帝幼子、遭构陷流放后,毅然选择留下——不是为爱,而是为公义。
可这世间,公义向来不敌权势。
景王兵败身死,尸首悬于城楼三日;许靖姿怀胎五月,被亲族弃如敝履,连威国公府的大门都不让她进。她抱着包袱站在朱漆门前,守门小厮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啐她一口:“反贼妇,也配姓许?滚!”
那时,许靖央正在北境剿匪,三千里加急军报,她只回了八个字:“不必传信,我自有数。”
她没赶回来。
不是不能,是不愿。
不愿在世人眼中,做一个“徇私枉法”的昭武王。
可她派了寒露,亲自护送许靖姿离京;又调了两支斥候营,沿途布线,明里追捕,暗里掩护;更在幽州以东三百里设下七处接应点,每处皆备产婆、药童、避雪密室,只等她一句暗号。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许靖姿夜里做噩梦惊醒,一遍遍摸着肚子说“娘对不起你”;知道她把景王留下的半枚玉珏贴身藏着,睡着了还攥得指节发白;知道她偷偷抄写《女诫》《孝经》,只为告诉自己,她不是叛妇,她是妻子,是母亲,更是许家的女儿。
可这些,许靖央从不说破。
她只是等。
等许靖姿自己走完这一程风雪,走到她面前,亲手把那枚染血的玉珏放进她掌心。
如今,她来了。
许靖央扶着许靖姿坐回马车,自己却未上车,只将一件厚绒披风裹在她肩头,又命人取来热牛乳、姜糖水、温热的羊脂膏——都是她早几日就备好的。
“喝完,睡一觉。”她说,“到了幽州,没人能碰你。”
许靖姿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慢慢回暖,泪珠一颗颗砸进奶沫里。
她忽然抬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阿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景王不是反王?”
许靖央正欲转身,闻言脚步一顿。
风雪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起细小的霜粒。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先帝驾崩前,曾密诏召我入宫。”
许靖姿浑身一震。
“诏书烧了。”许靖央继续道,“火折子是我亲手点的。”
“为什么?”许靖姿声音发颤。
“因为诏书上写的,不是‘景王冤枉’,而是‘若景王不死,天下必乱’。”
许靖姿怔住。
许靖央终于侧过脸,凤眸映着雪光,幽深如古井:“景王确非反王,却是唯一能统合西北七镇、动摇朝纲的储君遗脉。他活着一日,边关将领便不敢真正归心朝廷,而那些蛰伏多年的老臣,也永远等着他振臂一呼。”
“所以……他必须死?”许靖姿喃喃。
“不。”许靖央目光冷峻,“是他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如暮鼓:“他宁可背负骂名而死,也不愿举旗造反,让百姓再陷战火。”
许靖姿怔怔望着她,忽而苦笑:“原来……我们都在替他活。”
许靖央没接这话,只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
“你不用替他活。”她声音低沉,“你只需替你自己,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骤然火光冲天!
数支火箭撕裂雪幕,直射马车帘幕!
许靖央眸色骤寒,反手将许靖姿往车内一推,自己已旋身而起,长袖翻飞间,袖中寒芒暴射——竟是三枚乌铁飞镖,精准钉入三支箭杆,箭势尽消,叮当落地。
“放箭!”她厉喝。
山坡上玄甲营齐声应诺,弓弦震耳,百箭齐发,如暴雨倾泻,射向火光来处!
惨叫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十余具黑衣尸体被拖至马车前——皆是通州军服,却暗绣童肃私印。
许靖央俯身,用剑尖挑开一人领口,露出颈后一道细长旧疤。
她唇角微勾,笑意却冷如刀锋:“童大人,好大的胆子。”
春杏脸色煞白:“他们……他们不是刚才那些人?”
“当然不是。”许靖央直起身,望向幽州方向,“刚才那些,是张家旧部,贪生怕死,不足为惧。这些人……是童肃派来的死士,专为取你性命,再嫁祸于我。”
她顿了顿,凤眸微敛:“他要我接了圣旨,再杀了你,好让我背上‘抗旨不尊、包庇逆党’的罪名,届时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削我兵权,夺我王爵。”
许靖姿指尖冰凉:“他……怎么敢?”
“他不敢。”许靖央声音平静,“是有人,准他这么做的。”
许靖姿瞳孔骤缩。
风雪更大了。
许靖央不再多言,只朝辛夷颔首:“传令,玄甲营即刻接管幽州四门,凡通州籍官吏,一律锁拿,暂押军狱。”
“是!”
“另,调神策军前锋营,星夜兼程,包围通州知府衙门,童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她转回马车旁,掀开车帘。
许靖姿仍坐在角落,双手交叠覆在腹上,神色却已不同先前——不再是惶然无措,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阿姐。”她忽然开口,“我想见景王最后一面。”
许靖央沉默片刻,点头:“明日卯时,幽州城外义庄。”
许靖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有微光:“我要亲手为他焚香,殓骨,立碑。”
“碑文怎么写?”许靖央问。
许靖姿深深吸气,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大周景王,忠烈之后,清白之身,妻许氏靖姿,子未名,敬立。”
许靖央凝视她良久,终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角碎发。
“好。”
马车重新启程。
雪愈紧,天地茫茫,唯余车轮碾雪之声,笃笃如心跳。
行至幽州城下,天将破晓。
城门洞开,未设一兵一卒,唯有萧贺夜率三百玄甲营列于两侧,铁甲覆雪,鸦雀无声。
许靖央扶许靖姿下车。
晨光熹微,照见她玄色大氅上未干的血迹,也照见她腰间长剑,剑鞘斑驳,却隐隐透出杀气。
许靖姿仰头,望着高耸的幽州城楼,忽然轻声道:“阿姐,我记得小时候,你教我骑马,摔了三次,我哭着说不学了。你什么也没说,只把我抱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从西市走到东市,整整一个时辰。”
许靖央脚步微顿。
“你说,路再长,只要马不停,人就不会倒。”
她侧眸看她,雪光映着她眼角一点细纹,却更衬得眉目如画,风华凛冽。
“现在,马还在跑。”许靖央说,“你也别停。”
许靖姿含泪而笑,用力点头。
城门内,一辆素净马车早已候着,车帘掀开,木刀端坐其中,见许靖姿下车,立刻起身,快步迎上,一把攥住她手,眼圈通红:“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许靖姿再也撑不住,伏在木刀肩头,呜咽出声。
许靖央没有上前,只立于阶前,望着晨光中巍峨城楼,久久未动。
风雪渐歇。
天边一线金光刺破云层,缓缓铺展。
萧贺夜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狐裘披在她肩头,低声问:“冷么?”
许靖央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贺夜。”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最锋利的剑,是哪一把?”
萧贺夜沉吟片刻:“臣以为,是‘不悔’。”
许靖央唇角微扬,终于笑了。
那笑意清浅,却似融雪春风,破开满城寒霜。
“答对了。”她说,“所以……我从不拔剑。”
因为真正的剑,早已铸成——
是许靖姿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是幽州城头猎猎不倒的昭武王旗,是千百将士枕戈待旦的脊梁,更是她许靖央,此生未肯低下的头颅。
晨光彻底漫过城墙,洒在她玄色大氅之上,金线暗纹熠熠生辉。
她抬步,走入城门。
身后,是风雪初霁的幽州,是重获生机的妹妹,是整座待她执掌的城池。
而前方——
是尚未落笔的史册,是尚未点燃的烽火,是她亲手劈开的,这一世的天光。</p>
第1143章 一儿一女,恭喜大将军!
同类推荐:
漂亮寡夫郎被前夫他弟娇养了、
穿越大明,但人在朝鲜、
兽世蛇蛇旅行日记、
顶级玩物(,金主强制爱)、
红楼之林家女相、
食明、
嫁纨绔后双双真香了、
皇叔借点功德,王妃把符画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