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大沙漠。


    沙漠无垠，唯有一人。


    许承安双手涂满鲜血，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念颂着模糊不清的词调。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来回飘荡。


    然而——


    虚空之中并没有任何...


    罗浮山广场上，血气未散，青砖缝隙里渗着暗红，像大地张开的细小伤口。风卷起焦糊的符纸灰烬，打着旋儿掠过新铺的云纹地砖——那是陆青玄随手一挥，唤出三十六道灵雨洗刷污秽后，再以地脉灵火重凝砖石所成。干净得过分，反倒更显方才惨烈。


    许源站在人群边缘，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兜里的面具。那“山神”二字已隐入玉质肌理，只余微温如活物心跳。他没戴，也不敢戴。此刻全场目光虽被高台上的帝与掌教牵引，可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正钉在他后颈——不是看人，是看“通字头首领”的气机走向、步距节奏、呼吸深浅。卧底最怕的不是刀锋临喉，而是被人看穿你连心跳都比旁人多跳半拍，只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杀意。


    太子陆青玄就站在他斜前方三步远，龙纹锦袍下摆沾了点泥星子，袖口裂开一道细口，露出腕骨上一枚赤铜古钱状胎记。许源认得那胎记。七岁那年边城大疫，他随药童队进疫区熬药，见过所有染疫孩童左腕同位置的印记——后来全死了，唯独陆青玄活下来，胎记却愈发鲜红如血。当时老药官枯手掐着他小臂说：“这孩子命格反噬太烈，若不成器，必遭天妒；若成器……”话没说完，药罐炸了，热汤泼了满地，也泼灭了后半句。


    此刻陆青玄正垂眸整理袖口，动作极慢，似在数自己脉搏。许源忽然想起白渊泽昨夜密信里一句闲笔：“太子幼时每逢雷雨，必撕碎所有写有‘陆’字的纸。”


    “他手腕上那胎记，”江雪瑶的声音在识海响起，清冷如冰泉滴落，“是‘蚀心蛊’初种之相。但此蛊需以至亲心头血为引，饲养十年方能成型……”


    许源没接话。他盯着陆青玄指尖——那截指腹正悄悄碾碎一小片刚飘落的桃花瓣，粉白汁液混着血丝，在掌心洇开蛛网状纹路。果然，下一瞬陆青玄抬眼朝他看来，唇角微扬，眼神却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无数具尚未腐烂的尸体。


    “许师兄，”太子开口，声线温润如常，“你兜里那东西，硌得慌么？”


    全场骤然一静。


    连皇帝抚须的手指都顿在半空。


    许源喉结滚动，笑了：“太子说笑了，学生刚捡了块碎玉，正寻思拿去刻个平安符。”


    “哦？”陆青玄缓步走近，龙纹靴底踏过青砖缝里未干的血渍，发出轻微黏响，“那不如……借我看看？”


    距离缩至一步。许源闻到对方身上有极淡的檀香，混着一丝铁锈味——那是新鲜血气蒸腾后的余韵。他看见太子左耳垂内侧有一粒朱砂痣，痣尖微微发亮，像刚被毒蛇舔舐过。


    就在此时，高台上传来皇帝朗笑：“青玄！过来！朕刚得了一匣南荒云母砚，正合你练那‘破妄十三笔’！”


    陆青玄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许源心口虚点一下。指尖未触衣料，许源却觉膻中穴猛地一灼，仿佛有根烧红的针刺入皮肉，直抵心脏。


    “下次，”太子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别把‘山神’的气息，漏给风。”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龙袍下摆扫过许源小腿，带起一阵阴风。许源僵立原地，直到对方背影没入高台帷帐，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慢慢抬手按向心口——那里皮肤完好，可指尖所触，竟有细微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裂隙里都渗出浅金色光尘。


    是“山神”面具的反噬。


    原来陆青玄刚才那一指，不是警告，是试炼。他在逼许源暴露底牌，又或……在帮许源淬炼这张面具？


    许源缓缓吐纳，长生种之力悄然游走周身，将金尘尽数裹住，沉入丹田深处。他忽然明白为何皇帝非要他继续卧底——真正需要卧底的，从来不是墟门，而是太子。那日在杨小冰废墟中，陆青玄假扮父皇迎敌时，袖口滑落的半截手腕上，胎记颜色比此刻浅淡三分。而此刻这具“真身”腕上胎记，分明在缓慢加深。


    万物归一会要杀的是假太子。


    墟门要护的是真太子。


    可真太子……究竟想让谁死？


    远处传来祁沧海压抑的咳嗽声。许源侧目望去，见他被两名监督者架着往偏殿拖，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着，裤管洇开大片深色。方才蛟龙坠地时掀起的冲击波，将他掀飞撞上承重石柱。许源本该去扶，可脚步却钉在原地。他看见祁沧海被拖过之处，青砖上留下三道湿痕——第一道是血，第二道是泪，第三道……是某种泛着幽蓝光泽的黏液，遇风即散，不留痕迹。


    那是“人皮术”施术后残留的蜕皮液。祁沧海根本不是被震伤，是正在……蜕皮。


    许源瞳孔骤缩。他想起边城大阵崩塌那夜，守阵老修士临终前攥着他手腕嘶吼：“他们不是披皮！是借皮！借活人的皮当渡船，载鬼魂过阴阳界碑！”当时他以为老修士神志不清，此刻却脊背发凉——祁沧海若真在蜕皮，说明他体内已有鬼物寄生，且正试图篡改他的骨骼经络！


    “许源！”毕全琛的声音炸雷般响起。这位疯魔王不知何时立在高台边缘，赤足踩着断裂的蟠龙柱，半边身子还沾着方才轰塌的琉璃瓦碎屑，“滚上来！给老子把入学誓词重念三遍！”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许源深吸一口气，拾阶而上。石阶冰冷刺骨，每踏一步，脚下青砖便浮现细微裂痕，又在离脚瞬间愈合如初。他不敢回头，却知身后陆青玄正负手而立，目光如钩，钩着他脊椎每一寸肌肉的颤动。


    高台上，陆青玄已换上玄色常服，正用云母砚磨墨。墨锭下压着半张焦黑的纸，隐约可见“……墟门……第七场刺杀……西峡谷……”等残字。皇帝坐在主位，指尖轻叩紫檀案，节奏与许源心跳完全同步。


    “开始吧。”陆青玄提笔蘸墨，笔尖悬于宣纸之上，墨珠将坠未坠。


    许源张口，声音平稳如常：“弟子许源，愿承罗浮薪火……”


    话音未落，整座广场突然剧烈摇晃！并非地震，而是地脉暴动——所有防御法阵同时爆闪刺目白光，继而如玻璃般寸寸龟裂。地下传来沉闷轰鸣，似有巨物在岩层中翻身。紧接着，东南角地面轰然塌陷，露出幽深竖井，井壁爬满蠕动的暗金色藤蔓，每根藤蔓末端都绽开一朵人面花，花瓣开合间，喷吐灰绿色雾气。


    “蚀魂藤？！”江雪瑶失声惊呼，“这东西早该绝迹三百年！”


    皇帝霍然起身，脸色首度阴沉：“谁放的？”


    无人应答。唯有藤蔓上的人面花齐齐转向许源，花瓣张至极限，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尖牙。


    许源却笑了。他认得这藤。八年前边城瘟疫源头，正是这种藤蔓缠绕的古井。当年他亲手焚毁整片藤林，火中听见无数孩童哭嚎。此刻灰雾弥漫开来，他嗅到熟悉的甜腥气——与祁沧海腿上蜕皮液气味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许源喃喃道。


    万物归一会从不单独行动。他们总在墟门布局的缝隙里，埋下自己的种子。所谓第七场刺杀，根本不是针对太子，而是针对……所有曾接触过边城瘟疫的人。


    包括他许源。


    包括江雪瑶。


    包括此刻正捂着嘴蜷缩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杨小冰。


    许源猛地抬头，望向高台。陆青玄仍悬笔未落，可那滴墨珠早已坠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形如一只睁大的瞳孔。皇帝的目光则越过他，死死锁住塌陷竖井深处——那里，灰雾正聚成模糊人形，轮廓与八年前边城守阵老修士分毫不差。


    “许源！”毕全琛狂笑，“还不快跪？！这是你师祖的魂啊！”


    许源没有跪。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长生种之力汹涌而出，在掌心凝成一枚青灰色符文，符文中央，赫然是边城瘟疫地图的拓印。


    “弟子许源，”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八年前焚藤三百丈，烧尽尸骸七千具，救活边城百姓一万二千人——”


    灰雾人形骤然停滞。


    “——今日，再焚一次！”


    许源掌心符文爆射青光，如利剑刺入雾中。刹那间，所有蠕动人面花同时发出凄厉尖啸，藤蔓疯狂抽搐，灰雾被撕扯成缕缕细丝。就在雾气将散未散之际，许源左手闪电探入怀中，抓出一把混着银砂的朱砂，朝着灰雾人形狠狠掷去！


    朱砂入雾，竟燃起幽蓝色火焰。


    火焰中，人面花纷纷凋零，藤蔓寸寸炭化。而那灰雾凝聚的人形，面容在烈焰中渐渐清晰——不是守阵老修士，而是个眉目清俊的少年，额角有一颗朱砂痣，正含笑望着许源。


    是八年前，死在许源怀里的药童弟弟。


    许源手腕一抖，最后半把朱砂洒向自己左肩。幽火顺势攀上衣袖，在肩头烙下一道青灰疤痕，形状恰如边城古井的井沿。


    全场死寂。


    皇帝眯起眼：“……边城井符？你竟把‘镇魂井’炼成了本命符？”


    陆青玄终于落笔。墨迹在宣纸上蜿蜒，竟勾勒出与许源肩头疤痕一模一样的井纹。他搁下笔，轻声道：“父皇，您忘了？八年前，边城瘟疫解药的主方……是他写的。”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许源！今日起，你便是罗浮山外门首席，赐‘断厄剑’一柄，可斩不祥！”


    侍从捧剑而来。许源伸手欲接，指尖却在距剑鞘三寸处停住。他看见剑鞘表面浮动着极淡的金纹——与陆青玄腕上胎记同源的金纹。


    这剑，是饵。


    只要他握剑，胎记金纹便会顺剑鞘游走，最终缠上他手臂，成为新的“蚀心蛊”容器。


    许源缓缓收回手，躬身道：“谢陛下厚爱。只是弟子……已有机缘在身。”


    他掏出那张山神面具，当众覆于脸上。


    玉质贴肤瞬间，整座罗浮山地脉轰然震颤！广场青砖寸寸崩裂，蛛网般的裂痕以许源为中心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蚀魂藤炭化成灰，灰雾人形哀鸣溃散，连高台蟠龙柱上的浮雕都簌簌剥落——唯有陆青玄案头那张宣纸，纹丝不动。纸上墨迹井纹，正随着地面震动，缓缓旋转。


    皇帝眼中精光暴涨：“……神面？！”


    陆青玄却轻轻摇头，望向许源覆面后的双眼：“不，这不是神面。”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这是……山神在人间，第一次睁开的眼。”


    地面裂痕蔓延至高台边缘，戛然而止。许源立于深渊之畔，面具下双眸幽深如古井，井底倒映着整个罗浮山崩塌的倒影——以及倒影深处，无数双同样幽深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时空，静静回望。


    他忽然明白，所谓“通字头”，从来不是代号。


    是通道。


    是连接人、鬼、神三界的……唯一通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