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在洞前盘踞下来,身下蓝白云雾缓缓铺开,如同一小片从阳间偷来的天空。
“阴司退去的事,很明显吗?”
老龟闻言点头,神色郑重:“回龙君,很明显。”
“木莲她们本是幽鬼,对此感觉不深。...
知风将玉简递出时,指尖微凝一缕青白水汽,在夕阳余晖里如游丝般浮沉不散。那并非寻常灵力,而是太平道秘传的“太阴引气诀”所化——此术本为炼丹导引之用,却在她手中凝而不散、柔中藏刚,竟似一条细小的螭龙盘绕指间,倏忽一旋,又悄然没入玉简之中。
江隐琥珀色的圆眼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气。
不是认得太平道,而是认得这气里裹着的一丝旧痕——三年前太湖雷劫,他身负重伤遁入水脉,曾于幽暗水渊深处,窥见一道残存神识,正附在一截断裂的青铜剑柄之上,随潮汐浮沉。那神识虽已溃散大半,却仍残留着三分清冷、七分决绝,更有一股与天地争锋的悍烈之意。当时他尚不解其意,只觉熟悉,如今再见这气,心头蓦地一震:原来那截断剑,竟是太平道某位前辈陨落前所遗?而此气,正是那位前辈以命为引、封入剑中的最后一道本命真元!
他龙爪未动,可湖心翻涌的云雾却无声一滞,连鼎身震颤都迟缓了半拍。
知风垂眸,并未点破,只将玉简稳稳悬于掌心三寸之上,任那青白气丝缠绕其上,愈显莹润。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简中所载,并非我太平道炼宝总纲,而是当年‘太玄炼器十二法’中幸存之六法。其余六法,早在魏晋时便随《太平洞极经》一同湮灭于火海。唯此六法,由一位避世老匠人携入阴冥,百年后托梦传予我师祖,方辗转重归人间。”
江隐终于抬爪,轻轻一吸。
玉简应声而起,缓缓飘至他面前,悬停于龙首三尺之处。他并未以神识强探,而是张口吐出一缕淡青色龙息,轻柔裹住玉简,如抚琴拨弦,细细摩挲其表。须臾,简身微震,浮出六道浅金篆纹,每一道皆如活物般游走盘旋,赫然是六种早已失传的古炼器法门:有以星砂淬火者,有借地脉龙吟锻胚者,有引九霄雷音凝符者,更有甚者,竟以活物精魂为薪、以因果律条为刃,剖开法宝本源,重铸其灵性根基……
黄姑儿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尾巴都忘了摇,两只前爪下意识扒住荷叶边缘,耳朵竖得笔直:“这……这哪是炼宝啊?这分明是在给法宝改命!”
壑贞亦微微蹙眉:“以因果为刃?此法若稍有偏差,反噬之力足以令施术者神魂俱裂,堕入无间。”
老贾捻须不语,眼中却掠过一丝久远的追忆——他记得三百年前,伏龙坪尚是荒岭,曾有一位跛足老铁匠在此结庐,日日敲打一块黑沉沉的玄铁,敲到第七年,铁块忽自裂开,飞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蝉,振翅即逝,只留下满地星砂与一句低语:“因果非刀,乃秤;称得准,才敢下刀。”
——原来那老铁匠,竟是太平道人。
江隐收回龙息,玉简缓缓沉落于他左爪掌心,六道金纹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出现。他抬眼,目光如潭水映月,澄澈而深:“你既送此礼,我便应你一事。”
知风眸光微亮,却不急应,只静静等着。
江隐顿了顿,龙首微偏,望向莲湖深处——那里水色幽暗,层层叠叠的莲叶之下,竟有数道若有若无的暗流正缓缓回旋,形如巨眼,又似阵图。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音:“落英河在阴间之段,我早年已布下‘八方潜龙锁’,以十六枚镇水铜钱为钉,压住河脉阴阳交界处的十八处鬼窍。但此阵只为防外侵,不主通行。若你要入阴冥,须得将其中三处‘启明窍’临时解封,再引一道纯阳地脉火线穿行其间,方能在水底凿出一条‘逆鳞甬道’——此道只通一时,时限七日,七日后若未返,甬道自闭,水脉反噬,你纵有金丹修为,也难保全魂。”
知风颔首:“七日足够。”
“还有一事。”江隐龙爪轻叩鼎身,青铜小鼎嗡然一震,鼎腹内忽传出一声嘶哑低吼,似有活物被困其中,“此鼎名为‘承渊’,原是上古水官祭天之器,内蕴一道未尽的‘玄冥敕令’。我炼它,本欲以此鼎为媒,接引北溟水脉直灌莲湖,助湖中那株万年桃树渡劫化形。可它屡次暴走,非因不服管束,而是鼎中敕令残缺,每逢月晦之时,便会自行汲取地底阴气,妄图补全自身。方才它冲天而去,实则是被阴冥深处某处异动所引。”
知风神色骤然一凛:“阴冥异动?”
“不错。”江隐龙尾轻摆,湖面顿时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水面竟映出破碎画面:一片焦黑大地,无数枯骨堆成山丘,山丘顶端插着半截断裂的旗杆,旗上残帛猎猎,隐约可见一个扭曲血字——“酆”。
“这是……罗酆山外围?”知风声音微沉。
“不止。”江隐龙爪一划,水面画面陡然放大,焦土之下,赫然裂开一道幽暗缝隙,缝隙中涌出粘稠如墨的阴气,阴气里浮沉着无数张人脸,或悲或怒,或痴或狂,每一张脸都睁着空洞双眼,齐齐望向水面之外——望向此处,望向他们。
黄姑儿浑身毛发乍起,蹭地跳到知风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这不对劲!阴司判官勾魂,从来都是黑白无常持牌锁链,哪有这般……这般直接撕开地脉、往外喷魂的?!”
壑贞面色凝重:“若真如此,那已非寻常鬼乱,而是‘地脉崩裂,阴司失序’之兆。”
老贾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老朽曾听先祖提过,唐末黄巢之乱时,长安地脉被百万冤魂哭嚎震裂,阴司为镇压暴动,曾斩断三条主脉,将裂隙封入‘酆都断狱’。此后千余年,再无人敢提‘酆’字。”
江隐颔首:“我观此气,确带古酆都余韵。且那缝隙深处,尚有东西在往下拉扯……不是魂魄,是气运。”
知风呼吸一顿:“气运?”
“嗯。”江隐龙眸幽深,“阴冥气运,系于轮回。若气运被抽离,阴司判官便失权柄,鬼差无令可执,饿鬼道、修罗道、畜生道诸门自开,万类失序。届时,不单是阴间大乱,阳世亦将反噬——疫病横行、五谷不生、婴孩夜啼不止,直至山川崩、江河倒流。”
四下寂静。
唯有湖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
良久,知风忽然一笑,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原来如此。亢冥老魔被逼入西域,道门与佛寺联手围剿,表面是除魔,实则……是在抢时间。抢在阴冥彻底崩裂之前,布下新局。”
江隐缓缓点头:“所以你来寻我,不止为借路,更为印证。”
“正是。”知风袖袍微扬,指尖一点金光跃出,化作一枚小巧罗盘,盘面无针,唯有一圈圈细密刻度,最中央刻着两个古篆——“太初”。她将罗盘托于掌心,轻轻一推,罗盘悬空而起,滴溜溜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终“咔”一声轻响,盘面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渗出一缕灰白雾气。
那雾气甫一现身,湖面所有荷花瞬间枯萎,花瓣片片剥落,露出焦黑花蕊;岸边桃林亦如遭霜打,粉白花瓣尽数转为灰褐,簌簌坠地。
“这是……”黄姑儿捂住鼻子,“好重的死气!”
“不是死气。”知风目光灼灼,“是‘未定之运’。太平道千年筹谋,不敢言必成,只敢赌一线生机。此罗盘,名‘太初盘’,所测非吉凶,而是天地气机流转之隙。方才我以本命真元催动,它裂开一道缝隙,便是告诉我——阴冥将乱,确有其事;而落英河,恰是那乱局之中,唯一尚未被染指的‘净脉’。”
她顿了顿,看向江隐:“龙君若肯助我入阴冥,我愿以‘太初盘’为信,立下道誓:此行若得机缘,太平道所得阴冥秘藏,七成归伏龙坪;若遇危局,我当率先折返,以身为盾,替龙君守此一方清净。”
江隐沉默良久。
湖心云雾悄然退散,露出他完整的龙躯。夕阳最后一线金光,正斜斜落在他额间一枚细小的青鳞之上——那鳞片微微凸起,形如篆字,赫然是个“螭”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雷滚过湖底:“你可知,为何我偏居江南,却始终未踏足中原半步?”
知风摇头。
“因为中原地脉,已被仙神遗骸浸透。”江隐龙爪轻按湖面,水波荡漾,映出无数破碎影像:洛阳邙山古墓群中,一具披甲尸骸坐于棺椁之上,甲胄缝隙里钻出青藤;长安曲江池底,半截白玉手臂握着一枚龟甲,龟甲上刻满血咒;开封汴河淤泥里,一尊无头石像怀抱陶罐,罐口溢出黑色虫潮……
“那些不是仙神遗蜕。”他声音平静,“是被抹去名讳、削去神格、弃如敝履的旧神。他们不甘寂灭,便将残念寄于地脉,借王朝更迭、兵戈杀伐,悄然复苏。太平道欲举大事,所倚者,正是这‘旧神余烬’所燃之火。可火若失控,焚尽的,不只是敌人。”
知风脸色微变,却未反驳。
江隐龙首微抬,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最后一抹霞光正被浓云吞没,天色迅速沉暗下来。
“我答应你。”他缓缓道,“明日子时,我为你开‘逆鳞甬道’。但有两事,你须应我。”
“请讲。”
“第一,你入阴冥,不得擅动落英河阴段任何一物,哪怕一粒水砂,一缕阴风。”
“应。”
“第二……”江隐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若你在阴冥深处,见到一名手持桃枝、赤足踏水的女子,她唤你‘阿沅’,你不可应声,不可回头,不可驻足——立刻折返。否则,你走不出那条甬道。”
知风身躯微震,指尖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喉头滚动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为何?”
江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沉入湖底,青碧龙躯没入幽暗水波,只余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以及湖心小楼上,一盏不知何时亮起的孤灯。
灯焰幽蓝,静如止水。
黄姑儿悄悄从知风身后探出头,小声问:“知风姐姐,那女子……是谁啊?”
知风望着那盏灯,久久未语。
直到湖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是我师父的名字。”
话音落时,湖面忽起一阵狂风,吹得满湖荷叶哗啦翻卷,万千枯瓣如雪纷飞。风过处,那盏幽蓝灯焰猛地一跳,竟在半空中幻化出半幅残画:画中青山如黛,少女素衣赤足,立于溪畔,手持一枝初绽桃花,正俯身欲摘水中倒影——而倒影之中,却不见她容颜,唯有一双空茫茫的眼窝,深深凹陷,盛满整个阴冥。
风停。
画散。
灯灭。
湖面重归寂静,唯余一轮清冷月轮,悄然浮上东天。</p>
第203章 传法老龟说根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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