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你倒和九阳玄君是一个看法。”江隐轻笑一声,一边在云雾中微微舒展龙躯,一边笑道:“他也认为伏龙坪当下的根结在于太乱了。”
“你展开说说。”
老龟闻言在水中一晃。
只见他周身雾气...
四阳子喉头一滚,咳出一缕黑气,那黑气甫一离体,便如活物般扭曲盘旋,竟在半空凝成一只细小的鸦首轮廓,喙尖滴着墨汁似的浊液,倏忽被山风一卷,散作青烟。
江隐眸光微凝。
这鸦首之形,他认得。
鸦道人当年炼鬼所用的“摄魂鸦篆”,正是这般阴鸷诡谲的笔意——勾喙如钩,目含三瞳,羽纹似锁链缠绕。只是眼前这缕残息虽形似,却无鸦道人那等滔天戾气,反倒透着一股……被强行撕裂、又被仓促缝合的滞涩感。
“原来如此。”江隐龙爪轻叩云雾,声如玉磬,“鸦道人那老鸦,倒真没把骨头埋进你肺腑里了。”
四阳子肩头一颤,枯瘦手指猛地攥紧赤红道袍前襟,指节泛白。他未否认,只垂下眼,盯着自己掌心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暗红疤痕——那疤痕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底下蛰伏着一条将死未死的毒虫。
“靖难司伏魔坛……”江隐尾音微扬,带着洞悉的凉意,“伏魔坛主,该是执掌‘斩邪印’、统辖七十二路巡妖使的人物。你身上这伤,不是斗法所留,是反噬。而且是被自家香火神印反噬——还是被‘斩邪印’亲手钉穿了神台,才逼得你不得不散去八境修为,坠回七境,借酒泉谷太和真水压住溃散的元神。”
尚天真听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酒葫芦“哐当”落地,酒液泼洒在青石上,蒸腾起一缕淡金色雾气。
四阳子终于抬起了头。
他双目浑浊,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可那瞳仁深处,却有两点赤金微光,如将熄未熄的炭火,灼灼不灭。
“螭龙真君,果然名不虚传。”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贫道散功,并非为压元神……而是为‘养饵’。”
“养饵?”
“养一只……能咬穿‘靖难司’铁律的饵。”四阳子忽然低笑,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灵韵可知,靖难司为何设伏魔坛?”
江隐未答,只静静凝视着他。
四阳子喘了口气,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铜牌。
铜牌不过寸许,通体漆黑,边缘蚀刻着层层叠叠的镇魂符箓,正中却无文字,唯有一枚凹陷的掌印——掌纹扭曲,五指如钩,掌心一点朱砂未干,犹带温热。
“这是‘伏魔令’副印。”他指尖抚过那朱砂,“靖难司立坛三百载,伏魔令只发过七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一尊大妖,或一位叛道修士,已触犯天条,需以香火为引、神印为刀,剥其魂魄,炼其骨血,铸成新印,镇于司中‘九狱碑林’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江隐双目:“而第七次伏魔令……颁给了‘鸦道人’。”
江隐鳞甲微凛。
鸦道人之死,他亲手所为。可那老鸦临终前癫狂嘶吼的“靖难司走狗”,他一直以为是疯言呓语。
“鸦道人本是我伏魔坛供奉客卿。”四阳子声音陡然沉冷,“他奉命潜入西山,清剿山鬼余孽,却在擒获木莲等十二鬼后,私吞‘冥契’,以鬼魂为薪柴,炼制‘鸦煞百劫幡’。此幡若成,可逆转阴阳,盗取阴冥地脉之气,供养靖难司供奉的‘玄冥真君’——那位,才是真正的‘神君’。”
江隐眉峰一蹙。
玄冥真君……他曾在莲湖底古籍残页上见过这个名字。记载模糊,只言其“司阴律,代天罚”,却无庙宇香火,亦无敕封文书,仿佛凭空冒出的一尊幽冥之神。
“鸦道人败露,靖难司欲召其回坛受审。”四阳子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可他早已将‘伏魔令’副印炼入己身,反向催动,竟将整座伏魔坛的香火愿力尽数抽干,化作一道‘逆印锁链’,捆住了我的元神。”
他摊开左手,腕骨处赫然缠着一圈暗金色的虚影锁链,每一道环扣上,都浮着微缩的伏魔令符文,正疯狂啃噬着他手腕皮肉——皮肉溃烂处,竟隐隐透出琉璃光泽,似有金丹碎片在血肉间沉浮明灭。
“我散功,是为断链。”四阳子声音渐低,却重逾千钧,“可锁链未断,只因它本就不是困我一人……它连着鸦道人残魂,连着伏魔坛崩塌时溃散的香火,更连着……玄冥真君钉在我神台上的那一道‘判词’。”
他猛地抬头,赤金瞳孔骤然收缩:“灵韵可知,那判词写的是什么?”
江隐龙须微扬,云雾无声翻涌。
四阳子一字一顿,吐出十六个字:
**“螭龙现世,逆鳞藏祸;若不诛之,靖难必覆。”**
空气霎时凝滞。
莲叶上停驻的蜻蜓振翅欲飞,却僵在半空;远处溪涧流水声悄然止息;连尚天真手中漏下的酒滴,在离地三寸处悬停不动,如一颗剔透琥珀。
江隐沉默良久,忽然抬爪,指尖凝聚一缕壬水,轻轻点在四阳子腕上锁链最粗的一环。
水光潋滟,映出锁链内里景象——无数细碎光影翻涌:有鸦道人狞笑着将山鬼魂魄投入幡中;有靖难司高堂之上,玄衣神官闭目诵经,额心却浮现金色判官笔;更有无数张陌生面孔在光影中一闪而逝,皆是被伏魔令猎杀的大妖、散修……他们临终前最后一眼,无一例外,都死死盯向酒泉谷方向。
“原来如此。”江隐收回龙爪,水光消散,“你们靖难司的‘伏魔’,从来不是除妖,是收妖。收尽天下桀骜之气,锻造成锁,锁住所有不肯跪拜玄冥真君的脊梁。”
四阳子喉结滚动,竟未反驳。
“那你来找我,是想借我螭龙之躯,撞碎这锁链?”江隐龙首微偏,琥珀色瞳孔映着对方惨白面容,“还是……想让我做第八块‘伏魔令’的祭品?”
四阳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疲惫至极,却奇异地卸下了所有伪装。他伸手,竟将那枚漆黑铜牌推向江隐爪前。
“贫道来此,只求两件事。”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第一,请灵韵容我在此养伤三年。太和真水能涤荡鸦煞,亦能缓释锁链反噬——只要三年,我便可重聚八境根基,亲手斩断这道逆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隐身后莲湖方向,似穿透千山万水,落在某处幽暗河岸:“第二……请灵韵,护住阴冥落英河那段河道。玄冥真君已察觉阴间有异动。三月之内,必遣‘巡冥使’前来探查。若被其发现龙君已占河道,恐会提前发动‘九狱引’,届时……不仅木莲她们灰飞烟灭,连阳间落英河,亦将化作死水绝流。”
江隐龙爪悬于铜牌上方,未取,亦未拒。
云雾无声流转,将两人身影温柔包裹。
远处,黄姑儿抱着山果偷偷摸摸爬上一块巨石,蹲在云边偷听。她听见“九狱引”三字,小爪子一抖,差点把果子全掉下去。
“灵韵不信我?”四阳子问。
“信。”江隐龙爪缓缓落下,却未触碰铜牌,只在离牌半寸处悬停,“但信的不是靖难司伏魔坛主,是那个被锁链勒得快断气,还惦记着给山鬼留条活路的四阳子。”
四阳子怔住。
江隐龙尾轻摆,一缕清风拂过,将铜牌推回他掌心:“三年可以。但酒泉谷,从此归我螭龙一脉所有。你既以伤躯为饵,那饵食,便由我来供。”
他龙爪一招,远处溪涧中一道清泉应声跃起,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四阳子狼狈之相,亦映出他腕上锁链深处,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属于玄冥真君的金色判词烙印。
“你散功压不住它,是因为你总想着‘断’。”江隐龙爪点向水镜中那道金印,“可锁链之妙,不在断裂,而在……转化。”
水镜波光微漾,镜中金印骤然扭曲,竟在江隐龙爪牵引下,缓缓化作一枚青色符箓雏形——其纹路,竟与九云鼎内壁镌刻的“戊土承枢”阵图隐隐相合!
四阳子瞳孔骤缩:“这是……脾土镇枢之术?”
“脾者,土也,信也,承也。”江隐龙爪收回,水镜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水珠,“你锁链是‘逆印’,我便以脾土之信,承其锋锐;你判词是‘天罚’,我便以脾土之厚,载其重压。三年之后,待我脾脏圆满,自可为你将这逆印,炼成一道‘承天符’——不破不立,不逆不承。”
四阳子久久无言。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锁链,那暗金环扣似乎……真的安静了一瞬。
“为何帮我?”他终于问出心底最深的疑虑。
江隐龙首转向莲湖方向,晚霞正熔金般泼洒在万顷荷叶上,粉荷摇曳,暗香浮动。他声音很轻,却如磐石坠地:
“因为鸦道人炼鬼时,曾用过一种‘鸠占鹊巢’的法子——将活人魂魄打入山鬼躯壳,使其互相吞噬,最终留下最强那一具,再填入鸦煞,炼成傀儡。”
他琥珀色瞳孔映着漫天霞光,温润却锐利如刀:
“而木莲她们……是唯一活下来的‘鹊’。”
四阳子猛地抬头,眼中赤金光芒暴涨,几乎要灼穿暮色。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沉闷雷响自天际碾过。
并非夏日惊雷,而是自极西之地传来,如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震得酒泉谷山石簌簌落灰。
四阳子脸色剧变:“九狱引……提前了!”
江隐龙爪一按,脚下云雾瞬间凝成一座丈许高的青色莲台,九云鼎虚影在莲心若隐若现,鼎口喷薄出温润壬水之气,将四阳子、尚天真及黄姑儿尽数笼罩其中。
“黄姑儿。”江隐声音沉静,“立刻回莲湖,告诉木莲,让她率所有山鬼,即刻沉入阴河最深处,以冥苔裹身,不得燃一星魂火。”
黄姑儿小脸煞白,却用力点头,转身化作一道黄光射向湖心。
“尚天真。”江隐龙爪再点,一缕水光没入尚天真眉心,“你带四阳子,去湖底寒潭。那里有我孕养毒龙残神的阵眼,壬水最盛,可暂蔽气息。”
尚天真扶起四阳子,后者腕上锁链竟在壬水浸润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似有裂痕初现。
“至于我……”江隐龙躯缓缓升空,青鳞在暮色中泛起幽光,额间顶骨隆起处,一点土黄色微光悄然亮起,如大地初醒,“得去会会那位……代天行罚的玄冥真君使者。”
他龙尾一摆,整条酒泉谷溪涧骤然沸腾,万千水珠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条浩荡水龙,龙首昂然,直指西方雷声来处。
水龙张口,吐出三道清光:
一道射向莲湖,化作江隐本体投影,盘踞湖心小楼,镇守阳世门户;
一道射向阴冥,水光中隐约可见老龟持符立于阴河之畔,龟甲幽光大盛,身后山鬼列阵,魂火尽敛;
最后一道清光,则如长剑般劈开暮色,直贯云霄,其上赫然浮现出九云鼎虚影,鼎腹铭文流转,赫然是“戊土承枢,厚德载物”八字!
四阳子仰望着那道冲天清光,喉头涌上腥甜,却死死咽下。他忽然明白了江隐为何要耗三年时光,温养脾土。
——不是为了等一个更强大的自己。
而是为了等一个……能真正“承载”天罚的自己。
天边,第二道雷声滚滚而至,比方才更近,更沉,仿佛已碾过西岭群山,正踏着云层,向酒泉谷步步逼近。
江隐悬于云海之巅,青鳞映着最后一线残阳,龙须飘拂,静默如亘古山岳。
他腹中脾脏方位,九云鼎缓缓旋转,鼎内土黄色光晕氤氲升腾,如大地呼吸,如母胎搏动。
那光晕所至之处,连翻涌的劫云,都悄然迟滞了一瞬。
(全文完)</p>
第204章 鼎中岁月逐云去,壶里乾坤随梦还
同类推荐:
重生之独步江湖、
太微令、
祈仙高照、
西游:从拜师太乙救苦天尊开始、
道侣总是胁迫我、
我的师兄不可能是反派、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在一群奇葩的世界里我专心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