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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海棠树下见痴女 他的心好疼

    “进来。”何志勤说着话的同时,侧身让陈默先进屋。


    陈默是第一次来何志勤家里,他没想到何志勤居然是个老京城人,住的居然是老北京的四合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两棵海棠树正在开花,粉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摆了一个石头棋桌,上面放着半盘没下完的围棋。


    穿过院子,进了正屋。


    何志勤的书房在正屋东侧,不到二十个平方,满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经济学、政治学和法律的书籍,最上面一层全是英文原版。


    桌......


    老刘推门进去时,前台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继续打盹。二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踩上去吱呀作响,像踩在陈年骨头缝里。老刘走在最前,左手插在夹克兜里,指腹摩挲着那把折叠匕首冰凉的金属外壳;身后两人一左一右,脚步压得极轻,呼吸都收着,只有皮鞋底蹭过水泥地的细微沙沙声。


    207房间的门虚掩着一条缝——不是没关严,是被人从里面用一根细铁丝卡住了锁舌,轻轻一推就开了。老刘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立刻推。他侧耳听了三秒,房内安静得反常:没有手机提示音,没有翻书声,连空调外机的嗡鸣都被隔绝在外。这不像一个刚睡下的人该有的静。


    “不对劲。”他低声道,右手缓缓抽出匕首,刀刃在走廊应急灯微光下一闪,“人不在。”


    身后高个子男人立刻贴墙而立,矮个子则闪身钻进隔壁206,从猫眼里往里扫。三秒后他缩回头,摇头:“空的,床铺没动过。”


    老刘拧开207房门,手电光柱刺入黑暗——双肩包还在床尾椅子上,拉链半开,露出半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桌上放着一杯喝剩半杯的凉茶,杯沿有清晰的唇印;浴室门虚掩,水龙头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但人没了。


    矮个子快步走到窗边,推开铝合金窗扇——窗外是三米宽的窄巷,下方堆着几只破纸箱,窗台边缘沾着一点新鲜泥灰,像是有人刚攀爬过去。老刘蹲下身,手指抹过窗台内侧,捻起一点潮湿的灰土,在指尖搓开——不是巷子里的黄泥,是工业区那种掺了煤渣的黑灰,混着淡淡消毒水味。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老刘声音发紧,“连窗台都擦过了,只留这一处破绽——故意的。”


    高个子突然蹲下去,指着地板:“刘哥,看这个。”


    地板接缝处,一枚银色u盘静静躺着,约莫拇指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老刘没碰,只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示意矮个子用镊子夹起,装进证物袋。他盯着u盘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一边走一边拨通温景年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机场高速的风声。


    “温总,人跑了。”老刘语速极快,“但留了东西——一枚u盘,没标签,没加密痕迹,像等着我们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温景年极低的嗓音:“……在哪捡的?”


    “207窗台底下。他算准我们会搜房,也算准我们会发现他逃了。”


    又是一秒停顿。温景年忽然问:“窗台上的泥灰,是不是带消毒水味?”


    老刘一怔:“您怎么……”


    “别管我怎么知道。”温景年打断他,“把u盘立刻送过来。现在,马上。我在d市药监局后门等你,五分钟后。”


    挂断电话,老刘没多问。他清楚温景年从不犯错,更不会凭空猜。他攥紧证物袋,快步下楼,经过前台时猛地刹住脚——老头子依旧歪在椅子上打鼾,但老刘目光扫过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褪尽的戒痕,而右手小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新愈合的、月牙形的旧疤。


    老刘瞳孔骤然一缩。


    三年前,d市药监局稽查科副科长周正明,在一次突击检查鸿康药业仓库后失踪。官方通报是“因公殉职”,家属领了二十万抚恤金,葬礼办得低调匆忙。老刘当时负责外围警戒,亲眼看见周正明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架上救护车,手腕上还铐着一副银灰色手铐——不是警察用的制式,是医院器械科特制的、带软垫内衬的束缚扣。


    而周正明右手小指,就有一道月牙疤。那是他十年前在江州医学院解剖课上,被手术刀划的。


    老刘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快步走出旅馆。夜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霍嘉怡白天说过的话:“嘉怡姐的关系……背后站着大人物。”原来不是虚指。周正明没死,他成了鸿康的“自己人”,就在眼皮底下,守着药监局后门那条暗道。


    路虎揽胜停在药监局后巷时,温景年已站在铁门阴影里。他没打伞,黑色风衣被夜风掀动一角,手里捏着一台银色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放大到模糊边缘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是鸿康药业仓库卸货口,一辆冷链车正在开厢,叉车司机跳下车,抬手抹汗,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青黑色纹身:一条盘绕的蛇,衔着一株草药。


    “蛇衔草”——江南医疗集团二十年前收购的第一家中药饮片厂的徽记,早已弃用。但纹身还在,刻在当年那个十七岁就进厂当学徒的司机手臂上。


    温景年抬头,把平板递给老刘:“认得出来吗?”


    老刘只看了一眼,额角沁出一层冷汗:“王德海……鸿康的老装卸工,跟霍老板干了十八年。”


    “他今晚十点十七分,开着冷链车进了城东物流园b区七号仓。”温景年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刀,“可b区七号仓,上周就被药监局查封了,封条还在。”


    老刘脑子“嗡”的一声。查封仓库里运货?除非……那仓库根本没被查封,封条是假的,或是有人半夜揭了重贴——而能干这事的,只能是药监局内部的人。


    “周正明?”老刘脱口而出。


    温景年没回答,只把u盘插进平板b-c接口。屏幕一闪,弹出文件夹,名字是“鸿康2024q3批次溯源”。点开,第一份文档标题赫然是《国家医保药品目录(2024版)中标价对照表》,第二份是《鸿康药业d市销售数据(脱敏版)》,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pdf,标题为《关于d市鸿康药业涉嫌以非药品冒充药品进行医保结算的初步核查意见(草稿)》,落款单位:d市医疗保障局基金监管科,日期:2024年10月15日——正是今天。


    老刘手一抖,差点摔了平板。


    “这不可能……”他声音发干,“基金监管科的章还没盖,报告还是草稿,他哪来的?”


    温景年终于抬眼看他,路灯下,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因为写这份草稿的人,今晚值班。而他的办公电脑,此刻正连着药监局内网,共享着同一台服务器。”


    他顿了顿,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平板旁边——泛黄的旧照,三个年轻人站在江州医学院校门口,笑容灿烂。最左边是霍鸿儒,中间是温景年,最右边是个戴眼镜的瘦高青年,眉宇清朗,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


    “周正明。”温景年说,“我们三个,一起考进医学院的。他比我晚一年毕业,留校当了药理学助教,后来调去药监局。他一直觉得,医药行业不该是生意。”


    老刘喉咙发紧,没说话。


    温景年收回照片,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打开一份音频文件,点播放。


    电流杂音之后,是一个中年男人压抑的哽咽声:“……嘉怡姐让我把那批‘降压一号’的批次号全换了,说是江州总部新批的号段。可我验过,新号段在药监局备案库里根本查不到!这批药,连原料药的g证书都是假的……他们让我签字入库,我说不行,这是犯罪。嘉怡姐笑着说,‘周科长,你女儿今年高考吧?分数线差三分,可以上江州大学医学院……’”


    音频戛然而止。


    老刘后背一片冰凉。他当然知道周正明的女儿——去年以全市理科第五的成绩被江州大学医学院录取,而江州大学医学院,是江南医疗集团全额资助的重点合作院校。


    “所以,他签了字。”温景年声音很轻,“签完字,他把自己那份原始检验报告,偷偷存进了药监局内网一个废弃的测试账号里。那个账号,密码是他女儿生日。他以为没人会碰。”


    老刘嘴唇动了动:“那陈默……”


    “他今晚八点四十分,用周正明女儿的身份证号,在药监局官网注册了一个临时查询账号——查的是‘江州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2024级新生录取名单’。”温景年看着他,“然后,他顺着录取名单里的学生手机号,反向查到了周正明家宽带绑定的路由器c地址。再然后,他利用药监局内网与教育局政务云共享的漏洞,黑进了测试服务器。”


    老刘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是记者。”


    “他是竹清县县长,常靖国亲手提拔的干部,商务部借调的正处级调研员。”温景年把平板递还给他,“但他以前,是《江南省报》调查部的首席记者。三年前,他曝光过省里最大的医疗器械回扣案,扳倒了两个厅官。那次,他也是靠黑进卫健委内网,下载了三年前的原始招标文件。”


    夜风卷起落叶,打在铁门上啪啪作响。


    温景年望着巷子深处,声音忽然低得只剩气音:“老爷子说得对。这个人,不能留。”


    老刘点头,正要应声,手机却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盯梢陈默的兄弟发来的信息:“刘哥,207对面208房间,刚才亮灯了。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好像是……有人在用投影仪?”


    老刘一愣,抬头看向温景年。


    温景年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愕,随即变成一种近乎凝固的寒意。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巷口,风衣下摆猎猎翻飞:“开车!去东街7号对面!快!”


    路虎咆哮着冲进窄巷,轮胎碾过碎石,溅起火星。老刘猛打方向盘,车身斜斜卡在208房间正对面的小巷出口,车灯直直打在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上——窗帘布是厚实的遮光绒布,但此刻,窗内透出的光晕正微微晃动,像一束被风吹动的烛火。


    温景年没等车停稳就推门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老刘紧随其后,一脚踹开208房门。


    房间内空无一人。


    但墙上,赫然投射着一幅巨大的动态图表——蓝白配色,数据流如瀑布般向下滚动,标题是《鸿康药业2024年度医保套取资金流向图谱(实时更新)》。图表中央,一个不断跳动的红色箭头,正从“鸿康药业d市分公司”出发,穿过三层空壳公司,最终指向一个名字:北京中晟恒远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而公司法人代表栏,赫然写着两个字:曾绍峰。


    图表下方,一行小字缓缓浮现:“数据来源:d市医保局基金监管系统/江南医疗集团财务内网/曾绍峰私人邮箱(已授权访问)”。


    温景年僵在门口,脸色由青转白,最后竟泛出一层死灰。他死死盯着“曾绍峰”三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名字。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曾绍峰的未接来电——第七个。


    他没接,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微微发颤。


    老刘走上前,伸手想关掉投影仪,手指却在碰到开关前猛地顿住——投影仪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清峻有力:


    “温总,您父亲当年在江州医学院的毕业论文,题目是《论中药材重金属残留的临床危害》,全文一万两千字,第87页脚注第三条,引用了您导师1982年的一篇手稿——那篇手稿,从未公开发表过。您应该记得,那年您导师病重住院,手稿是您代为整理的。所以,那条引用,其实是您加的。而您加的那句话:‘若监管缺位,良药可成鸩毒’,至今仍刻在医学院实验楼东侧石碑上。”


    老刘念完,抬起头,声音干涩:“这……什么意思?”


    温景年没回答。他慢慢弯下腰,从投影仪散热口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印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江州医学院实验楼东侧石碑,碑文清晰可见。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温景年老师,您刻下的字,今天,我替您擦干净。”


    窗外,d市凌晨一点的钟声悠悠响起,沉缓,悠长,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判决。


    温景年站在原地,风衣衣角垂落,纹丝不动。他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接电话,而是缓缓解开了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盘玻璃完好,但指针早已停在十二点零七分。他把它摘下来,轻轻放在投影仪旁的窗台上。


    “老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把这块表,送到朝阳区,交给曾绍峰。”


    “……啊?”


    “告诉他。”温景年没回头,目光仍死死钉在墙上那幅血红的流向图上,一字一顿,“陈默说,他手上,还有第二块表。”


    老刘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温景年空荡荡的左手腕——那里,赫然印着一道浅褐色的、月牙形的旧疤,形状,与周正明右手小指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投影仪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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