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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统治

    “少庄主,你没事吧?”


    那个披着黑灰色斗篷的坛主大人,一步前掠过来,抬脚将褚彪的尸体踹开,顺手扶住踉跄后退的白方朔。


    “余兄小心——!”


    白方朔惊声叫嚷。


    那位坛主大人,不是别...


    叶阳喉头一甜,腥气直冲上颚,却硬生生咬牙咽下。


    他脚下木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双脚为圆心轰然炸开,整座擂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震得四周看台尘灰簌簌落下。他右臂格挡处衣袖尽碎,裸露的小臂皮肉高高鼓起,青筋如蚯蚓般暴突而起,皮肤之下竟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是血气被逼至极限、筋膜与骨髓共振所激发出的本能反光!


    可这光,只亮了一瞬。


    余时第七拳尚未完全收回,第八拳已自腰际拧转而出,肘尖下沉,小臂横扫,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螺旋残影!拳未至,风已成刃,割得叶阳颈侧皮肤微微刺痛,汗毛倒竖。


    这不是武技。


    这是将人体筋络、气血、骨节、皮膜……所有可调用之物,尽数压缩进一息之间爆发的“活体崩弦”!


    叶阳瞳孔骤缩。


    他没躲。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方才那一记摆拳的余势未消,空气仍被余时周身高速旋转的劲力牢牢裹挟,形成一片粘稠如胶的“滞域”。他脚下一沉,重心微斜,左膝内扣,腰胯如磨盘般逆向一旋——


    养生太极·云手·逆吞!


    双掌不迎不拒,只以掌缘轻贴余时小臂外侧,顺势向内一引、一裹、一沉。


    没有硬抗,没有对撞,更无丝毫卸力之形,反倒像一只无形巨口,将那股撕裂一切的螺旋劲道,囫囵吞下!


    “呃——?!”


    余时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进了一团温热的泥沼,又似撞入一条奔涌的暗河。那股足以崩断铁柱的螺旋劲,竟在接触叶阳手掌的刹那,被一股绵密、柔韧、层层叠叠的反向涡流悄然裹住、揉散、导引……最后竟顺着叶阳手臂经络,无声无息地滑入其肩井、再沉至脊椎大龙,最终汇入丹田深处那一团缓缓旋转的、温润如玉的太极气旋之中!


    叶阳丹田一热。


    气旋陡然加速半圈。


    他右脚不动,左脚脚跟倏然碾地,身体如陀螺般原地旋开三寸,避开余时紧随而至的第九记崩拳。拳风擦过耳际,带起一缕断发,飘落于风中。


    而就在身形转动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忽地张开,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掌心正对余时胸膛膻中穴。


    没有呼喝,没有蓄势,甚至没有一丝血气外溢的征兆。


    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气流,自他掌心悄然逸出,如游丝,如薄雾,如春水初生,无声无息,却偏偏精准无比地钻入余时刚刚收拳、气息微滞的那一瞬破绽。


    余时浑身一僵。


    膻中穴乃人身气海门户,主调百脉,统摄宗气。那一道气流钻入的刹那,他胸中如被一枚冰针刺穿,宗气骤然一滞,紧接着,四肢百骸的血气竟如潮水退去,瞬间失衡!


    他前撤半步,喉头一哽,嘴角溢出一线殷红。


    不是伤,是乱。


    气血逆行之乱!


    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韩绰霍然起身,椅背“咔嚓”一声被他捏断,木屑簌簌而落。他死死盯着叶阳那只托举的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见过无数种御气之法,有刚猛如雷,有阴柔似毒,有诡谲如蛊,有堂皇如日……可眼前这一手,既非刚,亦非柔,更无丝毫杀意锋芒,却偏偏能在对方血气最盛、最稳、最无可挑剔的巅峰一瞬,以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撬动其全身气机根基!


    这哪里是比武?


    这是在解牛!


    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而叶阳,是在解人之气!


    “……养……养气?!”庞世勋喉咙里滚出几个沙哑音节,枯瘦手指猛地攥紧太师椅扶手,指节泛白,“不对……不是养气……是……是‘养’出来的‘气’?!”


    朱鸣远浑身一颤,手中青玉药瓶几乎脱手,他顾不得形象,一把扯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亲手为一名濒死弟子施行“续脉术”时,被反噬的残余劲气所伤。那道疤的走向、深浅、乃至边缘细微的灼痕纹路,竟与叶阳方才掌心逸出的那道气流轨迹,惊人地相似!


    “是他……”朱鸣远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他当年在悬济堂,替我……替我续接那截断脉时,用的……就是这股气!”


    悬济堂,昭城最古老、最神秘的医道传承之地。传说其秘术“续脉九式”,非但能接骨续筋,更能重塑残损气机,只是代价极大,施术者往往元气大伤,十年难复。而朱鸣远当年那场续脉,耗尽了悬济堂三名长老的毕生精血,才勉强保住他一条命。


    可叶阳……


    一个年不过二十、出身寒微的龙山馆弟子,如何会悬济堂失传百年的至高医道?!


    没人能想通。


    只有曹兆,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此刻却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叶阳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布衫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一块温润玉佩——那是叶阳当年,在他因试药走火入魔、浑身经脉寸断之际,亲手为他缝合七处崩裂大穴后,留下的唯一信物。玉佩背面,刻着两个极细小的篆字:养正。


    养正。


    不是养气,不是养神,不是养丹。


    是养正。


    养一身浩然之正气,养百脉通达之正途,养气血流转之正轨。


    养生太极,从来就不是为了打人。


    是为了……让人活着,且活得更好。


    余时抹去嘴角血丝,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再动。


    他站在那里,宽大的旧袍终于不再鼓荡,灰蒙蒙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叶阳脸上。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骇,甚至没有挫败,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被彻底击穿认知壁垒后的空明。


    “你……”他声音低哑,像两片粗粝的砂石在相互摩擦,“……不是在练武。”


    叶阳垂下手,缓缓吐纳,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九拳,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我在……养生。”


    养生。


    这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窍。


    吴山南僵立当场,脸上的讥诮彻底冻结、龟裂,最后化作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引以为傲的伏龙印,他赖以成名的爆烈血气,在“养生”二字面前,竟显得如此粗鄙、蛮横、……可笑。


    韩天启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金线,眼神复杂难言。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叶阳在四安猎庄杀虎宴上,面对那条八丈火龙时,并未如众人般运足血气、怒目咆哮,而是闭目凝神,双手缓缓画了一个极慢、极圆、极匀的弧线。火龙扑来,他双掌轻推,火势竟如被无形之手拨开,燎原之势顿成绕指柔。当时众人只道是运气,是火龙疲弱,是叶阳命硬……如今想来,那哪是运气?那是以身为炉,以意为火,将狂暴火劲,生生“养”成了温顺暖流!


    曹兆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他摸着怀中那块“养正”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叶阳跪在泥泞里,用银针、艾绒、还有一碗混着自己鲜血的温热药汤,一点一点,将他散乱欲绝的生机,重新“养”回体内。


    擂台正面,庞世勋与朱鸣远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敬畏。


    养生太极,肉身成圣。


    原来,圣,不在天上。


    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里,在每一寸筋膜的舒展中,在每一滴血气的温润流转间。


    在……活着本身。


    余时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释然到近乎解脱的、孩子般的笑意。他抬手,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自己那件宽大旧袍的系带。


    袍子滑落。


    露出精悍如铁、却布满新旧交错疤痕的上身。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的深如刀刻,有的浅如烟熏,更有几道扭曲狰狞,显然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劲力反复撕扯、愈合又崩裂所致。最骇人的是他左肋下方,一道深紫色的、形如蟠龙的印记,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条蛰伏的活物。


    “我叫余时。”他声音清朗了些,带着久违的轻松,“余,是‘剩余’的余;时,是‘时辰’的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叶阳身上,那灰蒙蒙的眼珠里,映着叶阳平静如古井的面容。


    “我余时的命,本该在十年前,就死在苍应猎庄的‘蚀骨瘴’里。是白家老祖,用三十六味绝毒草药,把我这具只剩半口气的身子,硬生生……‘养’了回来。”


    “他告诉我,我的筋骨,已被瘴毒蚀空,若强行修武,不出三月,必成齑粉。唯有‘养’——养气,养血,养骨,养神,养尽这副残躯里最后一丝生机,才能……多活几日。”


    “所以我学了白家秘传的‘九死回生引’,学了苍应猎庄最阴毒的‘蚀骨劲’,学了所有能让我这具残躯……稍微‘好受’一点的东西。”


    “可后来我发现,越练越疼,越养越空。”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一座破庙里,遇见一个老道。”


    余时仰起头,望向校场高阔的天空,风拂过他光秃的头顶,掠过那道粗硕旧疤,竟带起一丝奇异的温润光泽。


    “他说,我练错了。”


    “养生,不是苟延残喘。”


    “养生,是让这副肉身,成为它本来该有的样子——坚韧,通达,自在,无碍。”


    “他教了我三招。”


    余时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承接什么。


    “第一招,叫‘松’。松肩,松腰,松骨,松尽一身执念。”


    他掌心,竟真的开始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的淡金色光晕。


    “第二招,叫‘沉’。沉气入海,沉意归根,沉尽一身浮躁。”


    光晕渐盛,如初升朝阳,柔和却不容忽视。


    “第三招……”


    余时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叶阳脸上,那灰蒙蒙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叫‘合’。”


    话音落。


    他掌心那团淡金色光晕,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开!


    不是攻击,不是冲击。


    是一团纯粹到极致的、温润如春水、厚重如大地、浩瀚如星空的……生命气息!


    这气息无声无息,却瞬间弥漫整个擂台。台上众人只觉得浑身一暖,仿佛冬日里饮下一杯温热的蜜糖水,连日来的疲惫、焦躁、惊惶,竟被这气息温柔地抚平、包裹、消融。


    韩绰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常年隐痛的左肋,那里,竟真的……不疼了。


    陈成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老茧,此刻竟在淡淡金光中,微微泛起健康的粉红。


    乔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那颗从小伴随的、微凉的褐色小痣,指尖传来一阵久违的、温热的跳动。


    就连远处,被抬上担架、面色惨白如纸的叶绮罗,在这金光拂过的瞬间,睫毛竟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余时收回手,光晕敛去,他脸上那抹孩子般的笑意,却愈发清晰。


    “叶阳师兄。”他对着叶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余时……认输。”


    不是输给叶阳的拳。


    是输给了……那“养生”二字背后,所承载的、足以撼动天地法则的……大道真意。


    全场寂静。


    唯有风,重新吹起,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拂过每一张惊愕、震撼、茫然、继而渐渐沉淀为一种奇异宁静的脸庞。


    叶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走到余时面前,伸出双手,不是去扶,而是虚虚地、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在余时周身三尺之外,缓缓画了一个圆。


    一个极慢,极圆,极匀的……太极图。


    余时闭上眼。


    他感到那缠绕自己十年、如附骨之疽的蚀骨寒意,竟在叶阳画圆的轨迹中,被温柔地、一丝丝地……梳理、安抚、归位。


    他左肋下那道蟠龙印记,缓缓停止了起伏,变得温顺、平和,如同沉睡。


    叶阳收手。


    余时睁开眼,深深看了叶阳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旧袍,重新披上,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擂台,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场尽头。


    没有不甘,没有颓丧。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韩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叶阳的目光,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评估,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


    而是一种近乎谦卑的、对某种超越凡俗理解之存在的……凝望。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响彻整个校场:


    “龙山中院……胜。”


    话音落,他竟对着叶阳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是为胜负。


    是为……那以凡人之躯,叩问天道、践行大道的……“养生”二字。


    风,更大了。


    卷起校场上零落的尘埃、断发、碎木屑,打着旋儿,升向高远的天空。


    而在那风势最盛之处,叶阳独立如松,青灰色的旧袍猎猎翻飞,衣角飞扬,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他抬眼,望向校场之外,那连绵起伏、在初春薄雾中若隐若现的青山。


    山势雄浑,云气蒸腾。


    他忽然想起老道当日,指着那山,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你看那山,千年万载,何曾动过分毫?可它……养住了整片天地的生气。”


    叶阳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却足以融化所有寒霜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缕被风吹落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花瓣。


    花瓣粉嫩,娇艳欲滴,蕊心一点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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