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棵老树后面。
余安眼珠转了转。
虽说此刻他只想自保,可他刚刚观察下来,对面那名射手,确确实实强得离谱!
他几次试图强行突围,都被理智战胜了冲动,死死躲着不敢妄动分毫。
...
吴山南话音未落,指尖已如鹰喙般探出,快得不见轨迹,却无半分杀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塌山岳的凝实气机,无声无息罩向叶阳左腕寸关尺三部。
叶阳未退半步,亦未抬手格挡,只将左手自然垂落,掌心微翻,似迎非迎,似拒非拒。
那指尖停在距他手腕半寸之处,悬而未落。
风忽地一滞。
校场边缘几株老槐树上,本被风吹得簌簌摇曳的枯叶,竟齐齐凝在半空,叶脉清晰可见,连叶边卷曲的弧度都静止如画。
吴山南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那是“照骨观髓”的高阶内视法,需以三十年苦修凝练的神识为引,方可窥见血肉之下筋络走向、骨质纹理、甚至气血奔涌之源流。寻常武者,纵有六炷血气,也难承此术反噬之威,轻则神识震颤,重则七窍渗血,当场昏厥。
可叶阳只是微微垂眸,呼吸未乱,眉心未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吴山南指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缓缓下移,指尖轻点叶阳小臂外侧——肘弯下方三寸,曲池穴旁一寸三分处,一处寻常人绝不会留意的微凸骨节。
“咦?”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铁锤敲在铜磬上,余韵沉而锐。
他指尖再移,点向叶阳肩井、大椎、命门三处,每一触皆如蜻蜓点水,却在叶阳脊柱一线留下三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指痕,如墨痕初染,须臾即散。
“……龙鳞褂,不是龙鳞褂。”吴山南收回手,声音低沉下去,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这龙鳞褂……怎么生在骨头缝里?”
他目光灼灼,直刺叶阳双眼:“你练的,当真是龙鳞褂?”
叶阳颔首,声线平稳:“是龙鳞褂,却非龙鳞褂。”
吴山南眉头猛地一跳。
“此功初成时,皮膜如鳞,遇击则滚,卸力如潮——这是龙鳞褂第一重‘鳞动’。”叶阳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可我练到第二重‘鳞伏’时,发觉若一味滚卸,劲力终有泄尽之时。于是改换路径,将卸力之劲,并非导于皮肉,而是借‘松透’之性,直沉入骨,使劲力如水入石隙,在骨节缝隙间层层叠叠、反复冲刷、自行消解。”
他顿了顿,抬手轻按自己右肩:“您方才所点三处,正是我以暗劲反复碾磨过的骨隙节点。此处骨质略厚,但间隙微张,如门扉虚掩。外力撞来,劲不破骨,而循隙而入,在隙中回旋、对撞、抵消,最后只余一缕余波,震得皮肉微麻,而已。”
吴山南沉默良久,忽而仰天一笑,笑声洪亮却不刺耳,震得近处几片枯叶终于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劲入骨隙,自行消解’!”他拍了拍叶阳肩膀,力道沉实,却无一丝试探意味,“老夫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千种横练,万般硬功,唯独没见过把功夫练进骨头缝里的!更没见过,能把‘松透’二字,练成‘骨隙藏锋’的!”
他眼中精光暴涨,语气陡然转厉:“叶阳!你可知,此法若传出去,天下横练武者,必视你为公敌!因你此举,等于否了他们三十年苦功!”
叶阳平静回望:“所以,我从未教过一人。”
吴山南眼底厉色倏然敛去,化作深潭般的赞许:“守得住口,方配得上这等奇思。老夫信你。”
他转身,朝庞世勋与韩绰方向拱了拱手:“今日比武,胜负已明。云台馆余时伤重失智,依《内城武较规》第七条,即刻逐出中院名录,永不复录。其后续安置,由云台馆自行负责。”
庞世勋面皮抽搐,却终究没开口,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字,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韩绰深深看了叶阳一眼,嘴唇翕动,终是未言,只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吴山南随即转向叶阳,神色复又和煦:“至于你——龙山中院,自今日起,擢升为‘特授弟子’,享上院待遇,每月可领两尾宝鱼、三枚凝血丹、并免去所有杂役。另赐‘听松居’一座,位于龙山后崖松林深处,清幽隔绝,正合你养气修身。”
此言一出,四周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听松居!那是三十年前,龙山开派祖师闭关悟道之所!后来虽成禁地,但每年仍由内院长老亲自洒扫焚香,从未赐予过任何弟子!如今竟为叶阳一人解禁?
曹兆激动得浑身发抖,朱鸣远忘了手臂剧痛,连乔荞眼中的光芒都炽烈得近乎燃烧。
叶阳却只躬身一礼:“谢吴老厚爱。只是……听松居清幽,晚辈愿受。但宝鱼与丹药,晚辈恳请折算为等价异虎肉干,或……火鳞蜥蜴胆。”
吴山南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火鳞蜥蜴?那玩意儿在赤炎谷深处,皮甲如铁,尾毒蚀骨,连猎庄三级猎手都不敢轻易招惹。你既要它?”
“是。”叶阳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晚辈修行路子特殊,需以至阳至烈之物,淬炼‘七神玄身’第三层‘熔骨’境界。异虎肉干已近枯竭,火鳞蜥蜴胆,是眼下唯一能替代之物。”
吴山南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好!火鳞蜥蜴胆,南区商会库中尚存七枚。老夫做主,赠你一枚。其余,需你凭本事去赤炎谷取。若能活着带回,商会再付你五枚,外加……一枚‘赤阳果’。”
“赤阳果?”叶阳瞳孔微缩。
“对。”吴山南点头,“十年一熟,三枚结果,一株三果。此果蕴藏地心真火之精,服之可洗髓伐毛,祛除百毒,更是‘熔骨’境最佳引子。老夫手中,仅此一枚。”
叶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周身筋骨发出细微如春蚕食叶的轻响——那是养生太极日日温养之下,血气自然鼓荡的征兆。
他抱拳,垂首,额角几缕黑发垂落,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燃烧的炽热。
“多谢吴老。叶阳……必不负所托。”
就在此时,校场东侧角门处,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密鼓擂动。数十骑黑马玄甲,踏碎青砖,卷起漫天尘烟,直冲校场中央而来!
为首之人身披银鳞软甲,腰悬制式斩马刀,刀鞘漆黑无纹,只在鞘尾烙着一枚朱砂小印——“内城巡司·火字营”。
马队未至擂台,便骤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前蹄重重砸落,震得地面簌簌发抖。
为首校尉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大步流星直趋吴山南面前,单膝轰然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音如金铁交鸣:
“报!巡司火字营紧急军情!赤炎谷突发异变!地脉暴涌,岩浆破土,谷中火鳞蜥蜴群惊惶躁动,已成燎原之势!三日前,已有七支猎队失联,尸骨无存!都尉府急令:即刻封锁赤炎谷外围三十里,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违者,斩立决!”
全场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人声,瞬间被抽空。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吴山南接过密函,火漆未拆,脸色已沉如铁。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校尉肩头,落在叶阳脸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凝重,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期待。
叶阳静静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如松,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玄青色练功裤上,用金线细细绣着的一幅太极阴阳鱼图。
鱼眼处,两点朱砂未干,鲜红欲滴。
他并未看那密函,也未看吴山南,只是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住自己左腕袖口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那是方才余时第一拳擦过时,拳风所撕。
裂痕边缘,布纤维整齐如刀裁,内里却无丝毫血丝渗出。
他指尖微动,那裂痕竟如活物般,悄然弥合,只余一道浅浅印痕,转瞬即逝。
风,又起了。
吹过他额前黑发,拂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睫。
他抬眼,迎上吴山南的目光,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确认。
是应答。
是明知前方是岩浆地狱,亦要踏足其中的、不容置疑的决然。
校场之上,万人屏息。
唯有那枚朱砂小印,在正午阳光下,灼灼如血。</p>
第126章 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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