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明景九年,六月初十。
紫金山武举之战结束的第二日。
两则消息便如同巨石投入湖面,在京城激起千层巨浪。
而后,以神都京城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短短一日时间,消息便传遍了中原...
登仙楼八楼雅间内,茶香未散,窗外日影斜移,一缕金光自雕花窗棂间悄然滑入,在紫檀案几上缓缓游走,最终停驻于陈盛搁在膝前的手背之上。那手骨节分明,指腹微糙,似曾握过千钧重器,也似曾抚过万卷经书——却偏偏不沾半分脂粉气,亦无丝毫骄矜意。
聂湘君姬见他久久不语,眸中波光微漾,却不催促,只将手中青玉壶轻轻一转,壶嘴垂落一线澄澈水光,无声注入自己盏中。她饮得极慢,唇未沾沿,气息却已沉静如古井,仿佛方才那一番剖心之言,不过是在说今日天色晴好。
陈盛终于抬眸。
目光如刃,不锋利,却沉而准,直刺人心最深处。
“长公主既知我与万贵妃交恶,便该明白——”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杀过人。”
聂湘君姬指尖一顿,壶中水线戛然而止。
“不是寻常的死。”陈盛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讲旁人之事,“是被我亲手掐断喉骨,血溅三尺,死前还睁着眼,想看清我是谁。”
他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连窗外远处传来的丝竹声、车马声、笑语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唯有案上两盏灵茶蒸腾的热气,尚在微微颤动。
聂湘君姬却笑了。
不是惊惧,不是试探,而是真正松了口气似的笑意,眉梢舒展,眼底浮起一丝近乎温软的释然:“原来如此。”
她放下青玉壶,指尖轻叩案面三下,节奏清越,如磬鸣。
“我早该想到。”她低声道,“你敢当着明景帝的面,把万贵妃逼至吐血跪地,又岂会是只靠嘴皮子逞凶的绣花枕头?”
陈盛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神都城廓尽收眼底。朱雀大街笔直如尺,承天门巍峨如山,远处皇城角楼飞檐翘角,在夕照中泛着冷金光泽。那里是权力中枢,亦是绞肉场。一道圣旨,可封侯拜相;一道密令,亦可令尸骨无存。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位长公主,正以最雍容的姿态,递来一把刀。
一把……能杀人,也能护人的刀。
“你说要扶我几把。”陈盛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可若我夺魁之后,拒婚不成,反被父皇赐死呢?”
聂湘君姬眸光微凝,旋即摇头:“不会。”
“为何?”
“因你若死,我亦难活。”
她声音很轻,却如雷贯耳。
陈盛瞳孔微缩。
聂湘君姬不再掩饰,背脊挺得更直,周身贵气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锐意:“母后薨逝那夜,我十二岁。我在她榻前守了整宿,亲眼见她指甲抠进掌心,血染素帕,却始终不肯说出一个字。太医署的脉案我烧了七遍,钦天监的星图我偷看过三次,宗人府的旧档我用三年时间,从废纸堆里扒拉出十七页残卷——每一页,都指向同一处。”
她顿了顿,喉间微滚,一字一顿:
“幽州,镇北王府。”
陈盛呼吸微滞。
幽州?孟凡流?
他忽然想起御花园中,孟凡流立于阶下,身形如松,目光沉静,望向明华帝姬时,眼中并无灼热,只有三分敬重,七分疏离。彼时他只道是世家子弟惯有的克制,如今再思,却觉那疏离之下,竟似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忌惮。
“你怀疑……镇北王?”陈盛问。
“我不单怀疑。”聂湘君姬指尖划过案几边缘,留下一道极淡水痕,“我有证据。”
她抬眸,直视陈盛双眼:“但证据在我手中,便是死物。它需要被看见,被验证,被呈于天听——而呈于天听的人,不能是我。”
“因为你是长公主,是皇帝亲女,是皇族血脉。你若开口,便是谋逆之嫌,是动摇国本。”
“可若是一个外姓武举魁首,一个龙虎榜首,一个刚得陛下亲口许诺‘可尚帝姬’的寒门新贵……”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冷,“他若在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呈上一份铁证,指控镇北王府勾结北狄、私铸兵甲、截杀钦差、篡改边关军报——你说,陛下信,还是不信?”
陈盛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玩味,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会心一笑。
“原来如此。”他颔首,“你不是要我夺魁,是要我……替你撕开这层遮羞布。”
“对。”聂湘君姬坦然承认,“我要你活着站上最高处,再亲手把我母后埋了二十年的真相,钉进所有人的眼里。”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孟家手握二十万边军,镇北王府三代忠烈,功勋赫赫。若无外力撬动,这座山,我一辈子都推不动。而你——”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如星火:
“你是唯一一个,既够强,又够‘干净’的人。”
“够强,是指你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能在龙虎榜第一的位置上坐稳三年,能让靖武司为你破例拨付三倍修行资源,能让万贵妃听见你名字就手抖。”
“够干净,则是你没有家族牵绊,没有朝堂派系,没有宗门背景,甚至没有师承渊源。你像一柄刚出炉的剑,锋芒毕露,却尚未开刃于哪一方势力——正因如此,你才最可信。”
陈盛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忽然想起【趋吉避凶】天书此前浮现的一行小字:
【警告:三日内,若未与聂湘君姬达成盟约,将在武举第三轮‘登云台’试炼中,遭遇‘玄阴蚀骨瘴’,致神识溃散,修为跌落通玄初期,十年难复。】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预警,未曾深究。
如今再思,那瘴气何来?为何独独针对他?若无人暗中布局,岂会精准至此?
——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他缓缓道,“那玄阴蚀骨瘴,也是你安排的?”
聂湘君姬并未否认,只垂眸一笑:“我只是……提前帮你剔除一颗可能卡在喉咙里的毒牙。”
陈盛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极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宫墙,暮色如墨,悄然浸染整座神都。
他终于开口:“条件。”
聂湘君姬抬眸:“什么条件?”
“你助我夺魁,我替你掀开幽州黑幕。”陈盛声音平静无波,“但此事之后,我需你亲手写下三道密诏。”
“其一,赦免孙玉芝所有过往罪责,准其入靖武司任典籍校理,享七品俸禄,不受监察院辖制。”
“其二,拨付云州三县赈灾专款三十万两,由我指定之人监管发放,户部不得插手。”
“其三……”他顿了顿,眸光微沉,“准我调阅宗人府、钦天监、太医署三司,自永昌十八年至永昌二十七年,所有与先皇后谢氏相关之原始档册,无论是否封存,无论是否涉密。”
聂湘君姬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十年,正是先皇后从入宫到薨逝的全部时光。其间发生过太多事:谢氏一族骤然失势、钦天监突改星轨记录、太医署主簿暴毙、宗人府连烧三日大火……每一桩,都是被刻意抹平的痕迹。
而陈盛要的,不是抄本,不是誊录,是原件。
是未经任何删改、篡饰、焚毁的——原始档案。
这已经不是帮忙,这是在刀尖上为她劈出一条血路。
她沉默片刻,忽而起身,自腰间解下一枚紫金鱼符,符身刻有双凤衔珠纹,背面阴刻“奉天承运,如朕亲临”八字。
她将鱼符置于案上,推至陈盛面前。
“此乃父皇赐我之‘凤印密符’,可调禁军副尉以下、六部郎中以下、各州刺史以下,凡敕命所及,皆可先斩后奏。”她直视陈盛双眼,“三道密诏,我今夜便拟。明日卯时,由禁军羽林卫亲自送达靖武司,交予你手。”
陈盛没有立刻去拿。
他盯着那枚鱼符,目光如炬。
“还有一事。”他忽然道。
“请讲。”
“你既知我有婚约,便该知我未婚妻名唤孙玉芝。”陈盛语气平淡,“但她并非我所娶之人,而是我所救之人。”
聂湘君姬微微一怔。
“五年前,她在宁安城外被玄阴宗余孽围杀,身中七道蚀魂针,神识濒临崩解。”陈盛声音渐冷,“我以自身精血为引,日夜温养其神魂三月,方保她一命。此后她随我修行,虽天赋寻常,却从不懈怠。我待她,如妹如徒,唯独不似未婚妻。”
他抬眸,目光如电:“所以,若你真欲与我结盟,便莫再提‘婚约’二字。否则——”
他指尖轻点鱼符,声音低沉如钟:
“此符,我宁碎不取。”
聂湘君姬静静望着他,良久,忽而展颜一笑。
那笑容明媚依旧,却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激赏。
“好。”她颔首,“我不提。”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禀长公主,登仙楼主遣人送礼,言道‘贺帝姬使与陈巡巡司雅聚,聊表寸心’。”
聂湘君姬眸光一闪,笑意加深:“来得倒是及时。”
她示意陈盛稍候,亲自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灰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手捧着一只乌木匣,匣身无纹无饰,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
陈盛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那匣中所藏,赫然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极阴灵火!焰色幽蓝,内里似有万千冤魂低泣,焰心一点赤红,如凝固之血。
正是【趋吉避凶】天书所指的“顶尖极阴灵物”!
聂湘君姬接过木匣,转身回房,随手阖上门扉。
“登仙楼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陈盛忽然问。
聂湘君姬将木匣置于案上,指尖悬于匣盖之上,却不开启:“我也不知。”
她抬眸,神色郑重:“我只知道,登仙楼从不主动示好。它送礼,必有所求。而这求,往往在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如水:“但这一次,它选中了你。”
陈盛凝视那乌木匣,良久,忽然伸手,按住匣盖。
“既已选中,便不必等十年。”
他五指发力,匣盖应声而启。
刹那间,幽蓝火光暴涨,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整座雅间。温度骤降,窗棂凝霜,烛火摇曳欲灭,连聂湘君姬鬓边一枚赤金步摇,都悄然覆上薄薄一层寒霜。
而陈盛端坐不动,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团赤金色火焰,自他掌心冉冉升腾。
正是三焰合一初成之形!
赤金焰甫一现世,幽蓝阴火竟似受到召唤,倏然倒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陈盛掌心!
两焰相融,既无爆裂,亦无排斥,反而在接触刹那,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凤鸣!
嗡——
整座登仙楼,八层之上的所有灯火,齐齐明灭三次。
远处皇城方向,一口镇宫铜钟,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浑厚悠远的嗡鸣。
聂湘君姬霍然起身,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她见过无数天才熔炼异火,见过通玄境大能引九天雷火淬体,却从未见过——
有人竟能以血肉之躯,吞纳极阴灵火,且令其甘愿臣服,如臂使指!
陈盛缓缓合拢手掌。
幽蓝与赤金交融的火焰,在他掌心静静燃烧,焰心一点赤红,愈发璀璨夺目。
他抬头,看向聂湘君姬,唇角微扬:
“现在,该谈谈你手中那份‘神识秘法’了。”
聂湘君姬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
帛上无字,唯有一幅流动的星图,星辰明灭,轨迹如河。
“《星枢引神诀》。”她轻声道,“佛门不传之秘,原为菩提灵山镇寺三宝之一,十年前被盗,辗转流落至登仙楼。据传,修至第三重,可于神识之中,开辟一方‘星枢小界’,藏纳万卷经文、千种神通,且永不蒙尘。”
陈盛接过素帛,指尖触及其上,星图竟似活物般流转,一缕清凉之意直透识海。
他目光微闪:“你怎会有此物?”
聂湘君姬一笑:“登仙楼送礼,总要附赠一份‘说明书’,不是么?”
陈盛颔首,将素帛收入怀中。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孟凡流此人,你可了解?”
聂湘君姬眸光微凝,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表面看,他是最不可能参与此事之人。镇北王府世代忠烈,孟凡流本人更是恪守礼法,从不逾矩。但……”
她指尖蘸了盏中残茶,在案几上画出一个简单符号——
一个歪斜的“卍”字,右下角,多了一道短促的斜钩。
“这是三年前,我在幽州军报夹层中发现的暗记。”她声音低沉,“每一份送往京师的军报,背面右下角,都有此记。起初我以为是墨渍,后来发现,所有带此记的军报,内容皆有微妙出入——或删减战损,或夸大斩获,或隐去某支偏师行踪。”
“而这份军报,最终呈递之人,正是孟凡流。”
陈盛眸光陡然锐利如刀。
聂湘君姬却不再多言,只轻轻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吹散最后一丝阴火余寒。
窗外,神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于人间。
她侧首看向陈盛,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
“陈巡,你信命么?”
陈盛望向漫天星斗,良久,缓缓摇头。
“我不信。”
“我只信——”
他摊开左手,掌心幽蓝赤金双焰静静燃烧,映亮半张脸庞:
“我掌中之火,足可焚尽一切虚妄。”
聂湘君姬凝望那簇火焰,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发间一支白玉簪,轻轻放在陈盛掌心。
玉簪温润,触手生暖,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
“此簪名‘未晞’。”她微笑道,“取自诗经‘蒹葭萋萋,白露未晞’。喻意……”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初春寒潭:
“喻意前会之期,尚未到来。”
陈盛握紧玉簪,指尖传来温润触感。
他忽然想起孙玉芝腕上那只素银镯——镯内刻着四个小字:“玉芝长乐”。
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一人,在等一个尚未到来的明天。
窗外,更鼓遥遥敲响三声。
亥时已至。
武举,还有七日开考。
而属于陈盛与聂湘君姬的棋局,才刚刚落子。</p>
第351章 结丹!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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