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离开窗口，走向后方一道挂着帘子的门。


    片刻后，他带着一个小巧的麂皮袋子回来，动作明显利索了许多……


    袋子被放在石质台面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这是您的酬劳，十枚金狮，请验收！”办事员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窗口的争吵声明显低了下去。


    林克解开袋口系绳核查。


    十枚金狮币躺在深色绒布袋里，即使在昏光下也流淌着温润的光晕。


    每一枚正面都是咆哮的雄狮侧影，鬃毛纤毫毕现，边缘铭刻着细小的花纹。


    背面则是头戴王冠的双头鹰徽记，象征着王室的权威。


    林克有些感慨。


    “这辈子第一次摸到金狮币啊……”


    “以前在奥斯布克，见都没见过。”


    它们沉甸甸的，分量比预料的重。


    几道目光立刻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钉了过来。


    附近几个正在争吵的雇佣兵停下了，他们的眼神从林克的脸移到他手中的袋子，再移回他的脸。


    羡慕像火苗一样在有些人眼底燃起，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贪婪，渴望，评估，忌惮，谄媚……


    一个满脸横肉、手臂比林克大腿还粗的壮汉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手搭上斧柄，小声嘀咕：“独行的肥羊！”


    他身旁眼神精明的同伴立刻探出手，用力扯了他一下，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


    壮汉脸上的肌肉抽动，最终，那贪婪的目光硬生生扭开，转向了别处。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林克一眼。


    价值十枚金狮的契据……


    那意味着什么？


    大厅里这些刀口舔血的人都心知肚明。


    格林村与温德列村的惨案，一个多月前就在金郡的佣兵圈子里传遍了。


    没人敢接。


    即便是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佣兵队伍，也不认为自身有能力完成那份契据。


    现在，契据被完成了，完成它的人就站在那儿，身上看不出什么伤势，甚至……


    他还能从政务厅这帮吸血鬼手里拿到全额的赏金。


    一个子儿都没少！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林克无视了众人的瞩目，离开政务厅，没走几步路，就发现这条街乱乱的。


    循着人声望去，林克脚步停住。


    林克看见，一头战象正从街角转过来，步子沉得石板路都在抖。


    “哪来的大象？”


    林克有些惊奇：“帝国的气候，适合这种生物繁衍么？”


    南方气温如何不得而知，北方的寒天是真冷啊！


    那头大象的身高足以与两座叠在一起的屋子相比，皮肤灰黑皴裂，沟壑里填着赭红色的凝块粉渣，像是刚从战场上淌着血河回来。


    战象额头箍着熟铜鎏金的护甲，正中嵌一掌大的圆徽，打磨得锃亮。


    象牙上套着绞银的铁环，环上挂细小的铜铃，走一步响一串。


    “真有钱，也不晓得多少钱能买来一头？”


    林克感慨之余，注意到象背上架着的战鞍黑铁作骨，包熟牛皮，牛皮上又覆织锦，织锦图案是荆棘与鹰爪，金线银线绞着绣缎。


    即便不算战象本身，只看它的装备，恐怕都不止十枚金狮币了吧？


    林克承认，自己很羡慕。


    象鞍高耸，两侧各悬三根熟皮带，带扣是银质的，雕成展开的鹰翼。


    战象背上的骑士，头戴无缝盔，一身锃亮甲胄，肩甲覆着细密的链甲披膊，斗篷是深蓝色，边缘绣银线。


    “等等，这是……”林克微微眯起双眼，见此人胸前挂着一枚勋章，巴掌大小，纹路繁复。


    临行前，炎骑士给的那一箱书籍里，有一本是关于帝国贵族纹章学的。


    林克一看就知道，这个图案是代表着“卡勒姆家族”的【荆棘鹰徽】！


    它大概率是具备超凡力量的传承依凭。


    “居然是老熟人啊！”


    虽说对方戴着头盔，只露出双眼，但林克怎么会忘记他呢？


    文森特·卡勒姆。


    给炎骑士当扈从的时候，这位不自量力的阶下囚，就给林克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时，簇拥在文森特身边的，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骑士！


    马匹鞍具都十分讲究，披挂的色调各不相同，凑在一起不显凌乱，倒显得极有派头。


    他们春风得意，簇拥着巨兽往前走，目光往街边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神气。


    林克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头盔遮掩下的双眼。


    在奥斯布克的时候，就是文森特带着他的九个骑士朋友堵在村口，要挑战炎骑士。


    结果……


    十人来，九人死，近乎团灭。


    文森特自己也被炎骑士单手拎着，像拎一只小鸡，随手扔进柴火间。


    那时他脸上的表情，林克还记得。


    不是畏惧，而是不忿。


    文森特的眉眼一如从前。


    他骑在象背上，和身边的骑士说话，因为戴着头盔看不见表情，可他的眼神却显出充沛的自信和底气。


    林克忽然有点想笑：“至少文森特的交友能力评个‘顶级’没什么问题。”


    前脚刚坑死九个骑士好友，后脚又招来一群新朋友。


    看那些骑士的鞍具和马匹，没有一个是落魄的。


    他们和文森特闲聊打趣，气氛融洽。


    文森特的视线扫过街边人群，落在林克脸上时忽然停住。


    他先是一怔，然后双眼里的光瞬间燃起。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拽下自己的头盔，高声呼唤：“林克！林克！”


    “看这边，是我啊，文森特！”


    他神情激动，翻身从象背上跳下来。


    嘭！


    铁靴砸在石板上，摔得结结实实，路面裂开蜘蛛网状的轻微凹痕。


    年轻骑士们勒住马，看着文森特起身，拨开人群。


    “没想到咱俩会在金郡见面啊！”


    文森特完全没提自己当初觊觎林克，想撬墙角让他给自己当扈从的事。


    他热情至极，开口就要请客吃饭：“来！来！来！我要专门设宴，庆贺你我的重逢！”


    没等林克反应，文森特就向身边的年轻贵族和骑士们介绍起了林克的战绩。


    他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两人在文森特最落魄时缔结的【牢不可破的友谊】。


    “……格林村与温德列村的屠村惨案你们都听过吧？”


    “那个实力强大的幕后黑手，就是被我这位好友亲手裁决、消灭了！”


    文森特当时压根不在现场，却说得头头是道，搞得跟他亲眼见证过一样。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在我看来，林克身上的荣誉，丝毫不逊色于‘金郡保卫战第一功勋者’！”


    “我没乱说，就算西蒙老哥在场，我也不会改口！”


    “总之，他俩都比汤姆·西里斯那个名不副实的冷血混账强出一千倍啊！”


    看得出，文森特仍记恨着炎骑士，贬低的话语完全不过脑子，随口就来。


    可他没追问林克以前是不是在隐藏实力。


    也不猜测林克究竟是什么来路。


    现在他只想跟林克搞好关系，加深彼此的友谊！


    听到文森特的表态，街头的一群骑士们，态度自然变化。


    众人看向林克的眼神温和亲近了许多。


    他们身上的高傲也收敛起来。


    文森特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一拍脑袋，侧过身，对旁边的骑士吩咐道：“普雷斯科特，我在金郡没有住的地方，这次借用你的宅邸办场宴会，怎么样？”


    “嗯，很好，筹备的工作也交给你了。”


    “不准敷衍，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记住，我要的是最高规格！”


    林克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这位老熟人，似乎只是诺兰的一个小贵族吧？


    说话这么嚣张？


    看旁边的骑士们，却都觉得理所当然……


    文森特拉起林克的手，热情洋溢：“我们走，有两个好东西要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