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仿佛一幅温柔的画。
沈正泽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我先回府,不打扰你休息,改日我再来看你。母妃知晓你受了委屈,说不得要亲自登门致歉。”
江茉起身相送,身姿挺拔,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让王妃不必如此。”
沈正泽迈步走出庭院,侍卫早已等候在外。
阿黄和雪球一路送他到门口,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
沈正泽弯腰摸了摸狗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好好守着她。”
像是听懂一般......
古懂喉结上下滚动,脖颈被剑锋压得生疼,可他眼神却愈发清明,没有半分闪躲。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诸位若真有心查证,大可去城西破庙、南巷桥洞、还有东市后街那几处猫窝走一趟——我日日送食,前后收养了十七只,如今只剩这六只在我房中。你们不信?笼子里的雪团左耳有道旧疤,是被野狗咬的;最边上的小白猫后腿跛着,是我亲手接骨养好的;还有那只总爱舔爪子的……它肚皮上有块胎记,像片小叶子!”
他话音未落,韩悠目光骤然一凛,下意识往笼子里扫去。
果不其然——最边那只小白猫蜷在角落,右后腿微微悬空,动作迟滞;雪团缩在笼角,左耳根处一道浅白旧痕蜿蜒而下;而那只正慢条斯理舔爪的猫,肚皮朝上,露出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如初生嫩叶,在晨光里清晰可辨。
韩悠持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沈正泽却始终未动,只静静看着古懂,眼底沉静如渊,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每一寸褶皱。他忽而开口,声音低而清冷:“你说你收养流浪猫,为何独独不见大橘?”
古懂一听“大橘”二字,心头猛地一揪,方才强撑的硬气瞬间溃散,眼圈倏地红了,声音也哑了下来:“大橘……大橘它不是流浪猫。它是我的猫,是我从江州一路抱来京城的。它认生,不亲近旁人,连客栈伙计喂食都躲着走……它今早从窗跳出去,我就追到了燕王府墙根下……我、我没敢进去,怕闯祸,更怕它惊了贵人……”他顿了顿,喉头哽住,又急急补了一句,“它尾巴尖儿有一小撮白毛,像蘸了雪,右前爪第三趾甲比别的趾甲短一截——那是小时候爬树摔断的,没长全。”
这话一出,韩悠呼吸一顿,下意识看向沈正泽。
沈正泽眸光微凝。
——大橘此刻正蹲在屋内靠窗的紫檀木案上,尾巴悠闲晃着,尖儿上那一小撮雪白绒毛,在斜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柔润微光;它抬起右前爪,慢悠悠舔了舔,第三趾甲果然短了一截,断口圆润,显然早已愈合多年。
韩悠握剑的手彻底垂下,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正泽终于抬步,越过僵立的韩悠,缓步踏入房中。
他未看笼中诸猫,目光只落在古懂脸上,沉声问:“你从江州来?”
“是。”古懂点头,袖口擦了擦额角汗,“家父原在江州府衙做文书,前年病故,家中只剩我与老母。我自幼随母亲学厨,去年考过江南路厨试,得了个丙等名次……本想来京寻个饭馆学徒差事,也好挣些银钱养家。路上盘缠所剩无几,只得摆摊卖些小吃糊口,大橘跟着我颠簸千里,饿瘦了两圈,到京城才稍稍养回来些。”
他说得平实,无半句夸大,甚至带着点江州人口音里的软糯尾音,像刚出锅的糯米糍,黏而不腻,诚恳得令人生不出半分疑心。
沈正泽指尖轻叩案沿,声音缓了些:“你可知大橘方才去了何处?”
古懂怔住,随即脸色刷地惨白,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世子殿下!小民不知那是王府重地!大橘它……它只是贪玩,不懂规矩!若惊扰贵人、毁损花木,小民愿领责罚!只求您饶它一命,放它回来——它胆子小,夜里要睡在我枕边才肯闭眼……”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几片玉兰瓣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沈正泽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朝门外低声道:“韩悠。”
“属下在。”
“去库房取‘云纹锦’三匹、‘松烟墨’十锭、‘冰裂纹瓷碗’十二只,再备五十两纹银,装匣封好。”
韩悠一愣,旋即领命,快步退下。
古懂还跪在地上,茫然抬头,不知所措。
沈正泽这才俯身,从案上拾起一枚奶糖——方才大橘打翻糖罐时滚落于地的一颗,糖衣微融,奶香清甜,指尖沾了点细糖霜。他将糖递至古懂面前,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凌厉:“拿着。”
古懂呆住,不敢接。
“它认这个味儿。”沈正泽淡淡道,“你既带它千里而来,便该知道,它不单是你养的猫。”
古懂指尖颤抖,终于小心翼翼接过那颗糖,糖粒温润,仿佛还带着一丝余温。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窗台的大橘突然轻盈跃下,几步走到古懂膝前,仰起脑袋,用头顶蹭了蹭他手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捧温热的蜜浆缓缓淌过石缝。
古懂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糖纸上,洇开小小两团湿痕。
他伸手想抱,大橘却灵巧一闪,转身跃回窗台,尾巴高高翘起,又朝门口方向“喵”了一声,那声音竟似带着催促,又似含着得意。
沈正泽望着那抹橘影,唇线微松,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忽而问:“你摆摊,在何处?”
古懂一怔,忙抹了把脸,答:“回世子,就在……就在朱雀门西街口,柳树底下,支了个蓝布棚子,挂了块木牌,写着‘古记小吃’。”
“卖什么?”
“酱肘子、酥油饼、桂花糖芋苗,还有……还有江州老家的荠菜豆腐羹。”
沈正泽眸光微动。
荠菜豆腐羹。
江州春寒料峭时,江茉最爱清晨煮一小锅,豆腐嫩如凝脂,荠菜翠似新芽,汤色清亮,浮着几点金黄猪油星子。她曾笑言:“这羹暖胃又醒神,喝完能跑十里不歇脚。”
他竟记得这般清楚。
沈正泽收回目光,只道:“明日起,莫在西街口摆了。”
古懂心口一紧,以为要被驱逐,慌忙又要磕头。
沈正泽却已转身向门外走去,玄色袍角拂过门槛,声音随风飘来:“燕王府西角门旁,有间空铺子,三间门面,临街朝阳。明日辰时,韩悠带你去签契。租金免三年。”
古懂如遭雷击,呆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韩悠抱着沉甸甸的锦匣折返,见他傻站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将匣子塞进他怀里:“喏,世子赏的。云纹锦给你娘做寿衣够三身,松烟墨你若识字,往后练字正好;冰裂纹碗——是御窑新出的,烧坏了可赔不起;五十两银子……够你在京里赁个像样院子,再雇两个帮工,好好把‘古记小吃’支棱起来。”
古懂抱着匣子,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韩悠拍了拍他肩,压低声音:“世子不常施恩。你今日若不是真养着大橘,若不是真从江州来,若不是真知道它尾巴尖儿那撮雪、右爪那截短指甲……你这匣子,现在该是枷锁。”
古懂浑身一颤,终于彻悟。
原来不是恩赐。
是试探。
是确认。
是隔着千里山水,借一只猫,替某个人,看一看故土来的人,是否还守着故土的信义、温度与烟火气。
他抱着匣子,踉跄几步扑到窗边,掀开窗扇——
大橘已不见踪影。
可院中玉兰树下,一抹橘影正蹲在青石阶上,仰头望着二楼窗口,尾巴慢悠悠摆着,像一面小小的、骄傲的旗。
古懂鼻尖一酸,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冲着那抹橘影,深深、深深作了一揖。
与此同时,燕王府后园,沁芳阁。
江茉正倚在美人靠上剥荔枝,指尖染着莹白汁水,裙裾堆叠如云。她刚收到一封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信封火漆印还是温的,拆开一看,竟是江南织造局新呈的贡缎样册,夹页里还压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脉络纤毫毕现。
她指尖摩挲着花瓣,唇角微扬。
身后,丫鬟青杏捧着一碟新蒸的豆沙包走近,笑道:“姑娘,您猜怎么着?听说今早有只橘猫闯进世子书房,打翻了您做的奶糖罐,世子非但没罚,还跟着它出了府……后来啊,那猫引着世子去了云来客栈,进了间客房,再出来时,世子吩咐给一个叫古懂的厨子赐铺子、赐银、赐物,活脱脱像给亲信授职似的!”
江茉剥荔枝的动作一顿。
她慢慢将最后一颗荔枝肉放进瓷碟,白嫩指尖沾着晶莹水珠,映着日光,剔透如玉。
“古懂?”她轻轻念了一遍名字,忽而笑了,笑意清亮,眼尾微扬,像春水初涨时掠过湖面的飞鸟,“是他啊。”
青杏好奇:“姑娘认识?”
江茉没答,只将那片桃花瓣夹回样册,合上封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来了,大橘就到了。大橘到了……那人,也就知道了。”
她抬眸望向远处高耸的燕王府西墙,墙头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青光,可她眼里,却似已穿过千重宫阙,看见那一方书案、一罐奶糖、一双沉静眼眸。
她知道他定会懂。
懂那只猫为何跋涉千里,懂那罐糖为何偏偏放在他案头,懂她为何托人将桃花瓣夹进样册——那不是江南的桃,是江州后山野桃,她幼时攀折过无数次,树皮粗糙,枝杈横斜,却年年开得最盛,结的果子最酸,酸得人舌尖打颤,却偏偏难忘。
酸得刻骨,才叫相思。
青杏见她久不言语,只当姑娘累了,便悄悄退下。
江茉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才唤人备车。
“去西市。”
“姑娘要买什么?”
她指尖点了点心口,笑得意味深长:“买点东西,给那位刚得铺子的古老板,贺一贺喜。”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暮色渐浓,街市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而在云来客栈二楼,古懂终于缓过神,小心翼翼打开锦匣。
云纹锦光泽流转,松烟墨墨香沉郁,冰裂纹瓷碗素净如雪,五十两银子压得匣底微微下陷。
他盯着那堆东西,忽而想起什么,急忙翻出包袱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只褪色的蓝布荷包,针脚细密,边缘已磨得发白。
他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银钱,不是信物。
是几枚早已风干的奶糖,糖衣泛黄,却仍裹着细细糖霜;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荠菜叶,叶片蜷曲,却仍存着青碧底色;最后,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娟秀小楷,写满各式羹汤火候、酱料配比、酥饼层数,末尾一行字力透纸背:
【古懂亲启:若至京城,遇猫不识主,但闻糖香即归;若见王府高墙,莫惧,只管守着,它自会引人来寻你。——江茉】
古懂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拿不住这张纸。
窗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得纸页轻颤,像一只欲飞的蝶。
他忽然明白了。
大橘不是迷路。
是送信。
千里迢迢,衔着她的惦念、她的笃定、她未出口的千言万语,踏碎风霜,跃过山河,一头扎进这森严王府,只为告诉他——
你来了。
她就知道。
你终会来。
而她,一直在这里,未曾走远。
夜风忽紧,卷起窗帷一角。
楼下街市喧闹渐沸,糖炒栗子的焦香、烤羊肉的膻鲜、新出炉芝麻烧饼的酥脆气息,混着人间烟火,一股脑涌进窗来。
古懂攥紧那张纸,慢慢站起身,走到笼子前,挨个打开栅门。
雪团第一个窜出来,绕着他脚边打转;四只小白猫怯生生探头,又迅速扑进他怀里;最后,他蹲下身,张开双臂——
大橘迈着优雅步子踱来,纵身一跃,稳稳落进他臂弯,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下巴,呼出的热气拂过皮肤,痒酥酥的。
古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奶糖的甜,是荠菜的青,是故乡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是母亲揉面时哼的小调,是江州春雨淅沥敲打瓦檐的韵律……
更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踏实。
他抱着大橘,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燕王府巍峨轮廓,望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望着这座他陌生又熟悉的城。
明天。
他要去那间铺子。
要支起真正的灶台,熬第一锅荠菜豆腐羹。
要让这京城的人知道——
江州的味道,不止在舌尖。
更在,有人为你跋涉千里,为你翻越高墙,为你留下一罐糖、一张纸、一只猫。
和一颗,始终温热的心。
楼下,忽有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驻。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明艳面孔,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边噙着浅浅笑意,正遥遥望来。
古懂心头一震,下意识抱紧怀中大橘。
大橘却昂起头,朝着那方向,“喵”了一声。
清越悠长,像一声久别重逢的呼唤。
马车帘子悄然落下。
车轮再次转动,驶入长街灯火深处。
古懂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大橘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肚皮,那片青翠小叶子,在烛光下安静舒展。
他知道。
故事,才刚刚开始。</p>
第505章 江姑娘看起来年纪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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